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宣之孝与许武之伪
东汉取士,最重的一条路是"举孝廉"——郡国每年要把境内最孝顺、最清廉的人举荐到朝廷去做官。这本是天下最好的一个念头:把官位给那些不必被人管着也知道怎样做人的人。可是这个念头一旦成了一条路,事情就开始变样了:孝,从此不再只是一个人待父母的样子,它成了一样可以拿去换东西的资历。
于是有了赵宣。
《后汉书·陈蕃传》记:「有赵宣葬亲而不闭埏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余年,乡邑称孝,州郡数礼请之。」——父母下葬之后他不封墓道,自己住进去,替父母守丧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风霜雨雪都在那个土洞里过。这样的人,乡里没有不称他孝的,州郡请了他一次又一次。
后来郡里把他举到当时的太守陈蕃那里。陈蕃见了他,同他说话,随口问起妻子儿女。——就这一句家常话,二十年的名声塌了:「而五子皆服中所生。」他有五个儿子,全是在服丧的这二十年里,在那个墓道里生的。
陈蕃大怒,那一段话至今读来仍有回声:「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企及。且祭不欲数,以其易黩故也。况乃寝宿冢藏,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圣人定下礼数,是让贤的人稍稍屈就一点、不贤的人踮踮脚够得着;如今你却睡在坟里生儿子,这是骗天下的人,也是污了鬼神。「遂致其罪。」
可这一章的分量,还不全在赵宣身上。同一个时代还有另一个人,事情正相反,而底子是同一件——
许武。《后汉书·循吏列传》记其事:许武举孝廉之后,两个弟弟许晏、许普尚未成名。「武每耕耘,与弟同劳;饷饟,与弟共器。」而乡里只知有武,不知有二弟。于是他做了一件事——把家产分作三份,「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把好田、好房、能干的仆人统统划给自己,把薄田陋屋分给两个弟弟。乡里大哗,人人称二弟能让而鄙许武之贪,二弟由是显名,先后皆被举为孝廉。
等两个弟弟都做了官,许武才召集宗族,当众哭着说出本意:「吾为兄不肖,盗声窃位,二弟年长,未沾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增三倍于前,悉以推二弟,一无所留。」——他把这些年经营所得、比当初多出三倍的家业,一分不留地全给了两个弟弟。「于是郡中翕然,远近称之。」
王弼注此章只此一句,却把病根一口点破:"失无为之事"——先是把那个不动声色的做法丢了;"更以施慧立善"——改成靠聪明去布施、靠标举去立善;"道进物也"——本来是道自然而然地长在万物里头,如今却成了拿一套道理去"进"到万物身上。
这九个字里最要紧的是"立善"两字:善本来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旦要"立",它就成了一样被举起来给人看的东西——而凡被举起来的,就必然有人去争、有人去仿、有人去假冒。故上句才说"施慧立善",下句立刻接"有大伪"。
王弼在别处解此意尤明:"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为;造立施化则物失其真"(第五章注)——一有恩就有偏,一有偏就有人被漏掉;本章"大道废,有仁义"正是这一层的另一面。
河上公题此章曰"俗薄",起手一句极暖也极冷:大道还在的时候,家家有孝子,户户有忠信——正因为家家都有,"仁义"这两个字反倒看不见。看不见不是没有,是没有人需要把它单拎出来讲。
智慧出,有大伪:智慧之君贱德而贵言,贱质而贵文,下则应之以为大伪奸诈。/六亲不和,有孝慈:六纪绝,亲戚不和,乃有孝慈相牧养也。/国家昏乱,有忠臣:政令不明,上下相怨,邪僻争权,乃有忠臣匡正其君也。
"贱德而贵言,贱质而贵文"八字最堪咀嚼:上头开始看重说了什么、写了什么、场面办得漂不漂亮,而不看重底下那一份实的东西——底下的人立刻就学会了拿文辞与场面去应付他,这便是"大伪"。大伪不是从骗子那里来的,是从"看重什么"那里来的。
苏辙把这一章讲得最不带火气:大道兴隆的时候,仁义并不是不在,它就在里头行着,只是百姓不知道那叫仁义——就像人不会天天感激自己在呼吸。等到道废了,仁义之名才彰显出来;名彰之日,正是实衰之时。
〔大意〕他又替这一章挡掉最大一记误读:老子并非欲废仁义孝慈忠臣——世既已至此,仁义孝慈忠臣正是不可少的东西,如同人既已病则药不可废;他所惜者,是那个"不必用药"的时候。故读此章当作两层看:就已然之世而言,孝慈忠臣可贵;就本原而言,可贵之日已是可哀之日。又论"智慧出,有大伪"曰:伪与智同出而异名——一个人的聪明用在成己成物则为智,用在饰其外以取于人则为伪;世方以智相高,故伪日以工。
陈鼓应首先替本章洗一遍冤:老子并不反对仁义本身,他所指出的是一个社会现象——当社会普遍需要标举某种德目的时候,正说明这种德目已经稀缺了。这不是价值判断,是一个诊断。
他并特别提醒"大伪"之"伪"当训作诈:与"智慧"相对而生的不是"人为"而是"作假"——机巧一开,虚假随之。
又指出这一章须与十七、十九两章合看:十七章讲统治的四个等级如何一级级下滑,十八章讲下滑之后那些名目为何纷纷竖起,十九章讲怎么办(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而归于"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三章一气,是《老子》社会批判最集中的一段。他并据郭店简"安有仁义"之异文,说明此章语气或较通行本更为反诘,两读皆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