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08 · TRIGRAM
DUÌ  ·  JOYOUS / LAKE
☱  一阴见于二阳之上 · 泽之象也
象: 性: 位:少女 体: 物:
开篇 · 山到此而止,泽于此而悦 PROLOGUE

上一课讲艮——山,安立于大地之上一动不动,是""。
今日讲兑——泽,一汪静水盈于洼地之中,开口向天而含笑,是""。

兑的样子是:两根阳爻在下,一根阴爻浮在最上。两道刚实之气沉沉地坐在底下,最上一爻却柔柔地裂开了口——像一片低洼之地积起的湖泽,下面是厚实的地与水,上面是那一层荡漾含笑的水面。所以《说卦传》说:"兑,说也。"("说"即"悦")又说:"兑为泽。" 天地之间,山以"止"立其重,泽以"悦"通其气——一座山到了顶便不再往上,一汪泽却敞开口向天地、向万物、向旁人,盈盈地喜悦。《说卦传》偏把艮与兑列为一对:"山泽通气。" ——最静、最止的山,与最柔、最悦的泽,恰恰隔空相对、彼此感通

人这一生,也离不开一个"悦"字。喜悦是天性,与人为善、令人欢喜,原是好事。可"悦"偏偏又是一把双刃的刀:发于内心的真喜悦,能让朋友讲习、众人忘劳、上下相亲;可一旦"悦"离了底下那两根刚实的诚,只剩上头那一层讨好的笑脸,便立刻堕落成谄媚——为了让人高兴而曲意逢迎,为了讨一份欢心而出卖原则。兑卦最要紧的功夫,就在分辨这两种"悦":一种是"内有诚、外有和"的真悦,一种是"内已空、外强笑"的假谄。前者通天地、聚人心,后者亡身、亡国。这一课,便要把"喜悦"这件人人都会、却极少有人会得正的事,看个分明。

丽泽 君子以朋友讲习
丽泽,兑;两泽相丽,其水相滋——君子以朋友讲习
卦象 · 一阴见于二阳之上 THE SYMBOL

兑卦三爻——下面两根阳爻,上面一根阴爻。恰是艮卦上下颠倒、又把每一爻都翻成相反的样子。艮是"一阳止于二阴之上",刚在最高而止;兑是"一阴见于二阳之上",柔在最高而悦。艮内虚而外止,兑内实而外悦——所以《说卦传》把它们配成一对:"山泽通气":最重最静的山,与最柔最悦的泽,正好两两相对、隔空感通。

兑 ☱

下面两根阳爻——是内里的刚实,是诚、是骨。喜悦底下,要先有这两道结结实实的"真"。

上面一根阴爻——是外露的柔和,是那一张含笑开启的"口",是喜色见于面、悦意通于人。

所以泽的样子是:内刚而外柔,下实而上说。两阳在内,是泽底厚实的地、深沉的水,是一片喜悦真正的根基;一阴在上,是那层荡漾含笑、向天敞开的水面——口之象、悦之象也《彖传》一句道破兑之德:"刚中而柔外。" ——刚在中,所以喜悦有诚、立得正(说以利贞);柔在外,所以喜悦能和、通得人(说亨)。这两样缺一不可:只有外柔而无内刚,那笑脸便成了谄媚;只有内刚而无外柔,那刚直便成了暴戾

艮卦讲的是"人如何止得其所"——刚爻在上定;
兑卦讲的是"人如何悦得其正"——柔爻在上和。

这又是一门极深的功夫。艮是临界处的止,兑是相接处的和。前者教你在该停时停得下脚,后者教你在与人相接时悦得不失其正。世上能板起脸来守原则的人不算太少,难的是既能让人欢喜、又不丢掉自己的骨头——脸上有和气,心里有准绳。兑卦最锋利的提醒,藏在它柔爻居上的象里:那张笑脸是"见于外"的,最易讨喜,也最易堕落。一个人若底下两根刚实的诚被抽掉了,只剩上头一张取悦于人的笑,便从"和悦"一步滑进了"谄媚"——所以《彖传》先讲"刚中",再讲"柔外":先立其诚,再施其和

(八卦中"少女"为兑,对应"长女"巽。乾坤交感,一索而得巽(长女),三索而得兑(少女)。巽一阴伏于二阳之下,主入、主顺、主潜移;兑一阴见于二阳之上,主悦、主和、主言说。《杂卦传》一句点出二者之别:"兑见而巽伏也。"——同是一根阴爻、同是阴柔之德:在下则,像风之无孔不入、不动声色;在上则,像泽之含笑盈盈、悦色外露。一伏一见,正是阴柔用世的两副面孔。)

爻位 · 二刚在内而一柔见于外 TWO YANG WITHIN, ONE YIN SHOWN ABOVE

兑是下刚上柔——两阳在下为实,一阴在上为悦。这正是"悦"得以立正的三层结构:下要诚,中要刚,上要和。喜悦之所以不堕为谄媚,全靠底下那两根撑住。

上爻 TIĀN · 天位
天位之阴——这是兑的"悦"之主、泽之口、水之面。柔爻浮于最上,是喜色见于外、悦意通于人。它最讨人欢喜,也最易出岔子:和悦得正,则上下相亲、万物相说;和悦失正,则曲意逢迎、堕为谄媚。一张笑脸,是通人心的桥,也是亡身家的坑——全看它底下有没有那两根诚刚撑着。所谓"引兑""孚于剥"之凶,正出在这最上一爻没了根的虚悦上。
中爻 RÉN · 人位
人位之阳——刚实居中,是"悦"的腰脊、是那个"刚中"。它上承悦主之柔,下接诚实之刚,自身却以刚正自守。《彖传》把全卦的吉凶都系在这一爻上:"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 人位最是分水岭:有此刚中,则外头的和悦是有诚的"孚兑";失此刚中,则外头的笑脸是无根的谄媚。学悦之人,最要紧处正在这中段——心里有没有一根不肯弯的骨头
初爻 DÌ · 地位
地位之阳——这是兑的"悦之始",是泽的底、喜悦最深的根。"和兑"——喜悦发于最初、最下、最实之处,不偏不党、不谄不求,故吉而无悔。一份喜悦若从这最底一爻的诚实里长出来,便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和气。最高明的悦,是从内心的中正里自然流出,而非冲着谁、求着谁挤出来的

所以兑的样子是:下面两道厚实的"诚",上面一道含笑的"悦"。这就是为什么兑在自然为"泽"——最善滋养、最能说(悦)万物之物:泽水所到,草木欣欣,故《说卦传》言"说万物者莫说乎泽"。也是为什么兑在身体为"口":口最善悦人,能言能笑;而真正会用口的人,贵在那一句"出乎诚、止乎正"的话——该和悦时和悦,该慎言时慎言,不为讨好而妄言,不为取悦而失正。悦于口,正合"和悦而不失其贞"之象。

艮、兑这一对,最见天地间"止"与"悦"的功夫:
——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是"内虚而外止":刚踞于顶,安然不动,教人在临界处停得住脚;
——一阴见于二阳之上,是"内实而外悦":柔浮于面,盈盈含笑,教人在相接处悦得不失正。
——《说卦传》一句道尽这对感应:"山泽通气。" 山之止与泽之悦,看似一冷一暖、一静一动,其实是同一份德性的两端:止者,知所不为;悦者,知所善与。能止才不至于滥,能悦才不至于隔——一止一悦之间,是一个人待己与待人的全部分寸
六悦 · 兑卦六爻 THE SIX JOYS

两个兑相叠(☱ + ☱ = ䷹),便是六十四卦的第五十八卦"兑为泽"。卦辞曰:"兑,亨,利贞。"——喜悦本是亨通之事(亨),但必须守正才有利(利贞)。这一个"利贞",是整卦的眼:悦而正则吉,悦而不正则凶。六爻由下而上,正是"悦"从最诚最和的"和兑",一路滑到最虚最危的"引兑"的六个层次——前面几爻越往内、越靠诚,便越吉;后面几爻越往外、越逐物,便越险。读兑的六爻,就是读人间"喜悦"的六张面孔,从最干净的真悦,到最堕落的假谄

上六 天位·上
引兑
悦之极位、泽之口。"引"是牵引、引诱、勾着人往下走。柔爻居全卦之极,是把"悦"用到了尽头——不再是自己喜悦,而是牵引别人一道沉溺于悦。爻辞不系吉凶,而凶意自见:以悦诱人、引人入彀者,未有不败。这是"悦"最堕落的一张脸。
赵高引秦二世深居享乐,指鹿为马:秦始皇崩,赵高与李斯矫诏立胡亥为二世。赵高欲专大权,便在二世面前极力做这"引兑"的功夫。他对二世说:"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不如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一番话,把二世引进深宫,终日声色犬马,把朝政尽数交到自己手里。二世果然"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赵高得了大权,还要试群臣,乃献鹿于二世曰"马也",群臣畏赵高,附和者众,指鹿为马之事遂成。其后赵高弑二世于望夷宫,秦亦旋亡。上六"引兑"——赵高不是自己贪欢,而是用"悦"做钩,把一个君王一步步引进享乐的深渊,自己好在背后攫权。引人入于淫悦者,引来的从不是欢喜,而是身死国灭
九五 天位·中
孚于剥 有厉
刚居尊位之爻。"剥"是剥蚀、消剥,指上六那个会把人侵蚀掉的阴柔小人。"孚于剥"——把诚信错付给了那个专会消剥你的人,故"有厉"(有危险)。九五本是刚中之尊,最该亲贤远佞;可它偏偏信了上头那张谄媚的笑脸,把一片真心交给了正在掏空它的人。这是为君者最致命的错:所信非人
齐桓公信易牙、竖刁,孚于剥而身死不葬: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霸业之盛,春秋第一。然管仲既死,桓公不听其遗诫,竟把一片信任交给了三个最会取悦他的人:易牙、竖刁、卫公子开方。这三人正是"剥"——专会消剥君心、掏空国本的小人。桓公以为他们爱自己爱到了极处(易牙烹子、竖刁自宫、开方弃亲,全为讨好),便深信不疑、委以朝政。这便是九五"孚于剥":把至诚错付给了正在剥蚀自己的人。果然"有厉"——桓公病重,三人各拥公子争立,闭塞宫门,矫称君命,桓公竟被活活饿死在寝宫,尸体停床六十七日无人收殓,尸虫爬出门外。一代霸主,身死不葬,蛆出于户。九五一爻的"有厉"二字,写尽了"信错一个会讨好的人"能有多惨——悦你的,未必爱你;最会讨你欢心的,往往正是最会掏空你的
九四 人位·上
商兑未宁 介疾有喜
刚而近君之爻。"商"是商量、权衡。九四上承九五之尊,下临六三之佞,两头牵扯,一时拿不定主意(商兑未宁);但只要他刚正自守、介然断绝那个像疾病一样的诱惑(介疾),便终得喜庆(有喜)。这一爻讲的是在诱惑与忠诚之间的抉择:心一度摇摆,但凭一个"介"字斩断病根,转危为喜。
管仲临终诫桓公,力请远三佞(介疾):管仲病危,桓公亲往问后事:"群臣谁可相者?" 话里点出了易牙、竖刁、开方三人。管仲此时正是"商兑未宁"的处境:桓公心里舍不得这三个会讨好的近臣,犹犹豫豫;而管仲偏要替君王把这病根"介然"断掉。他一一驳回——"易牙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竖刁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开方倍(背)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人连自己的儿子、身体、父母都能为讨好你而牺牲,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管仲力劝桓公疏远此三人,这正是九四的"介疾":把那像疾病一样会蚀人的谄媚之徒,断然隔绝。桓公在管仲生前听了,三人被逐,国遂安宁——这一段"有喜";可惜管仲一死,桓公旧病复发,又把三人召回,才有了九五"孚于剥"的惨剧。九四与九五,正是一"介疾"、一"孚剥"的鲜明对照:能断病根则喜,错信病根则厉。
六三 人位·下
来兑 凶
阴居阳位、不中不正之爻。"来"是下行、趋就。六三以一阴而下就二阳,主动凑上去讨好、逢迎以求悦,是为"来兑"。这是谄媚之爻——不待人求,自己巴巴地凑上去献媚取宠。失正失中,求悦于外而无诚于内,故直断一个"凶"字。这是六爻里唯一带"凶"的,正因谄媚最伤德。
易牙烹子以适君口,谄媚取宠:齐桓公好味,一日戏言:"寡人尝遍天下之味,独未尝人肉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嬖人易牙(一名狄牙),善调五味,竟杀了自己尚在襁褓的长子,蒸熟了献给桓公,以求一逞欢心、固一份宠幸。桓公食之而美,由是益信易牙"爱我"。这便是六三"来兑"最赤裸的样子:不惜杀子,只为把君王哄高兴、把自己往君侧凑——这是冲着权位、巴巴地献上去的"悦",底下没有半分诚,只有满满的求。管仲生前一眼看穿:"人之常情莫不爱其子,今易牙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爱,又怎么会真爱君上?"果然,桓公一死,易牙便是作乱、堵塞宫门、令桓公饿死的祸首之一。六三"来兑,凶"——凡是冲着你的好处、刻意来讨你欢心的"悦",那欢心底下,往往藏着一把刀
九二 地位·上
孚兑 吉 悔亡
刚居中、有诚之爻。"孚"是诚信发于中。喜悦从一片至诚里生出来(孚兑),所以吉,而一切悔吝都消亡(悔亡)。这一爻与六三恰成对照:六三是"来兑"——往外凑去讨好;九二是"孚兑"——守内里之诚而自然相悦。悦人之道,全在一个"诚"字:有诚则吉,无诚则凶
鲍叔牙至诚知管仲,让贤而终身相得(孚兑):管仲少时与鲍叔牙交游,家贫,常多分财利,鲍叔不以为贪,知其贫也;管仲曾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为不肖,知其未遇时也;曾三战三走,鲍叔不以为怯,知其有老母也。后管仲事公子纠,鲍叔事公子小白(桓公);小白立,纠死,管仲被囚。鲍叔牙非但不挟旧怨,反在桓公面前极力举荐这个曾与自己各为其主、险些射死桓公的对手:"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 桓公用之,遂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鲍叔牙甘居其下,终身无怨。管仲叹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这一段"管鲍之交",正是九二"孚兑"的典范:鲍叔牙与管仲之间的相悦相得,底下垫着的是两根最刚实的阳爻——至诚与相知。这种喜悦不是凑出来的、讨出来的,而是从一片不疑不妒的诚里自然长出来的,所以"吉,悔亡",传为千古美谈
初九 地位·下
和兑 吉
兑之初——悦之始、泽之底。"和"是和顺、平和。喜悦发于最初、最实之处,不偏私、不结党、不有所求,一团和气,故吉。《小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行事坦荡,无人猜疑。此爻教人:最干净的喜悦,是无所求的和气;不冲着谁、不党着谁,自然而和,便是天底下第一等的悦。
晏婴论"和与同",以和悦事君而不阿(和兑):齐景公田猎归来,宠臣梁丘据驱车来迎,事事附和景公。景公喜曰:"唯据与我和夫!"(只有梁丘据和我最相投合啊!)晏子在侧,正色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梁丘据那是"同",不是"和"。晏子遂以羹为喻:"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 君臣之间,唯有这样补偏救弊、济其不及,才叫"和"。而梁丘据呢?"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一味顺着你、附和你,那不是和,是同,是谄。晏子事齐三世,正是以"和兑"立身:对君上和颜悦色、不疾言厉色,却从不曲意逢迎;该谏则谏,该匡则匡,和而不同。初九"和兑,吉"——晏子之悦,是"和"的悦,不是"同"的谄;他让君王亲近喜悦,却始终守着那根不肯随声附和的刚骨,所以坦荡无疑、终身见信。

从下往上读兑的六爻:和兑吉(初九) → 孚兑吉悔亡(九二) → 来兑凶(六三) → 商兑未宁介疾有喜(九四) → 孚于剥有厉(九五) → 引兑(上六)

这就是处兑之道——
悦要发于无所求的和气,坦荡无疑(和兑);要立于一片至诚,自然相得(孚兑);最忌冲着好处巴巴去讨好逢迎,谄媚伤德(来兑);身处诱惑与忠诚之间,须凭一个"介"字断然斩除病根(介疾);为上者切不可把真心错付给会掏空你的人(孚于剥);更不可以悦为饵、牵引旁人一道沉溺(引兑)。
——兑卦讲的,是"人这一生,喜悦得正不正、悦人有诚没诚"。越往内、越靠诚,悦便越吉;越往外、越逐物,悦便越险

(这六爻详解,正是六十四卦"兑为泽"之内容。八卦入门走完后,会以一整课重读。)

原文 · 说卦之要 THE CLASSIC
兑,说也。

说万物者,莫说乎泽。

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

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为妾,为羊。 ——《周易·说卦传》

第一句立其德性——说(悦);次句申其大用——说万物(泽水所滋,草木欣欣,万物因之而喜悦);再次定其时位——正秋(兑居西方,当正秋之时,万物成熟而喜悦,故"万物之所说也");又定其人伦——少女;其后列其象征——泽(最善滋养、最能悦物之水)、巫(以言辞通神娱神者)、口舌(口之象,能言能悦,亦能招祸)、毁折附决(泽之刚卤能蚀物,引申为口舌之伤、毁誉之事)、羊(外柔顺而内很,悦之象)……皆是"悦"的不同面相。尤要看"口舌"二字——它把"悦"与"言"系在了一起:口能说出最暖人的和悦,也能说出最伤人的谄毁;兑之德善,全看这张口出乎诚还是出乎求

《大象传》: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丽泽"——两泽相丽(相连相附),其水彼此浸润滋养,是"悦上加悦、相滋相益"之象。君子见此象,便"以朋友讲习":与志同道合的朋友相聚,切磋学问、研习义理,相观而善、其乐融融
——这一句,是兑卦落到日用上最温暖的一笔。人间至正、至深、至久的喜悦,不在口腹声色之娱,而在"朋友讲习"——在与良友相互砥砺、共明一理的那份精神之乐。两泽相连则水愈活,两人相讲则学愈明;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那份枯坐的滞涩,正缺了这一味"丽泽"的相滋。《论语》开篇连下两个悦乐之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的正是这"丽泽兑、朋友讲习"的真悦。

所以兑卦的"悦",并非教人一味取悦、八面玲珑。它教的是"说以利贞"——喜悦必须守正该和悦时和悦,但底下要有一根不肯弯的诚刚。艮教人"止于所当止",兑教人"悦于所当悦"——悦是为了通人、为了相亲,但通而不失其正,才不至于堕为谄;正而能施其和,才不至于流为暴。一止一悦,皆要"不失其正",这才是《彖传》说的"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兑,说也。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也。刚中故利贞,柔外故说亨。说万物而不夭其性者,其唯泽乎。

王弼解兑,一眼盯住"悦"与"刚"这一对关系。他点出两端的危险:"说而违刚则谄,刚而违说则暴。"——喜悦若离了内里的刚正,就堕落成谄媚(谄);刚直若没了外在的和悦,就走向了暴戾(暴)。谄与暴,是"悦"失了分寸的两个极端

他更顺着卦象点出正解:"刚中而柔外,所以说以利贞也。"——刚在中,所以喜悦立得正、守得住(利贞);柔在外,所以喜悦通得人、行得开(说亨)。王弼看兑,看的是一种"内有骨、外有和"的分寸:真正的喜悦,从不是抹掉自己去迁就谁,而是守着一颗刚正的心,再以和颜悦色待人

王弼解兑最见骨力:悦的真功夫,不在脸上堆多少笑,而在那笑底下有没有一根不肯弯的刚。

程 颐北宋 · 理学
兑,说也。说而能贞,是以亨。利贞,说之道宜正也。卦所以为兑者,以一阴居二阳之上,阴说于阳而为说也。君子之道,其说于人,必以道也,不正则为邪谄矣。说而不失其正,乃君子之说也。

程颐解兑,把全副重心压在一个""字上。他说,喜悦本是好事,但"说而能贞"才亨通——喜悦能守得住正道,才是真的好。所以卦辞特特点出"利贞":"说之道宜正也。"喜悦这条路,最要紧的是走得正。

他更划出君子小人的分界:"君子之道,其说于人,必以道也;不正则为邪谄矣。"——君子也悦人、也令人欢喜,但他取悦于人靠的是"道"(正理),不是靠逢迎;一旦离了正、为了讨好而曲意奉承,那就堕落成"邪谄"了。同是一张笑脸,以道悦人是君子,以谄悦人是小人——分界只在一个"正"字

程颐解兑最划界限:悦人不是错,错在为了悦人而丢了正——和与谄,只隔一念之正邪。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兑,说也。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也。其象为泽,取其说万物,又取坎水而塞其下流之象焉。卦体刚中而柔外,刚中则说而亨,柔外则利于贞。盖说有亨道,而其妄说不可以不戒,故又戒以利贞也。

朱熹解兑,先把卦象的来历讲得明明白白:"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之见乎外也。"——那根阴爻,浮在两根阳爻的最上头,正是"喜色显现在外"的样子。再看泽的取象:一来取它"说(悦)万物"——泽水滋润,草木欢欣;二来取它是坎水(☵)"塞其下流"——把流水蓄住、积成一汪静泽,盈盈含笑。

他对"利贞"二字的解最是警策:"说有亨道,而其妄说不可以不戒,故又戒以利贞也。"——喜悦本有亨通之理,可是那种"妄说"(无原则的乱悦、瞎讨好)不能不防,所以卦辞特特加一句"利贞"来告诫。朱子点破:兑卦一面说"悦能亨",一面又赶紧补一句"要守正"——正因为"悦"这东西太容易滑向谄媚,不加一道"贞"的缰绳,就要出事

所以"刚中则说而亨,柔外则利于贞"——内里的刚,保住喜悦的"正";外面的柔,成全喜悦的"通"

朱子读兑,落在"戒"字——他最警惕的,是那种没了原则、逢人就讨好的"妄说"。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兑就是泽,是悦,是高兴。可你看这个卦,妙就妙在它一个阴爻摆在两个阳爻上头——笑脸是挂在外面给人看的,里头那两根是硬的。真正会让人高兴的人,心里有数得很。最怕的是什么?是只剩外头那张笑脸,里头空了——那就不是和气,是拍马屁了。《论语》头一句"不亦说乎",说的就是这个兑卦的悦。

南怀瑾讲兑,最爱拿它和上一课的艮对着说:"艮是山,是止;兑是泽,是悦。一个教你该停就停,一个教你该乐就乐。" 他说《说卦传》把山和泽配成一对,叫"山泽通气"——"你别看一个冷冰冰一座山,一个笑盈盈一汪水,其实是一回事:会止的人才会悦,懂得收的人才懂得给。"

他特别看重兑卦那个"口":"兑为口嘛。这张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东西——能说出最暖人的话,也能说出最伤人的话;能成事,也能坏事。" 他常借此点醒人:"会说话不稀奇,难的是说得有诚、悦得有底。一味讨好、八面玲珑,那不叫会做人,那叫没骨头。" 他说这就是孔子讲的"巧言令色,鲜矣仁"——满脸堆笑、满嘴好话的,往往最没那颗仁心。

他也最爱讲兑卦"朋友讲习"那份真乐:"人生最高的享受是什么?不是吃喝玩乐。你看孔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坐下来谈学问、论道理,那个乐,比什么都强。" 南老说,这才是兑卦讲的真悦——"丽泽兑",两汪水挨在一起,彼此滋润;两个人对在一起,互相把对方的学问、心境都养活了。这种乐,是越品越深的。

南老讲兑,最爱"笑脸底下有没有骨头"那句——他说讨人喜欢容易,难的是让人喜欢你还不丢了你自己。

史证 · 孔门讲习,弦歌不辍 A HISTORICAL TALE

孔子与弟子 · 丽泽相滋,朋友讲习之乐

春秋末  ·  约公元前 497–479 年(孔子周游列国前后)

兑卦讲"悦",《大象传》说"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世间的喜悦千百种:有口腹声色之娱,有权位富贵之乐,也有谄媚逢迎换来的一时欢心。可《大象传》偏偏只挑出一种,作为君子当效法的"悦"——与朋友相聚讲习、切磋义理之乐。这种悦,底下垫着两根最刚实的阳爻:诚与道。要看这份"丽泽之悦"究竟是什么样子,没有比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更好的例子了。

《论语》开篇,连下两个喜悦之字,几乎就是为兑卦写的注脚:"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学了东西时时去温习实践,不也喜悦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这一"悦"一"乐",说的正是兑卦那份"朋友讲习"的真悦。孔子一生颠沛,却把这份精神之乐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说自己:"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用起功来连饭都忘了吃,一高兴起来连忧愁都忘了,连自己快老了都不知道。这是一个把"讲习"当成生命之乐的人。

这份乐,最动人处在于它经得起患难。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随行弟子饿得起不来身,子路气得变了脸色来质问:"君子亦有穷乎?" 可就在这样的绝境里,孔子却"讲诵弦歌不衰"——照样给弟子讲学、照样弹琴歌咏,弦歌之声不曾断绝。那一片"丽泽"之水,没有因为外境的枯竭而干涸;师友相聚、共明一道的喜悦,反在患难中显出它真正的深度。这正是《彖传》所谓"说以犯难,民忘其死"——有了这份发自内心的悦,连生死之忧都能暂时放下。

最见这份"丽泽相滋"之乐的,是《论语》里那一幕"侍坐"。一日,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几个弟子陪坐,孔子让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子路要治千乘之国,冉有要使百姓富足,公西华愿做个小相赞礼——都是经世的抱负。轮到曾皙,他正在鼓瑟,铿的一声把瑟放下,说出的却是另一番境界:"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暮春时节,换上春衣,约上五六个成人、六七个少年,到沂水边洗洗,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回来。孔子听了,长长地叹一口气,说:"吾与点也!"(我赞同曾点啊!)那一刻师弟之间心意相通的喜悦,正是"丽泽"两汪水彼此浸润、相视而笑的样子

这份乐,也最能安顿贫贱。孔子最爱的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一筐饭、一瓢水、住在破巷子里,别人受不了那份苦,颜回却不改他的快乐。孔子三叹"贤哉回也"。颜回乐的是什么?不是箪食瓢饮,是那份与道相亲、与师友讲习的精神之悦。这种悦不假外求、不待物丰,所以最稳、最深、最久——正是九二"孚兑"那种从一片至诚里长出来的喜悦。

把这份"孔门之悦",与上一章六爻里易牙、赵高之流的"悦"放在一起看,兑卦的两端便豁然分明了:易牙烹子、赵高引君,那是"悦"的堕落——为了权位富贵,把喜悦当成钩人的饵、媚上的术,底下没有半分诚,只有满满的求,所以"凶"、所以"厉";孔门讲习、弦歌不辍,那是"悦"的升华——为了求道明理、相观而善,底下垫着诚与正,所以"亨"、所以乐而忘忧。同一个"悦"字,向外逐物则险,向内求诚则吉;一边通向身死国灭,一边通向千古弦歌。

"朋友讲习"四个字,说来平淡,却是兑卦给出的、关于"喜悦"最高的答案。人间真正靠得住的乐,从不是讨来的、买来的、逐来的,而是几个有诚的人,对着一桩有道的事,彼此砥砺、相互滋养,养出来的那份越品越深的悦
——孔子的了不起,不在他做了多大的官、享了多少的福(他一生恰恰都不顺),而在他无论穷达,都守着这份"丽泽讲习"的真悦,弦歌不辍。这就是"说以利贞"。

需要一记的是:兑之"悦",绝非教人不辨是非的一团和气、八面玲珑。孔子和悦近人,却"温而厉,威而不猛",该批评时毫不留情,骂宰予"朽木不可雕",斥冉求"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这恰是兑卦"刚中而柔外"的真意:外面是一片可亲可悦的和气,里头是一根不肯弯的正道——能让人如沐春风,又始终不丢自己的骨头。这才是君子之悦,与梁丘据那种"君曰可亦曰可"的"同"、易牙那种"杀子适君"的"谄",判若云泥。

◆  此即"兑"之精神——"说以利贞,刚中而柔外"。泽之所以能悦万物,不在它会讨好谁,而在它一汪静水,盈而能滋、和而有诚。人这一生,会讨人喜欢的多,会让人由衷而悦的少;而那份最深、最久、最安的喜悦,往往不在口腹声色里,而在"朋友讲习"——在几个有诚的人,共明一理时相视而笑的那一刻。孔门弦歌不辍而乐在其中,易牙烹子媚君而凶在其内——同是一个"悦"字,向诚则生,向谄则死。真正的喜悦,从不是抹掉自己去迎合谁,而是守着一颗刚正的心,再以一片和气,与同道之人,彼此滋养、相视而笑
致用 · 兑之于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兑卦讲"悦"与"贞"。今日之"兑",是你怎样令人欢喜、怎样与人相处、怎样说话办事——皆为""。学兑,便是学一件极难的事:让人由衷而悦,却不为悦人而丢了自己。它不是叫你板起脸来,而是叫你"刚中而柔外"——外面一片和气可亲,里头一根诚刚不弯。

把艮、兑两卦合起来看,这是八卦里以"山泽通气"相对的一对:

——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是"内虚而外止":刚踞于顶,安然不动,教人在该停时停得住、收得回、知所不为;
——一阴见于二阳之上,是"内实而外悦":柔浮于面,盈盈含笑,教人在该和时和得起、悦得正、知所善与。
——只会艮,能自守、能持重,却未必通得了人、暖得了场,容易冷而见隔;只会兑,能近人、能和众,却未必守得住正、收得住口,容易滥而失正。该止时如高山安坐,该悦时如静泽含笑——止得住又悦得正,待己持重、待人和煦,这才是一个人立身处世的全部分寸

兑之德最深的一层,是它把"悦"立在"刚中"之上——外头那张柔和的笑脸,底下要有两根刚实的诚撑着。这其实是在说一个朴素的真理:真正的和气,不是抹掉自己去迎合谁,而是守住一颗刚正的心,再以一片暖意待人。人这一生,会讨人喜欢的多,会让人由衷而悦的少;而成败荣枯,往往不分在"你笑得多甜",而分在"那笑底下,还有没有一根不肯弯的骨头"
速查 · 兑之诸象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一阴见于二阳之上
卦名兑(duì)
性情悦 · 说 · 和 · 见(显于外)
自然泽 · 沼 · 雨泽 · 刚卤之地
人伦少女 · 妾 · 巫(以言娱神者)· 和悦之人
身体口 · 舌 · 颊辅 · 能言能悦之处
动物羊(外柔顺而内很)
器物口舌 · 毁折附决之物 · 巫祝之器
色彩白 · 金白(正秋之色)
方位后天八卦:正西 · 先天八卦:东南
时令正秋(酉月 · 万物成熟而喜悦之时)
三才之位初爻 = 地之阳(悦之始·和兑) · 中爻 = 人之阳(刚中·诚之主) · 上爻 = 天之阴(悦之主·见于外)
六爻之序初和 · 二孚 · 三来 · 四商兑 · 五孚剥 · 上引
大象传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与艮对照兑一阴见二阳之上(悦)· 艮一阳止二阴之上(止)· 兑泽悦而下交 · 艮山止而上定 · 山泽通气,一止一悦
与巽对照兑一阴在上(见而悦·少女)· 巽一阴在下(伏而入·长女)· 兑见而巽伏(《杂卦》)· 同一阴爻,在上则悦,在下则入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令人欢喜的时候,
底下是发于一片真诚(孚兑),
还是冲着某份好处在曲意逢迎(来兑)?
二问:眼下最会讨我欢心的那个人,
他是真心待我,
还是正悄悄""着我而我浑然不觉?
三问:我心里那份最深、最安的喜悦,
是来自口腹声色之娱,
还是来自与同道之人"讲习相滋"的那一刻?
——记下来,便已得兑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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