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积小以高大 ——一个不能骑射的书生，如何一级一级升成了平吴的统帅
升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南征吉，志行也"，大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六五曰"贞吉，升阶"——升之要，在顺其德而积其小、进之以渐而不躁，而尤在那"一级一级升上去"的序：位不是一步可跻的，功不是一战可就的，皆自积小而高大。六十四卦里，把"积庶政之小以成大功""不闲弓马而位至方面""功成而不忘其后"著于一身、验于一役的，西晋杜预是一个最相得的人证——他以一书生之身，自参军、尚书郎而积其庶政之功，七年而号"杜武库"，然后继羊祜之任、南征灭吴，功成而修水利、立学校、注《左传》，正是"顺德、积小以高大"与"南征吉、志行也"的人间样。这段史事，详载于《晋书·杜预传》及《资治通鉴》。
杜预之处升，起于"身微而不恃其才、以其所积而渐进"：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祖畿为魏尚书仆射，父恕为幽州刺史，然预少时家门以父与权臣不协而沉滞，久不得调；预博学多通，明于兴废之道，尝言"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后尚司马昭之妹高陆公主，起家尚书郎，袭祖爵丰乐亭侯——正如升初六之"允升"：其始也微，为在上者所信而后进。其"积小以高大"，尤见于度支尚书之七年：泰始中，预守河南尹，上《黜陟之课》，请以考绩明升黜；后迁度支尚书，在内七年——损益万机，不可胜数：奏立藉田、议兴常平仓、定谷价、较盐运、制课调，凡五十余条；又作人排新器（水力鼓铸之具）、改造欹器、修复石门，开凿河渠以通漕运——朝野称美，号曰"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正是"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那七年之中，无一事是惊天动地的，而七年积之，遂无所不备。其"柔以时升、巽而顺"，尤见于其继羊祜之任：咸宁四年，镇南将军羊祜病笃，举预以自代——预乃拜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至镇，缮甲兵、耀威武，先攻吴西陵督张政，破之而不以捷闻，独遣使送所俘于吴主——吴主果怒而召张政还、易将以代之；预因表请伐吴，前后凡数上，朝议多沮，独张华与预合，武帝乃许之——正是"用见大人，勿恤"：所依者正、所积者厚，故不患其言之不用。
其"南征吉，志行也"，尤为一役之验：太康元年正月，众军并进；预遣牙门管定、周旨等率奇兵八百泛舟夜渡，袭乐乡，多张旗帜、起火巴山，出于要害之地，以夺其气；吴都督孙歆遂为周旨所擒，江陵亦下——于是沅、湘以南，接于交、广，州郡皆望风归命，预杖节称诏而绥抚之，凡所斩获吴都督、监军十四，牙门、郡守百二十余人。时众军会议，或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方春水生，难于久驻，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着手处也"——遂指授群方，径造秣陵，所过城邑，莫不束手；孙皓面缚舆榇而降，吴遂平——此正是"南征吉，志行也"：其志之得行，非一战之力，是七年庶政、数岁经营积来的。而尤可念者，是他功成之后仍不改其"积小"的本色：预还镇襄阳，以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勤于讲武、修立泮宫（学校）；开杨口，起夏水以达巴陵千余里，内泻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南土歌之曰"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又修汉召信臣之遗迹，激用滍、淯诸水以浸原田万余顷，分疆刊石、公私同利，众庶赖之，号曰"杜父"；预不闲弓马，勇力不逮常人，而每任大事辄居将率之列——其所长者，谋而已、积而已——正是"顺德、积小以高大"：升之至此，非其力之能，是其德之顺、其积之久。
其"升而不忘其后"者，尤为升之义之深。使杜预当日恃度支之能而不肯出镇、或恃平吴之功而不复问事，则升至其半而止（自恃则不进）；使其急于求功、不待兵威之振而轻举，则未破竹而先折（躁进则败）；惟其能积其庶政之小以成其大、顺其德而不逆其时、功成而复修水利立学校以泽其后，故其升也高而其位也安。杜预之升，非侥幸躁得之升（那是升而无本），亦非恋位不去之升（那是冥升而消）；乃是"积小以高大、顺德而渐进"，升之以渐而止之以节——以此成一代之大功、以此遗百年之利泽，正是升之政之大、进之以渐而其业乃久。
其顺德积小、功成不居之意，尤足为升之义作一深证。杜预以不闲弓马之书生，积七年庶政之小（度支五十余条、水碓河渠），而后能成灭吴之大（破竹之势、径造秣陵）；与那些恃一时之勇、幸一战之功而骤跻高位者——功成而无所积、位高而无所守，一旦势去则消——正是升彖"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与大象"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之教的人间对照：顺其德、积其小者，其升虽迟而其位固；求其骤、幸其捷者，其升虽速而其势危。杜预晚年好为后世名，常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乃刻二碑纪其勋绩，一沉万山之下、一立岘山之上，曰"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一个把功业看作可以为陵为谷之物的人，才真肯一寸一寸地去积他的小。预又撰《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及《释例》，武帝尝问诸臣之癖，或有马癖、或有钱癖，预对曰"臣有《左传》癖"——正是"积小以高大"之极：一生所积者，政事之小、水利之小、传注之小，而其高大遂不可拔。太康五年卒，年六十三，赠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成。
王弼解升，一语直探其骨："升者上也；巽于内、顺于外，故其升也不逆；九二刚中而六五应之，故其升也有主"——升之所以能升，在巽而顺；升之所以有归，在刚中而应。这一句，扣住彖传"巽而顺、刚中而应"之要。
他于"柔以时升"与大象剖判最切："柔以时升者，非力争而得也，时至而自上耳""地中生木，其长也不可见而日以高——君子体之，顺其德而积其小""上六冥升，升而不已、昧于所止，故消而不富"——最得"进之以时、积之以渐、止之以节"之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升者上也、巽于内顺于外故其升也不逆、九二刚中而六五应之故其升也有主、柔以时升非力争而得时至而自上、用见大人勿恤所之者正何忧之有、地中生木其长也不可见而日以高君子体之顺其德而积其小、九三升虚邑上无所阻故莫之疑、上六冥升升而不已昧于所止故消而不富"之旨，于"巽顺、有主、以时、知止"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升之理，程颐则更进以"积小成高大、顺理则升、躁进则失"发其处升之实。
程颐读升，把卦义讲到骨里："凡物之升，皆以柔顺积渐——柔以时升，谓其进以时而不躁也；君子之升，非苟进也，顺其德而已"——升不是攘臂争先取来的，是顺其理、积其渐而自至的。
他于大象一层剖判最明："积小所以成高大——学之则积其所闻以成其知，德之则积其所行以成其道，事之则积其所为以成其功"——一句话把"积小以高大"落到学、德、事三处，最切于身。又拈出上六之戒："人之贪求无已者，其消可待——惟移其不已之心于修德，则为利耳"，最得其处升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升独发"升者进而上也、萃者聚也聚而益高故为升、木生地中长而益高为升之象、凡物之升皆以柔顺积渐柔以时升谓其进以时而不躁、君子之升非苟进也顺其德而已、积小所以成高大学之积其所闻以成其知德之积其所行以成其道事之积其所为以成其功、九二以刚中之诚上应六五其相与者诚而已故如禴祭之薄而可用、六五贞吉升阶任九二之贤以升其进有序故大得志、上六冥升昏冥于升不知止也人之贪求无已者其消可待惟移其不已之心于修德则为利耳"之义，直指升即是顺其德积其渐、依其正而知其止之学，最切于处升之实。
朱熹解升，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卦名与卦象："升，进而上也；下巽上坤，木生地中，皆升之象"——木之自地中而上、日以高大，正是升之所取象。
他于大象与诸爻释得最切："顺德者，顺理以养其德；积小以高大者，由微而著也""初六以柔居下、与二阳同志、为其所信而俱升，故曰允升""九二诚意既孚，则不待丰礼而可享，故曰孚乃利用禴""六五以柔中居尊、下应九二，故守正则吉而升进有阶""上六昏冥于升、不知所止，故惟利于不息之贞而不利于升"——一以"顺理养德、由微而著"明其升之道，一以"允升""孚禴""升阶""冥升"明其升之序。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顺、渐、诚、止"，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升紧扣"升进而上也、下巽上坤木生地中皆升之象、占者有其德则大亨而利见大人不须忧恤南征则吉、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顺德者顺理以养其德积小以高大者由微而著也、初六以柔居下与二阳同志为其所信而俱升故曰允升大吉、九二刚中上应六五诚意既孚则不待丰礼而可享故曰孚乃利用禴、九三阳实上遇三阴如入无人之邑故曰升虚邑、六四柔顺得正事上以顺如文王之亨于岐山、六五以柔中居尊下应九二故守正则吉而升进有阶、上六昏冥于升不知所止故惟利于不息之贞"，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顺理养德、由微而著、诚以相与、知止不冥"。
南怀瑾讲升，先把"升"字讲活："一棵树的根扎在土里，你天天看它看不出它长，过了三年五年，它就比屋檐还高了，这就叫升；上一卦聚拢来的东西堆在一块儿，自然就往上长，所以接着讲升。"再把大象那句点出来："顺着道理去养你那个德，一点一点积——天下没有一步登天的事：学问是一句一句读出来的，德行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位子是一级一级升上去的。"
他最重"勿恤"与"孚乃利用禴"这两层："人一想往上爬就发愁，一愁就急，一急就想走捷径、就去巴结人，那就完了——跟对了人、走对了路，升不升、什么时候升，那是时候的事。""你跟上面的人相处，靠的是那一点真心，不是靠送礼摆场面。"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爬到顶上还昏头昏脑地要往上爬，孔子给它四个字：消不富也——什么时候该停，比什么时候该升还难。"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升尤重"上地下木一棵树根扎在土里天天看不出长过几年就比屋檐还高这就叫升、萃聚拢来的东西堆在一块儿自然往上长所以接着讲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顺着道理养德一点一点积学问一句一句读德行一件一件做位子一级一级升、勿恤两字最要紧人一想往上爬就发愁一愁就急一急就走捷径去巴结人、九二孚乃利用禴跟上面的人相处靠的是那一点真心不是送礼摆场面、上六冥升爬到顶上还昏头昏脑往上爬孔子给四个字消不富也什么时候该停比什么时候该升还难"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