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
邓训字平叔,是云台首功邓禹的第六个儿子。史书替他起头的一句话并不好听:"少有大志,不好文学,禹常非之。"——他父亲一直嫌他不读书。
他一生所办的第一件大事,是把一件大工程停掉。
汉明帝永平年间,朝廷要疏理虖沱、石臼二河,从都虑一直通到羊肠仓,想开一条漕运。太原的吏民为这项工程苦了多年,"连年无成";而转运所经的三百八十九处险隘,"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建初三年,章帝派邓训去监领此事。
他到了那里,一段一段地量过,得出的结论不是"再加把劲",而是"知大功难立"——这条河,不该开。他把实情原原本本上奏,章帝准了,"遂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
一个想立功的人,不会去做这件事。停掉一项已经干了多年的大工程,既没有碑可立,也没有名可传,落在旁人眼里甚至像是无能。他救活了几千条命,而这几千条命是以"什么也没建成"的形式救下来的。
后来他到了更难的地方。章和二年,前任护羌校尉张纡设酒诱杀烧当羌首领迷吾等人,诸羌大怒,边地将乱。朝廷公卿举邓训去接这个烂摊子。
迷吾之子迷唐率兵向塞,先要去胁迫小月氏胡。众将的意见几乎是一边倒:让羌胡自己相攻,正是朝廷的便宜,不必去管。邓训不同意,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羌胡这些年之所以一直安不下来,说到底不是他们凶,是我们给的恩信不够厚。
于是他做了一件众人看来极冒险的事:下令打开城门,连自己住处的园门也打开,把胡人的妻子儿女统统赶进来,派重兵守住。羌人扑了个空,又不敢逼近这些胡部,只好退走。
此事之后,湟中诸胡的一句话被史官原样记了下来:"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汉家一向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如今邓使君拿恩信待我们,把门开开让我们的妻儿进来,我们这才算有了父母。众人叩头说:"唯使君所命。"
还有一件更小、也更见心地的事。羌胡的风俗以病死为耻,人病重了就拿刀自刺。邓训听说谁病重,就派人把他捆起来,不给他刀,找医生用药医他——"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这件事在史书里只有二十来个字,可它把一个郡的人心整个换了过来。
恩信厚了,兵事反倒好办。第二年他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斩获六百余人;又发湟中六千人,令长史任尚率领,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渡河,掩击其大部——该动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慢。
永元四年冬,邓训病卒于官,年五十三。史书记他身后那一段,是整部《后汉书》里最动人的几行之一:
"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俗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按他们的规矩,父母死了是不许哭的;可听说邓训死了,人人放声大号,有的拿刀割自己,有的把自家的牛羊犬马都杀了,说:邓使君都死了,我们也跟着去吧。此后"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
王弼注这一章短到几乎不像注。"处众人之所恶"底下,他只写了四个字:"人恶卑也。"——人讨厌的是低。
这四个字最好在心里多放一会儿。老子说水"处众人之所恶",读的人容易顺着想成"水肯吃苦、肯忍脏",那还是把水看成一个受委屈的君子。王弼把话挑明了:那个地方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是人不喜欢它罢了。低处是水最舒服的地方,它待在那里既不是牺牲也不是忍耐,是它本来就该在那里——真正的"处下"是安于其所,不是委屈求全。一个人若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是"屈就",那他早晚要爬上去;而水从来没有这个念头。
下文七善,王弼所重也只在一句:这七样并非七种本事,是同一个"不争"落在七个地方的七种样子。
河上公给这一章的题目是"易性"——换一副性子。他解七善,几乎每一句都从水的实物上取象,不肯往玄处走一步:说"言善信",是"水内影照形,不失其情"(水面照人,你什么样它就照成什么样,从不替你美化一分);说"正善治",是"无有不洗,清且平也"(洗东西没有它洗不到的,而洗完了它自己还是平的);说"事善能",是"能方能圆,曲直随形"。
最堪玩味的是他解末句:"壅之则止,决之则流,听从人也。"——堵它它就停,放它它就走,一切听人安排。天下之所以没有人怨水,不是因为水做得多好,是因为它从不跟人别着劲。
又其解"居善地"曰"有似于牝,动而下人也",正与第六章"玄牝"一线相承:柔而处下,故能生、能容、能久。
苏辙先替这个"几"字下了一道界:水虽近道,到底不是道——水已经有了形状,道没有;有形状的东西再好也隔了一层。老子取水为喻不是要人把水当作道,是因为在一切有形之物里,再没有比水更能把道的样子比划出来的了。
而他讲全章的话只在末一句上:"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争也。"——天下有不少确实很好的人,偏偏落一身埋怨,毛病不在他不好,在他好得要与人争。水兼了七样善处而一个人不怨它,靠的不是那七样,是那一样"不争"。
此意与第二章"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第七章"后其身而身先"同为一条脉络:老子讲"得",永远从"不取"那一头讲起。
陈鼓应替"不争"两字挡掉了一记最常见的误解:不争不是不做。《老子》末章说得极明白——"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为"是要为的,只是不去争那个"为"的名分。水滋润万物是天下第一等的"为",它只是没有在任何一处刻上自己的名字。
他又提醒:七个"善"不是七句格言,是七个具体的着落处——居处、存心、交与、言谈、为政、处事、行动,人一天的活动差不多都在这七件里头了。老子并没有让你去做一件玄妙的事,他只是把水这副性子,逐样搬到你一天要过的那七个关口上。
此章"处众人之所恶"与第六十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为《老子》以水喻道之三大处,宜合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