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天下最太平的年头里,替一个朝代把还没发生的祸事写了一遍的人
既济之大象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其彖曰"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卦辞则一句断尽:"初吉终乱。"六十四卦里,把这一层活成一辈子的,西汉的刘向是极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所处的时代,是汉家最太平的一段——匈奴称藩,四夷来朝,海内无事,天下人都以为这条船已经稳稳地渡过了河;而他一个人,在船上看了一辈子的船底。
先说他所处的那个"既济"。成帝之世,去武帝之征伐已远,去宣帝之中兴未久,是《汉书》所谓"承平"之时。而这条船底下那一道缝,是外戚:成帝即位,尊母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此后王氏一门"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五侯同日封,权归外家。——这正是《既济》的处境:六爻皆当其位,君在君位,臣在臣位,天下无事;而《易》偏在这一卦上写"终止则乱"。所谓乱,从来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最整齐的那幅图里长出来的。
刘向所做的第一件"豫防",是把话说到底。《汉书》记: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上封事言王氏之盛曰:"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唯陛下深思天地之心,……以固守社稷,……"——细看这一段的用力处,全在"未形"两个字上。当日王氏并没有反,也没有一件可指的大恶;他们所有的只是"朱轮华毂二十三人"这样一件看着极体面的事。而刘向从这一件体面事里,看见了一条还没有漏的缝。《大象》说"思患而豫防之"——"思患"是先去想那个还没有的患,这是全天下最不讨好的一件事:患没来,人只当你危言耸听;患来了,已经没有人记得你说过。
他所做的第二件,是把这一份忧写进书里,留给不肯听的人和还没出生的人。《汉书》记:向"睹俗弥奢淫,……乃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一个人劝谏不被听,通常有两条路:一是不说了,一是说得更响。而刘向走的是第三条:他把要说的话编成书。奏疏是给一个人看的,书是给一个朝代看的。《易》说"豫防"——防的从来不只是眼前那一次决口,是往后几十年、几百年还会决口的那个地方。
而他一生最沉的一段,是明知说不动而不肯停。《汉书》记:书数十上,"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终不能用也。"其后向"以中垒校尉终",年七十二。——"叹息悲伤其意"六个字,写尽了一个既济之世的君主:他听懂了,他也难过了,然后他什么也没做。"君且休矣,吾将思之"——这一句是天下最温和的拒绝,也是《既济》卦辞里那个"止"字最真切的样子:不是不肯,是不动。而《彖》说得极准:"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其言之验,来得不快,可来得极准。刘向卒于绥和元年(前八年);其后成帝崩、哀帝崩、平帝立,王莽以外戚辅政,居摄践祚,卒代汉而立,去刘向之死不过十三年。——《既济》所谓"初吉终乱",在这一朝走完了整整一遍:初,是四夷宾服、海内无事的"吉";终,是一个王朝在最整齐的姿态里被人从内部换掉的"乱"。而这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二十年不肯停的封事,和一句"君且休矣"。
其身之所成,也不在朝堂。向领校中秘书二十余年,每一书已,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是为《别录》;其子歆继其业,总群书而奏《七略》——中国目录之学自此始,而先秦两汉之典籍所以不尽亡于新莽之乱、赤眉之火者,多赖于此。——这一层最合"豫防"二字的深意:他没有救得了那条船,可他把船上最要紧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造册、收拾停当。天下之患,有救得了的,有救不了的;而君子所能做的,是在还有工夫的时候,把能留下的先留下来。
王弼解既济,先立其义:"小者不遗,乃为既济。"——他不把"既济"读成大功告成,他读成一件都不落下:连最小的地方都到位了,才叫既济。
他于卦辞点出那一"止"字之祸:"终止不进,则危乱至矣。"于九三则一句断尽:"三年乃克,惫之甚也。"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解直指"小者不遗乃为既济故曰亨小、刚柔正而位当则邪不可行故利贞、柔得中则小者亨、终止不进则危乱至故其道穷、初九最处险下而不与险争故义无咎、六二居中履正而上不我用故丧其茀勿逐自得以中道、九三用刚之至如高宗伐鬼方三年乃克惫之甚而小人处之则倾覆、六四处险之下居安思危故终日戒而有所疑、九五物皆盛矣而祭祀之盛不如祭祀之诚故实受其福、上六进无所之而犹进焉故濡其首危莫甚焉"之旨,于"终止则乱"之戒最为分明
程颐读既济,一句立其大戒:"天下之事,不进则退,无一定之理。"——他把"终止则乱"讲成了一条最平实的道理:世上根本没有停在原地这回事。
他于大象最实:"患必生于所忽,故思而豫防之。"又于九五:"祭祀之盛,不如祭祀之诚也。"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既济独发"水火相交则为用各当其用故为既济、惟圣人为能保其终故戒以初吉终乱、天下之事不进则退无一定之理、患必生于所忽故思而豫防之、初九进之志锐而时既济矣故曳轮濡尾乃得无咎、六二丧其茀失其所以行而中正之道无终不行故勿逐时行则行、九三用刚之至如高宗伐鬼方三年然后克之见其劳惫之甚而当慎其所用、六四有渗漏则塞以衣袽而终日戒惧不怠、九五祭祀之盛不如祭祀之诚、上六处险体之上不知已则至于濡首"之旨
朱熹解既济,一句把卦体拆得最清:"水火相交,各得其用;六爻之位,各得其正。"又一句把"终乱"之理坐实:"济极则反也。"
他于初九最见分寸:"轮在下,尾在后,皆不进之象;在既济之初,能止其进,故其占无咎。"末于上六:"为狐涉水而濡其首之象,危之甚也。"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既济紧扣"既济者事之既成也、水火相交各得其用而六爻之位各得其正故为既济、亨小当为小亨而刚柔各当其位故利贞、初吉者方济之时终乱者济极则反、初九轮在下尾在后皆不进之象能止其进故无咎、六二柔顺中正而九五不能下贤故有丧茀之象然中正不可终废故勿逐而自得、九三以刚居刚有高宗伐鬼方之象三年克之言其久且惫而小人勿用戒占者、六四以柔居柔能豫备而戒惧、九五不如西邻之薄祭盖以时之盛衰言、上六为狐涉水而濡其首之象危之甚"之旨
南怀瑾讲既济,先把"最漂亮的一卦"讲活:"六个爻都坐在自己该坐的位子上,一个都没错——照道理这该是最好的一卦。"再把那四个字讲实:"不是终必乱,是终止则乱:你一停下来,它就乱了。"
他最重那一道防:"事情最顺的时候,坐下来想一想它会从哪里坏,然后先把那个洞补上。"又说六四:"船还好好的,你就在船上放一堆破棉絮——人家笑你多疑,《易经》说这叫终日戒。"
末了两句最见宗旨:"不是菜比牛贵,是一个人风光到顶了还肯薄一点(九五)。""过河尾巴湿了还回得来,过完河一头栽下去就没有了(初九与上六)。"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既济尤重"六爻皆当位而偏写初吉终乱、不是终必乱是终止则乱、你以为办完了其实是刚刚开始要小心、事情最顺时想一想它会从哪里坏、初九力气正足而肯自己把车轮拉住、六二车上少了一样东西走不成而不要去追时候到了自己回来、九三天下已定还要往三千里外打仗打赢了也是耗、六四船好好的就放一堆破棉絮天天看船底、九五风光到顶了还肯薄一点、上六过完河一头栽下去就没有了"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