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以说、聚而戒不虞 ——一个于兵溃民散之世聚其众、正其军、先其备而以少胜众者
萃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大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六二曰"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九五曰"萃有位……元永贞,悔亡"——萃之要,在聚之以正、聚之以诚,而尤在当聚之时先其备:众聚而不备则乖争起、寇盗至,故君子当聚之盛而修治戎器、戒备那不可预料之患(除戎器、戒不虞)。六十四卦里,把"聚散亡之众而正其军""缮完守备而戒不虞""以聚之正者破恃众之多者"著于一身、验于一战的,唐李光弼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当两京陷没、兵溃民散之世,聚散亡之卒而军政肃然(聚之以正),守太原而缮完守备、坐待其变(除戎器、戒不虞),以万余之众破史思明十万之师,正是"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与"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的人间样。这段史事,详载于《旧唐书·李光弼传》《新唐书·李光弼传》及《资治通鉴》。
李光弼之处萃,起于"为人所荐引而受任、聚散亡之卒而正其军":光弼营州柳城人,父楷洛本契丹酋长、归唐为将——光弼严毅沉果、少善骑射、能读班氏《汉书》,历河西节度副使、左兵马使;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河北尽陷,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荐光弼可任,玄宗擢为河东节度副使、知节度事,与子仪同出井陉、共讨河北——正如萃六二之"引吉":非自进而为人所荐引,既受任而以中心之诚事上。其"聚之以正、聚而不乱",尤见于其治军:光弼至常山,河北新经贼乱、州县残破、兵民溃散,光弼收其散亡、抚其降附、简阅精锐,令行禁止、赏罚必信——其为将,持重有谋、明于军政,士卒无敢喧哗、军中肃然如一人;与郭子仪同破贼于嘉山,斩首四万、河北十余郡皆杀贼守将而降;史论子仪、光弼二人:子仪宽厚而得众之心,光弼严整而得众之力——一宽一严,而皆能聚人以正——正是"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其所聚者,非私其党、非恃其众,乃聚散亡之卒而一之于军政之正。其"除戎器、戒不虞",尤见于太原之守:至德二年,史思明、蔡希德、高秀岩等率众十万来攻太原,欲图朔方、河、陇;时太原之精兵悉赴朔方、所余者不满万人,众议欲修城以自守。光弼曰"太原城周四十里、贼垒将至而兴役、是未战先困也"——乃不修其城而为之备:率军民于城外凿壕以限其骑,取壕中之土作砖数十万、随缺而补,贼攻其城则以砖石继之而不匮;又作大炮以飞巨石、一发辄杀数十人;贼为云梯、土山以逼城,光弼命穴地道以迎之、贼梯山至则地陷而下;又阴穿地道直通贼营之下,贼营中往往无故而陷、举军惊骇;贼于城下嚣呼、光弼使人于地道中伺其足而缚之以入,自是贼过城下皆逡巡俯视、不敢近——此正是"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光弼当众寡不敌之际,不恃其众、不侈其城,而一意于修治器械、预为壕堑地道之备——不是敌至而后思其防,是聚之日即先其备。其"以聚之正者破恃众之多者",尤为一战之验:相持月余,贼势渐怠;光弼阴使人诈降于思明、约以日期、而潜穿地道至贼营中;至期,贼众聚而观降,地道忽陷、营中死者千余人、贼军大乱;光弼乃以敢死之士鼓噪出击、大破之,斩首七万余级、获器械无算;史思明遁去,太原遂全——朔方、河、陇之路由此得通,两京之复实基于此;肃宗嘉之、拜司空、封魏国公,后进封临淮郡王;其后守河阳、拒思明、以逸待劳、屡破贼众,天下以为"用兵不如光弼者"——此正是"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光弼以聚散亡之卒而正其军(聚之以正),以缮完守备而戒不虞(备之于先),故能以万余之众破十万之师——聚之正者胜恃众之多者。
其"聚众以正、先备而后战"者,尤为萃之政之大。使李光弼当日恃其城之固、恃其众之集而不预其备,则众虽聚而争乱起、城虽守而器械不给(恃众则忘备);使其纵散亡之卒而不一之于军政之正,则聚而复散、乌合而不可用(不正则复散);惟其能聚散亡之众而正之以军政(聚以正)、缮完守备而戒其不虞(除戎器)、以至诚受荐而不自专其功(引吉、孚乃利用禴),故能以寡破众、保太原而通两京之路。李光弼之聚,非广收徒众以自大之聚(那是聚而成党),亦非恃其城众而忘其备之安(那是聚而无戒);乃是"聚散亡之卒而正其军、缮完守备而戒不虞",聚之以正而备之于先——以此聚众破敌、以此保一城而系天下之势,正是萃之政之大、聚之以正而其势乃固。
其严整聚众、先备戒虞之意,尤足为萃之义作一深证。李光弼以严整聚散亡之卒、以军政正其众(聚以正),以壕堑砖石地道先其备(除戎器、戒不虞),故以万余之众破十万之师;与史思明之拥十万之众、恃其兵盛而攻一空城、月余不能下而终以大溃——一以聚之正、备之先而以寡胜众,一以恃其众、忽其备而以众败于寡;正是萃彖"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与大象"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之戒的人间对照:聚之以正、备之于先者,众虽寡而其势固;恃其众多、忽其戒备者,众虽多而其势溃。光弼不修城而先凿壕作砖、不待敌至而预穿地道,正是"当聚之盛而先其备"最切实的一个人间注脚。然光弼晚节亦有可念者:代宗时,宦者程元振、鱼朝恩谮毁功臣,来瑱、郭子仪之属或诛或夺,光弼惧不敢入朝,屯徐州以自保、诏征不至,卒以愧恨发疾而终——正是九五"萃有位……匪孚,元永贞,悔亡"与"志未光也"之反照:当聚之世,人主不能以元永贞之德使功臣孚信,则虽有其位而众心疑;而为臣者不能以至诚终其始,则虽有大功而志不得光。一聚一疑,皆萃之义。
王弼解萃,一语直探其骨:"萃者聚也;坤顺于内、兑说于外,顺以说、故物来而聚;九五刚中而六二应之,聚而有主、故不乱"——萃之所以能聚,在顺以说;聚之所以不乱,在有其主。这一句,扣住彖传"顺以说、刚中而应"之要。
他于卦辞、大象、六二剖判最切:"王假有庙者、聚道之极莫先于致孝享之诚""泽上于地其聚也盛——聚而不备则争,故君子除戎器戒不虞""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者,其相与者诚而已、不假于丰"——最得"聚之以诚、聚之有主、聚而先备"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萃者聚也、坤顺于内兑说于外顺以说故物来而聚、九五刚中而六二应之聚而有主故不乱、王假有庙聚道之极莫先于致孝享之诚、利见大人聚必有主无主则乱、泽上于地其聚也盛聚而不备则争故君子除戎器戒不虞、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志乱而杂聚若号而求其应则一握相笑而疑释、六二引吉孚乃利用禴其相与者诚而已不假于丰"之旨,于"顺以说、聚有主、聚以诚、聚而备"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聚之理,程颐则更进以"聚之以正、聚之必有主、聚则当戒其争"发其处聚之实。
程颐读萃,把卦义讲到骨里:"天下之聚必有以聚之:顺以说则民之情从、刚中而应则众之心有所归"——聚不是招之而来的,是顺其情、立其主而自来的。
他于卦辞、大象剖判最明:"人心之所同然者莫如孝——王者极其孝享之诚以聚天下之心,则涣者可萃""群聚之众,不以正则乱、不有大人以主之则争""众聚则争心生、物聚则寇盗至,故当聚之时而思患预防"——聚之以诚则心固、聚之以正则不乱、备之于先则争不生。又拈出末句之深:"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聚以类而已,善恶皆然",最得其处聚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萃独发"萃聚也物相遇而后聚姤者遇也故受之以萃、泽上于地水之聚也、天下之聚必有以聚之顺以说则民之情从刚中而应则众之心有所归、王假有庙致孝享也人心之所同然者莫如孝王者极其孝享之诚以聚天下之心则涣者可萃、利见大人聚以正也群聚之众不以正则乱不有大人以主之则争、除戎器戒不虞众聚则争心生物聚则寇盗至故当聚之时而思患预防、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聚以类而已善恶皆然"之义,直指萃即是顺其情立其主、聚之以正以诚而先其备之学,最切于处聚之实。
朱熹解萃,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体:"萃,聚也;坤顺兑说、九五刚中而六二以柔中应之,故为萃"——顺说而有刚中之主与柔中之应,聚之所以成。
他于卦辞、初六、六二、九五释得最切:"王假有庙者、萃之时王者当至于庙以聚祖考之神;利见大人者聚而必有主;利贞者聚不可以不正""初六上应九四而为群阴所惑、故其孚不终而聚乱;能号求正应则疑释而无咎""六二柔中守正、待引而后进,其孚诚足以薄祭而通""九五居尊有其位而人心有未孚者、当反复其始终之正、久而后孚"——一以"有庙、有主、有正"明其聚之道,一以"号而疑释""待引而诚""久而后孚"明其聚之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聚之有主、聚之以正、聚之以诚、聚而有备",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萃紧扣"萃聚也坤顺兑说九五刚中而六二以柔中应之故为萃、王假有庙萃之时王者当至于庙以聚祖考之神、利见大人聚而必有主、利贞聚不可以不正、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当萃之时物聚而丰当称其宜而不吝且可以有为、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泽在地上其聚不可恃故为之备、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上应九四而为群阴所惑故其孚不终而聚乱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能号求正应则疑释而无咎、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柔中守正待引而后进其孚诚足以薄祭而通、九五萃有位匪孚元永贞悔亡居尊有其位而人心有未孚者当反复其始终之正久而后孚",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聚有主、聚以正、聚以诚、聚而备"。
南怀瑾讲萃,先把"萃"字讲活:"水本来散在地面上乱流,一汇一蓄、聚在地上成了一片泽,所以叫萃、就是聚;上一卦碰上了、碰久了就聚成一堆,所以接着讲萃。"再把"怎么聚得起来"点出来:"底下顺、上头高兴——顺着人家的性情、不叫人家难受,人自然就来;再有九五这个正主儿、六二又应它,聚起来才不散。"
他最重"王假有庙"与"除戎器戒不虞"这两层:"人心最难聚,可人心里最一样的东西就是孝——把这点诚意提起来,散的心就系住了:聚人先聚心、聚心先要诚。""水聚到地上、越满越要防它决口;人一多就有争的、钱一堆就有抢的——正当聚得旺的时候,恰恰是该把家伙拾掇好、把没想到的事先防上的时候。"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你看一个人聚的是些什么人、什么东西,他是个什么人就全在那儿了。"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萃尤重"上泽下地水散在地面上一汇一蓄聚成一片泽所以叫萃就是聚、碰上了碰久了就聚成一堆所以姤之后讲萃、底下顺上头高兴顺着人家性情人自然就来加上九五正主儿六二应它聚起来才不散、王假有庙人心最难聚而人心里最一样的是孝把诚意提起来散的心就系住聚人先聚心聚心先要诚、大象除戎器戒不虞水都聚到地上越满越要防决口人一多就有争的钱一堆就有抢的聚得最旺时正是该把家伙拾掇好先防没想到的事、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看一个人聚的是什么人什么东西他是什么人全在那儿"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