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18 · DAODEJING
第十八章
DÀ DÀO FÈI YǑU RÉN YÌ  ·  WHEN THE GREAT WAY IS LOST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卷次:上篇 · 道经 章序:第十八 底本:王弼本 主旨:名之所以立,因其实之已亡
一 开篇 · 那些名目是从哪一天开始立起来的 PROLOGUE

上一章说,最好的在上者是"下知有之"——百姓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在;一等一等往下滑,到末了成了"侮之"。这一章紧接着问一句:那个世道过去之后,人间会长出些什么来?老子的回答只有四句,句句像一记闷雷: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这四句两千年来最招误读——读得急的人以为老子在骂仁义、骂孝慈、骂忠臣。其实他一个字也没有骂那几样东西,他骂的是"有"字。这里的"有"不是"应当有",是"这才出现了"。一家人和和睦睦过日子的时候,没有谁天天被指着说"这是孝子";一个国家上下顺当的时候,也没有谁被特别标举为"忠臣"。那些名目一旦被立起来,恰恰说明它所对应的那样东西已经稀缺了。

这条线其实第二章就已经埋下——"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凡立一名,必同时立起它的对头。第十七章说四等之降,这一章说降下来之后那些名目从哪里来,下一章说该怎么办(绝圣弃智)。三章连成一条线,最好合起来看。一句话拎起全章:一样东西被拿出来大声表彰的那一天,多半正是它开始短缺的那一天。
二 原文 · 王弼本 THE CLASSIC
大道废,有仁义;
智慧出,有大伪;
六亲不和,有孝慈;
国家昏乱,有忠臣。 ——《老子·第十八章》(王弼本)

校释四则:其一,本章异文之富为《老子》各章之冠。郭店楚简甲组作:"故大道废,安有仁义;六亲不和,安有孝慈;邦家昏乱,安有正臣。"三处大异:句首有一"故"字(则此章本承上章而来,非独立起头);各句之"有"作"安";"忠臣"作"正臣"("忠"或为避后世之讳而改,一说"正"义更古)。帛书甲乙本亦有"安"字,作"故大道废,安有仁义;知慧出,安有大伪"。其二,"安"字之训是本章最大公案:一读为"焉",训"于是"(大道废弃了,于是才有仁义);一读为反诘,训"哪里还有"(大道都废了,哪里还谈得上仁义)。两读义理几乎倒转——前读言"名因实亡而立",后读言"本既失则末亦不可得"。今从前读,而并存后说。其三,郭店本无"智慧出,有大伪"一句,或谓此句为后人所增,或谓郭店简本自有节略,未有定谳。其四,"六亲"之数各家不同:王弼以"父子、兄弟、夫妇"为六亲,河上公同;一说指父母兄弟妻子。"大伪"之"伪"训作诈、假,非"人为"之伪。

三 译解 · 逐句通义 PARAPHRASE
大道废那个不必说也人人循着走的大道被丢掉了。
有仁义于是"仁义"这两个字才被标举出来。
智慧出机巧聪明冒了头。
有大伪于是天大的作假也跟着出来了。
六亲不和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不和睦了。
有孝慈于是才有人被特别指认为"孝子""慈父"。
国家昏乱国政昏暗、纲纪紊乱了。
有忠臣于是才显出谁是"忠臣"。

须先立一道栏:老子不是说仁义孝慈忠臣不好,也不是劝人不要做孝子忠臣。他说的是一件更冷的事——这些名目本身是一个诊断:它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已经病了。一个家里若日日有人夸某人孝顺,多半是这家出过什么事;一个朝廷若满口都是"忠臣"两字,多半这朝廷已经不太平了。

四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三国魏 · 玄学
失无为之事,更以施慧立善,道进物也。

王弼注此章只此一句,却把病根一口点破:"失无为之事"——先是把那个不动声色的做法丢了;"更以施慧立善"——改成靠聪明去布施、靠标举去立善;"道进物也"——本来是道自然而然地长在万物里头,如今却成了拿一套道理去"进"到万物身上。

这九个字里最要紧的是"立善"两字:善本来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旦要"立",它就成了一样被举起来给人看的东西——而凡被举起来的,就必然有人去争、有人去仿、有人去假冒。故上句才说"施慧立善",下句立刻接"有大伪"。

王弼在别处解此意尤明:"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为;造立施化则物失其真"(第五章注)——一有恩就有偏,一有偏就有人被漏掉;本章"大道废,有仁义"正是这一层的另一面。

河上公汉 · 黄老养生
大道之时,家有孝子,户有忠信,仁义不见也。大道废不用,恶逆生,乃有仁义可传道。

河上公题此章曰"俗薄",起手一句极暖也极冷:大道还在的时候,家家有孝子,户户有忠信——正因为家家都有,"仁义"这两个字反倒看不见。看不见不是没有,是没有人需要把它单拎出来讲。

智慧出,有大伪:智慧之君贱德而贵言,贱质而贵文,下则应之以为大伪奸诈。/六亲不和,有孝慈:六纪绝,亲戚不和,乃有孝慈相牧养也。/国家昏乱,有忠臣:政令不明,上下相怨,邪僻争权,乃有忠臣匡正其君也。

"贱德而贵言,贱质而贵文"八字最堪咀嚼:上头开始看重说了什么、写了什么、场面办得漂不漂亮,而不看重底下那一份实的东西——底下的人立刻就学会了拿文辞与场面去应付他,这便是"大伪"。大伪不是从骗子那里来的,是从"看重什么"那里来的。

苏 辙北宋 · 蜀学
〔大意〕大道之隆,仁义行于其中而民不知;及道既废,然后仁义之名彰焉。

苏辙把这一章讲得最不带火气:大道兴隆的时候,仁义并不是不在,它就在里头行着,只是百姓不知道那叫仁义——就像人不会天天感激自己在呼吸。等到道废了,仁义之名才彰显出来;名彰之日,正是实衰之时。

〔大意〕他又替这一章挡掉最大一记误读:老子并非欲废仁义孝慈忠臣——世既已至此,仁义孝慈忠臣正是不可少的东西,如同人既已病则药不可废;他所惜者,是那个"不必用药"的时候。故读此章当作两层看:就已然之世而言,孝慈忠臣可贵;就本原而言,可贵之日已是可哀之日。又论"智慧出,有大伪"曰:伪与智同出而异名——一个人的聪明用在成己成物则为智,用在饰其外以取于人则为伪;世方以智相高,故伪日以工。

陈鼓应现代 · 今注今译
仁义等德目的提倡,正是因为丧失了它们的实质。

陈鼓应首先替本章洗一遍冤:老子并不反对仁义本身,他所指出的是一个社会现象——当社会普遍需要标举某种德目的时候,正说明这种德目已经稀缺了。这不是价值判断,是一个诊断。

他并特别提醒"大伪"之"伪"当训作诈:与"智慧"相对而生的不是"人为"而是"作假"——机巧一开,虚假随之。

又指出这一章须与十七、十九两章合看:十七章讲统治的四个等级如何一级级下滑,十八章讲下滑之后那些名目为何纷纷竖起,十九章讲怎么办(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而归于"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三章一气,是《老子》社会批判最集中的一段。他并据郭店简"安有仁义"之异文,说明此章语气或较通行本更为反诘,两读皆可通。

五 史证 · 墓道里住了二十年的孝子 A HISTORICAL TALE

赵宣之孝与许武之伪

东汉 · 《后汉书·陈王列传》《后汉书·循吏列传》

东汉取士,最重的一条路是"举孝廉"——郡国每年要把境内最孝顺、最清廉的人举荐到朝廷去做官。这本是天下最好的一个念头:把官位给那些不必被人管着也知道怎样做人的人。可是这个念头一旦成了一条路,事情就开始变样了:孝,从此不再只是一个人待父母的样子,它成了一样可以拿去换东西的资历。

于是有了赵宣。

《后汉书·陈蕃传》记:「有赵宣葬亲而不闭埏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余年,乡邑称孝,州郡数礼请之。」——父母下葬之后他不封墓道,自己住进去,替父母守丧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风霜雨雪都在那个土洞里过。这样的人,乡里没有不称他孝的,州郡请了他一次又一次。

后来郡里把他举到当时的太守陈蕃那里。陈蕃见了他,同他说话,随口问起妻子儿女。——就这一句家常话,二十年的名声塌了:「而五子皆服中所生。」他有五个儿子,全是在服丧的这二十年里,在那个墓道里生的。

陈蕃大怒,那一段话至今读来仍有回声:「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企及。且祭不欲数,以其易黩故也。况乃寝宿冢藏,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圣人定下礼数,是让贤的人稍稍屈就一点、不贤的人踮踮脚够得着;如今你却睡在坟里生儿子,这是骗天下的人,也是污了鬼神。「遂致其罪。」

可这一章的分量,还不全在赵宣身上。同一个时代还有另一个人,事情正相反,而底子是同一件——

许武。《后汉书·循吏列传》记其事:许武举孝廉之后,两个弟弟许晏、许普尚未成名。「武每耕耘,与弟同劳;饷饟,与弟共器。」而乡里只知有武,不知有二弟。于是他做了一件事——把家产分作三份,「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把好田、好房、能干的仆人统统划给自己,把薄田陋屋分给两个弟弟。乡里大哗,人人称二弟能让而鄙许武之贪,二弟由是显名,先后皆被举为孝廉。

等两个弟弟都做了官,许武才召集宗族,当众哭着说出本意:「吾为兄不肖,盗声窃位,二弟年长,未沾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增三倍于前,悉以推二弟,一无所留。」——他把这些年经营所得、比当初多出三倍的家业,一分不留地全给了两个弟弟。「于是郡中翕然,远近称之。」

◆  这两个人放在一处看,才见得老子那四句有多冷。赵宣是拿伪去骗名,许武是拿伪去成全名——一个心地是坏的,一个心地是好的;可两个人都必须做伪,而他们之所以都必须做伪,只因为"孝"已经变成了一样可以取的东西。许武为了让弟弟得那个名,先得把自己做成一个贪心的哥哥,让全乡人骂上好几年;赵宣为了守住那个名,在墓道里住了二十年——那二十年他其实也没闲着,只是天下人以为他在尽孝,而他在替自己攒资历。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孝本来是一件不必有名字的事,是"家有孝子而仁义不见"的那种寻常;一旦它有了名字、有了赏格、有了通往官位的路,它就同时长出了赵宣与许武这两副样子。又说"智慧出,有大伪":赵宣不葬闭埏隧是聪明,许武分家自取肥田是更高明的聪明——大伪从来不是笨人做的,它恰恰是聪明用错了地方;而它错在哪里?错在被"名"牵着走了。末了还有一层最堪玩味:陈蕃能一眼看穿赵宣,靠的不是查案,是随口问了一句家常。一切虚名都禁不住日常那一问——它撑得住场面,撑不住过日子。

〔注〕赵宣事见《后汉书·陈王列传·陈蕃传》,许武事见《后汉书·循吏列传·许荆传》(许武为许荆之祖,其事附见)。二人皆东汉察举之世实有其人,非小说家言。同时人语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见于晋葛洪《抱朴子·外篇·审举》所引汉末民谣,可与此二事对看。

六 致用 · 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七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身边正被反复强调的
那样品德,是从什么时候
开始不够用的?
二问:我最近做的哪一件事,
是为了它本身,
哪一件是为了别人看见?
三问:若把所有人的眼睛拿掉,
我今天要做的这些事
还剩下几件?
——记下来,便已得"道"之一分。
← PREVIOUS 第十七章 太上,下知有之 HOME 道德经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