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 · 从刺客到帝师的一生
张良,字子房,韩国相门之后。祖父三代为韩相,韩国是公元前 230 年被秦所灭——亡国时张良大约二十岁,少年丧国之痛,使他一生只有一个心思:报仇。
他先选的是"震"的路。公元前 218 年,张良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重金请来一位力士,铸了一把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秦始皇东巡车队过博浪沙时,"椎击副车"——可惜击中的是副车,不是始皇本人。一击未中,举国通缉。张良逃亡,藏于下邳,从此姓名俱改。
就在下邳,他遇见了那位改变他一生的老人。一日,张良在沂水的圯桥上散步——一位粗布老人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对张良说:"小子,下去给我把鞋取上来。" 张良愕然,欲殴,因见其老,强忍而下取鞋。老人又说:"给我穿上。" 张良跪而进履。老人长揖而去,张良目送久之。老人复回,曰:"孺子可教也。五日后平明,来此与我会。"
五日后平明,张良赴约——老人已先在桥上,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 又约五日后。张良鸡鸣即往——老人又已先至,再怒。又五日。这一次,张良半夜便去——老人方至,乃喜,授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 此书即《太公兵法》。这就是巽卦的全部修行——从一个想以椎击天下的少年,到一个肯三次跪取老人鞋子的人,到一个半夜独坐桥头的人。
从此张良不再求"震"。他读《太公兵法》十年,遇刘邦于沛公军中——刘邦每与诸将说兵法,皆不悟;独张良说之,沛公"善之,常用其策"。张良叹:"沛公殆天授。"——这是他一生选定的"上九之刚"。从此他甘伏其下,无前线一战之功,只在帷幄之中。
整个楚汉之争(公元前 206–202 年),张良做了几件事,几乎件件都是"巽"的功夫:
一是鸿门宴解围——他不与项羽正面冲突,而是先夜见项伯(项羽叔父,张良旧友),"具以沛公言报项王"。次日刘邦至鸿门,举杯卑词,项羽心软。樊哙撞帐而入,张良在外接应——刘邦如厕即出,张良独留以白璧、玉斗送项王、亚父,等到刘邦走远才告辞。一场必死之局,被张良从"风入门缝"的方式一寸一寸化掉。
二是下邑画策——刘邦彭城大败,问张良:"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 张良答:"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三个人,定四百年汉室的根——这一段决策,是张良一生最大的"申命行事"。
三是请商山四皓——汉立之后,刘邦欲废太子刘盈(吕后所生),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吕后恐,使建成侯吕泽求张良。张良不直接劝刘邦,而是建议"卑辞安车迎商山四皓"——商山有四位八十余岁的老隐士,刘邦敬而求之不得。一日宴上,刘邦见太子身后立四位白发老人——惊问,得知是商山四皓为太子之客。刘邦回宫对戚夫人叹:"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 一阵风,吹来四位老人,便止住了一场要动摇国本的废立之议。这是巽到了"无形"的境界。
汉立六年,封张良为留侯,食邑万户。他坚辞,只受三万户。又过几年,张良开始"道引辟谷"——学黄老之术、不食五谷、避入山林。汉惠帝六年(公元前 186 年),张良卒,谥文成侯。司马迁感叹:"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
——这就是巽:身不见而功无所不至。
更可贵的是张良的"上九"——他知道何时该止。汉初三杰:韩信被诛,萧何被囚,唯张良功成身退。他没有伏到"床下"那么深还要再伏——他在最高处选择了化为一阵风,散去了。这是巽卦最完整的圆——既能入到无形,也能散得无痕。
王弼说,巽之"小亨"四个字最值得品——"小"不是不亨,是不能像乾、震那样"大亨"。因为它的力量来自柔下、来自让位;柔下而独自前行是不可能的,必须有上面的刚来承接、来推动,才能真正"入"。
所以他点出巽的根本:"柔为体,刚为用"。一个真要做成事的柔顺者,自己心里必须有一道刚——是萧何之于刘邦、是张良之于汉王。没有那道内里的刚,柔就成了滑;没有上面的刚,柔就成了瘫。
王弼以玄学解易——他对"柔"的看法最不浪漫:柔不是软弱,是有所凭借的让位。
程颐立刻把"顺"与"入"这两个字从世俗的理解里救出来——顺,不是"看人脸色";入,不是"委曲求全"。
"顺者,合于理也"——顺的是天理、是正道,不是顺人的喜怒。"入者,尽其诚也"——入的是事情该有的样子,不是入到别人怀里。所以他特别警惕"频巽"——一个人若把"顺"和"入"练成了肌肉记忆,便已经丢了"理"和"诚"。
程颐说:"君子之巽,所以行其志也;小人之巽,所以求其利也。" 同样是低头,差别就在心里那个"为什么低"。
程颐解易最讲分寸——他从不让"柔顺"成为懒惰、苟且、媚态的遮羞布。
朱熹解巽,最看重"风之入物也,无微不至"这一层。
他说,风的力量不在猛,在"无微不至"——它能进窗缝、入屋角、过帘幕、绕梁柱,没有一个地方它不能到。一个真正能化人的力量,恰恰不是猛烈的、不是一击而成的,而是细密的、反复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渗透。
所以他强调"申命行事"——一个好的法令,颁布一次没有用,要"申之又申"——前庚三日就开始预告,后庚三日还在反复申明。这不是啰嗦,是给一道命令进入人心的时间。"政令如风",急不得。
朱子最爱用"功夫论"读易——巽卦在他笔下,是教人"如何把一件事真正做进对方心里"。
南怀瑾讲巽,喜欢举一个对照:震卦像打仗,巽卦像谈恋爱。打仗的事,可以靠雷霆万钧——一战定胜负。谈恋爱的事,靠不上——你越是大张旗鼓,对方越是退三步;你越是若有若无,对方越是想靠近。
他说,中国人最厉害的功夫,不在震的霹雳,而在巽的春风。一个真正会带人的领导、会教书的老师、会写文章的作家、会做产品的工匠——他们都不靠"震",靠"巽"。让读者读完不知不觉点头,让员工干完才发觉自己已被改变,让学生十年后才说"那年老师讲的某句话"——这就是巽的功夫,"申命行事"四个字。
但他也提醒:"风可化物,亦可摧物。" 巽是好东西,但"其究为躁卦"——风刮得太久,人会烦;申命申得太多,人会逆反。所以"小亨"二字是天意——风的力量再大,也不要妄想做雷的事。
南老讲易,最善于看"中国式智慧"的反向——一切大事,常常都是从最不像力量的地方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