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览的一顿饭
上一章的赵宣与许武,是"孝"被立成名目之后长出来的两副样子。同一个朝代里还有一个人,做的事恰恰相反——他手上明明握着那个名目,却一次也没有用。
仇览,字季智,一名香,陈留考城人。史书记他起头一句就与众不同:「少为书生淳默,乡里无知者。」——读书读得极安静,同乡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年四十,县里才召他补吏,派去做蒲亭长——一个乡下亭子的小头目。
他到任所做的事,也全不像要出名的样子:「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劝人各治其业,还替他们定了细则:园子里种几样菜,家里养几只鸡几头猪,都有个数。农忙一过,「乃令子弟群居,还就黉学」——把年轻人集拢起来送回学堂。至于那些游手好闲的,「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谁家有丧事他亲自去帮忙,孤寡贫穷的他拿东西去接济。「期年称大化。」一年之后,一亭之内风气全变了。
而真正让这个名字留下来的,是一桩告状。
「民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元不孝。」——亭里有个陈元,只和母亲两个人过日子;他母亲跑到亭长这里来,告自己儿子不孝。
按东汉的法,"不孝"是重罪,这一状递上去,陈元这一辈子就完了。而仇览听完,第一反应是吃惊:「吾近日过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至耳。」——我前些天路过他家,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也按时候种了。这不像个坏人,多半是我这里教化没有到。
他接着对那位母亲说了一段更重的话:「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你守寡把这个孩子拉扯大,苦了一辈子熬到老,怎么能为着一时的气,把亲儿子推到"不义"两个字上去?「母闻感悔,涕泣而去。」
他没有立案,没有发落,也没有把"孝"字挂在墙上给谁看。他做的是:「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因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他自己上门去,同这母子俩坐下来喝酒吃饭,一面吃一面把父子母子之间那点道理讲开,把好歹说给他们听。
结果只有五个字:「元卒成孝子。」
此事传到县里,考城令王涣是个以严猛出名的人,把他调去做主簿,见面就问了一句带刺的话:「主簿闻陈元之过,不罚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邪?」——你听说陈元有过失,不罚他反倒去感化他,是不是少了点鹰隼搏击的志气?
仇览答了七个字,这七个字后来传了一千八百年:「以为鹰鹯不若鸾凤。」
王涣当场谢过他,说:「枳棘非鸾凤所栖,百里岂大贤之路。」荆棘丛不是鸾凤该栖的地方,一个百里小县也不是大贤该走的路——便备了厚礼送他去太学。「览无所受,遂请杖以归。」那些礼物他一样也没有收,只讨了一根拄杖就走了。
到了太学,最见他底色的一节才来。当时同郡的符融名气极大,就住在他隔壁,「宾客盈室」;而仇览「常自守,不与融言」——从来不去说一句话。符融忍不住来点他:如今京师英雄四集,正是志士互相结交的时候,你就算专心读书,何必守得这样死?
仇览正色答道:「天子修设太学,岂但使人游谈其中!」说完长揖而去,此后仍旧不与他说话。「学毕归乡里。州郡并请,皆以疾辞。终于家。」学成之后回乡下去,州郡一次次来请,他一次次称病;末了就在家里终老。
王弼这一句是本章的钥匙。他先替读者把最大的一个疙瘩解开:老子所要绝的这三样,没有一样是坏东西——圣智是才干里头最好的,仁义是德行里头最好的,巧利是实用里头最好的。正因为三样都是"善",才见得老子的意思不在善恶上,在那个"举起来"上。
接着他指出全章的结构:只说三个"绝"字,"文甚不足"——话说到这里是空的,光叫人不要什么,人心是安不下来的;必须给它一个去处,那个去处才是老子真正要说的东西。故王弼断曰:"故曰此三者以为文而未足,故令人有所属,属之于素朴寡欲。"
他解"素朴"亦妙:「素者,物之质也;朴者,物之真也。」素是这样东西还没被染上颜色的时候,朴是这样东西还没被刻成器具的时候。人要回去的不是从前的某个朝代,是自己身上那一块还没有被雕过的地方。
河上公题此章曰"还淳"——两个字已把全章说尽:这不是一篇教人放弃什么的文章,是一篇教人回去的文章。
绝仁义,反使民孝慈。/绝巧者,绝乖巧;弃利者,弃货财,不与民争利,则民不为盗。/见素者,当抱素守真,不尚文饰也;抱朴者,当见其质朴以示下,故可法则。/少私者,正无私也;寡欲者,当知足也。
他解"绝巧弃利"最实在:「不与民争利,则民不为盗。」——盗贼不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是从上头那只手里长出来的:你把好东西聚到自己这边,底下才有人去偷;你不与他争,他偷谁去?这与第三章"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是同一条线。
又"抱朴者,当见其质朴以示下,故可法则"一句尤须细看:在上者的朴不是躲起来自己朴,是要让底下人看得见——他自己那副没有装饰的样子,本身就是一条可以照着走的路。
苏辙把这一章的分寸拿捏得最稳:这三样本来都是美的,坏就坏在末流——一件好东西传到第三手第四手,剩下的往往只是它的形状。老子所绝的不是它的实,是它的名。实是活的,名是死的;实在人身上,名在人嘴上。
〔大意〕他又特别看重"故令有所属"五字:只教人绝,人心无所归,便会从这一个名目跳到另一个名目上去——今日废了仁义之名,明日又立起一个"无为"之名,那还是在原地打转。所以老子必须给一个正面的落脚处,这才有"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八字。前三句是把病去掉,后八字才是把身子养起来;没有后八字,前三句便成了一句气话。
陈鼓应先替此章挡掉两千年来最大的一记指摘——历代读者见"绝仁弃义"四字便说老子反对道德,其实老子所针对的是被制度化、口号化之后的那一套东西:真正的仁义是行出来的,一旦成了标榜,它就同时成了投机者的进身之阶(第十八章的赵宣、许武便是现成的例子)。
他并特别标举郭店竹简本的分量:简本作"绝智弃辩""绝伪弃虑",所绝者是巧辩与诈伪,而非仁义;若此为老子原貌,则道家与儒家之间的那道鸿沟远没有后人想的那样深。此一异文是研究早期道家最要紧的一条材料,然简本与帛书、今本孰为原貌,学界至今未定,宜两存。
又释末二句:"素是没有染色的丝,朴是没有雕凿的木——两者都是形容本来的、单纯的、未经加工的状态。'少私寡欲'不是禁欲,是减少那些被外物挑起来的、本不属于自己的欲望。"他指出:全章前半是破,后半是立,而老子的重心在立不在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