DAY · 01 · DAODEJING
第一章
DÀO KĚ DÀO  ·  THE TAO THAT CAN BE TOLD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卷次:上篇 · 道经 章序:第一 底本:王弼本 主旨:道不可道
一 开篇 · 全书之门 PROLOGUE

《道德经》八十一章,头一章就点破了全书最要紧、也最让人为难的一句话:"道"是不可言说的。可以讲得出来的"道",就不是那个恒常常在的"道";可以叫得出的"名",就不是那个恒常的"名"。

这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一句极老实的提醒——语言有它的边界,真正的那个东西,往往在语言够不到的地方。就像"甜"字写得再清楚,也不等于你尝过的那一口糖。老子开篇先立的,正是这道边界:凡落进语言与名相的,都已经是"道"的影子,而不是"道"本身。

本章另藏着一对全书的总纲——"无"与"有":无,是天地的开端;有,是万物的母体。二者同出于"道",只是名称不同。读懂了这一对,后头八十章就都有了落脚的根。
二 原文 · 王弼本 THE CLASSIC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子·第一章》(王弼本)

校释二则:其一,"常"字——帛书本作"恒"(道可道也,非恒道也),传世本因避汉文帝刘恒之讳而改"恒"为"常",义同(恒常、永恒)。其二,断句——"无名""有名""常无欲""常有欲"是王弼本的读法;另有一派读作"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两家皆有据,此处从王弼本。

三 译解 · 逐句通义 PARAPHRASE
道可道,非常道可以用言语说出的"道",就不是恒常的"道"。(第一个"道"是名词,指大道;第二个"道"是动词,言说。)
名可名,非常名可以命名、称谓的"名",就不是恒常的"名"。
无名,天地之始"无"(那无可名状的浑朴),是天地的开端。
有名,万物之母"有"(那已具形名的存在),是万物的母体。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所以常守"无"的心境,去观照大道的幽微奥妙。
常有欲,以观其徼常守"有"的心境,去观照万物的边际端倪。("徼"音 jiào,边界、端倪。)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这"无"与"有",同出于"道",只是名称不同。
同谓之玄二者都可以称作"玄"——深远、幽昧而不可测。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幽深之上还有幽深,这是一切奥妙的总门户。

一句话拎起全章:大道不可尽言,而言与不言之间,藏着"无"与"有"两扇门。人不能没有语言,又不能被语言困住——能说出的,用来指路;说不出的,用来体证。

四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三国魏 · 玄学
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

王弼扣住"始"与"母"二字:还没有形、还没有名的那个浑朴状态,是万物的"始";等到有了形、有了名,才开始"长之、育之"成为万物的"母"。所以"无"在先、"有"在后,而"道"是统摄这两层、又不落进任何一层的那个"本"。

他解"玄",谓之"冥默无有"——不是神秘,而是"说不清、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是始与母所从出"的那一份幽深。

王弼扫落汉儒象数,以"无"为体、以"本末体用"诠《老》,开魏晋玄学一脉,是后世义理派读《老》的根基。

河上公汉 · 黄老养生
道可道,非常道——谓经术政教之道也。非自然长生之道也。常道当以无为养神,无事安民,含光藏晖,灭迹匿端,不可称道。

河上公把"可道之道"落到人事上:那些讲得出来、写成条文的"经术政教之道",都不是"自然长生之道"。真正的大道,靠的是"无为养神、无事安民"——藏起锋芒、收起痕迹,你根本没法用一句话把它说尽。

他的读法偏重治国与养生:既然道不可道,人就不该在言说上较劲,而该在"清静无为"里养神安身。

河上公《老子章句》是流传最广的古注本之一,托名"河上丈人",以黄老养生、治身为宗,历代帝王多奉读此本。

苏 辙北宋 · 蜀学
常道不可道。……无名者,道之体;有名者,道之用。

苏辙以"体用"分无有:"无"是道的体,"有"是道的用。体是那恒常不变、不可言说的根;用是它落在万物身上、可以指认的迹。所以"观其妙"是观其体,"观其徼"是观其用。

他特别点出:读《老》最忌把"道"当做一个可以下定义的概念去记——道不是名词,是那个让一切名词都得以成立、自己却不肯被抓住的东西。

苏辙《老子解》(《道德真经注》)以儒释道、以佛印《老》,"体用"之说最见宋人思辨之力,被朱熹称为"苏注亦有可观"。

陈鼓应现代 · 今注今译
"道"是老子哲学的中心观念,指宇宙万物的本原、本体,也是万物的规律;它是不可言说、不可命名的,能够说出来的就不是那恒常的道。

陈鼓应把这一章放回现代语境:老子开篇要做的,不是给"道"下一个定义,而是先划定语言的边界——"道"这个字,只是一个"强为之名"的符号,指向那超越语言的本体。

他还提醒今人注意"无"与"有"这对范畴:它开启了后来中国哲学"有生于无"的大问题,而老子在此只说二者"同出而异名",并不把"无"凌驾于"有"之上。

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融会帛书、郭店楚简等出土文献,是当代影响最广的现代注本之一。

五 史证 · 轮扁斫轮 A HISTORICAL TALE

得之于手,而口不能言

战国 · 《庄子·天道》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一个叫轮扁的老匠人在堂下斫制车轮。轮扁放下手中的椎凿,走上堂来问:"敢问公所读的,是何言?"桓公答:"圣人之言。"轮扁再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死了。"轮扁便道:"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大怒:"寡人读书,一个做车轮的匠人怎敢妄议!说得通便罢,说不通便是死罪。"轮扁从容答道:"臣且以臣的事来说。斫轮,下手慢了,轮子松滑不坚;下手急了,又滞涩难入。要不慢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口中却说不出那个分寸——但的确有一种'数'(诀窍)存乎其间。臣没法把它讲给儿子,儿子也没法从臣这里接过去,所以臣七十岁了,还在亲自斫轮。古时的人,连同他那一份不可传的东西,一起死了——那么您所读的,岂不就是古人留下的糟粕吗?"

这段出自《庄子·天道》的寓言,是"道可道,非常道"最锋利的一支注脚。能写成文字、传之后世的,只是那可以言说的一部分;而最要命的"得之于手而应于心"的那一点,恰恰"口不能言",随人而去。庄子不是教人烧掉书本,而是教人明白:书是渡河的筏,不是彼岸本身;真正的道,一半在字里,一半在字外,须亲手去斫、亲身去证。

◆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庄子借轮扁之口说"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道不是不能说,是不能说尽;说得出的是路标,说不出的才是路本身。读书如此,学艺如此,做人亦如此——凡紧要处,皆在言外,须以身心体证,而非以口耳相传。
六 致用 · 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七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是否把"能说清楚的",
当成了事物的全部,
而忽略了那些"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二问:我的人生里,
有没有哪一处"无"(留白、余地、沉默),
正在悄悄滋养着我的"有"?
三问:我是否在用一个个"名"(头衔、标签、定义),
替代了对那人、那事本身的体认?
——记下来,便已得"道"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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