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06 · TRIGRAM
LÍ  ·  THE CLINGING / FIRE
☲  一阴丽于二阳之中 · 明之所生也
象: 性: 位:中女 体: 物:
开篇 · 水往下陷,火向上明 PROLOGUE

上一课讲坎——水,往最低、最暗处去,是""。
今日讲离——火,向最高、最亮处升,是""。

离的样子是:一根阴爻,被夹在上下两根阳爻之间。柔在内,刚在外;虚心被明焰所抱。这正是火的样子——你看一团火苗,外面是炽烈的光焰(阳),中心却是空的、虚的(阴)。
所以《说卦传》说:"离,丽也。" 又说:"离为火,为日。" ——"丽"字,是依附、是附着。火没有自己的形体,它必须附丽于柴、附丽于油、附丽于物,才能燃烧、才能发光。一旦无所附丽,火就熄了。

离卦最深的一层,在它中间那根阴爻。坎是"中实"——心里有一点刚,所以"有孚";离恰相反,是"中虚"——心里空一块出来,所以能。眼睛之所以能看见万物,正因为瞳仁是空的、是虚的;人之所以能洞察事理,正因为心里肯腾出一块"不被成见塞满"的地方。虚则明,明则能照——这就是离卦要教的:人怎样让自己成为一盏照亮四方的灯,而不是一把烧尽自己的火

明两作 继明 大人以继明照四方
离者,火日相继而明,明而能丽于正者,乃可照物
卦象 · 一阴丽于二阳之中 THE SYMBOL

离卦三爻——上下各一根阳爻,中间夹一根阴爻。恰是坎卦倒过来、又与坎卦阴阳相反的样子。坎是"刚陷于柔",离是"柔丽于刚";坎中实而暗,离中虚而明。两卦像一对孪生的反面,把"陷"与"丽"、"暗"与"明"说尽了。

离 ☲

坎是刚在中、柔在外——一阳被困中央,心实而暗;那是"陷"。

离是柔在中、刚在外——一阴居于中央,心虚而明;那是"丽"。

所以火的样子是:外明而内虚,形烈而心空。火看似最盛——光焰熊熊、能焚山、能煮海;但火又最弱——它一刻也不能独存,必须附丽于物才活:附于薪则旺,薪尽则灭;附于正道则照人,附于邪欲则焚身。外面那两根阳,是火的"焰";中间那根阴,是火的"虚"。焰可炽烈夺目,虚却是它能"明"、能"照"、能"纳物"的真正根源

坎卦讲的是"人如何在陷中守"——硬心子在中撑;
离卦讲的是"人如何附丽得正"——虚心子在中明。

这又是天地间一对深刻的功夫。坎是逆境里的守,离是处世时的附。前者教你在被埋住时不丢心里那点刚,后者教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这一生的光与热,到底要附丽在什么上面。附对了,便是日月经天、照临四方;附错了,便是飞蛾扑火、自焚而尽。

(八卦中"中女"为离,对应"中男"坎。坎再索于乾坤而得阳——刚在中而暗,主"涉险任难";离再索而得阴——柔在中而明,主"附明照物"。中男能扛事、能受委屈;中女能明察、能依附正道而成文明——这是中国"明"与"暗"、"显"与"隐"的一对古老原型。)

爻位 · 外明而中虚,虚则能照 YIN CLINGING BETWEEN TWO YANG

离是外明内虚——一阴居中,被上下两阳所抱。这正是"光明"得以生成的三层结构:

上爻 TIĀN · 天位
天位之阳——明之最高、最远处。火炎上而至天,日丽天而照远。光明升到极处,便是"继明照四方"的明君之德;但明若过亢,则成炎上焚灼之凶,故离之上爻贵在"用明而不自焚"。
中爻 RÉN · 人位
人位之阴——这是离的"明"之所生。柔虚居中,是为"中虚"、是为"丽乎中正"。瞳之能视、心之能照,全在这一点"虚"。人能不能看清世事,全看心里能不能腾出这一块不被成见填满的空。
初爻 DÌ · 地位
地位之阳——这是离的"附丽之始"。一阳在最底,正是火初燃、明初生之处。明之初,脚步交错未定(履错然),最忌轻躁;唯敬慎而行,则无咎。火附得正不正,从落脚的第一步就定了。

所以离的样子是:上下两道炽烈光明的"焰",中间一点虚静能照的"明"。这就是为什么离在自然为"火"为"日"——光最盛而体最虚。也是为什么离在身体为"目"——眼是身上最明之窍,而瞳仁正是一点"虚":唯虚故能纳万象,唯明故能辨是非,正合"中虚而能照"之象。

乾、坤、坎、离四卦对照,最见天地之妙:
——三爻皆阳,是"纯刚之健";
——三爻皆阴,是"纯柔之顺";
——一阳陷二阴,是"刚在中而暗,心实为孚";
——一阴丽二阳,是"柔在中而明,心虚为照"。
——坎离这一对,恰好把人最深的两种功夫说尽:身陷暗处,靠"心实"守住自己;身处明处,靠"心虚"照见万物。实者不溃,虚者不蔽——一守一照,缺一不可。
六明 · 离卦六爻 THE SIX FLAMES

两个离相叠(☲ + ☲ = ䷝),便是六十四卦的第三十卦"离为火"。卦辞曰:"离,利贞,亨;畜牝牛,吉。"——附丽以守正为利,如此则亨通;又要像畜养母牛(牝牛,柔顺之物)那样,用柔顺去附丽于正,方得吉。火性最烈,故偏要以柔顺、以守正来节制它——这是离卦一上来就给的分寸。

上九 天位·上
王用出征 有嘉折首 获匪其丑 无咎
明之极位。明王用之以出征,去除元凶有可嘉之功(折首),而不滥及胁从之众(获匪其丑),无咎。明到极处,便是"明罚"——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明察而不残暴。
周武王伐纣,折首而不滥:商纣暴虐,炮烙忠良、剖比干之心、囚箕子、醢九侯、脯鄂侯,天下苦之。周武王于公元前 1046 年(牧野之战)会诸侯八百,誓师孟津,一战克殷。纣众虽七十万,皆"前徒倒戈",无心为暴君死战。武王所诛者,独"独夫"纣一人而已——此即"有嘉折首"。而入殷之后,武王做的几件事,正是"获匪其丑":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式(凭轼致敬)商容之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赈贫弱萌隶。他没有把商的百姓、商的贤人当作敌人一并清算——首恶既除,胁从皆抚。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这十二个字,几乎是为武王克殷的分寸量身写的:明之用,不在烧得多旺,而在烧得准——只焚那一个该焚的,余者皆以明照之、以德抚之
六五 天位·中
出涕沱若 戚嗟若 吉
柔居尊位之君爻。泪如雨下(出涕沱若)、忧戚嗟叹(戚嗟若)——却因这一份忧危敬惧而得吉。六五以柔处二阳之间,势若危惧,但唯其忧、唯其惧、唯其不敢自满,反成其明君之吉。
周成王启金縢,泣迎周公:周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管叔、蔡叔流言:"公将不利于孺子。" 成王疑之,周公避居东都。后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成王与大夫开金縢之匮,乃得周公昔日"愿以身代武王"之祝册——方知周公之忠。《尚书·金縢》载,成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惟朕小子其新逆(亲迎)。" 成王涕泣自悔、亲迎周公以归——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岁则大熟。一个居尊之君,不以九五之贵自恃,反能因一念之惧而涕泣、因涕泣而自省、因自省而迎回贤臣——正是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君之明,不在不犯错,而在错时肯哭、肯惧、肯改
九四 人位·上
突如其来如 焚如 死如 弃如
刚而不中,迫近君位之爻。来势如烈火骤起(突如其来如),炽盛而焚(焚如),终至自毁而死(死如)、众叛而弃(弃如)。这是离卦最凶的一爻——明而失正、刚而无制,火烧得最猛,灭得也最快。
项羽暴起暴亡:项羽起兵江东,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一战而摧秦军主力——其势"突如其来如",三年而亡暴秦,何其炽烈。然入关之后,屠咸阳、杀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正是"焚如"。他不都关中而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分封不公,放逐义帝而弑之;所过多残灭,得人而不能用,韩信、陈平、英布皆相继去之。光焰虽盛,附丽不正——附于一时之快意、附于匹夫之勇,而不附于天下之公。故楚汉相争五年,垓下被围,四面楚歌,乌江自刎而死(死如),首身离异、为故人争分(弃如)。太史公论曰:"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这正是一团附丽不正之火的全部命运:来得最猛,烧得最旺,也灭得最惨
九三 人位·下
日昃之离 不鼓缶而歌 则大耋之嗟 凶
下离之终,前明将尽之爻。太阳已偏西(日昃之离)——若不能安时顺命、敲着瓦缶而歌(鼓缶而歌),便只剩老朽迟暮的悲叹(大耋之嗟),凶。此爻讲"明之将衰":盛极必昃,能坦然认命转向者安,强留不舍者凶。
汉武帝晚年下《轮台诏》:汉武帝雄才大略,外攘四夷、内兴功利,其势如日中天。然征伐数十年,"天下虚耗,户口减半";又惑于神仙方士、巫蛊之祸起,太子据冤死,株连数万。征和四年(公元前 89 年),桑弘羊等请屯田轮台、复事边功。武帝此时已"日昃"——他没有强留那轮中天之日,而是下了中国史上著名的《轮台罪己诏》:"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他罢轮台之议,封丞相为"富民侯",思富养民、与民休息——史称"晚而改过……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司马光语)。这正是九三的智慧:日已昃,与其作"大耋之嗟"的徒然哀叹、强撑那已偏西的功业,不如"鼓缶而歌"地坦然转向——盛极之时能知昃、能认错、能收手,是离卦给一切如日中天者最难也最要紧的一课
六二 地位·上
黄离 元吉
下离之中爻,以柔居中得正。黄是居中之土色,"黄离"即附丽于中正之道——得中道之明,大善而吉(元吉)。此爻是离卦最好的一爻:不偏不亢,以虚明之心附丽于正,是为文明之主、贤辅之德。
诸葛亮开诚心、布公道:蜀汉丞相诸葛亮,受刘备托孤,辅后主刘禅。陈寿《三国志》评其治蜀:"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 他以一身虚明中正之德,照临一国:自表后主"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身居丞相之尊,而中虚不私,正是"黄离"之象。他事无巨细必躬亲,挥泪斩马谡而自贬三级,赏罚出于至公,而人无怨者,以其心如明镜、附丽于"正"而非附丽于"私"。故蜀人至今思之。六二"黄离,元吉"——附丽于中正之道,以一片虚明之心照临天下,是离卦给贤者立的最高一爻:明而能中、明而能正,是为元吉
初九 地位·下
履错然 敬之 无咎
离之初——明之始、火之燃。脚步交错纷乱、尚未踏定(履错然);但能心存敬慎(敬之),则无咎。此爻教人:明之初最忌轻躁妄动——光明刚刚开始,落脚的第一步要敬、要慎,附得正,往后才亮得久。
张良圯上敬履,受《太公兵法》:张良少时,曾游下邳圯(桥)上,遇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孺子,下取履!" 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又曰:"履我!"——良业已为之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 与之约:五日后平明会此。良如约,父已先在,怒去;再约,再误;第三次良夜未半往,父乃喜,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 ——旦日视之,乃《太公兵法》。张良习之,后佐高祖定天下,为汉初三杰。此事正是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那一只被故意堕落桥下的履,是命运给的一个"履错然"的考验;张良强忍少年之气,长跪而敬之、屡约而敬之——一念之"敬",换来了一生为王者师的光明。明之初最贵者,正是这一点敬慎。

从下往上读离的六爻:履错然敬之(初九) → 黄离元吉(六二) → 日昃之离勿嗟(九三) → 突如其来焚死弃(九四) → 出涕戚嗟而吉(六五) → 王用出征折首(上九)

这就是处离之道——
明初燃时要敬慎落脚,莫轻躁;既明则附丽于中正,是为元吉;日已昃则坦然转向,莫作徒然之哀;最忌附丽不正、刚而无制——那便是焚如死如弃如的飞蛾扑火;居尊则以忧惧涕泣自警,因惧而吉;明之极则用以折首除恶,而不滥及胁从。
——离卦讲的,是"人这一身的光与热,到底附丽在什么上面"。

(这六爻详解,正是六十四卦"离为火"之内容。八卦入门走完后,会以一整课重读。)

原文 · 说卦之要 THE CLASSIC
离,丽也。

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

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乾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 ——《周易·说卦传》

第一句立其德性——(附丽);次句申其大用——(万物皆相见、向明而治);再次定其人伦——中女;其后列其象征——火(明而炎上)、日电(天之明者)、甲胄戈兵(外刚之象,正合离外阳)、大腹(中虚能容之象)、鳖蟹蚌龟(外刚内柔、背甲而中空者,皆"中虚"之物)、科上槁(中心枯空之木)……皆是"明"与"中虚"的不同面相。尤要看"向明而治"一句——圣人面南而坐、向着光明来治理天下,这是离卦由"火之明"上升到"治之明"的关键一跃。

《大象传》: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明两作"——两个离相重,是光明接连不断地升起,如日复一日、明而又明。大人见此象,便"继明照四方":把光明一代代地接续下去,照临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一盏灯照亮一时不难,难的是"继明":今日之明能续接昨日之明,此明能传给彼明,使光明永不断绝。明君之德不在一人之光,而在能让光明代代相承、处处普照

所以离卦的"丽",并非教人攀附——攀附是附丽于势、附丽于利,火附错了柴,烧得越旺死得越快。离教的是"丽乎正"把你这一生的明与热,附丽在中正之道上。坎以恒久之至诚磨人成人,离则以光明之普照立人达人——水教人在暗处守住一点不灭的实,火教人在明处腾出一块能照的虚。一实一虚,一守一照,正是天地间最深的一对功夫。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离,丽也。柔丽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柔著于刚,明附于物——离之为体,以柔顺为主,故不可以刚亢之德当之。

王弼解离,一眼看到那根居中的阴爻——"柔丽于中正"五个字是离卦的命门。离虽外刚(上下两阳如炽焰),其体其主却在中间那一点柔。正因为柔顺地附丽于中正,所以"亨"(通);正因为以柔为主,所以卦辞要人"畜牝牛"——养一头母牛那样的柔顺之德来配它

他更点出离的分寸:"不可以刚亢之德当之"——火性本烈,最怕的就是刚上加刚、亢而无制。会用明的人,是以柔顺去节制那团火;不会用的人,让火自己烧自己,便成九四的"焚如死如弃如"

王弼看离最透:他不被那两道炽焰迷住,只盯着中间那一点柔——明的根,原来在"虚",在"顺"。

程 颐北宋 · 理学
离,丽也。万物莫不皆有所丽:有形则有所丽矣。在人则为所亲附之人、所由之道、所主之事。人之所丽,正则吉,不正则凶。明而能丽于正,则可以化成天下。

程颐抓住一个""字,把它从火说到人。他说,天下万物没有不"有所附丽"的——有了形体,就必有所依附。落到人身上,这"所丽"就是三样:你亲附的人、你所走的道、你所主的事

所以他下了一句最要紧的断语:"人之所丽,正则吉,不正则凶。"——你这一生明不明、成不成,不看你才华多盛、火烧多旺,看你附丽得正不正。亲附的是君子还是小人?所走的是正道还是邪径?所主的是公义还是私欲?附对了,"明而能丽于正,则可以化成天下";附错了,火越大,祸越烈。

程颐说:"所附得宜,则能成其光明。" 同样一团火,丽于薪则照夜,丽于膏则续明,丽于宫室则成灾——差别全在那个"所丽"上。

程颐解离最切人事——他把"火附于物"四个字,讲成了"人这一生,把自己交托给了什么"。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离,丽也。阴丽于阳,其象为火,体阴而用阳也。物之所丽,贵乎得正。牝牛,柔顺之物也,畜牝牛而吉,言当以柔顺为正也。

朱熹解离,最重"体阴而用阳"这一层。他说,离卦的"体"(本质)是那根阴爻——是柔、是虚;它的"用"(作用)才是外面两根阳——是明、是热。火看起来全是阳刚的光焰,可它的本体、它能"明"的根,恰恰是中间那一点阴虚。这是离卦最深的一个反转:明,生于虚。

他更点出"丽"的关键:"物之所丽,贵乎得正"——附丽这件事,最贵在一个"正"字。所以卦辞说"畜牝牛吉",朱子解:"言当以柔顺为正也"——要用母牛那样的柔顺,去守住这个正。火性刚烈,偏要拿柔顺来配它、来正它,才不至于焚身

所以朱子说离"利贞乃亨"——附丽必先守正,守正才得亨通。火不可怕,怕的是附错了东西、又没有一点柔顺去收着它

朱子读离,落在"虚"与"正"二字——体虚则能明,丽正则能久。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离就是火,也是太阳,是光明。你看火这个东西最有意思——它自己没有身体的,要附着在别的东西上才能烧。附在好东西上,它照亮你;附在坏东西上,它烧死你。人也一样,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看你这点本事、这点热情,到底"丽"在什么上面。

南怀瑾讲离,喜欢和坎对着说:水(坎)往下流,火(离)往上烧。上一课的水,是教你在最低、最暗的地方守住一点实;这一课的火,是教你在最高、最亮的地方别把自己烧没了。"水的功夫在'沉得住',火的功夫在'附得对'。"

他特别点出离卦"中间是空的"这件事:"你看那个'离'卦,中间一爻是断开的,是虚的。火心是空的,眼睛的瞳人也是空的——人要能看得清、想得明白,心里头也得留一块空地。一个人心里塞满了成见、塞满了'我以为',就什么都照不见了。所以聪明人不是知道得多,是心里干净、留得出空来。"

他也提醒那些正"火大"的人:"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最危险。" 项羽、隋炀帝,哪个不是一时光焰盖世?"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来得快的,去得也快。真正的光明是太阳,是'明两作',是一天一天接着亮的那种,不是一把火'轰'的那种。"

南老讲离,最爱"心里留块空地"那句——他说人最大的明白,往往是从肯承认"我还有不知道的"那一刻开始的。

史证 · 唐太宗以人为镜 A HISTORICAL TALE

唐太宗与魏徵 · 继明照四方的"镜子"

唐  ·  公元 627 年 — 649 年(贞观之治)

唐太宗李世民,是中国历史上"明君"的样板。而成就这份"明"的,不只是他自己一双眼睛,更是他身边一面肯说真话的"镜子"——魏徵。离卦讲"明",《大象传》说"大人以继明照四方"——一个君主真正的光明,不在他自己看得多远,而在他肯不肯让别人替他照见那些自己看不见的暗处。这正是贞观之治的核心。

魏徵原是太子李建成的属官,曾屡劝建成早除秦王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召魏徵责问:"汝离间我兄弟,何也?" 左右皆为魏徵危惧。魏徵却神色不变,从容答道:"皇太子若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 ——这话几乎是顶着刀锋说的。换一个君主,此刻便是"焚如"之火,立斩无赦。但李世民没有烧起来——他"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一个肯重用昔日仇敌、且重用的正是这个仇敌"敢说真话"那一点的人,他心里是留得出空的——这就是离卦的"中虚":心里不被旧怨填满,才照得见对方的"忠直"。

此后十七年,魏徵前后陈谏二百余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常犯颜直谏,廷争面折,太宗有时怒不可遏,魏徵却"神色不移,上亦为之霁威"。有一次太宗得了一只上好的鹞鹰,正架在臂上把玩,远远望见魏徵走来,怕被他说,赶紧把鹰藏进怀里。魏徵明明看见了,故意奏事良久——等他说完走了,那只鹞鹰已经闷死在太宗怀里了。这桩小事最见君臣之间那点张力:连一只玩鹰,太宗都自觉地"敬之"、自觉地收着——离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的敬慎,在一个帝王身上,正落在这些不起眼的分寸里。

太宗曾问魏徵:"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 魏徵答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广纳众议,便如离之"明两作",光明接续、四方皆照;只信一面之词,便如孤灯独燃,照不见身后的暗。太宗深以为然。正因如此,贞观一朝言路大开,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马周等贤臣各竭其明,朝堂之上敢谏成风——这才有了"贞观之治":政治清明、刑罚几措、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史称太平之盛。

贞观十七年(公元 643 年),魏徵病逝。太宗亲临恸哭,废朝五日,并对侍臣说出了那段被传诵千年、几乎是为离卦写的话:"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 ——镜子本身不发光,它只是"虚",是"明",是一面肯如实映照的空净之面。魏徵就是太宗的那面"人镜":照见太宗自己看不见的得失。太宗之所以"明",正在于他懂得:一个人的眼睛再亮,也照不见自己的后脑勺——真正的明君,是肯在身边立一面会顶撞自己的镜子,并且不把它打碎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句话,几乎就是离卦"中虚而明"的最好注脚。镜之所以能照,正因为它自己是"虚"的、是"空"的,不带一丝自己的颜色去染所照之物。
——人君之明,不在自己这团火烧得多旺,而在心里能不能腾出一面"虚镜",让真话照进来。这就是"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

值得一记的是离卦"日昃"的另一面:太宗晚年,魏徵已逝,渐渐不如贞观初年那般虚心纳谏,又亲征高丽无功而返,颇有"日昃之离"之象。他自己也省悟,叹道:"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可见离之"明"最难的不是一时之亮,而是"继明":把那份虚心、那面镜子,一直保到日昃西斜之时。有镜时知其贵者易,失镜后仍自警者难——这正是离卦留给一切"如日中天"之人的最后叮咛

◆  此即"离"之精神——"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火不能独燃,必附丽于物;人之明也不能独成,必附丽于"肯说真话的镜子"与"中正之道"。唐太宗之所以为唐太宗,不在他一人目光如炬,而在他心里留得出一块空——能容下一个顶撞自己的魏徵,能把"以人为镜"当作一生的功课。这是离卦最深的智慧:真正的光明,从不是一团烧尽自己的火,而是一面永远虚静、肯如实映照的镜——明而能虚,虚而能纳,纳而能继,方能照临四方而不熄
致用 · 离之于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离卦讲"丽"(附丽)与"明"。今日之"离",是你把才华附丽在哪个平台、把热情投向哪桩事业、把信任交给哪些人、又如何让自己保持"看得清"——皆为"所丽"。学离,便是学两件事:一是附丽得正(把光与热放对地方),二是中虚能明(心里留得出一块照见真相的空)

把坎、离两卦合起来看,这是八卦里最深的一对:

——一阳陷二阴,"中实",是逆境里的"":心里有一点不灭的刚,所以"有孚",所以在最暗处守得住自己;
——一阴丽二阳,"中虚",是处世时的"":心里留一块照人的空,所以能"丽于正",所以在最亮处照得见万物。
——只会坎,能在暗处熬、却未必在明处看得清;只会离,能照见四方、却未必在被埋住时守得住。暗处靠"实"撑住自己,明处靠"虚"照见世界——实而不溃,虚而不蔽,一守一照,才是完整的人

火之德最深的一层,是它"自己没有身体":火必附丽于物才能燃。这其实是在说一个朴素的真理——人这一生的光与热,从来不是凭空发出的,而是"附"在你所爱的人、所走的道、所做的事上面。所以最该用心的,从不是把火烧得多旺,而是:你把这团火,附丽在了什么上面
速查 · 离之诸象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一阴丽于二阳之中
卦名离(lí)
性情丽 · 明 · 附 · 虚
自然火 · 日 · 电 · 光明
人伦中女 · 附明照物者 · 文明之主
身体目 · 心 · 大腹 · 至明之窍
动物雉(野鸡,羽明者)· 鳖蟹蚌龟(外刚中虚之物)
器物甲胄 · 戈兵 · 干戈(外刚之象)· 文书
色彩赤朱(火之色)· 黄(中正之色,黄离元吉)
方位后天八卦:正南 · 先天八卦:正东
时令午月(仲夏 · 芒种至夏至 · 日丽中天、阳之极盛)
三才之位初爻 = 地之阳(附丽之始) · 中爻 = 人之阴(中虚而明) · 上爻 = 天之阳(明照四方)
六爻之序初九敬 · 六二黄 · 九三昃 · 九四焚 · 六五涕 · 上九征
大象传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与坎对照离一阴丽二阳 · 坎一阳陷二阴 · 离火炎上而明 · 坎水润下而暗 · 离中虚为明 · 坎中实为孚
与乾坤对照乾纯阳之健 · 坤纯阴之顺 · 坎实而守(暗中之刚) · 离虚而照(明中之柔)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这一生的光与热,
到底""在什么上面——
是附丽于正道公义,还是附丽于一时的势与利?
二问:我心里那块照人的""还在吗——
还是早已被成见、被"我以为"填满,
以至于什么都照不见了?
三问:我身边还有那面肯顶撞我的"镜子"吗?
当它说出我不爱听的真话时,
我是"敬之",还是想把它打碎?
——记下来,便已得离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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