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05 · TRIGRAM
KǍN  ·  THE ABYSMAL / WATER
☵  一阳陷于二阴之中 · 险之始也
象: 性: 位:中男 体: 物:
开篇 · 风过无痕,水陷有险 PROLOGUE

前四课,讲的都是"顺境之德"——乾之健、坤之顺、震之动、巽之入。
今日讲坎——第一次,我们要正面谈""。

坎的样子是:一根阳爻,被困在上下两根阴爻的中间。刚在内,柔在外;硬心被软困。这就是一个人陷进坑里的样子——四面是松软流动的阴,中间是动弹不得的一点刚。
所以《说卦传》直说:"坎,陷也。" 又说:"坎为水。" ——水往低处流,专找最低、最陷的地方去;人生的坎,也总在你最低的时候来。

但坎卦最深的一句话,藏在卦辞里:"习坎,有孚,维心亨。" 重重险难之中,外面全是陷,唯独中间那一点刚是通的——身困而心不困,路绝而信不绝。这就是坎卦要教的:人怎样在最深的坑里,仍保住心里那一点不灭的光

水洊至 习坎 行险而不失其信
坎者,水重重而至,陷而能出者,唯持其心
卦象 · 一阳陷于二阴之中 THE SYMBOL

坎卦三爻——上下各一根阴爻,中间夹一根阳爻。恰是离卦倒过来、又与离卦阴阳相反的样子。把坎单独看,它讲的是一个最朴素的处境:硬的被软的围住了。

坎 ☵

巽是柔在底、刚在上——一阴让出位置,让外物渗入;那是"入"。

坎是刚在中、柔在外——一阳被困在中央,上下皆是流动的阴;那是"陷"。

所以水的样子是:外柔而内刚,形散而性坚。水看似最软——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一掌可破;但水又最硬——滴水穿石、洪流毁城、千年不改其向下之性。外面那两根阴,是水的"柔";中间那根阳,是水的"志"。柔可随物变形,志却万古不移

巽卦讲的是"事如何渗进去"——软底子在下让;
坎卦讲的是"人如何在陷中守"——硬心子在中撑。

这是天地间又一对深刻的功夫。巽是顺境里的入,坎是逆境里的守。前者教你怎样把事做进别人心里,后者教你怎样在自己被埋住时不丢那一点心光。

(八卦中"中男"为坎,对应"中女"离。坎再索于乾坤而得阳——刚在中而暗;离再索而得阴——柔在中而明。中男主"涉险任难",中女主"附明照物"——这是中国家庭"老二最能扛事、也最能受委屈"的古老原型。)

爻位 · 刚中而暗,柔外而流 YANG TRAPPED IN TWO YIN

坎是外陷内守——一阳居中,被上下两阴所困。这正是一个人深陷险境的三层结构:

上爻 TIĀN · 天位
天位之阴——险之最深处、最高处。水至此而漫溢,人至此而灭顶。上爻为阴,故坎之极不在"刚"而在"被困到极点"。险若不出,于此成凶。
中爻 RÉN · 人位
人位之阳——这是坎的"心"。刚正之阳居中,是为"有孚"、是为"维心亨"。四面皆陷,唯此一点不陷。人在险中能不能出,全看这一点心刚还在不在。
初爻 DÌ · 地位
地位之阴——这是坎的"入口"。一阴在最底,正是坑的最低处。险自此始,一步踏空,便入于坎窞(坑底之坑)。故坎之初最忌妄动。

所以坎的样子是:上下两道松软流动的"陷",中间一点刚正不移的"心"。这就是为什么坎在自然为"水"——水形最柔而志最坚。也是为什么坎在身体为"耳"——耳处幽暗之窍,外静而内通,于无声处听万籁,正合"陷中而能聪"之象。

乾、坤、震、巽、坎五卦对照:
——三爻皆动,是"全身发力";
——三爻皆承,是"全身受力";
——下动上承,是"动从一处生";
——下入上行,是"柔从一处让";
——刚陷柔围,是"心从一处守"。
——力可发、可承、可动、可让,到了坎,第一次讲""——守的不是位置,是心里那一点不灭的刚。
六险 · 坎卦六爻 THE SIX PERILS

两个坎相叠(☵ + ☵ = ䷜),便是六十四卦的第二十九卦"坎为水",又称"习坎"——"习"是重复、重叠,险上加险。卦辞曰:"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重重险难之中,只要心里那点诚信还在(有孚),心便是通的(维心亨);如此前行,必有可嘉之功(行有尚)。

上六 天位·上
系用徽纆 寘于丛棘 三岁不得 凶
险之极位。被绳索捆缚,扔进荆棘丛里,三年不得脱身,凶。柔居险极,又无刚可恃,是坎卦最深、最难出的一爻。
文天祥囚燕三年:南宋末,文天祥兵败被俘(公元 1279 年)。元世祖忽必烈惜其才,囚之于大都(今北京)土牢,欲降之以高官。文天祥在牢中作《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牢室低矮潮湿,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七气交侵,他独以一段浩然正气抗之。元廷三年间反复劝降——许以中书宰相、枢密之位,他始终不屈。其妻女皆没入宫中为奴,他亦不动。"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这十二个字,几乎是为他这三年量身写的。公元 1283 年,文天祥从容就义于柴市,年四十七,衣带中留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上六虽爻辞曰"凶",然文天祥之身虽凶,其心则"维心亨"到了极处——这正是坎卦最深的一重悖论:身陷死地,而心通天地
九五 天位·中
坎不盈 祗既平 无咎
居中得位之大人爻。坑还没被水灌满,水势刚刚持平——险情得控,无咎。九五以阳刚居尊,是坎卦中"能处险、能定险"的核心一爻:不慌不溢,把险稳稳压在"将平未溢"之间。
谢安淝水之战,围棋赌墅:东晋太元八年(公元 383 年),前秦苻坚以号称百万之众南下,志在灭晋。京师震恐。时谢安为宰相,受任以征讨大都督。其侄谢玄入问军略,谢安神色自若,只答:"已别有旨。" 既而寂然。谢玄不敢复言,使张玄重请。谢安乃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谢玄围棋赌别墅——谈笑终日,若无事然。前线捷报至(晋以八万破秦军于淝水),谢安方与客围棋,看书既毕,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之,徐答:"小儿辈遂已破贼。" 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这就是九五"坎不盈,祗既平":举国之险压顶,他偏要把它稳稳按在"将溢未溢"处——以一人之静,定一国之惊。
六四 人位·上
樽酒簋贰 用缶 纳约自牖 终无咎
险中近君之位。一樽薄酒、两簋淡饭,盛之以瓦缶;不走正门,而从窗牖把这点简约的诚意递进去——终无咎。险难之时,繁文虚礼无用,唯有最朴素的一点真心能通到对方心里。
蔺相如渑池会,迫秦王击缶:赵惠文王二十年(公元前 279 年),秦王约赵王会于渑池。酒酣,秦王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 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秦王令赵王鼓瑟"——意在折辱赵国。蔺相如前进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缶秦王,以相娱乐。" 秦王怒,不肯。相如前进缶,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缶。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秦王不怿,为一击缶。相如顾召赵御史书"秦王为赵王击缶"。一场杀机四伏的险会(坎),蔺相如不靠刀兵、不靠仪仗,只凭一只粗瓦之"缶"、一腔不惜性命的真心,便从窗牖之缝把赵国的尊严递了进去——正所谓"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会终,秦不敢动,以赵盛设兵以待故也。
六三 人位·下
来之坎坎 险且枕 入于坎窞 勿用
"来之坎坎"——来也是坑,去也是坑;"险且枕"——险难层叠堆枕。身处两险之间,进退皆是深坑,此时切忌妄动(勿用),唯有静伏待时。
重耳流亡十九年:晋公子重耳因骊姬之乱出奔,流亡列国凡十九年(公元前 655–636 年)。来一国是坑,去一国又是坑——奔狄十二年;过卫,卫文公不礼;过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过郑,郑文公不礼;困于五鹿,向野人乞食,野人予之土块。"来之坎坎,险且枕"——他这十九年,正是一坑接一坑、一险枕一险。但重耳深得"勿用"二字之妙:在最难时绝不躁动,齐桓公以宗女妻之、馈马二十乘,他几乎安于齐之安乐,赖随臣赵衰、狐偃以计载之而行。终于在秦穆公之助下返国即位,是为晋文公——退避三舍、城濮一战而霸天下。六三的功夫,全在"该忍则忍、该伏则伏"——重耳若在任何一个坑里妄动求出,便没有后来的春秋一霸
九二 地位·上
坎有险 求小得
坎之下卦的中爻,以阳居险中。四面有险,尚未能出,但凭中正之刚,可求得一点小的进展(求小得)。此爻教人:身在险中不要奢望一举脱困,先稳住、先求一寸之得,活下来再说。
苏武牧羊北海十九年:汉武帝天汉元年(公元前 100 年),中郎将苏武奉命出使匈奴,因部下牵连谋反而被扣。单于欲降之,苏武引佩刀自刺。卫律举剑欲击,他不动;幽之大窖,绝其饮食——天雨雪,苏武卧啮雪、吞毡毛而食,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之北海(今贝加尔湖)上无人处,使牧羝(公羊),曰:"羝乳乃得归。"——公羊产乳才许你回去,是断其归路。苏武掘野鼠、采草实以食,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十九年间,他求的从来不是"一举归汉"——那是奢望(坎不可骤出);他求的只是"今日不死、此节不丢"的"小得"。正是"坎有险,求小得"——在最深的险里,把每一个"活下来、守住节"的小日子叠起来。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 81 年),匈奴与汉和亲,苏武终得归汉,须发尽白。
初六 地位·下
习坎 入于坎窞 凶
坎之初——一阴在最底,处坑之最低。重险之中,又一脚踏空,跌入坑底之坑(坎窞),凶。此爻警人:险之初最忌愈陷愈深——一步错,步步错,越挣扎越往下沉。
李陵浚稽山兵败:汉武帝天汉二年(公元前 99 年),骑都尉李陵率步卒五千出居延,至浚稽山遇匈奴单于主力三万,继而八万。李陵且战且退,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卒死伤殆尽。本可死战或自刭,他却选择了暂降匈奴,意图"得当以报汉"。然而消息传回,武帝大怒;又误信李陵为匈奴练兵,遂族其家——母弟妻子皆被诛。李陵从此再无归路:降是一陷,族灭是再陷,终身留居匈奴、客死异乡,是三陷。"习坎,入于坎窞,凶"——重重险中,他每一次想自救的动作,都把自己往坑底又推了一程。后苏武归汉,李陵置酒相送,泣下数行而别:相同的绝境,一个守节求小得而终归,一个一念踏空而永陷——初六与九二,正是坎卦给人的两条岔路

从下往上读坎的六爻:入于坎窞而凶(初六) → 坎中求小得(九二) → 来之坎坎勿用(六三) → 用缶纳约自牖(六四) → 坎不盈祗既平(九五) → 系徽纆寘丛棘(上六)

这就是处坎之道——
初入险时切忌愈挣愈陷;既在险中先求活、求小得;两险夹身时宁伏勿动;近君则以最朴素的真心相通;居尊则把险稳稳压在将溢未溢之间;至于险极,纵身陷死地,也要守住心里那一点亨。
——坎卦讲的,是"人陷进去之后,还能不能把心捞出来"。

(这六爻详解,正是六十四卦"坎为水(习坎)"之内容。八卦入门走完后,会以一整课重读。)

原文 · 说卦之要 THE CLASSIC
坎,陷也。

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

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輮,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木也,为坚多心。 ——《周易·说卦传》

第一句立其德性——;第二句定其人伦——中男;其后列其象征——水(向下之陷)、沟渎(藏水之险)、隐伏(暗而不显)、矫輮弓轮(曲而能韧)、加忧心病(险则忧)、血卦(水之赤者)、坚多心(木之有硬芯者,正合"刚在中"之象)……皆是"陷"与"水"的不同面相。"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水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天下之至险,恰是天下之至归。这一句尤其要看。

《大象传》: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洊"(jiàn)是再三、接连——前水未去,后水又至,是"水洊至"。君子见此重险之象,不是怨天尤人,而是反观自己:把"常德行"练成日常、把"习教事"做成功课
——险难像接连不断的水一样涌来,唯一能与之相抗的,是把"守正"变成像呼吸一样恒常的习惯。水之所以能穿石,不在一击之猛,在万年之恒

所以坎卦的"陷",并非教人避险——险是避不开的,"水洊至",一重接一重。坎教的是在险中如何不失其常:身可陷,行不可乱;境可险,德不可移。雷以一击醒人,风以千次化人,水则以恒久之至诚,磨人、也成全人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坎,险陷之名也。刚正在内,故有孚而维心亨;以刚处险,行险而不失其信者也。险之为用,可以济难,不可以为常。

王弼解坎,一眼看到那根居中的阳爻——"刚正在内"四个字是坎卦的命门。外面两阴是险、是陷、是流动不定的处境;但中间那一点刚是正的、是实的、是不动的。正因为心里有这一点"实",所以"有孚"(有诚信);正因为这一点诚不灭,所以"维心亨"(唯独心是通的)

他更点出坎的分寸:"险之为用,可以济难,不可以为常"——险是用来渡过难关的,不是用来长住的。会处险的人,是为了出险;以处险为能事、甚至迷恋于险的人,反被险吞

王弼看坎最冷静:他不歌颂苦难,只看苦难中那一点不肯化掉的刚。

程 颐北宋 · 理学
习坎者,重险也。水之为物,盈科而后进,不舍昼夜,险而能信者也。君子观重险之象,常其德行——德之不常,则伪也;习其教事——事之不习,则废也。

程颐抓住一个""字。他说,水教给人的最大功夫,是"盈科而后进,不舍昼夜"——遇到坑,不跳过、不绕开,老老实实把坑填满,再往前走;日夜不停,从不偷懒。

所以君子处险,最要紧的不是聪明,是""——"德之不常,则伪也",德行若不能恒常,便是假的;"事之不习,则废也",本事若不日日操练,便会荒废。险难之中,唯有把"守正"练成日复一日、风雨无改的习惯,才扛得住"水洊至"的一重又一重

程颐说:"处险之道,唯至诚至常而已。" 同样陷在坑里,有人三日而溃,有人三年而不改——差别就在那个"常"字。

程颐解险最务实——他不信奇谋能出险,只信"日日如一"的笨功夫。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坎,险陷也。一阳陷于二阴之间,故为坎。习,重习也。中实为有孚,唯其心亨,是以行而有功。盖水之性,虽险而不失其信——盈科必进,赴壑必下,未尝违也。

朱熹解坎,最重"中实为有孚"这一层。他说,那根居中的阳爻,是""——中间是满的、是有东西的,这就叫"有孚"(诚信)。一个人能不能渡过险,不看他外面多硬,看他心里实不实

他更点出水的"信":"盈科必进,赴壑必下,未尝违也"——水填满一个坑必往前、奔向低谷必向下,从不违背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水在险中仍守的"信":处境千变万化,方向万古不移

所以朱子说坎"行有尚"——心既亨、信既立,则虽行于险中,亦终有可嘉之功。险不可怕,怕的是在险中连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都忘了

朱子读坎,落在"实"与"信"二字——心实则不慌,守信则不迷。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坎就是水。你看水多有意思——天下最软的是它,天下最硬的也是它。一巴掌打下去,它让开;可它一年年地流,能把石头穿一个洞。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没有坑,是掉进坑里还知道怎么爬出来。

南怀瑾讲坎,喜欢举一个对照:火(离)往上烧,水(坎)往下流。往上的东西好看,光明、热烈、人人爱;往下的东西不好看,幽暗、危险、人人怕。但老子说"上善若水"——最高的善,恰恰是那个肯往下、肯处众人之所恶、肯钻到最低最险地方去的水

他说,中国人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震"出来的英雄,一声雷惊天动地;还有一种,是"坎"里熬出来的人物——司马迁受了宫刑还写《史记》,苏武在北海牧了十九年羊,文天祥在牢里写《正气歌》。"这种人不是没掉进坑,是掉进坑里,心还是亮的。" 坎卦的"维心亨",讲的就是这个——身陷而心通。

但他也提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险能成人,亦能没人。" 坎是用来渡难的,不是用来泡着的——"习坎"是练习处险,不是习惯于陷在险里出不来。把吃苦当本事可以,把吃苦当宿命就坏了

南老讲坎,最爱那句"上善若水"——他说一个人真正的厉害,往往是从他最低、最难、最没人看见的那段日子里熬出来的。

史证 · 太史公忍辱著《史记》 A HISTORICAL TALE

司马迁 · 从腐刑之辱到一家之言

西汉  ·  公元前 145 年 — 约公元前 86 年

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人。父司马谈为汉武帝太史令,临终执子之手而泣:"余先周室之太史也……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 司马迁俯首流涕:"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著一部贯通古今的大史,是父子两代的夙愿。司马谈卒三年,司马迁继任太史令,开始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着手草创《太史公书》。

然而天汉二年(公元前 99 年),一场横祸把他推进了人生最深的坎。这一年,李陵以五千步卒深入匈奴,矢尽援绝,兵败而降。消息传来,满朝文武皆落井下石,争言李陵之罪。武帝问司马迁,司马迁与李陵素无深交,却出于公心为之辩——他说李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此次以五千之众抗匈奴数万,转战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其所以不死,或欲得当以报汉也。武帝以为他是在沮贰师将军李广利、为李陵游说,大怒,下司马迁于狱,定为"诬罔"之罪。

按汉律,死罪可以两种方式减免:一是出钱五十万赎,二是受腐刑(宫刑)。司马迁"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他既拿不出钱,又没有一个人肯为他说话。摆在他面前的,是死,或是一个士人比死更难堪的奇耻大辱。这就是坎卦最深的"坎窞"——身陷囹圄,四面无援,上下皆是流动不定的险

他选择了活下来——选择了那个"求小得"的、屈辱的活法。后来他在《报任安书》里剖白了那段心路:"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说,假令他伏法受诛,不过"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世人绝不会以为他死于气节,只会笑他智穷罪极、不能自免。所以他不肯那样轻易地死——他要把这条命,用在比泰山还重的地方

支撑他的,是历史上那一长串同样在坎中不沉的人:"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他把自己接到了这条"发愤著书"的长河里。第一课乾卦讲的"文王羑里演易",正是这条河的源头;如今轮到他,在腐刑的深坑里,续这条河。

出狱后,司马迁任中书令——这是宦官之职,朝中尊宠,旁人或以为荣,他却以为这是耻辱的烙印。"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但他不再被这羞耻击垮——他把全部的生命塞进了那部书里。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他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约公元前 91 年,《史记》成——百三十篇,五十二万余言,上起黄帝,下至汉武,为中国此后两千年史书立下不刊之体。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出了坎卦最深的那句话:"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也。" ——身可以陷在最污最暗的粪土之中,心里那部还没写完的书,却是通的、亮的、不灭的。
——这就是"维心亨":四面皆陷,独此一点不陷。

《史记》之所以"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语),正因为它是从一个人最深的坎里长出来的。他写项羽之败,不掩其雄;写李广之冤,不平则鸣;写刺客、游侠、商贾,皆以平视之眼——一个在险中被命运碾过的人,才写得出对天下失意者那样深的同情。坎卦说"水者,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水流到最低处,反而成了万川所归之海。司马迁陷到了一个士人能陷的最低处,他的笔,却因此成了后世史家共归的源头。

◆  此即"坎"之精神——"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险难像水一样一重接一重涌来,无人能免。坎卦不教人避险,只教人一件事:身陷坑底之时,能不能守住心里那一点不灭的刚——把"我还要做成的那件事"当作泰山,把眼前的屈辱当作鸿毛。司马迁之所以为司马迁,不在他没掉进坑,而在他掉进了一个士人最深的坑,却把一部《史记》从坑底背了上来。这是中国式智慧里最沉、也最重的一种——比震的雷霆更难,因为它要在最暗处,独自把心点亮。
致用 · 坎之于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坎卦讲"陷"。今日之"陷",是事业的低谷、突来的变故、久治不愈的病、看不到头的困境——皆为"坎至"。学坎,便是学如何在"我被困住了 / 我看不到出口 / 没人能帮我"的处境中,仍守住心里那一点不灭的光,并一寸一寸地爬出来。

把巽、坎两卦合起来看

——顺境里的"入",教你把事做进别人心里;
——逆境里的"守",教你在自己被埋住时不丢心里那点光。
——一个人若只会巽,顺时如鱼得水,逆时一击即溃;只会坎,能扛事却不会成事。顺则如风之入,逆则如水之守——能在顺逆之间不变其志,方是"维心亨"之至

水之德最深的一层,是"盈科而后进":遇到坑,不跳过、不绕开,老老实实把它填满,再往前走。人生的坎也是如此——真正出坎的人,从不是绕过了那个坑,而是把那个坑,一点一点地,活成了路
速查 · 坎之诸象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一阳陷于二阴之中
卦名坎(kǎn)
性情陷 · 险 · 守 · 通
自然水 · 沟渎 · 雨雪 · 隐伏
人伦中男 · 涉险任难者 · 受委屈者
身体耳 · 血 · 肾 · 幽暗之窍
动物豕(猪)· 美脊曳尾之马 · 水居之物
器物弓轮 · 矫輮之物 · 坚多心之木 · 盗
色彩赤(血之色)· 玄黑(深水之色)
方位后天八卦:正北 · 先天八卦:正西
时令子月(仲冬 · 大雪至冬至 · 一阳来复之前)
三才之位初爻 = 地之阴(坑底) · 中爻 = 人之阳(心实) · 上爻 = 天之阴(灭顶)
六爻之序初六窞 · 九二得 · 六三枕 · 六四缶 · 九五平 · 上六棘
大象传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与巽对照巽柔下而入 · 坎刚中而陷 · 巽处顺以化人 · 坎处逆以守己 · 巽缓 · 坎沉
与离对照坎一阳陷二阴 · 离一阴丽二阳 · 坎水润下而暗 · 离火炎上而明 · 坎中实为孚 · 离中虚为丽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眼下我所陷的那个"坎"——
我是在"盈科而后进"地把它填平,
还是在慌乱中愈挣愈深、入于坎窞?
二问:在最难的这段日子里,
我心里那一点"维心亨"还在吗——
那件"我还要做成"的事,还亮着吗?
三问:我把眼前的屈辱看作泰山、
还是把它放回它该在的位置(鸿毛),
把命用在那件重于泰山的事上?
——记下来,便已得坎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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