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事情已经办不成之后,用一辈子把天下的东西重新分门别类摆好的人
未济之大象曰"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其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而《序卦》一句收束全书:"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层活成一辈子的,明末清初的顾炎武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彻底"未济"的局面——国已经亡了,事已经办不成了;而他此后四十年所做的全部事情,只是一件:把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辨清楚,再一样一样摆回它该在的地方。
先说他所处的那个"未济"。崇祯末年,天下大乱;顾炎武方以诸生在江南,参与复社,抗疏言事,无所成就。国变之后,他的嗣母王氏绝食十五日而死,遗命曰:"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这是《未济》所写的那种境地最彻底的一种:六爻无一当位,火在上而水在下,二气各行其是,再没有一处对得上。而《易》偏偏在这一卦的头一个字上写"亨"。它所许的不是"你还能翻盘",是"这条路还走得通"。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先把"能到哪里"这一层量清楚。初六爻辞只有三个字"濡其尾",《象》断之曰"亦不知极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而顾炎武所以异于一时慷慨赴死者与一时归隐忘世者,正在他量得极准:既不能以一书生之力挽既倒之澜(不为无谓之"征"),亦不肯以一身之洁自了(不为"濡首"之乐)。《清史稿》记他"自负经世之志……凡天下郡国利病,悉究其详"。——他把自己往后四十年该做的事,定在了一个既不豪壮也不消极的位置上:既然这条大川此刻渡不过去,那就先把渡口、水势、船料一样一样查清楚,留给渡得过去的人。
而他"辨物居方"的功夫,是拿两条腿走出来的。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记:先生"凡先生之游,以二马三骡载书自随。所至阨塞,即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即坊肆中发书而对勘之"。——请细看这一段的做法:他不是坐在书房里辨物。他把书驮在骡马背上,走到一处险要,先找当地的老兵退卒问;问来的话若与书上不合,当场在路边书铺里翻书对勘。《大象》说"慎辨物居方"——"慎"字全在这里: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不问过在那里活了一辈子的人,不算数。
而"居方"两个字,则落成了两部书。其一为《天下郡国利病书》——按郡国分记其形势、田赋、水利、屯垦、马政、盐法、兵防之利病;其二为《肇域志》——记山川形胜、疆域沿革。二书所辑,皆手自钞录,积二十余年而成。又有《日知录》三十二卷,"每一事必详其始末,参以证佐",自经义、政事、世风、礼制、科举、艺文以至地理、天象,分门别类,一条一条排定。——这正是"辨物居方"的实做:辨,是弄清每一件事的本末;居方,是把它安到它该在的门类里去。一个国家的事已经不可为了,而一个人所能做的,是把这个国家的每一处水利、每一道关隘、每一条旧例,重新登记造册、各归其位——留给往后需要它的人。
其"贞"之至,则在四十年不受一召。《清史稿》记:康熙十七年,诏举博学鸿儒,有荐炎武者,炎武力辞;又有荐修《明史》者,炎武复辞,且曰:"果有此举,不为介之推之逃,则为屈原之死矣。"——《未济》九二曰"曳其轮,贞吉",《象》曰"中以行正也":他这一生的位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当位"的——遗民、布衣、终身无官。而《易》说得极准:位子摆错了不要紧,人在中间站得住,行出来的就是正的。
而这一生所积的那点光,是在他身后才散出去的。他在《日知录·正始》里写下的那句话,后世传诵最广:"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其学"以经学济理学之穷",清代二百余年之考据、地理、音韵、经世诸学,皆推本于亭林。康熙二十一年卒于曲沃,年七十。——《未济》六五曰"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其晖吉也"。"晖"者,光之散而及远。一个终身未仕、事事未济的人,他手上没有一件事是办成的;可他所辨过的那些物、所归过的那些方,在他死后一条一条被人用了三百年。《易》所以不终于既济而终于未济,其意正在此:成与不成,从来不是在你手上结的账。
王弼解未济,先破那一层成见:"虽不当位,而刚柔皆应,未济而有可济之道也。"——他不把"位不当"读成绝路:位子全错了不要紧,只要还应得上。
他于初六一句最狠:"知进而不知止,不知极也。"于九二则四字见分寸:"不为躁进。"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居未济之时而有可济之理故曰亨、小狐力弱将济而濡其尾不能续终、虽不当位而刚柔皆应故未济而有可济之道、初六不度其力而进知进不知止故不知极、九二居险之中而能曳其轮不为躁进故中以行正、六三不中不正以此而征凶而险将出故利涉大川、九四以刚居柔能勉而贞则悔亡而用力之甚久乃有功故志行、六五以柔居尊文明之德有孚于物故其晖吉、上九处未济之极自乐而已然濡其首则失其宜故不知节"之旨,于"虽不当位刚柔应也"一层最为分明
程颐读未济,一句立其大象:"君子观其象,以慎处于事物,辨其所当,各居其方,谓止于其所也。"——他把"慎辨物居方"讲成一条最实用的功夫:先认清它是什么,再放到它该在的地方。
他于初六最切:"不度其才力而进,是不知之极也。"于六五最暖:"光盛则有晖,晖,光之散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未济独发"火在水上不相为用故为未济、柔得中故可济、小狐力微而进锐将济而濡其尾不能济、君子以慎处事物辨其所当各居其方谓止于其所、初六不度其才力而进是不知之极、九二当未济之时不可躁进故曳其轮乃得贞正而吉、六三阴柔不中正之才居险不足以济故征凶而险将出故利涉大川、九四能勉而贞则悔亡用力之甚久而可以有为、六五文明之主光盛则有晖而以其至诚故吉、上九无可济之理乐天顺命而已若耽乐于酒则过而失其正"之旨
朱熹解未济,一句把卦体拆得最清:"水火不交,不相为用;卦之六爻,皆失其位,故为未济。"而紧接着一句把"亨"字坐实:"卦体六五得中,故其占亨。"
他于大象最简:"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末于上九:"濡其首,则不知节矣。"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未济紧扣"未济者事未成之时也、水火不交不相为用而六爻皆失其位故为未济、汔几也濡尾不能济也、卦体六五得中故其占亨、水火异物各居其所故君子观象而审辨之、初六以阴居下未能自济故可吝、九二以九居二本非正而曳其轮则得其正而吉、六三阴柔不中正以征则凶而将出乎坎故利涉大川、九四不正而有悔能勉而贞则悔亡而震者动之甚三年者久也、六五居文明之极而有孚故其晖之吉、上九以刚明居未济之极有孚于饮酒则无咎而濡其首则不知节"之旨
南怀瑾讲未济,先点出《易》之收尾何以如此:"你以为讲完了?没有讲完,永远没有完。"再把那个"亨"字讲活:"位子坐错可以慢慢换,彼此不理才真的没办法。"
他最重那三个字:"不续终——不是不该过河,是最后那一段接不上。做事最难的不是开头,是接得上。"又说大象:"事情办不成,先别怪命,先看看是不是把人和东西都放错了地方。"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整本《易经》三百八十四爻,最后一句话是"亦不知节也"——一个"节"字,做人一辈子的功夫。"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未济尤重"六十四卦最后一卦不是既济是未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六爻皆不当位而卦辞第一个字就是亨、位子坐错可以慢慢换彼此不理才真没办法、小狐狸眼看上岸尾巴一湿前功尽弃而孔子只给三个字不续终、做事最难的不是开头是接得上、水火本来可以合作煮饭就是水火合作问题是摆反了、事情办不成先看看是不是把人和东西放错了地方、喝酒可以但不要把头栽进去、末句亦不知节也是做人一辈子的功夫"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