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而退 · 一身演尽六龙
曾国藩出身湖南湘乡一个普通耕读之家,资质并不出众。少年应试,七次方才考中秀才。这是他的"潜龙"之时——默默苦读,毫不张扬。
中进士、入翰林后,他在京为官十年,勤勉自砥,每日写日记自省,"研几工夫,最为要紧"。咸丰二年,太平天国起,他奉命回乡办团练。一介书生带兵,初战靖港大败,愤而投水,被左右救起——这是他"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危位: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硬是把一支乡勇练成了劲旅湘军。
此后十余年,湘军转战东南。其间他几度濒危,几度蛰伏待机——祁门被困、江西受制,皆是"或跃在渊"的审时之际。同治三年(1864),湘军攻克天京,平定了这场震动半个中国、历时十四年的大乱。曾国藩以一书生而封一等毅勇侯,节制四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是他的"飞龙在天"。
然而就在这登顶的一刻,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主动裁撤湘军。当时湘军号称三十万,将士多盼他更进一步,甚至有人隐约劝进。曾国藩却深知:功高震主,盈极必危,正是"亢龙有悔"的悬崖。他不仅裁军,还自请减权、令弟曾国荃称病开缺回籍。
他在家书与日记里反复写下那几句话:
"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
他甚至给书斋取名"求阙斋"——求其缺,不求其满。
正因这一退,曾氏一门得以善终,他本人也成为后世公认"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典范。一个资质平平之人,以"自强不息"成其大,又以"知止不亢"全其身。
王弼解乾,重在一个"通"字。乾之四德,以"元"为本——元是万物之所以开始,是那个使一切得以发动的根源。
他尤重九五,谓"利见大人"者,非攀附权贵,而是德与位相称、上与下相应之时。龙飞于天,是因其德已足以承天位,非侥幸而得。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开"以玄理解易"之先河,其注简净,常一语破的。
程颐读乾,落点全在"进退"二字。六爻自潜至亢,正是教人认清自己所处之位,做该位该做之事。
他特重上九之"悔":圣人非不许人居高,而是警示——居高而不知退,便是亢。"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这才是乾卦真正的为人之道。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重人事、轻占筮,为程朱理学之根。
朱熹兼取象数与义理。他指出:"元亨利贞"本是文王为乾卦所系的占断之辞——占得此卦者,大可亨通,然必利于守正。
朱子又分"四德"为天道流行之序:元亨者诚之通,利贞者诚之复。一通一复,循环不息——这正是"天行健"在四时上的体现。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三朝科举定本,兼顾卜筮本义与义理,影响最广。
南怀瑾把六龙翻成今天的话:它就是一个人成长的六个台阶,也是一桩事业起落的六个段落。
他最爱讲上九与用九:"中国文化最高明处,就在懂得'亢龙有悔',懂得'功成、名遂、身退'。"一个人本事再大,若不知在适当时候退一步,就要栽在"亢"字上。
所以乾卦教人的不只是"飞",更是飞到顶上时,那一份清醒与节制。这就是用九"群龙无首"的妙处——不争那个出头的位子。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现代生活为譬,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