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七十而以居位,是罪人也
田豫字国让,渔阳雍奴人。他一生里最早的一次"退",退掉的是一个后来做了皇帝的人。
刘备当年奔投公孙瓒,田豫还是少年,自己去投托刘备,"备甚奇之"。后来田豫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回乡,刘备与他分别时流着泪说:"恨不与君共成大事也。"——那一年他若不走,往后蜀汉的名将里大约就有他一个。
他归了公孙瓒,守东州令。公孙瓒的部将王门叛去投袁绍,带一万余人回来攻城,城中人人恐惧要降。田豫独自登上城头对王门说:你受公孙将军厚待却背叛他,这是暴虐无道;我本以为你是避祸而去,不至于此——王门惭愧而退兵。
此后他归曹操,历颍阴、朗陵令,迁弋阳太守。而他真正显出手段的一件事,是在南阳把五百个已经判死的人放了。
先前郡人侯音谋反,余党数千人散在山中为盗,成了一郡的大患。前任太守收捕其党五百余人,上表奏请"皆当死"。田豫到任,把这五百人一个一个提出来见面,好言慰谕,给他们指一条重新做人的路,当场"一时破械皆遣之"——把枷锁全砸了,人全放回去。
史书接下去只有一句:"诸囚皆叩头,愿自效,即相告语,群贼一朝解散,郡内清静。"——那五百人回去互相一传,山里数千群盗一天之内散尽。他把这件事原原本本上奏,曹操称善。一个前任要用五百颗人头去立的功,他一颗也没有要。
后来他做护乌丸校尉,镇北方边塞多年。北狄强盛,屡犯边境,田豫招纳降附、离散其势,恩信著于塞外。而最见其"事善能"的一战,几乎没有动刀。魏明帝时朝廷本要征讨辽东,中途罢兵,田豫算准吴国来结好的船队将要返航,而海道上的成山一带无处藏船,便预先勒兵据守成山、案行地形;吴船返程果然遇上大风,"船皆触山沉没,波荡着岸,无所蔽匿",被他尽数俘获。他没有去追那条船,他只是先站到了船非来不可的那个地方。
论功论劳,他这一生所立不算小。可他家里始终是空的。
史书写他的家计只用了三句:"豫清俭约素,赏赐皆散之将士。每胡狄私遗,悉簿付官,不入家门。"——朝廷赏下来的,全分给了将士;胡人私下送来的礼,一件一件登记造册交给官府,一样不进自己家门。末了跟着四个字:"由是坠贫。"一个坐镇边塞几十年的人,把自己坐穷了。
而这一生最要紧的一句话,说在他七十多岁那年。
他屡次上书请求退位。太傅司马懿认为他身体还硬朗,写信劝他不必去。田豫回了一封信,信里只留下一句:
——晨钟已经敲过,更漏已经滴尽,天都快亮了还在夜路上走个不停,这样的人是有罪的。他没有说自己劳苦,没有说自己该歇,他说的是"罪人"。在他看来,该退而不退,不是可惜,是过错。
司马懿到底没有劝住。田豫"遂固称疾笃",坚决称病不出。朝廷乃拜他为太中大夫,仍食卿禄。年八十二薨。
王弼解"持"字最见功力:他不把"持"读成贪心,他读成"守住自己那一分德"。守德本是好事——坏就坏在守住了还要再加一点,加到满出来,就"势必倾危"。
下一句更狠:"不如其已者,谓乃更不如无德无功者也。"——一个有德有功而又贪其盈满的人,其处境竟不如一个本来无德无功的人。为什么?因为那个无德无功的人身上没有可以倾覆的东西。祸不是从"没有"里长出来的,是从"有而更求多"里长出来的。
解末句只八字:"四时更运,功成则移。"——春不赖着不让夏,功成则移是天本来的走法,不是一个人格外高尚的选择。
河上公给这一章题作"运夷"——运数总要削平下来。他讲"金玉满堂"只用了八个字:"嗜欲伤神,财多累身。"不说钱是坏东西,说的是它压人:东西一多,人就得替它操心,守它的那份心力比挣它时还耗。
他解"富贵而骄"尤其厚道,不骂人先给出路:"夫富当赈贫,贵当怜贱。"——富了本该拿去周济贫的,贵了本该去体恤贱的,这是富贵二字本来该有的用法;不这样用而反去骄矜,那祸患就是自己招的。
末段"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乐极则哀"十六字,是历代讲"功成身退"最常被引的一段——它把这件事从道德讲成了天象:不是你该退,是它到时候了。
苏辙有一层辨得极准:"金玉非能祸人也,满堂则盗贼之招。"——钱本身不害人,"满堂"两个字才害人;富贵本身不害人,那一点骄气才害人。老子从来没有叫人不要金玉、不要富贵,他只是叫人别把它们堆到"满"。
而他讲"身退"的分寸最要紧:"非厌事而去也,因其时之当去而去之耳。"——退,不是心里烦了、灰了、看破了才走;是因为这件事到了该交出去的时候,所以交出去。前者是情绪,后者是分寸;世上以"看破"为名而退的人很多,真是"知时"而退的人很少。
此意与第二章"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正相承:不居其功者,那份功反倒一直是他的。
陈鼓应替这一句话挡掉了两千年里最大的一场误读:"身退"不等于"归隐"。把"功成身退"读成"办完事就辞官回家种地",那这句话只对极少数人有用;而老子说的是一件人人天天都要做的事——事情做成之后,不要一直站在它上面。
所以"身退"的反面不是"在位",是"把持":一件事做成了还要事事经手,一个位子坐稳了还要样样过问,一份功劳立下了还要处处提起——人虽然没有多占什么,那一分"多添"已经在了。反过来说,一个懂得退的人,可以一辈子都在位子上而始终不"盈"。
此章"物极必反"与二十二章"曲则全"、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同为一条脉络;"不盈"二字又上承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道本身就不满,人凭什么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