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与魏徵 · 继明照四方的"镜子"
唐太宗李世民,是中国历史上"明君"的样板。而成就这份"明"的,不只是他自己一双眼睛,更是他身边一面肯说真话的"镜子"——魏徵。离卦讲"明",《大象传》说"大人以继明照四方"——一个君主真正的光明,不在他自己看得多远,而在他肯不肯让别人替他照见那些自己看不见的暗处。这正是贞观之治的核心。
魏徵原是太子李建成的属官,曾屡劝建成早除秦王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召魏徵责问:"汝离间我兄弟,何也?" 左右皆为魏徵危惧。魏徵却神色不变,从容答道:"皇太子若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 ——这话几乎是顶着刀锋说的。换一个君主,此刻便是"焚如"之火,立斩无赦。但李世民没有烧起来——他"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一个肯重用昔日仇敌、且重用的正是这个仇敌"敢说真话"那一点的人,他心里是留得出空的——这就是离卦的"中虚":心里不被旧怨填满,才照得见对方的"忠直"。
此后十七年,魏徵前后陈谏二百余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常犯颜直谏,廷争面折,太宗有时怒不可遏,魏徵却"神色不移,上亦为之霁威"。有一次太宗得了一只上好的鹞鹰,正架在臂上把玩,远远望见魏徵走来,怕被他说,赶紧把鹰藏进怀里。魏徵明明看见了,故意奏事良久——等他说完走了,那只鹞鹰已经闷死在太宗怀里了。这桩小事最见君臣之间那点张力:连一只玩鹰,太宗都自觉地"敬之"、自觉地收着——离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的敬慎,在一个帝王身上,正落在这些不起眼的分寸里。
太宗曾问魏徵:"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 魏徵答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广纳众议,便如离之"明两作",光明接续、四方皆照;只信一面之词,便如孤灯独燃,照不见身后的暗。太宗深以为然。正因如此,贞观一朝言路大开,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马周等贤臣各竭其明,朝堂之上敢谏成风——这才有了"贞观之治":政治清明、刑罚几措、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史称太平之盛。
贞观十七年(公元 643 年),魏徵病逝。太宗亲临恸哭,废朝五日,并对侍臣说出了那段被传诵千年、几乎是为离卦写的话:"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 ——镜子本身不发光,它只是"虚",是"明",是一面肯如实映照的空净之面。魏徵就是太宗的那面"人镜":照见太宗自己看不见的得失。太宗之所以"明",正在于他懂得:一个人的眼睛再亮,也照不见自己的后脑勺——真正的明君,是肯在身边立一面会顶撞自己的镜子,并且不把它打碎。
——人君之明,不在自己这团火烧得多旺,而在心里能不能腾出一面"虚镜",让真话照进来。这就是"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
值得一记的是离卦"日昃"的另一面:太宗晚年,魏徵已逝,渐渐不如贞观初年那般虚心纳谏,又亲征高丽无功而返,颇有"日昃之离"之象。他自己也省悟,叹道:"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可见离之"明"最难的不是一时之亮,而是"继明":把那份虚心、那面镜子,一直保到日昃西斜之时。有镜时知其贵者易,失镜后仍自警者难——这正是离卦留给一切"如日中天"之人的最后叮咛。
王弼解离,一眼看到那根居中的阴爻——"柔丽于中正"五个字是离卦的命门。离虽外刚(上下两阳如炽焰),其体其主却在中间那一点柔。正因为柔顺地附丽于中正,所以"亨"(通);正因为以柔为主,所以卦辞要人"畜牝牛"——养一头母牛那样的柔顺之德来配它。
他更点出离的分寸:"不可以刚亢之德当之"——火性本烈,最怕的就是刚上加刚、亢而无制。会用明的人,是以柔顺去节制那团火;不会用的人,让火自己烧自己,便成九四的"焚如死如弃如"。
王弼看离最透:他不被那两道炽焰迷住,只盯着中间那一点柔——明的根,原来在"虚",在"顺"。
程颐抓住一个"丽"字,把它从火说到人。他说,天下万物没有不"有所附丽"的——有了形体,就必有所依附。落到人身上,这"所丽"就是三样:你亲附的人、你所走的道、你所主的事。
所以他下了一句最要紧的断语:"人之所丽,正则吉,不正则凶。"——你这一生明不明、成不成,不看你才华多盛、火烧多旺,看你附丽得正不正。亲附的是君子还是小人?所走的是正道还是邪径?所主的是公义还是私欲?附对了,"明而能丽于正,则可以化成天下";附错了,火越大,祸越烈。
程颐说:"所附得宜,则能成其光明。" 同样一团火,丽于薪则照夜,丽于膏则续明,丽于宫室则成灾——差别全在那个"所丽"上。
程颐解离最切人事——他把"火附于物"四个字,讲成了"人这一生,把自己交托给了什么"。
朱熹解离,最重"体阴而用阳"这一层。他说,离卦的"体"(本质)是那根阴爻——是柔、是虚;它的"用"(作用)才是外面两根阳——是明、是热。火看起来全是阳刚的光焰,可它的本体、它能"明"的根,恰恰是中间那一点阴虚。这是离卦最深的一个反转:明,生于虚。
他更点出"丽"的关键:"物之所丽,贵乎得正"——附丽这件事,最贵在一个"正"字。所以卦辞说"畜牝牛吉",朱子解:"言当以柔顺为正也"——要用母牛那样的柔顺,去守住这个正。火性刚烈,偏要拿柔顺来配它、来正它,才不至于焚身。
所以朱子说离"利贞乃亨"——附丽必先守正,守正才得亨通。火不可怕,怕的是附错了东西、又没有一点柔顺去收着它。
朱子读离,落在"虚"与"正"二字——体虚则能明,丽正则能久。
南怀瑾讲离,喜欢和坎对着说:水(坎)往下流,火(离)往上烧。上一课的水,是教你在最低、最暗的地方守住一点实;这一课的火,是教你在最高、最亮的地方别把自己烧没了。"水的功夫在'沉得住',火的功夫在'附得对'。"
他特别点出离卦"中间是空的"这件事:"你看那个'离'卦,中间一爻是断开的,是虚的。火心是空的,眼睛的瞳人也是空的——人要能看得清、想得明白,心里头也得留一块空地。一个人心里塞满了成见、塞满了'我以为',就什么都照不见了。所以聪明人不是知道得多,是心里干净、留得出空来。"
他也提醒那些正"火大"的人:"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最危险。" 项羽、隋炀帝,哪个不是一时光焰盖世?"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来得快的,去得也快。真正的光明是太阳,是'明两作',是一天一天接着亮的那种,不是一把火'轰'的那种。"
南老讲离,最爱"心里留块空地"那句——他说人最大的明白,往往是从肯承认"我还有不知道的"那一刻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