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
伏生,名胜,济南人,秦时做过博士。
始皇三十四年下焚书之令,《诗》《书》百家语限期送官烧毁,敢有藏匿者黥为城旦。天下之书就在那一年断了。伏生把《尚书》砌进了自家的墙里。
此后是十几年的兵祸:陈涉起于大泽,项羽入关烧咸阳三月火不灭,楚汉相争,天下户口十不存二三。伏生也在乱中流亡在外。等到汉朝定下来,他回到济南,把那面墙拆开——"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
数十篇烂在了墙里,剩下二十九篇。就靠这二十九篇,他"即以教于齐鲁之间",一篇一篇教了几十年。《史记》记这一段的下文极要紧:"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到孝文帝时,朝廷想找一个能治《尚书》的人,"天下无有"——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后来听说济南有个伏生能治,就要征召他。可这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老,不能行",走不动了。于是文帝下诏,命太常派掌故晁错到济南去,登门受书。
那场传授的样子,卫宏《古文尚书序》记得更细,也更让人心惊:"伏生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也,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老人已经说不清话了,由他的女儿在中间转述;女儿说的是齐地方言,晁错是颍川人,听不懂的约有十分之二三,只能照大意连读下来。
那一年,中国最古老的一部政书,就是这样从一个九十多岁老人含混的口中、经由一个女子的转述、被一个听不全的外乡人记下来的。细到几乎要断——而它没有断。
此后,伏生所传的这二十九篇,教出了济南张生与千乘欧阳生;由欧阳生一脉,与后来的大、小夏侯两家,成了汉代《尚书》学的三家博士,立于学官,一直讲到东汉末年。一面墙、一个老人、二十九篇竹简,成了往后两千年整部《尚书》学的来处。
王弼开口第一句就把"谷"讲透了:"谷中央无谷也。"——一道山谷,两边的山是谷吗?不是。真正叫作"谷"的,是中间那一段空。所以谷这个字本身就是在说:一样东西之所以有用,靠的是它没有的那一部分。
接着他给这个"至物"下了八个字的考语:"处卑不动,守静不衰。"山谷永远在低处,从不往上挪一寸,也从不出声,而天下的水都归它。末了两句最见玄学家的笔力:"欲言存邪,则不见其形;欲言亡邪,万物以之生。"——你说它在吧,摸不着看不见;你说它不在吧,万物都是从这里出来的。这就叫"绵绵若存"。
王弼训"勤"为"劳":不是用不完,是用不累——它成就万物而自己从不费力,故曰"用而不勤"。
河上公一路以治身解《老》,这一章尤其走到了极处。他把"谷"读作"养","谷神"就是养住五脏之神;把"玄牝之门"直接落到人的鼻与口上——天以气从鼻入,地以味从口入,一身与天地往来的那道门就在这里。
最耐咀嚼的是他解末两句:"鼻口呼吸喘息,当绵绵微妙,若可存,复若无有。"——一个人真正调匀了的呼吸,是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的。而"用气当宽舒,不当急疾勤劳"更是一句好话:会用力气的人,从不把力气使到底。
此解虽偏于养生,然与王弼之说未必相碍:一在天地,一在一身,而"虚而能容、细而不断"之理则同。
苏辙抓的是"应"字。山谷里喊一声,回声就来;喊一百声,来一百声,它从不喊累——为什么?因为里头没有东西占着。虚而能应,所以叫"神";应而不竭,所以叫"不死"。这一层把"谷神"两个字讲得极活:所谓神,不是有个神灵住在谷里,是那一段空本身就有这样的本事。
他解"玄"字也干净:"见其所生而不见其所以生也。"——孩子生出来了,人人看得见;生的那个来处,谁也看不见。凡看得见的都有尽头,惟看不见的才绵绵不绝。
"用之而不劳者,以其未尝有所作为也",与第二章"为而不恃"、第五章"以其无我"同一条线索。
陈鼓应替这一章点出了一件大事:老子讲宇宙的开端,用的不是"造",是"生"。——不是有一位工匠把天地做出来,是有一个母体把天地生出来。做出来的东西与做它的人是两回事,生出来的东西却与母亲同一血脉;这一字之差,几乎决定了此后中国人看天地万物的整个眼光。
而"母性"这条线在《老子》中一贯到底:第一章"有名万物之母",第二十章"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第二十五章"可以为天下母",第五十二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老子心中的道,从头到尾更像一位母亲,而不像一位君王。
陈鼓应主"不勤"训"不尽",与第四章"用之或不盈"、第五章"动而愈出"三章相续,皆言道之用不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