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与文种 · 同登顶峰,一去一留,一生一死
艮卦讲"止",《彖传》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这门功夫最难的地方,不在"行",而在"止"——尤其在功成名就、势如中天的那一刻,能不能收得住脚。春秋末年,越国有两个一同把勾践扶上霸主之位的功臣:范蠡与文种。同样的盖世大功,同样站在权力的顶峰,一个止住了,一个没止住——结局,便是一生一死。
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困于会稽,几乎亡国。是范蠡与文种二人,陪着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二十余年。范蠡主谋于外、随勾践质于吴,受尽屈辱;文种治政于内,富国强兵。终于,越国于公元前 473 年灭吴,夫差自刎,勾践成为春秋最后一位霸主。论功行赏,范蠡位至上将军,文种为相——二人皆登上了人臣的顶峰。
然而,就在举国欢腾、君臣共庆的当口,范蠡却在这"如日中天"的极处,看见了一条该停的线。他深知勾践的为人:可与共患难,难与同安乐。于是他做了一个旁人无法理解的决定——急流勇退。他没有等任何封赏,便装载珠宝细软,带着随从乘一叶轻舟,从海上飘然而去,终身不返越国。这一退,退得敦厚笃定,正是艮卦上九的"敦艮,吉"。
临走之前,范蠡还做了一件事——他给留在朝中的老搭档文种写了一封信,把那条"该止的线"也指给他看。信里是后来传诵千古的十六个字:"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飞鸟打光了,好弓就收起来;狡兔捉尽了,猎狗就被烹煮。范蠡接着写:"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这是一个已经止住的人,回头拉一把还没止住的人。
可文种止不住。多年的经营、相国的尊位、对勾践的一点幻想,都让他"艮其限"——像被拦腰截断一般,进退两难。他既舍不得走,又隐隐感到危险,于是称病不朝,把自己悬在那里。这正是艮卦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的处境:该退时退不下,那份焦灼如火薰心。果然,不久就有人进谗,说文种将要作乱。勾践便派人送来一柄剑,对文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先生教给寡人讨伐吴国的七条计策,寡人只用了三条就灭了吴国,剩下四条还在先生那里——就请先生替寡人到地下,去为先王试一试吧。" 文种读懂了,仰天长叹,伏剑自杀。
同一场功业,同一个顶峰。范蠡看准那个"止"的时点,泛舟而去,后来在陶地经商,"三致千金",富甲天下,安享天年,世称陶朱公;文种贪那一步、停不下脚,终于被赐死在自己亲手缔造的霸业之下。一封信,把两条命运分得清清楚楚:读懂"知止"的活了下来,读不懂的,连那十六字的提醒摆在眼前都没能停住。
——范蠡的了不起,不在他会谋国、会经商,而在他能在登顶的那一刻,笃笃定定地收住脚,扭头就走。这就是"敦艮,吉"。
需要一记的是:艮之"止",绝非教人怯懦不前、有功不取。范蠡当年该拼时拼了二十年,受尽屈辱也不退;正因为他"行"得彻底,所以"止"得才漂亮。这恰是震、艮一对的真意:该动时如雷之奋出,该止时如山之安定——动静都不失其时,才叫"其道光明"。文种之败,不在他不能干,而在他只会"行"、不会"止"——少了艮卦这后半截功夫。
王弼解艮,一眼盯住卦辞那个奇特的"背"字。他问:为什么要"艮其背",而不说"艮其目""艮其心"?因为"背"是人身上唯一"看不见"的地方(无见之物)。眼睛会被色相牵走,心会被欲望勾动,唯有背——它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自然静止"。把"止"安放在这个欲望够不着的所在,人才止得住、止得真。
他更点出一层妙义:"相背故也,物各得其所止。"——人与外物彼此背对,互不勾连,于是各止其所、互不相扰,所以"无咎"。王弼看艮,看的是一种"不被外物牵动"的静定:不是把眼睛闭上、把欲望压住,而是让心安住在一个外物本就照不进来的地方。
王弼解艮最玄:止的真功夫,不在用力去止,而在找到那个"本来就静"的所在,安住其上。
程颐解艮,把全副重心压在一个"时"字上。他说,"止"本身不是目的,止得合不合"时"才是关键。该行而止、该止而行,都叫"妄"(胡来)。唯有"不失其时",行止动静样样都踩在那个对的时点上,才叫"顺理合义"。
他更举出孔子作证:"君子所贵乎时,仲尼行止久速是也。"——孔子之所以是圣人,正在于他"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语出《孟子》):该做官就做官,该退隐就退隐,该久留就久留,该快走就快走,无可无不可,全凭一个"时"。这正是艮卦"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的活样板。
所以程颐说"动静合理义……乃其道之光明也"——止得合时,便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通达光明的智慧。
程颐解艮最切实用:他把"止"从一座静山,讲成了一门"审时度势"的活功夫。
朱熹解艮,先把卦象的来历讲得明明白白:"一阳止于二阴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那根阳爻,是从最底下一路升上来的,升到顶上再无可升,便止住了。它不是被压着不动,而是"行到极处、自然而止"。再看山的样子,正是大地(坤)隆起其上、到顶便不再往上的形状,处处是"止于极而不进"之意。
他对"艮其背"的解最是平实贴切:"止于所不见,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把"止"放在看不见的背上,眼前便没有东西来勾动欲望,心不被乱,这"止"才安得稳。朱子点破:止之所以难,是因为眼前总有勾你动心的东西;把心安到"看不见诱惑"的地方,止自然就成了。
末句"动静各止其所,而皆主于静"——该动的动、该静的静,但根子上都以"静"为主:会止的人,连动都是从一片静定里发出来的。
朱子读艮,落在"安"字——止不是硬憋,是让心找到一个安得下来的地方。
南怀瑾讲艮,最爱拿它和震对着说:震是雷,是"动";艮是山,是"止"。他说:"会动的人多得很,会停的人少。一个人能闯,那不算稀奇;难的是闯到风头最劲的时候,他能勒得住马。" 上一课的火(离)是往上烧,这一课的山(艮)是稳稳止——"火怕烧过了头,山就是教你那个'到此为止'。"
他特别看重卦辞"艮其背"那个"背"字:"为什么是背?因为背看不见嘛。人的毛病都在'看得见'上——看见钱动心,看见名动心,看见好处手就伸出去了。把心摆到背后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外头那些花花世界勾不着你,你自然就定了。" 他说这就是后来佛家、道家讲的"制心一处",根子其实都在这个艮卦里。
他也常用艮卦点醒那些"停不下来"的人:"范蠡为什么了不起?他不是会打仗、会做生意,是他懂得'走'。功劳到顶了,他扭头就走,泛舟五湖去了。文种舍不得,结果一把剑送了命。" "知止"两个字,南老说,是一辈子的功课——"知足还容易,知止最难。"
南老讲艮,最爱"该停就停得住"那句——他说人这一生,输给"贪那一点点"的,比输给"不够拼"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