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愚内智,外怯内勇
先要说明:荀攸不是一个没有锋芒的人。
他十三岁那年,祖父荀昙去世,一个旧日属吏张权自请为荀昙守墓。别人都以为是义举,荀攸私下对叔父荀衢说:"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荀衢一惊,追问下去,此人果然是杀人亡命之徒。这是锐。后来董卓乱政,他与郑泰、何颙等人密谋刺卓,事泄下狱;何颙忧惧自杀,而荀攸"言语饮食自若",谈笑吃睡如常,恰逢董卓被诛才得脱身。这更是锐——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脸上一丝不动。
可这个人一入曹操幕府,就把这身锋芒整个收了进去。
建安三年下邳围吕布,三战三胜而城不下,士卒疲敝,曹操想撤军。荀攸与郭嘉进言:吕布勇而无谋,如今三战皆北,锐气已衰;于是引沂水泗水灌城,生擒吕布。官渡之战,白马被围,兵少不敌,荀攸献计:"分其势乃可。"作势渡兵延津,袁绍果然分兵西应,曹军轻骑掩袭白马,斩了颜良。继而以辎重为饵诱敌,众将不解要撤,荀攸只说一句"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文丑遂败死。后来许攸来降,众人皆疑,独他与贾诩力劝纳之,乃有乌巢一炬;张郃、高览来降,曹洪不敢受,他说"郃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这一收,收下的是曹魏后来的名将。
一场官渡,几处关节都是他解开的,而他从不说是自己解开的。《三国志》记他:"攸深密有智防,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同僚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连自家子弟也不知道。
曹操当着众人称他:"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智可及,愚不可及。"——聪明是学得来的,那份看着笨的样子学不来。又对世子曹丕说:"荀公达,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荀攸病中,曹丕独自拜于床下。钟繇则说:"我每有所行,反复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辄复过人意也。"——我自以为已经想到无可更改了,拿去问他,他总还能再高出一层。
最见"湛兮似或存"的是最后一笔。裴松之注引《魏书》说:"攸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他一生所出的十二条奇计,只有钟繇一个人知道;钟繇要把它编成书,书没编完人就死了,于是那十二条计,天下再也无从得知。
建安十九年,荀攸随军征孙权,死在路上。曹操此后每提起他就流泪,说:"孤与荀公达周游二十余年,无毫毛可非者。"二十多年,找不出一根毫毛可以指摘。
王弼解此章,八个字最狠:"满以造实,实来则溢。"——你一心要把它填实,填实了就要往外溢。所以道之所以"用乃不能穷",不在它多,在它永远留着那一块空。
他解中四句尤为精细:"锐挫而无损,纷解而不劳,和光而不污其体,同尘而不渝其真。"——锋芒磨掉了,可它本身一分没少;纠结解开了,却不见它费力;光调暗了,不是把自己弄脏;混进尘土里,也不曾把那点真的东西弄丢。收敛不是折损,混同不是同流,这一层最容易被后人读反。
王弼于篇末直下"帝,天帝也"四字,不回避、不曲说,是玄学家读《老》最见胆识处。
河上公此章题曰"无源",他把这四句一律读成人事上的功夫,句句可以照着做。最见分量的是解"和其光"六个字:"虽有独见之明,当如暗昧,不当以曜乱人也。"——不是你没有见识,是你不该拿这份见识去晃别人的眼睛。
解"挫其锐"曰"人欲锐精进取功名,当挫止之",解"同其尘"曰"当与众庶同垢尘,不当自别殊":要挫的是那股争功名的猛劲,要戒的是把自己另摆一处的心思。他解"道冲"为"道匿名藏誉,其用在中",更是干脆把"虚"说成了"藏"——名与誉都收起来,力气才留在里头。
河上公一路以治身解治国,此章"当如暗昧""不当自别殊"两语,后世谈涵养者奉为圭臬。
苏辙抓住一个"异"字:锐是要显得比人利,纷是彼此不肯让,光是要照得比人亮,尘是嫌与众人同——这四样,说穿了都是"我要跟你们不一样"。而圣人所做的,不是把它们灭掉,只是不让它们立异。
由此接出他最要紧的一句:不立异则与物无忤,无忤则不劳而纷自解。——真正解得开纠纷的人,多半不在纠纷里;他不必去调停,只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摆到对立面上去。这与第二章"不与物为对待"是同一条线。
苏辙以"并道之名亦不敢居"收此章,正与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首尾相衔。
陈鼓应替这一章点出了它在思想史上的分量。"象帝之先"四字,是把那个被商周两代奉为至上主宰的"帝",放到了道的后面。老子没有辩论、没有否认,只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生的,好像在帝之前"——一句话,天地间最高的位置就从人格神那里挪开了。
他又提醒:中四句在两章重出并非重复。在此章说的是道体,在五十六章说的是人的境界;道本来就是那样的,人要学着成为那样的。
陈鼓应参校帛书与楚简,主张读《老》须先辨"道体"与"人事"两层,本章正是二者交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