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 · 从腐刑之辱到一家之言
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人。父司马谈为汉武帝太史令,临终执子之手而泣:"余先周室之太史也……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 司马迁俯首流涕:"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著一部贯通古今的大史,是父子两代的夙愿。司马谈卒三年,司马迁继任太史令,开始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着手草创《太史公书》。
然而天汉二年(公元前 99 年),一场横祸把他推进了人生最深的坎。这一年,李陵以五千步卒深入匈奴,矢尽援绝,兵败而降。消息传来,满朝文武皆落井下石,争言李陵之罪。武帝问司马迁,司马迁与李陵素无深交,却出于公心为之辩——他说李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此次以五千之众抗匈奴数万,转战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其所以不死,或欲得当以报汉也。武帝以为他是在沮贰师将军李广利、为李陵游说,大怒,下司马迁于狱,定为"诬罔"之罪。
按汉律,死罪可以两种方式减免:一是出钱五十万赎,二是受腐刑(宫刑)。司马迁"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他既拿不出钱,又没有一个人肯为他说话。摆在他面前的,是死,或是一个士人比死更难堪的奇耻大辱。这就是坎卦最深的"坎窞"——身陷囹圄,四面无援,上下皆是流动不定的险。
他选择了活下来——选择了那个"求小得"的、屈辱的活法。后来他在《报任安书》里剖白了那段心路:"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说,假令他伏法受诛,不过"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世人绝不会以为他死于气节,只会笑他智穷罪极、不能自免。所以他不肯那样轻易地死——他要把这条命,用在比泰山还重的地方。
支撑他的,是历史上那一长串同样在坎中不沉的人:"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他把自己接到了这条"发愤著书"的长河里。第一课乾卦讲的"文王羑里演易",正是这条河的源头;如今轮到他,在腐刑的深坑里,续这条河。
出狱后,司马迁任中书令——这是宦官之职,朝中尊宠,旁人或以为荣,他却以为这是耻辱的烙印。"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但他不再被这羞耻击垮——他把全部的生命塞进了那部书里。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他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约公元前 91 年,《史记》成——百三十篇,五十二万余言,上起黄帝,下至汉武,为中国此后两千年史书立下不刊之体。
——这就是"维心亨":四面皆陷,独此一点不陷。
《史记》之所以"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语),正因为它是从一个人最深的坎里长出来的。他写项羽之败,不掩其雄;写李广之冤,不平则鸣;写刺客、游侠、商贾,皆以平视之眼——一个在险中被命运碾过的人,才写得出对天下失意者那样深的同情。坎卦说"水者,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水流到最低处,反而成了万川所归之海。司马迁陷到了一个士人能陷的最低处,他的笔,却因此成了后世史家共归的源头。
王弼解坎,一眼看到那根居中的阳爻——"刚正在内"四个字是坎卦的命门。外面两阴是险、是陷、是流动不定的处境;但中间那一点刚是正的、是实的、是不动的。正因为心里有这一点"实",所以"有孚"(有诚信);正因为这一点诚不灭,所以"维心亨"(唯独心是通的)。
他更点出坎的分寸:"险之为用,可以济难,不可以为常"——险是用来渡过难关的,不是用来长住的。会处险的人,是为了出险;以处险为能事、甚至迷恋于险的人,反被险吞。
王弼看坎最冷静:他不歌颂苦难,只看苦难中那一点不肯化掉的刚。
程颐抓住一个"常"字。他说,水教给人的最大功夫,是"盈科而后进,不舍昼夜"——遇到坑,不跳过、不绕开,老老实实把坑填满,再往前走;日夜不停,从不偷懒。
所以君子处险,最要紧的不是聪明,是"常"——"德之不常,则伪也",德行若不能恒常,便是假的;"事之不习,则废也",本事若不日日操练,便会荒废。险难之中,唯有把"守正"练成日复一日、风雨无改的习惯,才扛得住"水洊至"的一重又一重。
程颐说:"处险之道,唯至诚至常而已。" 同样陷在坑里,有人三日而溃,有人三年而不改——差别就在那个"常"字。
程颐解险最务实——他不信奇谋能出险,只信"日日如一"的笨功夫。
朱熹解坎,最重"中实为有孚"这一层。他说,那根居中的阳爻,是"实"——中间是满的、是有东西的,这就叫"有孚"(诚信)。一个人能不能渡过险,不看他外面多硬,看他心里实不实。
他更点出水的"信":"盈科必进,赴壑必下,未尝违也"——水填满一个坑必往前、奔向低谷必向下,从不违背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水在险中仍守的"信":处境千变万化,方向万古不移。
所以朱子说坎"行有尚"——心既亨、信既立,则虽行于险中,亦终有可嘉之功。险不可怕,怕的是在险中连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都忘了。
朱子读坎,落在"实"与"信"二字——心实则不慌,守信则不迷。
南怀瑾讲坎,喜欢举一个对照:火(离)往上烧,水(坎)往下流。往上的东西好看,光明、热烈、人人爱;往下的东西不好看,幽暗、危险、人人怕。但老子说"上善若水"——最高的善,恰恰是那个肯往下、肯处众人之所恶、肯钻到最低最险地方去的水。
他说,中国人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震"出来的英雄,一声雷惊天动地;还有一种,是"坎"里熬出来的人物——司马迁受了宫刑还写《史记》,苏武在北海牧了十九年羊,文天祥在牢里写《正气歌》。"这种人不是没掉进坑,是掉进坑里,心还是亮的。" 坎卦的"维心亨",讲的就是这个——身陷而心通。
但他也提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险能成人,亦能没人。" 坎是用来渡难的,不是用来泡着的——"习坎"是练习处险,不是习惯于陷在险里出不来。把吃苦当本事可以,把吃苦当宿命就坏了。
南老讲坎,最爱那句"上善若水"——他说一个人真正的厉害,往往是从他最低、最难、最没人看见的那段日子里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