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死,非逃富也
楚国令尹子文,名斗穀於菟,是若敖氏之后。他一生下来就被丢在云梦泽里,母虎去喂他奶;楚人管奶叫"穀"、管虎叫"於菟",所以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左传·宣公四年》)。
鲁庄公三十年,他做了令尹。《左传》记这一年他所做的头一件事,只有八个字:"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国库空了,他把自己家拆开来填上去。
此后他三次做令尹,三次被免。子张拿这件事去问孔子,孔子的回答留在《论语·公冶长》里:"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子曰:"忠矣。"——上去不高兴,下来不生气,走的时候把手上的政事一件不落地交给接任的人。
他穷到什么地步?《国语·楚语下》说:"昔斗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做了三任令尹的人,家里连一天的存粮都没有。楚成王知道他"朝不及夕",于是每逢上朝,就替他备一束干肉、一筐干粮,等他下朝时给他。
成王也不是没想过给他一份厚禄。可《国语》接着写:"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每次赏禄下来,他就躲出去,直到成王把这道命令收回,他才回来。有人实在不解,问他:人活一世都在求富,你为什么反倒躲着它?
子文答了一句十六个字的话,是这一章最好的注脚:"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当官是替百姓遮风的。百姓还有那么多没着落,我先富起来,那是劳着百姓来肥我自己,离死不远了。我躲的是死,不是富。
他也并非全无失着。僖公二十三年他把令尹之位传给子玉(成得臣),国老都来道贺,唯独年少的蒍贾不贺,说"子玉之败,子文之举也";后来城濮一战,果如其言。(《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举一人而误一国,史书没有替他遮,这一笔也照录在这里。
真正应在他身上的那一句,来得极晚,也极重。
子文晚年,见族弟子良之子越椒生得"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力主杀之,子良不肯。子文临终把族人聚起来说:"椒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又哭着说了一句话:"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连鬼都要吃饭的,若敖氏的鬼怕是要饿着了。(《左传·宣公四年》)
鲁宣公四年,越椒果然作乱,楚庄王灭若敖氏,一族尽诛。正是那些替自己攒得最足的人,一朝俱尽。
而《左传》在这一场族灭之后,还留了一小段:子文之孙克黄,其时为箴尹,奉命出使于齐,回来走到宋国,听见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随从劝他:"不可以入矣。"克黄说:"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于是照旧回郢都复了命,然后自己把自己关进司败的牢里。
楚庄王想起子文当年是怎样治这个国家的,说了一句话:"子文无后,何以劝善?"——若连子文都断了后,往后还拿什么劝人为善?于是让克黄官复原职,并给他改了个名字,叫作"生"。
王弼解这一章只用了两句话,而两句都在刀口上。头一句"自生则与物争,不自生则物归也",把"久"的道理讲成了一件极简单的事:你替自己活,就必然要与万物抢;不替自己活,万物自己就归到你这里来。争来的东西要一直守着才不丢,归来的东西不必守也不会走——所以一个耗,一个不耗。
第二句解"无私",只四个字:"无为于身也。"——不是心里没有自己,是不在自己这个身上刻意经营。人要么替自己经营,要么替自己经营一个"不经营"的样子;王弼这四字把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末了"身先身存,故曰能成其私",是直接把"私"字接回到"身"字上——所成者不过是那个身罢了,老子并不曾许人以别的什么。
河上公给这一章起的题目是"韬光"两个字,已经把他的读法定了:这不是一篇讲天地的文章,是一篇教人把光收起来的文章。他解"不自生",用的是极家常的一句对比——"施不求报,不如人居处汲汲求自饱。"天地一年到头把东西给出去,从不回头讨;人却整日忙着把自己那一份先填满。
"后其身"他只译四字:"先人而后己也。""外其身"也只四字:"薄己而厚人也。"——都是可以当天就做的事,不玄。而"身先""身存"两处,他给的都不是自己挣来的结果,是别人给的:"天下敬之,先以为长""百姓爱之如父母"。
末一句最平实也最厚:"人以为私者,欲以厚己也;圣人无私而己自厚。"——世人求厚己,反倒薄了;圣人不求厚己,己自厚。
苏辙抓的是一个"心"字。他问的不是天地做了什么,是天地有没有那个心:天从不曾想过"我要长久",地也不曾想过"我要不朽",正因为没有这个念头,它们才真的长久了。人若心里存着"我这样退一步将来必有好处",那么退的姿势再像,里头那个念头仍旧是"自生"。
于是他把末句的分寸说得极准:"所谓成者,非其所求,乃其所不求而自至者也。"——成其私,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办法。把结果当办法用的人,会发现它忽然就不灵了。
此与第二章"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第五章"以其无我"同一条线索:老子讲"得",从来都是从"不取"那一头讲起。
陈鼓应替这一章挡掉了它挨得最多的一记指摘。历来读到"故能成其私",总有人皱眉:这不是教人假装大方以图后报吗?他把动机与结果分得很清:"成其私"是果,不是因。老子并没有说"你去无私吧,这样就能得到",他说的是"凡真无私的人,末了那一份反倒在他身上"。
而"私"这个字在老子这里也不带贬义,它指的就是一个人自身的成全——王弼说得更直白,那个"私"就是前面的那个"身"。一个人真正保得住的东西,往往不是他抓得最紧的那一样。
此章"不自生"与第二章"生而不有"、第九章"功遂身退"、第六十六章"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可合为一串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