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为烦耳
陆象先本名景初,苏州吴人,宰相陆元方之子,后来玄宗替他改了这个名字。史书说他"器识沉邃,风鉴高远"——沉得住,看得远。
他先要过的,是一场"私恩"的关。
睿宗先天年间,太平公主用事,宰相多出其门。陆象先之得入政事堂,正是由公主所荐。按人之常情,这一份提携该是要还的。可当太平公主谋议废去太子(即后来的玄宗)时,满座默然,独陆象先当面驳回:"既以功立,何罪而废?"——他是靠功劳立起来的,如今要废,罪在哪里?公主大怒,而此议终不得行。
后来公主事败被诛,玄宗按验前后章奏,看见了这一段,长叹一声:"岁寒知松柏之后凋,信矣。"——荐我的人不是我的恩主,谋逆的事不因我曾受荐而少说一句。这就是"不仁":不以私恩害公是非。他随即出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剑南道按察使,此后又历蒲州刺史、河东按察使。
而真正让他留在史册上的,是外任那些年的一句对答。
他在任上为政宽简,几乎不用杖罚。同僚看不下去,司马韦抱贞进谏:"公当稍行杖罚以立威名,不然,恐下人怠惰,无所畏惧。"
陆象先答了一句:"人情相去不远,此不解人语耶?必欲立威,当自汝始。"——人心都差不多,难道他们听不懂话吗?你若一定要靠打人立威,那就从你开始打起。韦抱贞惭愧而退。
这句话看着是宽厚,骨子里正是"以百姓为刍狗":他不把治下的人分成"该打的"和"打人的"两类,也不认为自己站在可以随手施威、随手施恩的那一边。他没有额外多给谁一分好,他只是不去多加一分扰。
他一生最有名的话也出在此时:"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为烦耳。但当静之于源,则末流自清。"(一作"苟清其源,何忧不简"。)——天下本来没有那么多事,是闲不住的人搅出来的;只要把源头澄清,下游自然就干净了。这十二个字,几乎就是"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唐人白话。
结果如何?史称其为政宽裕,"人吏咸怀思之"——他不打人、不多令、不立威,一州一道却治得井井有条,官吏百姓在他走后还念着他。开元二十四年卒,赠尚书左丞相,谥曰文贞。
王弼这一段是全章最锋利的解。他把"仁"拆开看:仁必然要"造立施化"——要立一套东西,要施一份恩。而只要立了施了,两个后果就跟着来:一是"物失其真"(被安排的东西不再是它自己),二是"有恩有为,则物不具存"——你的恩泽总有够不到的地方,够不到的那些就被漏掉了。
所以他下断语:"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矣。"——一个有偏爱的天地,是载不动万物的。而这正是老子说"不仁"的全部理由:不是不肯厚待,是一旦厚待某些人,就必定薄待另一些人。
末句"弃己任物,则莫不理"七字,是王弼替"守中"下的注脚:把自己那点主张放下,事情自己会理顺。
河上公把这一章题作"虚用",两个字点得极准:这一章讲的正是"空着的那一部分怎么用"。而他解"不仁",用了五个字,是全篇最暖的一处——"不责望其报也"。
天地养活万物,从不指望万物回报它一句谢;圣人养活百姓,也不指望百姓拿礼数来还。不指望回报的给予,才是真的给予;一旦挂上"我对你这么好",那就不是恩,是债。他解末句更落到日用:"多事害神,多言害身"——事多则神耗,话多则身危,不如寡言少语,养住那口气。
河上公一路以治身通治国:一国之政令与一身之言语,同样是越省越有力气。
苏辙抓住四个字:"时适然也。"——不是因为爱它才给它披上文绣,是那个时候该如此;不是因为厌它才由人践踏,也是那个时候该如此。草狗的荣与辱,从头到尾与"喜欢不喜欢"无关。
这一层最能治人心里那点委屈:人受了冷落,最难过的往往不是失去什么,是觉得"他不喜欢我了"。苏辙说,天地那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栏账。而他解风箱只用三个字——"以其无我也":风箱之所以出得来风,是因为里头没有一个"我"占着地方。
苏辙以"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起,与第二章"不与物为对待"同是一条线:不立对待,则无爱憎。
陈鼓应替这一章挡掉了最大的一场误会。他反复申明:"不仁"是无所偏爱,不是残酷。老子并非说天地要糟蹋万物,而是说天地从不按亲疏远近发放阳光雨露——这在他看来,恰恰是最大的公平。
他又把"多言"直接落到政令烦苛上:这一章的下半截根本不是在讲少说话,是在讲少下令。一道令下去解决一个问题,同时长出三个新问题,于是再下三道令——"数穷"两个字,说的就是这个越理越乱的循环。
陈鼓应主"守中"之"中"通"冲",与第四章"道冲"、第十一章"当其无有器之用"连成一串,读《老》者宜合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