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07 · DAODEJING
第七章
TIAN CHANG DI JIU  ·  HEAVEN IS LASTING, EARTH ENDURING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卷次:上篇 · 道经 章序:第七 底本:王弼本 主旨:不自生 · 无私而成其私
一 开篇 · 天地凭什么活得比谁都久 PROLOGUE

第六章说道像一位母亲,"绵绵若存,用之不勤"——那是讲道之所以不死。这一章接着往下问一句最实在的话:天地凭什么能久?老子给的答案只有三个字:不自生。

天不为自己下雨,地不为自己长草。它们从来不曾替自己活过一天,所以反倒活得最久。世人求久的法子恰恰相反——多攒一点、多占一点、多留一点给自己,以为攒得越厚活得越稳;老子说,正是这一件事在把你耗掉:凡替自己打算得最足的,多半最先散掉。

下半章把这条天理搬到人身上,落成八个字:"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站到后面去,人反把你推到前面;把自己搁在事外,这个身反而保得住。末了老子自己发一问:"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这一句两千年来最招疑,也最要紧:所"成"的那一份,从来不是他"求"的那一份;一旦拿无私当手段去换,它就立刻不灵了。
二 原文 · 王弼本 THE CLASSIC
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老子·第七章》(王弼本)

校释三则:其一,"后其身",帛书甲乙本作"退其身"("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后者言其序——把自己排在众人之后;退者言其位——把自己从那个位子上撤下来:一序一位,义正相成,今通行本多从王弼作"后"。其二,"非以其无私邪"之"邪"为句末疑问助词,帛书本作"與"(一作"舆"),傅奕本作"耶",三字同用;此句是老子设问自答,非疑而不决之辞。其三,末句"故能成其私"历来聚讼最多——前人或疑老子于此近于权术,教人以退为进。此须细辨:王弼注此句只八个字,"身先身存,故曰能成其私也",是把那个"私"直读作前文的"身",并非谋利之私;河上公亦曰"圣人无私而己自厚,故能成其私也",所重仍在"无私"二字。所"成"者非其所"求":若把无私当作取私的法子,那就又落回"自生"里去了,天地也不会答应。此为本章最要紧的一辨。又"不自生"之"自生",王弼训为自营其生("自生则与物争"),今人多解作"不为自己而生存",义同。

三 译解 · 逐句通义 PARAPHRASE
天长地久天是长的,地是久的。(不说"天地长久"而拆开来说,是要你分别看它们各自长在何处、久在何处。)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天地之所以能又长又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存。(不替自己攒,不与万物争。)
故能长生所以反倒长久不衰。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因此有道的人把自己放在众人后面,众人反倒把他推到前面。
外其身而身存把自己置于事外、不去争那一份,这一身反而保得住。
非以其无私邪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
故能成其私所以反而成全了他自己。("私"在此即前文之"身",非贪求之私。)

一句话拎起全章:天地不替自己活,所以活得最久;人不替自己争,所以争得到的最牢。而这句话有一处极窄的门槛——它只对那些真不打算争的人有效。算准了"退一步能得两步"而退的,退的是身,进的是心,那不叫无私,叫作换。

四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三国魏 · 玄学
自生则与物争,不自生则物归也。……无私者,无为于身也。身先身存,故曰"能成其私"也。

王弼解这一章只用了两句话,而两句都在刀口上。头一句"自生则与物争,不自生则物归也",把"久"的道理讲成了一件极简单的事:你替自己活,就必然要与万物抢;不替自己活,万物自己就归到你这里来。争来的东西要一直守着才不丢,归来的东西不必守也不会走——所以一个耗,一个不耗。

第二句解"无私",只四个字:"无为于身也。"——不是心里没有自己,是不在自己这个身上刻意经营。人要么替自己经营,要么替自己经营一个"不经营"的样子;王弼这四字把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末了"身先身存,故曰能成其私",是直接把"私"字接回到"身"字上——所成者不过是那个身罢了,老子并不曾许人以别的什么。

河上公汉 · 黄老养生
〔本章题"韬光"〕说天地长生久寿,以喻教人也。天地所以独长且久者,以其安静,施不求报,不如人居处汲汲求自饱。以其不求生,故能长生不终也。是以圣人后其身:先人而后己也。而身先:天下敬之,先以为长。外其身:薄己而厚人也。而身存:百姓爱之如父母,神明佑之若赤子,故身常存。非以其无私邪:圣人为人所爱、神明所佑,非以其公正无私所致乎。故能成其私:人以为私者,欲以厚己也;圣人无私而己自厚,故能成其私也。

河上公给这一章起的题目是"韬光"两个字,已经把他的读法定了:这不是一篇讲天地的文章,是一篇教人把光收起来的文章。他解"不自生",用的是极家常的一句对比——"施不求报,不如人居处汲汲求自饱。"天地一年到头把东西给出去,从不回头讨;人却整日忙着把自己那一份先填满。

"后其身"他只译四字:"先人而后己也。""外其身"也只四字:"薄己而厚人也。"——都是可以当天就做的事,不玄。而"身先""身存"两处,他给的都不是自己挣来的结果,是别人给的:"天下敬之,先以为长""百姓爱之如父母"。

末一句最平实也最厚:"人以为私者,欲以厚己也;圣人无私而己自厚。"——世人求厚己,反倒薄了;圣人不求厚己,己自厚。

苏 辙北宋 · 蜀学
〔苏辙解此章大意〕天地未尝有心于长久,惟其不自生,是以长生;圣人未尝有心于身先身存,惟其无私,是以身先而身存。使其有心于长久,则与物争而不能久矣;使其有心于成私,则其私终不可成。所谓成者,非其所求,乃其所不求而自至者也。

苏辙抓的是一个"心"字。他问的不是天地做了什么,是天地有没有那个心:天从不曾想过"我要长久",地也不曾想过"我要不朽",正因为没有这个念头,它们才真的长久了。人若心里存着"我这样退一步将来必有好处",那么退的姿势再像,里头那个念头仍旧是"自生"。

于是他把末句的分寸说得极准:"所谓成者,非其所求,乃其所不求而自至者也。"——成其私,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办法。把结果当办法用的人,会发现它忽然就不灵了。

此与第二章"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第五章"以其无我"同一条线索:老子讲"得",从来都是从"不取"那一头讲起。

陈鼓应现代 · 今注今译
"不自生":不自营私生活,不自私其生。"后其身":谦退无争。"外其身":置个人利害于度外。本章由天地的长久,说到人应效法天地"不自生"的精神。有人以为"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是权诈之言,其实"成其私"乃是"无私"所产生的自然结果,并非圣人预设的动机;老子所说的"私",指的是个人的成全,并无贬义。

陈鼓应替这一章挡掉了它挨得最多的一记指摘。历来读到"故能成其私",总有人皱眉:这不是教人假装大方以图后报吗?他把动机与结果分得很清:"成其私"是果,不是因。老子并没有说"你去无私吧,这样就能得到",他说的是"凡真无私的人,末了那一份反倒在他身上"。

而"私"这个字在老子这里也不带贬义,它指的就是一个人自身的成全——王弼说得更直白,那个"私"就是前面的那个"身"。一个人真正保得住的东西,往往不是他抓得最紧的那一样。

此章"不自生"与第二章"生而不有"、第九章"功遂身退"、第六十六章"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可合为一串同看。

五 史证 · 子文无后,何以劝善 A HISTORICAL TALE

我逃死,非逃富也

春秋 · 楚  ·  《左传》庄公三十年 · 僖公二十三年 · 宣公四年,《论语·公冶长》,《国语·楚语下》

楚国令尹子文,名斗穀於菟,是若敖氏之后。他一生下来就被丢在云梦泽里,母虎去喂他奶;楚人管奶叫"穀"、管虎叫"於菟",所以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左传·宣公四年》)。

鲁庄公三十年,他做了令尹。《左传》记这一年他所做的头一件事,只有八个字:"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国库空了,他把自己家拆开来填上去。

此后他三次做令尹,三次被免。子张拿这件事去问孔子,孔子的回答留在《论语·公冶长》里:"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子曰:"忠矣。"——上去不高兴,下来不生气,走的时候把手上的政事一件不落地交给接任的人。

他穷到什么地步?《国语·楚语下》说:"昔斗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做了三任令尹的人,家里连一天的存粮都没有。楚成王知道他"朝不及夕",于是每逢上朝,就替他备一束干肉、一筐干粮,等他下朝时给他。

成王也不是没想过给他一份厚禄。可《国语》接着写:"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每次赏禄下来,他就躲出去,直到成王把这道命令收回,他才回来。有人实在不解,问他:人活一世都在求富,你为什么反倒躲着它?

子文答了一句十六个字的话,是这一章最好的注脚:"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当官是替百姓遮风的。百姓还有那么多没着落,我先富起来,那是劳着百姓来肥我自己,离死不远了。我躲的是死,不是富。

他也并非全无失着。僖公二十三年他把令尹之位传给子玉(成得臣),国老都来道贺,唯独年少的蒍贾不贺,说"子玉之败,子文之举也";后来城濮一战,果如其言。(《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举一人而误一国,史书没有替他遮,这一笔也照录在这里。

真正应在他身上的那一句,来得极晚,也极重。

子文晚年,见族弟子良之子越椒生得"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力主杀之,子良不肯。子文临终把族人聚起来说:"椒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又哭着说了一句话:"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连鬼都要吃饭的,若敖氏的鬼怕是要饿着了。(《左传·宣公四年》)

鲁宣公四年,越椒果然作乱,楚庄王灭若敖氏,一族尽诛。正是那些替自己攒得最足的人,一朝俱尽。

而《左传》在这一场族灭之后,还留了一小段:子文之孙克黄,其时为箴尹,奉命出使于齐,回来走到宋国,听见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随从劝他:"不可以入矣。"克黄说:"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于是照旧回郢都复了命,然后自己把自己关进司败的牢里。

楚庄王想起子文当年是怎样治这个国家的,说了一句话:"子文无后,何以劝善?"——若连子文都断了后,往后还拿什么劝人为善?于是让克黄官复原职,并给他改了个名字,叫作"生"。

◆  毁家纾难,是"外其身";三仕三已而无喜愠、政必以告新令尹,是"后其身";"我逃死,非逃富也",是"不自生"——他躲开的不是富贵,是那个"替自己攒"的念头。一场族灭之后,若敖氏尽亡而独存子文一线,且楚王替这一线改名曰"生":这正是"外其身而身存"。而最要紧的是那句"子文无后,何以劝善"——那一份留下来的,不是他求来的,甚至不是他为自己求的;他一辈子什么也没给自己留,末了留下的,恰恰是他家的那一线香火。老子说"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两千年间不曾有比这更冷、也更准的一证。
六 致用 · 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七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手上这件事,
心里放在最前面的,
是它要成,还是我要得?
二问:我最近一次让人,
是真让,
还是心里另记了一笔账?
三问:我今天所得的,
与我今天所做的,
哪一样更多?
——记下来,便已得"道"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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