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72 · HEXAGRAM · FINALE
火水未济
HUǑ SHUǏ WÈI JÌ  ·  BEFORE COMPLETION  ·  FIRE OVER WATER
䷿  上离☲(火/明/中女)下坎☵(水/险/中男)· 火在水上(二气不交而各随其性)·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 六爻皆不当位而刚柔皆应 · 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 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卦序:第六十四 上卦:离☲ 下卦:坎☵ 卦辞:未济,亨 大象: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一 开篇 · 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PROLOGUE

上一卦既济,讲的是"水在火上、刚柔正而位当、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六十四卦里最整齐的一幅图:三百八十四爻之中,惟那一卦六爻无一不当位,而且爻爻正应。事情办成了,人人都在他该在的位子上。可圣人偏偏在那一卦上写下最冷的四个字"初吉终乱",并且把话说得极准:"终止则乱,其道穷也。"——乱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止"招来的。而《序卦传》推的最后一步,是全书七十二课里最要紧的一句:"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天下没有一件事是可以从此打住的。所以《易》不终于"已经成了",终于"还没有成"。

"未"者未也,"济"者渡也、成也。"未济"两个字合起来,就是"还没有渡过去"。而这一卦的卦体,是六十四卦里最不整齐的一幅:上离☲(火),下坎☵(水)——"火在水上"。火性炎上,水性润下;火在上则愈往上去,水在下则愈往下流——二气各随其性,愈行愈远,终身不相值。这与既济"水在上、火在下、二气相遇于中"恰恰相反。六爻的排法也正相反:初六、六三、六五三阴爻,居初、三、五之阳位;九二、九四、上九三阳爻,居二、四、上之阴位——阴居阳位,阳居阴位,六爻无一当位。照常理,这该是全书最坏的一卦。可《易》在这一卦的卦辞头一个字,写的却是"亨"。为什么?《彖》给了两条理由:"未济,亨,柔得中也"(六五以柔居中,是这一局尚存的那一点明);"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爻爻相应——位子虽然全错了,可这六个人彼此都还搭得上话)。六十四卦终于此二卦,其意最深:最整齐的那一卦,圣人替它担心;最不整齐的这一卦,圣人替它留了一条路。

而卦辞后半句,是《易》给一切"就差最后一步"的人写的一句判词:"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汔"者几也、将也;小狐渡河,眼看要上岸了,尾巴一湿,就再也走不动。《彖》申之曰"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看清楚圣人下字的分寸:他没有说这只狐狸不该渡河,他说的是"不续终"——不是不能开始,是接不上最后那一段。天下之事,败在起头的少,败在"差一点"的多。所以《既济》所忧者是一个"止"字,《未济》所望者是一个"续"字:事已成者,怕的是歇下来;事未成者,靠的是接得上。

故《大象》所教的那六个字,看着最平淡,其实最实用:"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水火之所以不相为用,不是因为它们不好,是因为它们放错了地方。君子看见这幅象,想到的不是叹气,是动手:把眼前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辨清楚它的性,再一样一样安到它该在的方位上去。程颐说得极干脆:"君子观其象,以慎处于事物,辨其所当,各居其方,谓止于其所也。"——所谓"不济",多半不是天命,是各归其类的功夫还没有做完。辨得清、放得对,不济者可济。六爻,则是"事情还没成"这句话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初六濡其尾而吝,九二曳其轮而贞吉,六三征凶而利涉大川,九四伐鬼方而三年有赏,六五君子之光而有孚吉,上九饮酒濡首而失是。一部《未济》,讲的全是一句话:事情没办成的那一天,不是可以放手的那一天,是还得往下接的那一天。

而这一课,也是这部研习录的终篇。从乾坤两卦起手,八卦入门八课辨其性——乾健、坤顺、震动、巽入、坎陷、离丽、艮止、兑说;六十四卦六十四课演其变——由屯之草创、蒙之启蒙,历需讼师比之争与聚,泰否同人大有之通与塞,谦豫随蛊临观之德与事,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之刑与文、剥与复,颐大过坎离之养与险,咸恒遁大壮之感与守,晋明夷家人睽蹇解之明与晦,损益夬姤萃升之增与减,困井革鼎震艮之穷与新,渐归妹丰旅巽兑之进与合,涣节中孚小过之散与信,终于既济未济之成与未成。七十二课,一日一课,走到这里。而《易》给这条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你已经学完了",是"物不可穷也"——所以它把最后一卦叫作"还没有渡过去"。

火在水上,未济——火炎上而水润下,各随其性,愈行愈远而终不相值 小狐汔济,濡其尾——将及岸而尾湿,不能续终 六爻皆不当位,而刚柔皆应;柔得中,故亨。君子以慎辨物居方——辨其性,各归其方,则不济者可济
火在水上,未济——火性炎上,水性润下;火居上则愈往上去,水居下则愈往下流,二者各随其性、愈行愈远,终身不相值。这正与既济"水在火上、二气相遇于中"相反。右边那只小狐狸眼看要上岸了,尾巴一湿,最后那一步就接不上——《彖》说得极准:"不续终也。"天下之事,败在起头的少,败在"差一点"的多。而《大象》所教的六个字最实用:水火之所以不相为用,不是它们不好,是放错了地方;辨得清、放得对,不济者可济
二 卦象 · 火在水上、六爻皆不当位而刚柔皆应、柔得中故亨 THE SYMBOL

未济卦上离下坎,是一幅"火在水上而二气不交"之象——离为火、为明、为中女;坎为水、为险、为中男。火性炎上,水性润下;今火居上而水居下,则火愈往上去、水愈往下流,二者各遂其性而终不相值。凡天下之所以"不济",其形状大抵如此:不是没有人才,是人才与事各在一边;不是没有力气,是力气都用在了各自的方向上。而卦体的第二重不整齐更甚:初六、六三、六五以阴居阳位,九二、九四、上九以阳居阴位——六爻无一当位。照常理,这该是六十四卦里最坏的一幅图。可《易》在卦辞头一个字写的是"亨"。《彖》给的两条理由,是全卦的骨:其一,"未济,亨,柔得中也"——六五虽不当位,却居上卦之中,且为离体之主:局面再乱,只要中间还坐着一个明白人,这条路就还走得通。其二,"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爻爻相应:位子虽然全错了,可这六个人彼此还搭得上话。《易》的意思极明白:位不当,是可以慢慢挪的;不相应,才是真的没救。

而卦辞的后半句,是《易》对"差一点"三个字最狠的一次描写:"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汔"者几也、将也;小狐渡河,四足踏地,眼看已到对岸,尾巴一沾水,整个人就沉下去了。《彖》两句申之:"小狐汔济,未出中也"(九二尚在坎险之中,说的是它其实还没出险,只是自己以为快到了);"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尾湿则不能续行——《易》并不说它不该渡,只说它接不上最后那一段)。所以《既济》与《未济》,一个忧其"止",一个望其"续":事已成者,怕的是歇下来;事未成者,靠的是接得上。而《大象》所教,则把这一条路指得极实:"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水火本可相济(釜下举火、釜中盛水,则生者可熟),今所以不相为用,只因位置摆反了。君子体之,于是做一件最琐碎也最要紧的事:把眼前这一堆东西一样一样辨清它的性,再一样一样安到它该在的方位上。朱熹说:"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辨"是认清它是什么,"居方"是把它放到该去的地方。天下不济之事,十之七八坏在这两件功夫没做完。

上卦 · 离☲——火、明、中女、丽。火性炎上,居上则愈上。而离在未济,是这一局唯一的亮处:六五以柔居中而为离体之主,故《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位子全乱了而这一卦仍旧许它一个"亨"字,靠的就是中间那一点明。

下卦 · 坎☵——水、险、中男、陷。水性润下,居下则愈下。坎在未济,是那条还没有渡过去的河:九二刚中而在险中,《彖》所谓"未出中也"——最要紧的是别以为自己已经上岸了。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未济六爻,是一幅"同一件还没办成的事,落在六个人身上的六种下落"的图——由初六之"濡其尾,吝"(才不足而急于渡,将及岸而尾湿,从此接不上),到九二之"曳其轮,贞吉"(在险中而肯自己拉住车轮,守其正以待时),到六三之"未济,征凶,利涉大川"(才不足以自济,独进则凶,而这条大川终究是要渡的),到九四之"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奋其威武于远方,久而后成,受赏于大国),到六五之"君子之光,有孚,吉"(柔中居尊,以一诚一明照一个尚未成功的局面),再到上九之"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乐天知命本无咎,而沉湎过节则并其诚也失掉)。六爻取字,皆极质实:汔者几也、将也;濡其尾者,狐渡水而尾湿,言其不能续行;极者,一训"中"、一训"至","不知极"谓不度己之所能至;曳者挽而止之;轮者车之所以行;征者独往也;震者动也、威也;鬼方者,远方之国;三年者,久而后成;大国者,所受赏之上国;光者德之著,晖者光之散;孚者中心之诚;节者限也——"不知节"三字,是全书三百八十四爻走到末了的最后一句叮嘱。而未济之六爻,恰是同一个"未成"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分量:初六阴柔在险之最下而急进,故"濡其尾";九二阳刚得中而能自抑,故"曳其轮";六三阴柔不中正而当险之极,故"征凶";九四阳刚居柔而能守正奋发,故"三年有赏";六五阴柔中虚而文明诚信,故"君子之光";上九阳刚居未济之极而自适,故"有孚于饮酒"。未济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未成而不废其行"六字:急则濡尾(初六)、抑则贞吉(九二)、独进则凶(六三)、久战则有赏(九四)、诚明则受福(六五)、过节则失是(上九)者,未济之道乃见。而六爻之中,又以那"君子之光,有孚,吉"的六五为未济之成卦之主(柔得中而文明诚信·其晖吉也),以那"曳其轮,贞吉"的九二为未济之守(中以行正也);以那"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的九四为未济之奋(志行也),以那"濡其尾,吝"的初六为未济之躁(亦不知极也),以那"未济,征凶"的六三为未济之难(位不当也),以那"濡其首,有孚失是"的上九为未济之失节(亦不知节也)。未济以"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为体,以"柔得中故亨"为用:自初六至六三,皆勘验下坎之能出险——躁、守、难;自九四至上九,皆勘验上离之能续明——奋、诚、节;而未济之至,在六五之"其晖吉也"——一个局面全乱了的世道里,所恃者不过一诚一明,而那一点光足以照到岸上。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未济之诚明与失节。六五阴柔、得中、为离明之主而当未济之世——以一诚一明照其未济(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光"者德之著于外,"晖"者光之散而及远。程颐说:"五文明之主,……居刚而应刚,……虽在乎中,……'君子之光',……光盛则有晖,晖,光之散也。"朱熹说:"以六居五,……而居文明之极,……'有孚',……其晖之吉也。"《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这是六爻中唯一无条件称吉的一爻,而它偏偏也是一个不当位的柔爻:位子不对,力气不足,可他中间那一点是明的,待人那一点是诚的。《易》说得极干脆——一个乱局里能不能翻身,不看你手上有多少本钱,看你还剩没剩下这两样。所谓"其晖",是说那点光不但自己亮,还散得出去,照得到别人。上九阳刚、居未济之极、处离明之上——乐天知命而戒其过节(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程颐说:"上,……居未济之极,……无可济之理,……乐天顺命而已;……若耽乐于酒,……则过而失其正矣。"朱熹说:"以刚明居未济之极,……有孚于饮酒,……则无咎矣;……'濡其首',……则不知节矣。"《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三百八十四爻走到最末一句,《易》没有下一个"凶"字,只说了三个字:"不知节"。它不责备这个人无诚——他的诚是真的("有孚"两字明明写在那里);它责备的是这一份真诚没有边。一个人可以有酒,可以自适,可以在事情办不成的时候放过自己;可一旦头也栽了进去,那点真的东西就跟着一起失掉了。居上者:以柔中文明之德照未济之世者为济之望(六五);以刚明自适而不知其节者为济之失(上九)。未济之上体,于此判然:可恃者,不在其位之当,而在其中之明与其心之诚(六五);可惜者,不在其乐之非,而在其乐之无节(上九)——有诚而有节则终济,有诚而无节则并诚失之。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未济之难与奋。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坎险之上而当未济之世——才不足以自济而险将出(未济,征凶,利涉大川):程颐说:"未济,征凶,……三以阴柔不中正之才而居险,不足以济也,……'征凶'。……然未济有可济之道,……三居险之上,……险将出矣,……故云'利涉大川'也。"朱熹说:"阴柔不中正,居未济之时,……以征则凶;……然……将出乎坎,……故……'利涉大川'。"《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这一爻最堪玩味的地方,是《易》在同一句话里下了两个方向相反的断语:往则凶,而大川还是要渡的。它的意思并不含糊——凶的不是"渡河"这件事,是"以他这一点本钱独自去渡";这条河终究得过,可他得等一个人、借一分力。天下之事,最难堪的不是没有志向,是志向大而本钱小;而《易》并没有叫他改志,只叫他别一个人上。九四阳刚、居柔位、入离明之下而当未济之世——奋其威武于远方,久而后成(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程颐说:"九四,……以阳居四,……本当有悔,……能勉而贞,则悔亡矣。……'震用伐鬼方',……用力之甚也;……'三年',……久也;……'有赏于大国',……可以有为矣。"朱熹说:"以九居四,不正而有悔也;……能勉而贞,则悔亡矣。……'震',动之甚也;……'三年',久也。"《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这一爻与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是同一件事,而《易》给的判语一个是"惫",一个是"志行"。分别只在时候:事已经成了还要往三千里外用兵,那叫消耗;事还没成而肯用三年之力去打通那一处,那叫把志向走出来。同一场仗,放在既济是伤,放在未济是功。人位之教极切:以柔弱而当险之极、独进则凶者未济之难(六三、位不当也);以刚阳而居柔位、守正奋发者未济之奋(九四、志行也)。两爻相照:同处未济之人位,六三所少的是力,九四所多的是志——而一部《未济》最要紧的功夫,原来不在你此刻够不够,在你肯不肯用三年去够。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未济之躁与守。初六阴柔、居坎险之最下而急于自济——将及岸而尾湿(濡其尾,吝):程颐说:"初以阴柔在下,……处险而应四,……不度其才力而进,……至于濡尾,……是不知之极也。"朱熹说:"以阴居下,……未能自济,……故其象如此,……占者……可吝也。"《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极"字一说训"中"、一说训"至",而两说归一: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易》并没有骂他不该渡河,也没有说他没本事;它只说了一句最平实的话——你没有量过自己那条尾巴。天下起手最盛而收场最难看的人,多半坏在这一处:不是力不足,是不知道力不足。而《易》于此爻只与一个"吝"字,不与"凶"——他没有闯下什么大祸,他只是从此接不上了。九二阳刚、得中、在坎险之中而上应六五——自抑其进而守其正(曳其轮,贞吉):程颐说:"在他卦,……九二居中而应五,……当未济之时,……不可以躁进,……'曳其轮',……止其进也,……乃得贞正而吉。"朱熹说:"以九居二,……本非正也;……然'曳其轮',……则得其正而吉矣。"《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妙就妙在"中以行正"四个字:他这一爻本来是不当位的(阳居阴位),照理该说他不正;而《易》说,他所以能正,正因为他守住了那个"中"。换句话说——位子摆错了不要紧,人在中间站得住,行出来的就是正的。这是《未济》给一切"位不当"的人留的第一条路。地位之教极明:以柔弱而急进者未济之躁(初六);以刚中而自抑者未济之守(九二)。济之未成,全在这"量"与"抑"两字——不量则濡尾而不续,不抑则出险而复陷。尤须玩味者:初六"濡其尾"与既济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未济九二"曳其轮"与既济初九"曳其轮",两卦四处用同一副字面。《易》把同样的两个动作分给两卦的开头,用意再明白不过:无论事成事败,头一步都是同一件——先把自己那只手按住。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未济六爻,以"躁—守—难—奋—诚—节"为线索——由初六不度其力而将及岸尾湿的濡其尾吝,到九二在险中而肯自抑其进的曳其轮贞吉,到六三才不足以自济而险将出的未济征凶利涉大川,到九四奋其威武于远方久而后成的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到六五以一诚一明照其未济的君子之光有孚吉,再到上九乐天自适而戒其过节的有孚于饮酒濡其首。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六十三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有孚于饮酒 无咎 濡其首 有孚失是
阳刚、居未济之极、处离明之上——乐天知命而戒其过节(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处未济之极,无可济之理,则安以待时、饮酒自适,本自无咎;然沉湎过节,如首没于酒,则虽有其诚,亦并其诚而失之。程颐曰:"上,……居未济之极,……无可济之理,……乐天顺命而已;……若耽乐于酒,……则过而失其正矣。"朱熹曰:"以刚明居未济之极,……有孚于饮酒,……无咎矣;……'濡其首',……则不知节矣。"《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三百八十四爻的最后一句判语,不是"凶",是"不知节":《易》并不否认他那一份诚,它只说这一份诚没有边。这是一个大节临难不屈、暗中上表极力救人而其人终不知,平日却嗜酒沉湎、三日不醒、时号"三日仆射",卒使一言之隔而身死于友人之手者的写照:所以"有孚失是"者,正是"其诚是真的,而那一分诚被酒与戏言隔断了"(亦不知节也)。
周顗:东晋周顗,字伯仁,汝南安成人;少有重名,过江为荆州刺史,后至尚书左仆射,与王导、戴渊并为南北之望。而其嗜酒之甚,史册记得毫不留情——是"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晋书·周顗传》:顗……宽裕友爱,……然……嗜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顗)尝……自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未济》上九所处,是"事已经没法办成"的那一头:位极人臣而天下方乱,济既不能,于是饮酒。《易》并不责备这一场酒——爻辞头四个字明明是"有孚于饮酒,无咎":一个人在事情办不成的时候肯放过自己,那不是罪。它所戒的只有一件:别把头也栽进去。其"有孚"之实,见于王敦之乱中最有名的一段:(王)敦……举兵……,(王)导……率群从……诣阙请罪。值顗将入,导呼顗谓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顗喜饮酒,……至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顗,顗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既出,又上表明导,言甚切至。——这一段是"有孚"两个字最实在的注脚:他进去替王导说尽了好话,出来又上一道表把话说到底——诚是真的,救也是真的。而《易》所以在这一爻缀"失是"两字,正为其后:那两次"呼顗",他一次不顾,一次不答,末了还醉着丢下一句戏言。其"失是"之验:导不知救己,而甚衔之。……敦……问导曰:"周顗、戴若思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所疑也。"导不答。又曰:"若不三司,便应令仆邪?"又不答。敦曰:"若不尔,正当诛尔。"导又无言。……(顗遂被害,年五十四。)……导后……料检中书故事,见顗表救己,殷勤款至。导执表流涕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是史册里为这一爻写下的最重的一条注。他有诚(表救殷勤款至),却让这一份诚被一场醉、一句戏言、两次不答挡在了门外。《易》说"有孚失是"——不是没有诚,是那份诚失了它的正。而《象》给的最后三个字,是整部《周易》三百八十四爻的收尾:"亦不知节也。"使周顗当日于王导两呼之际,节其酒而明其言——则一言可释其疑,二人可以俱全,而江左之势未必至于此;惟其诚在心而不肯出诸口、乐在酒而不肯止其量,故救人者终为所救之人所不知,而身死焉。当未济之极而不知其节——"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周顗以三日不醒之量、以殷勤款至之表,是未济之失节最可叹的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是一个无德之人,是一个有诚而无节、以至于把自己那点最真的东西也一并淹掉的人。
六五 天位·五
贞吉无悔 君子之光 有孚 吉
阴柔、得中、为离明之主而当未济之世——以一诚一明照其未济(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光"者德之著于外,"晖"者光之散而及远。程颐曰:"五文明之主,……'君子之光',……光盛则有晖,晖,光之散也。……以其至诚,……故'吉'。"朱熹曰:"以六居五,……而居文明之极,……'君子之光',……'有孚',……其晖之吉也。"《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这是未济六爻中唯一无条件称吉的一爻,而它本身正是一个不当位的柔爻:位子不对、力气不足,所恃者不过中间那一点明与待人那一点诚。这是一个国已为狄人所灭、遗民男女仅七百三十人,而即位于亡国之余,身衣大布之衣、头戴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而末年至三百乘者的写照:所以吉者,正是"位全不当而中有其明、心有其诚,其光遂散而及于一国"(其晖吉也)。会以柔中文明诚信照未济之世者,是未济之成卦之主。
卫文公:春秋卫文公,名燬,卫昭伯之子;懿公好鹤亡国之后,卫之遗民不满千人,戴公庐于曹而卒,文公继立于漕邑——是"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君子之光,其晖吉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左传·闵公二年》: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及狄人战于荧泽,卫师败绩,遂灭卫。——这是《未济》所写的那种局面最彻底的一种:国亡了,君死了,位子全乱了,六爻无一当位。而《易》偏偏在这样一卦的卦辞头一个字上写"亨",理由只有一条:"柔得中也"——只要中间还坐着一个明白人,这条路就还走得通。其"未济"之实,是一份令人不忍卒读的户口: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于曹。……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戴公卒,)立文公。——七百三十人,加上共、滕两邑之民,凑成五千。一个国家剩下这么多人,事已未济到不能再未济。而这一爻所要的,恰恰是在这样一堆残余上从头做起。其"君子之光"之实,《左传》只用了二十四个字,而这二十四个字几乎就是《大象》"慎辨物居方"的实做: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请细看这一串:先自己穿粗布、戴素帛(不以亡国之君摆什么排场),再"务材训农"(把地里的事排明白),再"通商惠工"(把货与工的路打通),再"敬教劝学"(把人心里的事管起来),末了四个字最要紧——"授方任能":辨清每个人的材,安到他该在的方位上去。《大象》说"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卫文公这一句正是它的白话。而"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是《左传》给这一爻算的一笔账:二十五年,十倍。其"有孚"之验:《诗·鄘风·定之方中》美之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秉心塞渊"四字,是那个时代给一个人心地最高的评价:诚实而深远。《象》曰"其晖吉也"——所谓"晖",是光散出去、照得到别人:一个亡了国的君主,靠的不是兵,是国人肯信他。使卫文公当日以七百三十人之余而自弃、或急于报狄而轻用其民——则卫之社稷即绝于此;惟其位全不当而肯守其正、辨其物、任其能,故二十五年而国复,卫祚遂延数百年,为周室诸侯中最后亡者之一。当未济之世而以柔中文明之德照之——"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君子之光,其晖吉也",卫文公以亡国七百三十人之余而务材训农、授方任能,是未济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四
贞吉悔亡 震用伐鬼方 三年有赏于大国
阳刚、居柔位、入离明之下而当未济之世——奋其威武于远方,久而后成(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震"者动之甚也、威也;"鬼方"者远方之国;"三年"者久而后成;"大国"者所受赏之上国。程颐曰:"九四,……以阳居四,……本当有悔,……能勉而贞,则悔亡矣。……'震用伐鬼方',……用力之甚也;……'三年有赏于大国',……可以有为矣。"朱熹曰:"以九居四,不正而有悔也;……能勉而贞,则悔亡矣。……'震',动之甚也。"《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与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同事而判语相反:一曰"惫",一曰"志行";分别只在时候——事已成而复劳则伤,事未成而奋起则功。这是身当藩镇之乱、以一州刺史斩叛使拒逆命,而后镇一方二十一年,招远夷之内属以断强敌之右臂,前后破敌数十万、擒其大相献俘阙下而受封郡王者的写照:所以有赏者,正是"当未济之世而奋其威于远,三年不已而其志行"(志行也)。
韦皋:唐韦皋,字城武,京兆万年人;建中四年朱泚之乱,皋方为陇州刺史,泚遣使赍书诱之,皋斩其使以徇,德宗嘉之,置奉义军节度,以皋为节度使;贞元元年为剑南西川节度使,镇蜀二十一年——是"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贞吉悔亡,志行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旧唐书·韦皋传》:朱泚……遣……使……赍……书……至陇州,……皋……斩……其使,……德宗……嘉之,……拜……御史大夫、陇州刺史,……置奉义军节度,以皋为节度使。——《未济》九四所处,是"事全未济"的那个当口:天子出奔,逆臣僭号,天下之位子一个也没摆对。而这一爻所要的,是在这样一个局面里有人肯先把自己的那一份守住——爻辞前四字"贞吉悔亡",说的正是这个:以刚居柔,本该有悔,能守正就没有了。其"震用伐鬼方"之实,在西南之远:皋……在蜀二十一年,……南诏……异牟寻……遣使……请归附,……皋……遣……崔佐时……入……南诏,……(异牟寻)……与……盟。……西南夷……皆……内属。——吐蕃之强,当日为唐之大患;而韦皋所做的不是硬碰,是先把那个被吐蕃胁去的南诏一步一步说回来。《大象》说"慎辨物居方"——辨清谁是敌、谁是可以归位的,再把他放回他该在的方位上去:一纸盟书,胜过十万兵。其"三年有赏于大国"之验:(贞元十七年)……皋……大破吐蕃……于……雅州,……擒……(吐蕃内大相)论莽热,……献俘……阙下。……皋……在蜀……,前后……破吐蕃……四十八万,……擒杀……节度、都督、城主、笼官……千五百人,……(封)南康郡王。——"三年"者,久也;一件不能速成的事肯用年月去磨,这就是《象》所谓"志行"。而《易》把同一句"伐鬼方"分给既济九三与未济九四,判语一个是"惫",一个是"有赏"——分别不在打得好不好,在这一仗打在什么时候:天下已定而复用兵于远,是把元气往外泼;天下未定而肯用三年之力打通一处,是把志向走出来。使韦皋当日受朱泚之诱而不斩其使、或镇蜀而但求自安不图远略——则唐之西南一隅早已非唐有,而吐蕃之势得以专力于陇右;惟其当未济之世而肯奋其威、耐其久,故南诏内属、吐蕃右臂遂断,德宗以后西陲得数十年之安。当未济之世而奋发有为——"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贞吉悔亡,志行也",韦皋以一州刺史斩逆使、镇蜀二十一年而招南诏、破吐蕃,是未济之奋最相得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三
未济 征凶 利涉大川
阴柔、不中不正、居坎险之上而当未济之世——才不足以自济而险将出(未济,征凶,利涉大川):程颐曰:"三以阴柔不中正之才而居险,不足以济也,……故'征凶'。……然未济有可济之道,……三居险之上,……险将出矣,……故云'利涉大川'也。"朱熹曰:"阴柔不中正,居未济之时,……以征则凶;……然……将出乎坎,……故……'利涉大川'。"《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易》在同一句里下了两个方向相反的断语:往则凶,而这条大川还是要渡的。凶的不是渡河,是"以他这一点本钱独自去渡"。这是一生以恢复中原自任,三度大举而三度败衄——富平丧五路之师、淮西失四万之众、符离一夕而溃,而其志终不肯改,卒能保全蜀口、荐拔诸将,临终犹以不能雪耻自责、不敢葬于先人之侧者的写照:所以征凶而犹曰利涉大川者,正是"以其才独往则败,而其志所向者原是那条非渡不可的大川"(位不当也)。
张浚:南宋张浚,字德远,汉州绵竹人;建炎三年苗傅、刘正彦之变,浚与吕颐浩起兵勤王而复辟高宗;其后三为大将,三举而三败——是"未济,征凶,利涉大川""未济征凶,位不当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宋史·张浚传》:(建炎三年)……苗傅、刘正彦……作乱,……浚……与……吕颐浩……起兵……勤王,……(高宗)……复辟。……(浚)……除……川陕宣抚处置使。——《未济》六三所处,正是"险将出而力不足"的那一步:局面已经到了非动不可的地步,而他手上那点本钱,其实还不够。其"征凶"之实,在三度大举:(建炎四年)……浚……合五路之师……与……(金人)……战于富平,……官军……大败。……(绍兴七年)……(郦琼)……以……(淮西)……兵……四万……叛……降……(伪齐),……浚……引咎……罢。……(隆兴元年)……(浚)……都督江淮军马,……(李显忠、邵宏渊)……进兵,……败于符离,……(军资器械)……委弃……殆尽。——富平、淮西、符离,三次都是他亲自主张的大举,三次都败。《象》曰"位不当也"——不是他没有志,是他手上那副本钱与他心里那个志始终对不上。《易》给这一爻的字是"征凶":凶的从来不是那条河,是一个人独自去渡它。其"利涉大川"之实,则在他所借的那一分刚阳:浚……在……川陕,……用……刘子羽……为……参议官,……(擢)……吴玠……(守)……和尚原、仙人关,……(金人)……不能……得志……于……蜀。……(浚)……荐……(虞)允文,……(后)……有……采石之捷。——他自己每一次亲征都败,可他所守住的蜀口未失,他所拔出来的吴玠、虞允文却各成一时之功。这正是六三"利涉大川"的分寸:这条大川该渡,可要有人替他去渡——《易》并没有叫他改志,只叫他别一个人上。其终:浚……疾革,……手书……付……二子……曰:"吾尝相国,不能恢复中原,雪祖宗之耻,即死,不当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一个三度丧师的人,临死所争的不是身后之名,是一块不敢占的墓地。《未济》所写的"事未成",最沉的一层莫过于此:不是不肯,是到死也没有成。使张浚当日量其力而不轻于三举、或败而遂改其志——则符离之败可免,而恢复之志亦随之而绝;惟其征而屡凶、志而不改,故蜀口终全、诸将终出,其子张栻复以学名于世。当未济之世而才不足以自济——"未济,征凶,利涉大川""未济征凶,位不当也",张浚以三举三败之身而终保蜀口、荐拔吴玠虞允文,是未济之难最可叹的一面镜子。
九二 地位·二
曳其轮 贞吉
阳刚、得中、在坎险之中而上应六五——自抑其进而守其正(曳其轮,贞吉):"曳其轮"者,挽住车轮而不使之疾行。程颐曰:"当未济之时,……不可以躁进,……'曳其轮',……止其进也,……乃得贞正而吉。"朱熹曰:"以九居二,……本非正也;……然'曳其轮',……则得其正而吉矣。"《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妙在这四个字:他本是阳居阴位,照理不正;而《易》说他所以能正,正因为守住了那个"中"。位子摆错了不要紧,人在中间站得住,行出来的就是正的。这是身为大司马、位冠诸将,而每从征伐必先整厉器械、激扬吏士,人主未安则侧足而立,诸将失度而己意气自若,居朝廷斤斤谨质、征还而尽散所买田宅者的写照:所以贞吉者,正是"在险之中而肯自曳其轮,以中德行其正"(中以行正也)。
吴汉:东汉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人;从光武定天下,官至大司马,封广平侯,为云台二十八将之次——是"曳其轮,贞吉""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后汉书·吴汉传》:汉……为人质厚少文,……及……得召见,……遂……见亲信。……汉性强力,每从征伐,帝未安,……恒侧足而立。——"帝未安,恒侧足而立",是一句极小的记载:一军之统帅,在人主还没有安顿好之前,连坐都不肯坐实。《未济》九二所处正是坎险之中——最险的地方,最需要的不是猛,是稳。其"曳其轮"之实,全在最难的时候:诸将见战陈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汉意气自若,方整厉器械,激扬吏士。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满营都在慌,他一个人在修器械。这就是"曳其轮"的样子:不是不往前,是不肯乱往前——而当所有人都乱的时候,一个不乱的人本身就是一支军队。《象》曰"中以行正也":他并不曾多说一句道理,他只是站在中间没有动。其"贞"之实,又在最容易松的地方:汉尝出征,妻子在后买田业。汉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及在朝廷,斤斤谨质,形于体貌。——《易》于此爻只说"贞吉"两个字,而"贞"字最难落到实处:不是打胜仗时的正,是回家以后的正。而吴汉之身,恰又替这一爻做了一个最切的反证:(伐公孙述时)帝……敕……汉曰:"但坚据广都,待其来攻,勿与争锋。……"汉……乘利……进逼成都,……(述遣兵)……大战,……汉军败,……汉……堕水,……缘马尾……得出。——那一次,他没有曳其轮:诏书写得明明白白"勿与争锋",他乘利而进,一战而败,人掉进水里,抓着马尾巴才爬上来。《未济》卦辞说的"濡其尾",说的正是这样一刻。一个一生持重的人,只在忘了拉住车轮的那一次落了水——《易》所以在这一爻只教"曳其轮"三字,分寸就在这里。其终:(汉)……疾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对曰:"臣愚无所知识,惟愿陛下慎无赦而已。"……(卒,)……谥曰忠侯。——临终一句话,说的还是"别放松"。当未济之世而在险中自抑——"曳其轮,贞吉""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吴汉以大司马之尊而侧足以待、整厉自若、散其田宅,是未济之守最相得的一证。
初六 地位·初
濡其尾 吝
阴柔、居坎险之最下而急于自济——将及岸而尾湿(濡其尾,吝):程颐曰:"初以阴柔在下,……处险而应四,……不度其才力而进,……至于濡尾,……是不知之极也。"朱熹曰:"以阴居下,……未能自济,……故其象如此,……可吝也。"《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极"字一说训中、一说训至,而两说归一: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易》没有骂他不该渡河,也没有说他没本事,只说了一句最平实的话:你没有量过自己那条尾巴。这是弱冠有美名、隐居近十年而海内以之卜一朝兴亡,人谓"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一朝起为中军将军、都督五州、大举北伐,而所用之降将中道叛去、夜袭其营,一举丧师万余、器械军储尽失,遂废为庶人,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者的写照:所以为吝者,正是"其才其名皆盛而不度其所能至,将及岸而尾湿、从此不能续终"(亦不知极也)。
殷浩:东晋殷浩,字深源,陈郡长平人;弱冠有美名,尤善玄言,三府辟而不就,隐居近十年,时人比之管仲、诸葛亮——是"濡其尾,吝""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据《晋书·殷浩传》:浩……识度清远,……弱冠有美名,……尤善……玄言,……三府辟,皆不就。……(隐居)……将近十年,……时人……以浩……出处……卜江左兴亡。……(王濛、谢尚)……相与……省之,……归,……曰:"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是一个人在出手之前所能得到的最高的一句评价。而《未济》初六所写的,恰恰是这样一位起手之际人人看好的人:他的名声是真的,他的才气也是真的;他所不知道的只有一样——他自己那条尾巴有多长。其"濡其尾"之实,在一举北伐:(永和中)……浩……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北伐。……浩……以……(降将)……姚襄……为……前驱。……襄……叛,……夜……袭……浩军,……浩……弃辎重,……退保谯城,……死者……万余,……器械军储……皆为襄所掠。——《彖》说"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不是不该渡,是接不上最后那一段。殷浩之败,不在他不该北伐,在他把全军之前驱交给了一个刚刚归降的人。《象》曰"亦不知极也":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也不知道那个人能走到哪里。其"吝"之实,在此后的余生:(桓)温……表……废浩,……(浩遂)……为……庶人,……徙……东阳信安县。……浩……虽……被黜放,……口无怨言,……但……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易》于这一爻只给一个"吝"字,不给"凶":他没有闯下弥天大祸,也没有身首异处;他只是从此接不上了。一个曾被举国当作管葛的人,余生里所做的全部事情,是用手指在空中写四个字。其最堪叹的一节,尤为"不知极"三字下了一条注:温……欲……以浩为尚书令,……遗书告之,浩……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数十,……竟达空函,……大忤温意,……由是……遂绝。……(竟)……卒于……徙所。——一封信开了又封、封了又开,来回几十次,末了寄出去的是个空信封。这一段几乎是"濡其尾"三个字的另一种写法:不是没有话说,是到那一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到哪里。使殷浩当日量其才而不遽当五州之任、或北伐而不以降将为前驱——则以其清望之重、玄言之精,未必不能为一朝之名臣;惟其起手太盛而不度其所能至,故一举丧师而终身不复起。当未济之初而急于自济——"濡其尾,吝""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殷浩以海内所望之身而一举北伐、师溃而废为庶人、终日书空,是未济之躁最可叹的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是一个无才之人,是一个不知道自己那点才能走到哪里的人。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周易·未济卦·卦辞》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周易·未济卦·彖传》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周易·未济卦·大象传》
序卦曰: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周易·序卦传》
杂卦曰:未济,男之穷也。 ——《周易·杂卦传》

卦辞两句,一句许它,一句戒它:"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头一个字是"亨":六爻无一当位的一卦,圣人偏偏许它通。后一句是戒:"小狐汔济,濡其尾"——眼看要上岸了,尾巴一湿,就走不成。而《彖》把这两头都说到底:"未济,亨,柔得中也"(六五以柔居中而为离明之主——局面再乱,中间还坐着一个明白人,路就还走得通);"小狐汔济,未出中也"(它其实还在坎险之中,只是自己以为快到了);"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易》并不说它不该渡,只说它接不上最后那一段——天下之事,败在起头的少,败在"差一点"的多);"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位子全错了,可这六个人彼此还搭得上话:位不当是可以慢慢挪的,不相应才是真的没救)。《大象》独教一事:"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水火本可相济,今所以不相为用,只因位置摆反了。君子体之,于是做一件最琐碎也最要紧的功夫:把眼前一堆东西一样一样辨清它的性,再一样一样安到它该在的方位上去。不济者,多半不是天命,是这两件功夫还没有做完。《序卦》承之曰"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六十四卦不终于"已经成了",终于"还没有成":因为天下没有一件事是可以从此打住的;《杂卦》则一言以蔽之:"未济,男之穷也。"而这个"穷"字读来最须玩味:它说的是这一卦里那三个阳爻皆不当其位、力有所不逮;可《易》偏偏在这最"穷"的一卦上写下一个"亨"字——所谓穷者,穷在位,不穷在道。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未济者,未济之名也。……居未济之时,……有可济之理,……故曰"亨"。……"小狐汔济",……小狐力弱,……将济而濡其尾,……不能续终,……故"无攸利"。……虽不当位,……而刚柔皆应,……未济而有可济之道也。初六……最处险下,……不度其力而进,……"濡其尾",……知进而不知止,……"不知极"也。九二……居中,……在险之中,……而能"曳其轮",……不为躁进,……"中以行正"也。六三……不中不正,……以此而征,……凶也;……然……险将出矣,……故"利涉大川"。九四……以刚居柔,……能勉而贞,……"悔亡";……"震用伐鬼方",……用力之甚,……久而后有功,……"志行"也。六五……以柔居尊,……文明之德,……"君子之光",……有孚于物,……"其晖吉"也。上九……处未济之极,……"有孚于饮酒",……自乐而已,……然"濡其首",……则失其宜矣,……"不知节"也。

王弼解未济,先破那一层成见:"虽不当位,而刚柔皆应,未济而有可济之道也。"——他不把"位不当"读成绝路:位子全错了不要紧,只要还应得上。

他于初六一句最狠:"知进而不知止,不知极也。"于九二则四字见分寸:"不为躁进。"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居未济之时而有可济之理故曰亨、小狐力弱将济而濡其尾不能续终、虽不当位而刚柔皆应故未济而有可济之道、初六不度其力而进知进不知止故不知极、九二居险之中而能曳其轮不为躁进故中以行正、六三不中不正以此而征凶而险将出故利涉大川、九四以刚居柔能勉而贞则悔亡而用力之甚久乃有功故志行、六五以柔居尊文明之德有孚于物故其晖吉、上九处未济之极自乐而已然濡其首则失其宜故不知节"之旨,于"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一层最为分明

程 颐北宋 · 理学
未济者,事未济也。……为卦离上坎下,火在水上,不相为用,故为未济。……"未济,亨"者,……以卦才言也,……柔得中,……故可济也。……"小狐汔济,濡其尾",……小狐之济,……力微而进锐,……将济而濡其尾,……不能济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君子观其象,以慎处于事物,辨其所当,各居其方,谓止于其所也。初六……不度其才力而进,……至于濡尾,……是不知之极也。九二……当未济之时,……不可以躁进,……"曳其轮",……止其进也,……乃得贞正而吉。六三……以阴柔不中正之才而居险,不足以济也,……故"征凶";……然……险将出矣,……故云"利涉大川"也。九四……能勉而贞,则悔亡矣;……"震用伐鬼方",……用力之甚也;……"三年有赏于大国",……可以有为矣。六五……文明之主,……"君子之光",……光盛则有晖,晖,光之散也;……以其至诚,……故"吉"。上九……居未济之极,……无可济之理,……乐天顺命而已;……若耽乐于酒,……则过而失其正矣。

程颐读未济,一句立其大象:"君子观其象,以慎处于事物,辨其所当,各居其方,谓止于其所也。"——他把"慎辨物居方"讲成一条最实用的功夫:先认清它是什么,再放到它该在的地方。

他于初六最切:"不度其才力而进,是不知之极也。"于六五最暖:"光盛则有晖,晖,光之散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未济独发"火在水上不相为用故为未济、柔得中故可济、小狐力微而进锐将济而濡其尾不能济、君子以慎处事物辨其所当各居其方谓止于其所、初六不度其才力而进是不知之极、九二当未济之时不可躁进故曳其轮乃得贞正而吉、六三阴柔不中正之才居险不足以济故征凶而险将出故利涉大川、九四能勉而贞则悔亡用力之甚久而可以有为、六五文明之主光盛则有晖而以其至诚故吉、上九无可济之理乐天顺命而已若耽乐于酒则过而失其正"之旨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未济,事未成之时也。水火不交,不相为用;卦之六爻,皆失其位,故为未济。"汔",几也;"濡尾",不能济也。……卦体六五得中,……故其占"亨"。……"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初六……以阴居下,……未能自济,……故其象如此,……占者……可吝也。九二……以九居二,……本非正也;……然"曳其轮",……则得其正而吉矣。六三……阴柔不中正,居未济之时,……以征则凶;……然……将出乎坎,……故……"利涉大川"。九四……以九居四,不正而有悔也;……能勉而贞,则悔亡矣;……"震",动之甚也;……"三年",久也。六五……以六居五,……而居文明之极,……"君子之光",……"有孚",……其晖之吉也。上九……以刚明居未济之极,……"有孚于饮酒",……则无咎矣;……"濡其首",……则不知节矣。

朱熹解未济,一句把卦体拆得最清:"水火不交,不相为用;卦之六爻,皆失其位,故为未济。"而紧接着一句把"亨"字坐实:"卦体六五得中,故其占亨。"

他于大象最简:"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末于上九:"濡其首,则不知节矣。"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未济紧扣"未济者事未成之时也、水火不交不相为用而六爻皆失其位故为未济、汔几也濡尾不能济也、卦体六五得中故其占亨、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初六以阴居下未能自济故可吝、九二以九居二本非正而曳其轮则得其正而吉、六三阴柔不中正以征则凶而将出乎坎故利涉大川、九四不正而有悔能勉而贞则悔亡而震者动之甚三年者久也、六五居文明之极而有孚故其晖之吉、上九以刚明居未济之极有孚于饮酒则无咎而濡其首则不知节"之旨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易经》六十四卦,最后一卦不是"既济",是"未济"。这是《易经》最了不起的地方。你以为讲完了?没有讲完,永远没有完。所以《序卦传》说得明白:"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未济这一卦,六个爻没有一个坐对位子,照道理是最糟的一卦;可是卦辞第一个字就是"亨",为什么?因为六五那个位子上还坐着一个明白人,而且六个爻虽然位子坐错了,彼此还都对得上——位子坐错可以慢慢换,彼此不理才真的没办法。卦辞里那只小狐狸最有意思:眼看要上岸了,尾巴一湿,前功尽弃。孔子他们的解释只有三个字——"不续终":不是不该过河,是最后那一段接不上。所以做事最难的不是开头,是接得上。大象讲得最实在:"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水跟火本来可以合作,煮饭就是水火合作,问题是你把它们摆反了。所以事情办不成,先别怪命,先看看是不是把人和东西都放错了地方。最后一爻更妙:喝酒可以,《易经》不反对你喝酒,事情办不成的时候放松一下没有罪;可是不要把头也栽进去。整本《易经》三百八十四爻,最后一句话是"亦不知节也"——一个"节"字,做人一辈子的功夫。

南怀瑾讲未济,先点出《易》之收尾何以如此:"你以为讲完了?没有讲完,永远没有完。"再把那个"亨"字讲活:"位子坐错可以慢慢换,彼此不理才真的没办法。"

他最重那三个字:"不续终——不是不该过河,是最后那一段接不上。做事最难的不是开头,是接得上。"又说大象:"事情办不成,先别怪命,先看看是不是把人和东西都放错了地方。"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整本《易经》三百八十四爻,最后一句话是"亦不知节也"——一个"节"字,做人一辈子的功夫。"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未济尤重"六十四卦最后一卦不是既济是未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六爻皆不当位而卦辞第一个字就是亨、位子坐错可以慢慢换彼此不理才真没办法、小狐狸眼看上岸尾巴一湿前功尽弃而孔子只给三个字不续终、做事最难的不是开头是接得上、水火本来可以合作煮饭就是水火合作问题是摆反了、事情办不成先看看是不是把人和东西放错了地方、喝酒可以但不要把头栽进去、末句亦不知节也是做人一辈子的功夫"之旨

七 史证 · 顾炎武当事已不可为之日而遍辨天下之物、各居其方 A HISTORICAL TALE

一个在事情已经办不成之后,用一辈子把天下的东西重新分门别类摆好的人

明末清初  ·  顾炎武(初名绛,明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学者称亭林先生。江苏昆山人。事见《清史稿·儒林传》、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及所著《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

未济之大象曰"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其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而《序卦》一句收束全书:"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层活成一辈子的,明末清初的顾炎武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彻底"未济"的局面——国已经亡了,事已经办不成了;而他此后四十年所做的全部事情,只是一件:把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辨清楚,再一样一样摆回它该在的地方。

先说他所处的那个"未济"。崇祯末年,天下大乱;顾炎武方以诸生在江南,参与复社,抗疏言事,无所成就。国变之后,他的嗣母王氏绝食十五日而死,遗命曰:"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这是《未济》所写的那种境地最彻底的一种:六爻无一当位,火在上而水在下,二气各行其是,再没有一处对得上。而《易》偏偏在这一卦的头一个字上写"亨"。它所许的不是"你还能翻盘",是"这条路还走得通"。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先把"能到哪里"这一层量清楚。初六爻辞只有三个字"濡其尾",《象》断之曰"亦不知极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而顾炎武所以异于一时慷慨赴死者与一时归隐忘世者,正在他量得极准:既不能以一书生之力挽既倒之澜(不为无谓之"征"),亦不肯以一身之洁自了(不为"濡首"之乐)。《清史稿》记他"自负经世之志……凡天下郡国利病,悉究其详"。——他把自己往后四十年该做的事,定在了一个既不豪壮也不消极的位置上:既然这条大川此刻渡不过去,那就先把渡口、水势、船料一样一样查清楚,留给渡得过去的人。

而他"辨物居方"的功夫,是拿两条腿走出来的。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记:先生"凡先生之游,以二马三骡载书自随。所至阨塞,即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即坊肆中发书而对勘之"。——请细看这一段的做法:他不是坐在书房里辨物。他把书驮在骡马背上,走到一处险要,先找当地的老兵退卒问;问来的话若与书上不合,当场在路边书铺里翻书对勘。《大象》说"慎辨物居方"——"慎"字全在这里: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不问过在那里活了一辈子的人,不算数。

而"居方"两个字,则落成了两部书。其一为《天下郡国利病书》——按郡国分记其形势、田赋、水利、屯垦、马政、盐法、兵防之利病;其二为《肇域志》——记山川形胜、疆域沿革。二书所辑,皆手自钞录,积二十余年而成。又有《日知录》三十二卷,"每一事必详其始末,参以证佐",自经义、政事、世风、礼制、科举、艺文以至地理、天象,分门别类,一条一条排定。——这正是"辨物居方"的实做:辨,是弄清每一件事的本末;居方,是把它安到它该在的门类里去。一个国家的事已经不可为了,而一个人所能做的,是把这个国家的每一处水利、每一道关隘、每一条旧例,重新登记造册、各归其位——留给往后需要它的人。

其"贞"之至,则在四十年不受一召。《清史稿》记:康熙十七年,诏举博学鸿儒,有荐炎武者,炎武力辞;又有荐修《明史》者,炎武复辞,且曰:"果有此举,不为介之推之逃,则为屈原之死矣。"——《未济》九二曰"曳其轮,贞吉",《象》曰"中以行正也":他这一生的位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当位"的——遗民、布衣、终身无官。而《易》说得极准:位子摆错了不要紧,人在中间站得住,行出来的就是正的。

而这一生所积的那点光,是在他身后才散出去的。他在《日知录·正始》里写下的那句话,后世传诵最广:"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其学"以经学济理学之穷",清代二百余年之考据、地理、音韵、经世诸学,皆推本于亭林。康熙二十一年卒于曲沃,年七十。——《未济》六五曰"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其晖吉也"。"晖"者,光之散而及远。一个终身未仕、事事未济的人,他手上没有一件事是办成的;可他所辨过的那些物、所归过的那些方,在他死后一条一条被人用了三百年。《易》所以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其意正在此:成与不成,从来不是在你手上结的账。

◆  顾炎武之当国亡事绝之日而不为无谓之征、之不以一身之洁自了、之量其所能至而定四十年之业、之以二马三骡载书自随而所至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之与所闻不合则即坊肆发书对勘、之成《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日知录》而分门别类各归其位、之力辞博学鸿儒与修史之荐而终身不受一官、之留"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一语于后世,几乎是未济之大象"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与彖"未济,亨,柔得中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的活注脚:以国亡事绝而不遽废其行为未济亨(物不可穷也),以量其所能至而不轻于一举为初六之戒(亦不知极也),以终身布衣不当一位而其行皆正为九二(中以行正也),以走遍北方询老兵退卒、发书对勘为慎辨物(辨,是弄清每一件事的本末),以《郡国利病》《肇域志》《日知录》分门别类为居方(居方,是把它安到该在的门类里去),以四十年积书成学而身后其学大行为六五之光(其晖吉也——光散而及远),以终身不受一召、不以酒色自娱为上九之节(亦不知节也之反照);又与既济之刘向相照——一个是在天下最太平的年头里,替一个朝代把还没发生的祸事写了一遍(成之守,其教在"防");一个是在事情已经彻底办不成之后,替一个天下把每一处水利关隘重新登记了一遍(未成之望,其教在"续"):既济之教在"防"(办成之后往哪里看),未济之教在"续"(没办成之后还接不接得上);成而不知思患,则其成终于自坏;未成而不肯续终,则那只小狐狸永远差着最后一步。故《易》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而于未济一卦之首,独教君子"慎辨物居方"——事之不济,多半不是天命,是各归其类的功夫还没有做完。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未济六爻,是"事还没有办成"这一句话落在六种境地上的六种样子。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手上那件迟迟没办成的事(一个没谈拢的合作、一段没走通的关系、一项拖了几年的计划、一门学到一半的手艺),此刻我是急着往岸上扑而不曾量过自己那条尾巴(濡其尾,亦不知极也),还是肯在险中先把车轮拉住(曳其轮,中以行正也)?是不是一个人硬要去渡那条本该借力的大川(征凶,位不当也)?该用三年去打通的那一处,我肯不肯用(三年有赏,志行也)?位子全不对的时候,我还剩不剩那一点明与那一点诚(君子之光,其晖吉也)?还是已经把头栽进酒里了(濡其首,亦不知节也)?

而那句卦辞"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与彖传"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大象"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是给一切"事情还没办成的人"的总叮嘱:先记住那个"亨"字——六爻无一当位的一卦,圣人尚且许它通,所以位子不对、时机不对、本钱不够,都不是判决书。再记住"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位不当是可以慢慢挪的,不相应才是真的没救:所以在最乱的时候,第一要紧的是别把话说断、别把人得罪光。而最该防的是那四个字"不续终"——败在起头的少,败在"差一点"的多;那只小狐狸不是不该渡河,是最后一段接不上。所以当事情迟迟不成的时候,做三件事:把自己那条尾巴量一量(初六),在险中先把车轮拉住、别以为已经上岸(九二、未出中也),把眼前的人和事一样一样辨清楚、各归其位(大象)。末了还有一句最实用的:你手上这件事成不成,有时候不由你;可你辨过的那些物、归过的那些方,会替你留下去(顾炎武之《日知录》)。

九 速查 · 火水未济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离☲(火/明/中女)下坎☵(水/险/中男)·火在水上
卦名火水未济(huǒ shuǐ wèi jì)· 未者未也、济者渡也成也 · 六十四卦第六十四 · 下经第三十四卦 · 全书之终
卦辞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卦义事之未成——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既济言成,未济言未成。火在水上,火炎上而水润下,二气各随其性、愈行愈远而终不相值=未济之象(正与既济"水在火上、二气相交"相反)。其体在"六爻皆不当位"(初三五阴居阳位、二四上阳居阴位,与既济六爻皆当位恰成一对),其所以许"亨"者有二:"柔得中也"(六五以柔居中而为离明之主)与"虽不当位,刚柔应也"(爻爻相应——位不当可挪,不相应乃无救),其戒在"小狐汔济,濡其尾"而《彖》申之曰"不续终也"(败不在起头,在差一点),其教在"慎辨物居方"(辨其性、各归其方,则不济者可济)。贵在"量、抑、借、久、诚、节",其戒在不知其极、独往轻进、沉湎失节
六爻初六濡其尾吝(亦不知极也·不度其才力而急进、将及岸而尾湿·未济之躁·可叹之镜)· 九二曳其轮贞吉(中以行正也·在险之中而肯自抑其进、以中德行其正·未济之守)·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位不当也·才不足以自济而独往则凶、然此川终须渡·未济之难·可叹之镜)·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志行也·以刚居柔守正而奋其威于远、久而后成·未济之奋)·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其晖吉也·柔中为离明之主、以一诚一明照其未济·未济之望·成卦之主)·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亦不知节也·乐天自适本无咎而沉湎过节则并其诚失之·未济之失节·反面镜)
卦象之喻"火在水上,未济"——火性炎上,水性润下;火居上则愈上,水居下则愈下,二者各遂其性而终不相值(正与既济"水在火上、二气相遇于中而相为用"相反)。六爻取字皆极质实:汔(几也、将也)、濡其尾(狐渡水而尾湿,言不能续行)、极(一训中、一训至,"不知极"谓不度己之所能至)、曳(挽而止之)、轮(车之所以行)、征(独往也)、震(动之甚、威也)、鬼方(远方之国)、三年(久而后成)、大国(所受赏之上国)、光(德之著于外)、晖(光之散而及远)、孚(中心之诚)、节(限也——"不知节"三字为三百八十四爻之末语)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未济之善(望·守·奋)六五=阴柔得中而为离明之主,位虽不当而中有其明、心有其诚,其光遂散而及远(君子之光,有孚,吉;其晖吉也)——成卦之主,也是六爻中唯一无条件称吉者:乱局里能不能翻身,不看本钱,看还剩没剩下这一诚一明;九二=阳刚得中而在坎险之中,肯自曳其轮不为躁进(曳其轮,贞吉;中以行正也)——位摆错不要紧,人在中间站得住,行出来的就是正的;九四=阳刚居柔而能勉于贞,奋其威于远方、三年而后受赏(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志行也)——不在此刻够不够,在肯不肯用三年去够
未济之失(躁·难·失节)初六=阴柔在险之最下而不度其力,将及岸而尾湿(濡其尾,吝;亦不知极也)——不是力不足,是不知力不足;六三=阴柔不中正而当险之极,独往则凶(未济,征凶;位不当也)——凶的不是渡河,是一个人去渡;上九=阳刚居未济之极而乐无其节(濡其首,有孚失是;亦不知节也)——有诚而无节,则并其诚而失之
彖传未济,亨,柔得中也(六五居中为离明之主——局面再乱,中间还坐着一个明白人,路就还走得通) · 小狐汔济,未出中也(它其实还在险中,只是自以为快到了) · 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不是不该渡,是接不上最后那一段) · 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位不当可以慢慢挪,不相应才是真没救)
大象传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水火本可相济,今所以不相为用,只因位置摆反了。君子体之——辨其物之性而使各居其方,则不济者可济。程颐"辨其所当,各居其方,谓止于其所也";朱熹"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与既济之"思患而豫防之"可对照:既济防其坏,未济辨其位)
序卦传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六十四卦不终于"已经成了",终于"还没有成"——因为天下没有一件事是可以从此打住的)
杂卦传未济,男之穷也("穷"谓三阳爻皆不当其位、力有所不逮;然《易》偏在这最穷的一卦上写一个"亨"字——穷在位,不穷在道)
核心精神未济者,事之未成也——火在水上,二气不交;六爻皆不当其位,是六十四卦中最不整齐的一幅图。而圣人于此不叹其败,只许其通:亨者,柔得中也;可济者,刚柔应也。其命根在《彖》四字"不续终也"——败不在起头,在差一点。故处未济之要在"量、抑、借、久、诚、节":量其所能至而不妄进(初六之戒),在险中而肯自抑(九二),力不足则借人以涉(六三),事难成则用三年之久(九四),位不当而守其诚明(六五),乐无可乐时而守其节(上九之戒)。其纲一句:物不可穷也;其教一事:慎辨物居方;其量一问:这件还没成的事,最后那一段我接不接得上
与既济(䷾)相综相对把既济整个倒转即未济。既济上坎下离,水在火上而二气相交,六爻皆当位、刚柔正而位当,而《易》断之曰"初吉终乱";未济上离下坎,火在水上而二气不交,六爻皆不当位,而《易》断之曰"亨"。四处爻辞更宜逐条对看:既济初九"曳其轮,濡其尾"分作未济九二之"曳其轮"与初六之"濡其尾";既济上六"濡其首,厉"与未济上九"濡其首,有孚失是"——一溺于已成,一溺于自适;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惫也)与未济九四"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志行也)——同一场仗,在既济是消耗,在未济是功业。一言以蔽之:事已成者,其忧在"止";事未成者,其望在"行"
立义之要("躁守难奋诚节"六位)未济六爻既象事未成之六层,又勘验续终之六重:不量其力则濡尾(初六)、在险自抑则贞吉(九二)、独往轻进则征凶(六三)、久战不已则有赏(九四)、诚明不失则受福(六五)、乐而无节则失是(上九);处未成之枢,全在"柔得中"与"刚柔应"——位既皆不当,所恃者只剩一个"应"字与一个"中"字。初六"濡其尾"与上九"濡其首"最宜对看:一在渡河之始,一在无可渡之终;一是不知其极(不量力),一是不知其节(不知止)——一部《周易》三百八十四爻,起于"潜龙勿用",终于"亦不知节也":始教人别急着动,末教人别忘了收
全书之终(七十二课)八卦入门八课辨其性(乾健坤顺震动巽入坎陷离丽艮止兑说),六十四卦六十四课演其变(自屯蒙之草创启蒙,至既济未济之成与未成),凡七十二课。而《易》所以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者,《序卦》一句已说尽:"物不可穷也。"——书可以读完,事没有办完;六十四卦转到末了,转回的不是句号,是下一个开头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那件迟迟没办成的事,是位不当,还是不相应?
"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易》说得极准:位子不对是可以慢慢挪的,彼此不理才是真的没救。我今天最卡住的那一件,究竟是时机、本钱、位置不对(这些都还有救),还是我已经把话说断、把人得罪光了?若是后者,今天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先把那一句话接回去。
二问:最后那一段,我接不接得上?
"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彖》只给三个字:"不续终也"。不是不该渡河,是尾巴湿在了最后一步。天下之事,败在起头的少,败在"差一点"的多。我手上那件已经走了九成的事,此刻缺的究竟是决心,还是那一点点接得上的力气?
三问:这件事上,我是哪一爻?——是不量其力、一举而丧师、此后终身书空的(如初六、殷浩),是满营皆慌而独自整厉器械的(如九二、吴汉),是三度大举三度败衄而志终不改、卒使他人成其功的(如六三、张浚),是肯用二十一年在最远的地方打通一处的(如九四、韦皋),是亡国只剩七百三十人还肯"务材训农、授方任能"的(如六五、卫文公),还是有一腔真诚却把头栽进酒里、以致救人而人不知的(如上九、周顗)?
——记下来,便已得未济之一分。而《易》至此而终,其教亦至此而始:物不可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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