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19 · DAODEJING
第十九章
JUÉ SHÈNG QÌ ZHÌ  ·  PUT AWAY THE BANNERS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卷次:上篇 · 道经 章序:第十九 底本:王弼本 主旨:撤去名目,见素抱朴
一 开篇 · 把那几面旗子撤下来 PROLOGUE

十七章讲在上者的四个等级怎样一级一级往下滑,十八章讲滑下来之后"仁义""孝慈""忠臣"这些名目为什么会纷纷竖起来。到这一章,老子终于说该怎么办。而他给的办法比人想的更狠——不是把那些名目喊得更响,是把它们撤下来。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三句连下三记,而三句所"绝"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点,王弼一眼就看出来了:圣智是才之善,仁义是人之善,巧利是用之善——老子要撤掉的没有一样是坏东西,全是好东西。这才是本章真正难懂的地方。他不是在骂坏人,他是在说:好东西一旦被高高举起来当作赏格,它就不再是那样东西本身了,它变成了一面旗子;而人是会朝着旗子跑的,跑久了就忘了脚下的路。

三句之后老子自己补了一句极要紧的话——"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光有这三条"不要"还不够,还得给人一个"要"的去处。这个去处就是全章的落点: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素是没染过色的丝,朴是没下过刀的木头。一句话拎起全章:先把旗子撤了,再让人回到没有旗子时本来的样子。
二 原文 · 王弼本 THE CLASSIC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老子·第十九章》(王弼本)

校释四则:其一,此章之异文是二十世纪《老子》研究最大的一桩公案。一九九三年湖北荆门郭店楚墓出土竹简《老子》甲组,此章作:「绝智弃辩,民利百倍;绝巧弃利,盗贼亡有;绝伪弃虑,民复季(孝)子(慈)。」三处大异——「绝圣弃智」作「绝智弃辩」,「绝仁弃义」作「绝伪弃虑」,且三句次序亦与今本不同。若从郭店本,则老子所绝者是「辩」与「伪」,并未主张废弃仁义;这与第十八章「非反仁义」的一读正相呼应,也与第五章、第三十八章之语气可通。此本为现存最早之《老子》写本(约战国中期),分量极重,然亦有学者以为郭店本乃摘抄或另一传本,不足以尽废今本,故两存而不敢遽定。其二,帛书甲乙本仍作「绝声(圣)弃知」「绝仁弃义」,与今本同(甲本作「绝声弃知,民利百负;绝仁弃义,民复畜兹;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是知战国末至汉初之通行本已作今貌。其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之断句古有两读:一读「此三者,以为文不足」(这三条只作条文还不够);一读「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把这三条当作外在的文饰,是不够的)。王弼注作「此三者以为文而未足」,从前读。其四,郭店本此章之末尚有「绝学无忧」四字,而今本以此四字属第二十章之首。若从郭店本连读,则「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十二字一气而下,正是全章之正面工夫,语意更完足。

三 译解 · 逐句通义 PARAPHRASE
绝圣弃智撤掉"圣明"的招牌,丢开那份机巧的聪明。
民利百倍百姓所得的好处反而多出百倍。
绝仁弃义不再把"仁义"两字悬为赏格。
民复孝慈百姓反倒回到本来就有的那份孝与慈。
绝巧弃利不炫技巧,不诱之以厚利。
盗贼无有偷盗的人自然就没有了。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这三条只作条文来说,还不够。
故令有所属所以要给人心一个真正的归属处。
见素抱朴现出那匹没染色的丝,抱住那块没动刀的木。
少私寡欲少一点替自己打算,淡一点想要的心。

三个"绝"字最容易读岔。老子并不是叫人变蠢、变冷漠、变笨手笨脚。他所绝的从来不是那样东西的实,是那样东西的名——是被举起来给人看、被拿去换东西、被人踮着脚去够的那一层。"民复孝慈"的那个"复"字最见分寸:孝慈不是老子给百姓的,是百姓本来就有的;他所做的只是把挡在中间那面旗子挪开,让它自己回来。

四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三国魏 · 玄学
圣智,才之善也;仁义,人之善也;巧利,用之善也。而直云绝,文甚不足,不令之有所属,无以见其指。

王弼这一句是本章的钥匙。他先替读者把最大的一个疙瘩解开:老子所要绝的这三样,没有一样是坏东西——圣智是才干里头最好的,仁义是德行里头最好的,巧利是实用里头最好的。正因为三样都是"善",才见得老子的意思不在善恶上,在那个"举起来"上。

接着他指出全章的结构:只说三个"绝"字,"文甚不足"——话说到这里是空的,光叫人不要什么,人心是安不下来的;必须给它一个去处,那个去处才是老子真正要说的东西。故王弼断曰:"故曰此三者以为文而未足,故令人有所属,属之于素朴寡欲。"

他解"素朴"亦妙:「素者,物之质也;朴者,物之真也。」素是这样东西还没被染上颜色的时候,朴是这样东西还没被刻成器具的时候。人要回去的不是从前的某个朝代,是自己身上那一块还没有被雕过的地方。

河上公汉 · 黄老养生
绝圣制作,反初守元,五帝垂象,仓颉作书,不如三皇结绳无文。弃智慧,反无为。

河上公题此章曰"还淳"——两个字已把全章说尽:这不是一篇教人放弃什么的文章,是一篇教人回去的文章。

绝仁义,反使民孝慈。/绝巧者,绝乖巧;弃利者,弃货财,不与民争利,则民不为盗。/见素者,当抱素守真,不尚文饰也;抱朴者,当见其质朴以示下,故可法则。/少私者,正无私也;寡欲者,当知足也。

他解"绝巧弃利"最实在:「不与民争利,则民不为盗。」——盗贼不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是从上头那只手里长出来的:你把好东西聚到自己这边,底下才有人去偷;你不与他争,他偷谁去?这与第三章"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是同一条线。

又"抱朴者,当见其质朴以示下,故可法则"一句尤须细看:在上者的朴不是躲起来自己朴,是要让底下人看得见——他自己那副没有装饰的样子,本身就是一条可以照着走的路。

苏 辙北宋 · 蜀学
〔大意〕圣智仁义巧利,非不美也;其弊在于末流。老子非绝其实,绝其名耳。

苏辙把这一章的分寸拿捏得最稳:这三样本来都是美的,坏就坏在末流——一件好东西传到第三手第四手,剩下的往往只是它的形状。老子所绝的不是它的实,是它的名。实是活的,名是死的;实在人身上,名在人嘴上。

〔大意〕他又特别看重"故令有所属"五字:只教人绝,人心无所归,便会从这一个名目跳到另一个名目上去——今日废了仁义之名,明日又立起一个"无为"之名,那还是在原地打转。所以老子必须给一个正面的落脚处,这才有"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八字。前三句是把病去掉,后八字才是把身子养起来;没有后八字,前三句便成了一句气话。

陈鼓应现代 · 今注今译
老子所反对的是形式化、虚伪化的仁义,而不是仁义本身。

陈鼓应先替此章挡掉两千年来最大的一记指摘——历代读者见"绝仁弃义"四字便说老子反对道德,其实老子所针对的是被制度化、口号化之后的那一套东西:真正的仁义是行出来的,一旦成了标榜,它就同时成了投机者的进身之阶(第十八章的赵宣、许武便是现成的例子)。

他并特别标举郭店竹简本的分量:简本作"绝智弃辩""绝伪弃虑",所绝者是巧辩与诈伪,而非仁义;若此为老子原貌,则道家与儒家之间的那道鸿沟远没有后人想的那样深。此一异文是研究早期道家最要紧的一条材料,然简本与帛书、今本孰为原貌,学界至今未定,宜两存。

又释末二句:"素是没有染色的丝,朴是没有雕凿的木——两者都是形容本来的、单纯的、未经加工的状态。'少私寡欲'不是禁欲,是减少那些被外物挑起来的、本不属于自己的欲望。"他指出:全章前半是破,后半是立,而老子的重心在立不在破。

五 史证 · 不用那个罪名,孝就自己回来了 A HISTORICAL TALE

仇览的一顿饭

东汉 · 《后汉书·循吏列传·仇览传》

上一章的赵宣与许武,是"孝"被立成名目之后长出来的两副样子。同一个朝代里还有一个人,做的事恰恰相反——他手上明明握着那个名目,却一次也没有用。

仇览,字季智,一名香,陈留考城人。史书记他起头一句就与众不同:「少为书生淳默,乡里无知者。」——读书读得极安静,同乡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年四十,县里才召他补吏,派去做蒲亭长——一个乡下亭子的小头目。

他到任所做的事,也全不像要出名的样子:「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劝人各治其业,还替他们定了细则:园子里种几样菜,家里养几只鸡几头猪,都有个数。农忙一过,「乃令子弟群居,还就黉学」——把年轻人集拢起来送回学堂。至于那些游手好闲的,「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谁家有丧事他亲自去帮忙,孤寡贫穷的他拿东西去接济。「期年称大化。」一年之后,一亭之内风气全变了。

而真正让这个名字留下来的,是一桩告状。

「民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元不孝。」——亭里有个陈元,只和母亲两个人过日子;他母亲跑到亭长这里来,告自己儿子不孝。

按东汉的法,"不孝"是重罪,这一状递上去,陈元这一辈子就完了。而仇览听完,第一反应是吃惊:「吾近日过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至耳。」——我前些天路过他家,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也按时候种了。这不像个坏人,多半是我这里教化没有到。

他接着对那位母亲说了一段更重的话:「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你守寡把这个孩子拉扯大,苦了一辈子熬到老,怎么能为着一时的气,把亲儿子推到"不义"两个字上去?「母闻感悔,涕泣而去。」

他没有立案,没有发落,也没有把"孝"字挂在墙上给谁看。他做的是:「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因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他自己上门去,同这母子俩坐下来喝酒吃饭,一面吃一面把父子母子之间那点道理讲开,把好歹说给他们听。

结果只有五个字:「元卒成孝子。」

此事传到县里,考城令王涣是个以严猛出名的人,把他调去做主簿,见面就问了一句带刺的话:「主簿闻陈元之过,不罚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邪?」——你听说陈元有过失,不罚他反倒去感化他,是不是少了点鹰隼搏击的志气?

仇览答了七个字,这七个字后来传了一千八百年:「以为鹰鹯不若鸾凤。」

王涣当场谢过他,说:「枳棘非鸾凤所栖,百里岂大贤之路。」荆棘丛不是鸾凤该栖的地方,一个百里小县也不是大贤该走的路——便备了厚礼送他去太学。「览无所受,遂请杖以归。」那些礼物他一样也没有收,只讨了一根拄杖就走了。

到了太学,最见他底色的一节才来。当时同郡的符融名气极大,就住在他隔壁,「宾客盈室」;而仇览「常自守,不与融言」——从来不去说一句话。符融忍不住来点他:如今京师英雄四集,正是志士互相结交的时候,你就算专心读书,何必守得这样死?

仇览正色答道:「天子修设太学,岂但使人游谈其中!」说完长揖而去,此后仍旧不与他说话。「学毕归乡里。州郡并请,皆以疾辞。终于家。」学成之后回乡下去,州郡一次次来请,他一次次称病;末了就在家里终老。

◆  仇览这一生,几乎是把第十九章一句一句做了一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他手上握着"不孝"这个罪名,那是全天下最正当、最能立威、也最能替他挣名声的一件东西,而他一次也没有用;他既没有拿"孝"去表彰谁,也没有拿"不孝"去办谁,只是上门吃了一顿饭。结果那个"孝"字自己回来了——这正是"复"字的分量:孝本来就在陈元身上,只是被一状告到了对立面去;仇览所做的不过是把那面旗子挪开。再看"绝圣弃智":京师英雄四集、人人忙着结交邀名的时候,他一个人关着门不与人游谈——不是不学,是不肯把学问拿去换名;一句"天子修设太学,岂但使人游谈其中",正是王弼所说的那个"才之善",他握在手里而不肯举起来。至于"绝巧弃利",那位严猛的县令赠他厚礼,"览无所受,遂请杖以归"——一根拄杖,是本章"见素抱朴"最干净的一个物证。末了州郡并请皆以疾辞,终老于家,是"少私寡欲"。而全篇最要紧、也最容易被读过去的,是那句"鹰鹯不若鸾凤":鹰隼的本事在于扑得准、下得狠,一击见血,人人看得见;鸾凤什么也不扑,它只是在那里,而百鸟自己就不乱了。老子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百倍之利从来不是做出来的,是不做出来的:你少办一桩案,那一家人就多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注〕仇览事具见《后汉书·循吏列传》,其名一作仇香。文中王涣、符融、陈元及其母,皆本传所记,非虚构。太学一节之后,本传尚记符融以其事告郭泰(林宗),郭泰与融持名刺往谒,遂请留宿,去时下床为拜——此一段可见当日士林之重其人,本课不复展开。

六 致用 · 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七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手上握着哪一个名目,
它足以定人的好坏——
我上一次用它,是为了事,
还是为了立威?
二问:我身上那块
没有被染过色、没有被
刻过刀的地方,还在不在?
三问:我想要的那些东西,
哪几样是我自己要的,
哪几样是被人举起来
给我看了之后才要的?
——记下来,便已得"道"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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