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03 · TRIGRAM
ZHÈN  ·  THE AROUSING / THUNDER
☳  一阳起于下 · 动之始也
象: 性: 位:长男 体: 物:
开篇 · 乾坤交而长男生 PROLOGUE

前两课讲乾、坤——纯阳之父,纯阴之母。从今日起,进入"乾坤交感而生六子"的世界。
乾索于坤而得一阳,置于初爻——是为。一阳起于二阴之下,如雷蛰伏既久,破地而出。所以《说卦》说:"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

震,是动之始。是冬寒尽时第一声春雷,是漫漫长夜将尽时第一道东方既白,是一念既起后第一个起身而行的动作。
天地间一切大事,都从这一爻"初九"开始——所以学震,便是学如何识得那一念的初动,并把它接住、走稳。

洊雷震 恐惧修省 出地而震
震者,雷出地奋也
卦象 · 一阳在下,二阴在上 THE SYMBOL

震卦三爻——下面一根阳爻,上面两根阴爻。看似简单,意思却很深:

震 ☳

把卦象倒过来想——爻是由下往上画的。所以先画的是最底下那根阳爻:动从最底处发起

上面二阴,是尚未启动的、被压住的、还在沉睡之物。下面一阳,是突然生起的、要破出来的那一念、那一动、那一声雷。

所谓"蛰虫始振"——惊蛰节气,一声春雷,万千冬眠之物同时苏醒。震,就是这个把"静"凿开的初动。

为什么"长男"?乾去坤中借一阳——借给坤的最下一爻,便是震;借给坤的中爻,便是坎;借给坤的上爻,便是艮。最下一爻是阳的,是长子;中爻是阳的,是中子;上爻是阳的,是少子

(女儿那边反过来——坤去乾中借一阴,借给乾的初爻,便是巽;借给乾的中爻,便是离;借给乾的上爻,便是兑。三男三女,恰是震、坎、艮 · 巽、离、兑。后面六课,便依次讲。)

爻位 · 刚动柔承 YANG BENEATH TWO YIN

乾的三爻全是"动",坤的三爻全是"承"。震则下动而上承——刚力起于地,柔体在上接。这是一个完整动作的雏形:

上爻 TIĀN · 天位
天位之阴——震声传至天而散。动之远,必柔以承,否则声不能远。雷虽刚,传雷者是空气之柔。
中爻 RÉN · 人位
人位之阴——动力既起,需柔顺以贯之。若中爻亦刚,便成"动而不通"之险。柔在中,是为通道。
初爻 DÌ · 地位
地位之阳——这是震的"发动机"。一阳生于群阴之下,蓄久而发,是天地间最深的一种动力。

所以震的样子是:底部有一根坚硬的"发动机",上面有一段柔顺的"传导道"。这就是为什么震在自然为"雷"——雷由地起,传至天散。也是为什么震在身体为"足"——足踏地而动,全身随之而行。

乾坤震三卦对照:
——三爻皆动,是"全身发力";
——三爻皆承,是"全身受力";
——下动上承,是"动从一处生,全身配合之"。
——这正是一切真正起事的样子:内里有一念真动,外面有诸缘配合。
六雷 · 震卦六爻 THE SIX THUNDERS

两个震相叠(☳ + ☳ = ䷲),便是六十四卦的第五十一卦"震为雷"。卦辞曰:"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雷既至,先是惊惧;既过,复归笑谈。真正的修养,是于雷声大震之中,手中祭酒不洒一滴。

上六 天位·上
震索索 视矍矍 征凶
震不于其躬 于其邻 无咎
震至极位,颤栗失态,目光惊乱。此时若再有所征伐,必凶。但若雷击邻而未击己,恰可借此警省自身,可无大错。
箕子佯狂:纣王末年,比干谏死、微子去殷,惟箕子佯狂为奴,避祸于市井。雷电既击邻人(比干、微子)而未及己身,箕子见之,反而更深地藏住自己。后周武王克商,访箕子而问治国之道,箕子作《洪范》九畴以授。邻雷之诫,使箕子不仅免身,且留治术于后世
六五 天位·中
震往来厉 亿无丧 有事
雷声往来不息,皆是危险局面。然居中得位,守住根本则无大丧失,且当此时务必"有事"——保持事务运转,不可僵立。
汉光武帝刘秀:新莽之乱后,群雄并起,赤眉、铜马、隗嚣、公孙述——雷声四面八方往来不息。刘秀以柔克刚,先取河北,再图天下,每一战都"留有余地、不竭其力"。十二年(公元 25–36 年)混战之中,他几乎无一次大败。"亿无丧"三字,是他立中兴之朝最深的本事——动荡之中,仍能持中而事不废。
九四 人位·上
震遂泥
震卦的第二根阳爻,本该再起一动;却失位失中,陷于泥中,动不起来。这是震卦最差的一爻——力还在,却使不出来。
马谡失街亭:建兴六年(公元 228 年),诸葛亮一出祁山,命马谡守街亭——天下咽喉。马谡熟读兵书、自负甚高,不听王平之劝,舍水上山。张郃围之,断其水道,蜀军大溃。"震遂泥"——满腹方略,最后陷在自己设的死局里。诸葛亮挥泪斩之,自请贬三级。力不可恃,恃则成泥
六三 人位·下
震苏苏 震行无眚
"苏苏"是惊惧不安、心神微颤的样子。身居险位,但凡能"震行"——在惊中仍向前迈步,便不致酿成大祸
韩信胯下之辱:少年韩信穷困于淮阴,一无赖少年当街辱之:"你能杀人就杀我,不能就从我胯下钻过去!" 韩信俯视良久,竟然伏身钻过。市人皆笑其怯。然韩信于此一钻之中——把那一身"震苏苏"的怒火、屈辱、不甘,全部接住,化为日后帐前点兵、垓下一战之力。"震行无眚"——在惊惧之中能往前走的人,最是可怕。
六二 地位·上
震来厉 亿丧贝
跻于九陵 勿逐 七日得
雷至而险,损失巨大(亿丧贝)。当此之时,逃往九陵之高,所失之物不必去追——七日之内自有回响
晋文公重耳出亡十九年:骊姬之乱(公元前 656 年),重耳出奔狄国,从此辗转狄、卫、齐、曹、宋、郑、楚、秦,凡十九年。其间被驱逐、遭冷遇、险些饿死,连随行的车马器物都几度散尽——"亿丧贝"也。但他"跻于九陵"——藏身于各国山陵,不与晋国争锋。公元前 636 年,秦穆公送他归国,立为晋君,五年内成为春秋第二位霸主。所丧者,七日之内皆得;不丧者,是那颗不曾追逐的心
初九 地位·下
震来虩虩 后笑言哑哑 吉
"虩虩"是惊恐四顾的样子,"哑哑"是谈笑自如的声音。雷初至时惊恐万状,雷既过则坦然欢笑——这是震卦最吉的一爻。先惧而后定,便是君子之器。
商汤伐桀:夏桀暴虐,民不堪命。商汤居于亳,蓄德数十年。一日伊尹劝伐桀,汤初闻则"虩虩"——震恐于"以臣伐君"之大变。三思之后,作《汤誓》:"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鸣条一战,桀奔南巢,殷商立国凡六百余年。从恐到定,从"不敢"到"不敢不",便是震之初九由惧入吉的全部

从下往上读震的六爻:初震恐而后定(初九) → 大损而不逐(六二) → 惊中能行(六三) → 力陷于泥(九四) → 中持而事不废(六五) → 雷击邻而修省(上六)

这就是承震之道——
一念既起,先惊;惊定,再起;起若陷泥,宁静守中;震至极位,借邻雷以警己身。
——震卦讲的,是"面对突如其来之事,人能否站得住"。

(这六爻详解,正是六十四卦"震为雷"之内容。八卦入门走完后,会以一整课重读。)

原文 · 说卦之要 THE CLASSIC
震,动也。

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旉,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 ——《周易·说卦传》

第一句立其德性——;第二句定其人伦——长男;第三段列其象征——雷(声之起)、龙(动之灵)、大涂(动之路)、决躁(动之急)、善鸣之马(动之声)……皆是"动"的不同面相。

《大象传》: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洊"读 jiàn,是连续、反复的意思。两雷相叠为震卦之象——前雷未息,后雷又起。君子见此象,不是恐惧而避,而是借此惊惧之机,向内反省、向上修整

所以震卦的"动",并不只是向外的发动;更是向内的惊省——天打一声雷,你心里也得起一声。能起得这一声的,便是君子。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震者,动之始也。一阳起于二阴之下,动之微也。微则可察,盛则难制。

王弼讲震,最在意一个""字。一阳初动于二阴之下,是最微小的一动——但正因为微,所以可察;若到大动之时,已不可制

他由此推出一条用易的总纲:"慎始"。一切重大的局面,都从一念之微动开始。若能在那一念之初便察觉、便修整,事便不致大乱;若任其滋长,到雷声大作之时,便迟了。

王弼以玄学解易——剥去具象,直指本质。读他,常常一句话就把整卦的骨头讲出来。

程 颐北宋 · 理学
震者,动也。不专为恐惧也。然则震卦因恐惧而立训,何也?盖动则有所惧,惧则修省。

程颐先正名:震本意是"动",不是"恐惧"。但凡真动一念,人心必有所惧——惧出错、惧失败、惧担当——而正是这一惧,反过来逼着人去修整自己。

所以他说:"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者,敬之至也。" 一个真正能动大事的人,必然是一个时时心存敬畏的人。无所畏者不能成事,因为他不会修省;惟知畏者,才能行震卦之德

程颐讲易,最重"敬"字。读他的注,会觉得儒家的"内圣"与易理是一条线。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震,动也。一阳始生于二阴之下,震而动也。其象为雷,其属为长子。震有亨道。震来虩虩,恐惧也;笑言哑哑,自得也。震惊百里而不丧匕鬯,则可以守宗庙社稷为祭主也。

朱熹解震卦,特别看重"不丧匕鬯"四字——"匕"是祭祀用的勺,"鬯"是祭祀用的香酒。雷震百里之广,而手中祭器不洒一滴。

他说,这就是"为祭主"的器量——在最大的惊扰之中仍能持稳,方可承接最重的责任(守宗庙社稷)。不是不惊,而是惊而不乱;不是不动,而是动而不失

朱子最爱用一句话总结一爻一卦——读他的注,能学会"看大体"的本事。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震卦讲的是"动",是天地间一切事的开头。但中国人的智慧很奇怪——讲动,先讲恐惧。

南怀瑾说,西方人讲动,是"只管去做、做了再说"。但中国人讲震,先是"虩虩"——先吓得手脚都冷。因为真正要动一件大事的人,必先在心里把它的最坏结果想透

他常举一个例子:年轻人辞职创业,前一夜睡不着,浑身冷汗——这是"震来虩虩"。第二天还是去了,做成了,多年后想起这一夜,自己反而笑出来——这就是"后笑言哑哑"。没有那一夜的冷汗,做不成事;只有那一夜冷汗而第二天起不来,更做不成事

所以他说:怕,是好事;怕完了还能往前走,是更好的事。震卦讲的不是"无所畏惧",恰恰是"畏而能行"。

南老讲易,最是直白——读他不需要古文功底,只要愿意诚实地照见自己。

史证 ·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A HISTORICAL TALE

勾践 · 从亡国之君到春秋霸主

春秋  ·  公元前 494 年 — 公元前 473 年

春秋末年,吴越两国为江南霸权苦斗数十年。公元前 496 年,吴王阖闾伐越,反被越王勾践击败,伤重而亡。临终前阖闾对儿子夫差说:"必毋忘越!" 夫差时时不敢忘,三年后誓师伐越。

公元前 494 年,夫椒一战,越军全军覆没。勾践仅率残兵五千退保会稽山——这一刻,正是"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的真实写照:雷声轰然砸下,社稷险倾,所有的家底一夕散尽,只剩一座孤山。

大夫文种为勾践谋划:现在唯一的活路,是去吴国称臣。勾践初闻此言,"虩虩"如雷击——一国之君,要去做敌国的奴仆?他几度想自刎,又几度被范蠡、文种劝住。最终,他率夫人和范蠡,亲赴吴都,献越国所有金宝美女于夫差。

在吴国三年,勾践住石室、穿粗衣、为夫差驾车养马。最屈辱的一次——夫差病了,勾践亲自尝其粪以辨病情。整个春秋几百年里,从未有一个国君把自己放到这样低的位置。但勾践没有自尽,他在心里反复咀嚼一件事:怎样从这一身屎尿之耻中,把那一点"初九"的阳气保住。

三年后,夫差释勾践归越。回到会稽,勾践做了三件事:

一是"卧薪"——不睡床榻,睡在柴堆上,每夜身上扎得生疼。

二是"尝胆"——在屋梁上挂一颗苦胆,吃饭前要先尝一口。问自己:"女忘会稽之耻邪?"

三是"恐惧修省"——亲自下田与百姓同耕,夫人亲自织布;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轻徭薄赋、奖励生育、礼贤下士。范蠡练兵于秘所,文种治政于都中。

整整二十年,勾践没有一日松懈。他不是无恐惧——恰恰是把那一夜会稽山头的"震来虩虩",凝成了二十年每天清晨尝胆时的"洊雷震"——日日打雷、日日提醒。

公元前 482 年,夫差北上黄池争霸,国内空虚。勾践趁机伐吴,破之。公元前 473 年,越军围吴三年,姑苏城破。夫差请降,勾践不许;夫差自刎而死,最后哀叹:"我无以见伍子胥也。" 越军凯旋,勾践在徐州大会诸侯,周天子使人致胙——成为春秋最后一位霸主。

司马迁《史记》评勾践:"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 又叹:"禹之功大矣……苗裔之中,乃复有勾践之贤!"
——一个真正经历过雷击的人,不会再问"为什么是我",他只问"这一震,我能不能立住,立住之后,能不能再起"。

勾践之所以是震卦最透彻的注脚,就在于他完整地走完了震的全程:初九的惊恐(夫椒之败) → 六二的退守(会稽请降) → 六三的惊中能行(吴宫三年) → 六五的中持不丧(十年生聚) → 上六的借邻雷而省(见夫差北上而起)。一个人能在一卦之内走完六爻,便是这世上少有的成事者。

◆  此即"震"之精神——"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雷之至,非以摧人,乃以醒人。能醒者,雷愈大而其器愈成;不能醒者,一震便碎。勾践之所以为勾践,不在他打赢了夫差,而在他把那场夫椒之败,用了二十年,活成了自己的命运
致用 · 震之于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震卦讲"动"。今日之"动",是接到坏消息、走出舒适区、做出大决定、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皆为"震来"。学震,便是学如何在"震来"之时,既不被震碎,也不错过那一念真动。

把乾、坤、震三卦合起来看

——主动开局之力;
——承担成事之德;
——突遭变故时,仍能立住的初动之念
——人生大局,常由乾开、由坤成,但转折之处全在震。能不能在一声雷里站住,决定了你是这局的主人,还是这局的牺牲品。
速查 · 震之诸象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一阳起于二阴之下
卦名震(zhèn)
性情动 · 起 · 决 · 急
自然雷 · 春 · 东方 · 玄黄
人伦长男 · 长子 · 始动者
身体足 · 肝 · 神经
动物龙 · 善鸣之马 · 馵足马
器物大涂(大道)· 苍筤竹 · 萑苇 · 旉(花蕊)
色彩玄黄(天地交色)· 青苍
方位后天八卦:东 · 先天八卦:东北
时令卯月(仲春 · 惊蛰至春分)
三才之位初爻 = 地之阳(发动) · 中爻 = 人之阴(顺传) · 上爻 = 天之阴(远散)
六爻之序初九虩 · 六二陵 · 六三苏 · 九四泥 · 六五厉 · 上六索
大象传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与乾对照乾全动 · 震一动 · 乾自上而行 · 震自下而起
与坤对照坤纯承 · 震下动上承 · 坤以厚载 · 震以猛醒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过去半年,
有没有哪一声"雷"——一件让我惊恐的大事?
我接住了,还是被它震碎了?
二问:此刻我是否陷在某条
"震遂泥" 的路上——明知动不了,
却仍在使蛮力?
三问:身边最近谁家"打了雷"?
那一声雷,对我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是一次提早的修省?
——记下来,便已得震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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