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与弟子 · 丽泽相滋,朋友讲习之乐
兑卦讲"悦",《大象传》说"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世间的喜悦千百种:有口腹声色之娱,有权位富贵之乐,也有谄媚逢迎换来的一时欢心。可《大象传》偏偏只挑出一种,作为君子当效法的"悦"——与朋友相聚讲习、切磋义理之乐。这种悦,底下垫着两根最刚实的阳爻:诚与道。要看这份"丽泽之悦"究竟是什么样子,没有比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更好的例子了。
《论语》开篇,连下两个喜悦之字,几乎就是为兑卦写的注脚:"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学了东西时时去温习实践,不也喜悦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这一"悦"一"乐",说的正是兑卦那份"朋友讲习"的真悦。孔子一生颠沛,却把这份精神之乐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说自己:"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用起功来连饭都忘了吃,一高兴起来连忧愁都忘了,连自己快老了都不知道。这是一个把"讲习"当成生命之乐的人。
这份乐,最动人处在于它经得起患难。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随行弟子饿得起不来身,子路气得变了脸色来质问:"君子亦有穷乎?" 可就在这样的绝境里,孔子却"讲诵弦歌不衰"——照样给弟子讲学、照样弹琴歌咏,弦歌之声不曾断绝。那一片"丽泽"之水,没有因为外境的枯竭而干涸;师友相聚、共明一道的喜悦,反在患难中显出它真正的深度。这正是《彖传》所谓"说以犯难,民忘其死"——有了这份发自内心的悦,连生死之忧都能暂时放下。
最见这份"丽泽相滋"之乐的,是《论语》里那一幕"侍坐"。一日,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几个弟子陪坐,孔子让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子路要治千乘之国,冉有要使百姓富足,公西华愿做个小相赞礼——都是经世的抱负。轮到曾皙,他正在鼓瑟,铿的一声把瑟放下,说出的却是另一番境界:"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暮春时节,换上春衣,约上五六个成人、六七个少年,到沂水边洗洗,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回来。孔子听了,长长地叹一口气,说:"吾与点也!"(我赞同曾点啊!)那一刻师弟之间心意相通的喜悦,正是"丽泽"两汪水彼此浸润、相视而笑的样子。
这份乐,也最能安顿贫贱。孔子最爱的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一筐饭、一瓢水、住在破巷子里,别人受不了那份苦,颜回却不改他的快乐。孔子三叹"贤哉回也"。颜回乐的是什么?不是箪食瓢饮,是那份与道相亲、与师友讲习的精神之悦。这种悦不假外求、不待物丰,所以最稳、最深、最久——正是九二"孚兑"那种从一片至诚里长出来的喜悦。
把这份"孔门之悦",与上一章六爻里易牙、赵高之流的"悦"放在一起看,兑卦的两端便豁然分明了:易牙烹子、赵高引君,那是"悦"的堕落——为了权位富贵,把喜悦当成钩人的饵、媚上的术,底下没有半分诚,只有满满的求,所以"凶"、所以"厉";孔门讲习、弦歌不辍,那是"悦"的升华——为了求道明理、相观而善,底下垫着诚与正,所以"亨"、所以乐而忘忧。同一个"悦"字,向外逐物则险,向内求诚则吉;一边通向身死国灭,一边通向千古弦歌。
——孔子的了不起,不在他做了多大的官、享了多少的福(他一生恰恰都不顺),而在他无论穷达,都守着这份"丽泽讲习"的真悦,弦歌不辍。这就是"说以利贞"。
需要一记的是:兑之"悦",绝非教人不辨是非的一团和气、八面玲珑。孔子和悦近人,却"温而厉,威而不猛",该批评时毫不留情,骂宰予"朽木不可雕",斥冉求"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这恰是兑卦"刚中而柔外"的真意:外面是一片可亲可悦的和气,里头是一根不肯弯的正道——能让人如沐春风,又始终不丢自己的骨头。这才是君子之悦,与梁丘据那种"君曰可亦曰可"的"同"、易牙那种"杀子适君"的"谄",判若云泥。
王弼解兑,一眼盯住"悦"与"刚"这一对关系。他点出两端的危险:"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喜悦若离了内里的刚正,就堕落成谄媚(谄);刚直若没了外在的和悦,就走向了暴戾(暴)。谄与暴,是"悦"失了分寸的两个极端。
他更顺着卦象点出正解:"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也。"——刚在中,所以喜悦立得正、守得住(利贞);柔在外,所以喜悦通得人、行得开(说亨)。王弼看兑,看的是一种"内有骨、外有和"的分寸:真正的喜悦,从不是抹掉自己去迁就谁,而是守着一颗刚正的心,再以和颜悦色待人。
王弼解兑最见骨力:悦的真功夫,不在脸上堆多少笑,而在那笑底下有没有一根不肯弯的刚。
程颐解兑,把全副重心压在一个"正"字上。他说,喜悦本是好事,但"说而能贞"才亨通——喜悦能守得住正道,才是真的好。所以卦辞特特点出"利贞":"说之道宜正也。"喜悦这条路,最要紧的是走得正。
他更划出君子小人的分界:"君子之道,其说于人,必以道也;不正则为邪谄矣。"——君子也悦人、也令人欢喜,但他取悦于人靠的是"道"(正理),不是靠逢迎;一旦离了正、为了讨好而曲意奉承,那就堕落成"邪谄"了。同是一张笑脸,以道悦人是君子,以谄悦人是小人——分界只在一个"正"字。
程颐解兑最划界限:悦人不是错,错在为了悦人而丢了正——和与谄,只隔一念之正邪。
朱熹解兑,先把卦象的来历讲得明明白白:"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也。"——那根阴爻,浮在两根阳爻的最上头,正是"喜色显现在外"的样子。再看泽的取象:一来取它"说(悦)万物"——泽水滋润,草木欢欣;二来取它是坎水(☵)"塞其下流"——把流水蓄住、积成一汪静泽,盈盈含笑。
他对"利贞"二字的解最是警策:"说有亨道,而其妄说不可以不戒,故又戒以利贞也。"——喜悦本有亨通之理,可是那种"妄说"(无原则的乱悦、瞎讨好)不能不防,所以卦辞特特加一句"利贞"来告诫。朱子点破:兑卦一面说"悦能亨",一面又赶紧补一句"要守正"——正因为"悦"这东西太容易滑向谄媚,不加一道"贞"的缰绳,就要出事。
所以"刚中则说而亨,柔外则利于贞"——内里的刚,保住喜悦的"正";外面的柔,成全喜悦的"通"。
朱子读兑,落在"戒"字——他最警惕的,是那种没了原则、逢人就讨好的"妄说"。
南怀瑾讲兑,最爱拿它和上一课的艮对着说:"艮是山,是止;兑是泽,是悦。一个教你该停就停,一个教你该乐就乐。" 他说《说卦传》把山和泽配成一对,叫"山泽通气"——"你别看一个冷冰冰一座山,一个笑盈盈一汪水,其实是一回事:会止的人才会悦,懂得收的人才懂得给。"
他特别看重兑卦那个"口":"兑为口嘛。这张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东西——能说出最暖人的话,也能说出最伤人的话;能成事,也能坏事。" 他常借此点醒人:"会说话不稀奇,难的是说得有诚、悦得有底。一味讨好、八面玲珑,那不叫会做人,那叫没骨头。" 他说这就是孔子讲的"巧言令色,鲜矣仁"——满脸堆笑、满嘴好话的,往往最没那颗仁心。
他也最爱讲兑卦"朋友讲习"那份真乐:"人生最高的享受是什么?不是吃喝玩乐。你看孔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坐下来谈学问、论道理,那个乐,比什么都强。" 南老说,这才是兑卦讲的真悦——"丽泽兑",两汪水挨在一起,彼此滋润;两个人对在一起,互相把对方的学问、心境都养活了。这种乐,是越品越深的。
南老讲兑,最爱"笑脸底下有没有骨头"那句——他说讨人喜欢容易,难的是让人喜欢你还不丢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