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琴不下堂,而单父治
宓子贱名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鲁人。他一生只做过一任小官——单父邑宰(《吕氏春秋》作"亶父",即单父)。而这一任小官,替《老子》第十章留下了几段极难得的注脚。
第一件事在赴任之前。《吕氏春秋·具备》记:宓子贱将往治单父,怕鲁君听信谗言而使自己不能行其道,临行请求鲁君派两名近侍随他同去。到了单父,属吏来朝,他叫这两个人执笔记录;两人方要写字,宓子贱就在旁边不时地拉扯摇动他们的手肘,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又为此大发脾气。两人受不了,请辞而归,回报鲁君:"宓子叫臣写字,却时时摇臣的胳膊肘,字写坏了他还大怒,一屋子的吏都在笑他——臣是为这个才走的。"
鲁君长叹一声说:"宓子是用这件事来谏寡人的不肖啊。寡人扰乱他、使他不得施行其术的事,一定已经有过好几回了。"于是派所亲信的人赶去单父传话:"从今往后,单父不是寡人的了,是你的了。凡有益于单父的,你自己决断去做,五年之后来报一个大要就行。"宓子贱敬诺,这才得以在单父行其道。
第二件事在他任上。《说苑·政理》记孔子问他:"你用什么办法把单父治好的?"宓子贱答:"此地百姓中,贤于不齐的有五个人,不齐拿他们当老师侍奉,向他们请教法度,他们都把治理之道教给了不齐。"孔子叹道:"大功夫正在这里了。"——他没有说自己怎么高明,只说了"我拜了五个老师"。
第三件事最见其心。齐人来攻鲁,兵锋将过单父。麦已熟而未收,父老们请求:让百姓都出去抢收,不问那麦子是谁种的,总胜过留给敌人。请了三次,宓子贱都不许。不久齐兵果然把麦子割走了。季孙氏大怒,派人来责问。宓子贱说:"今年没有麦子,明年可以再种;若让不曾耕种的人白得一场收成,就是叫百姓盼着有敌兵来。一季麦子的损失,鲁国承受得起;而使百姓生出"不劳而得"的心,这个创伤几代人都平不了。"季孙氏听了,惭愧不已。
王弼解"玄览"一句最见工夫:"玄,物之极也。言能涤除邪饰,至于极览,能不以物介其明、疵之其神乎?则终与玄同也。"——所要洗掉的是"邪饰"(那些多余的妆点),不是把心磨得更亮;心本来就是亮的,只是被东西挡住了。
解后三问,他把"知"与"为"逼到了墙角:"任术以求成、运数以求匿者,智也;玄览无疵,犹绝圣也;治国无以智,犹弃智也。能无以智乎,则民不辟而国治之也。"又释"天门"曰"天下之所由从也;开阖,治乱之际也",而"雌应而不倡,因而不为"——雌之为德,在于它只回应而从不先声夺人。
末段释"玄德"一句最重:"凡言玄德,皆有德而不知其主,出乎幽冥。"——真正的德,是受惠的人根本查不出它是谁给的。
河上公题此章曰"能为",通篇以治身与治国两条线并讲。解"涤除玄览"曰"当洗其心使洁净也;心居玄冥之处,览知万事,故谓之玄览也"——把"玄览"直讲成人心,最平实。
解"爱民治国"一句只十四字,而两千年来常被人引:"治身者爱气则身全,治国者爱民则国安。"一身与一国原是同一套功夫:气不可乱使,民不可乱扰。
解末四句尤朴:"道生万物而畜养之""道生万物,无所取有""道所施为,不恃望其报也"——不指望回报的给予,才是给予,与第二章"功成而弗居"、第七章"以其不自生"一线相承。
苏辙抓的是那个"能"字:六句皆作问辞而不作断语,正是老子留给读者的六道自考之题——你若一口答"能",多半是还没试过;你若答不出,这一章才刚刚开始起作用。
他解"涤除"分寸极准:镜上有尘则不能照,所以要涤除的是那层尘,不是那面镜;人心本能照万物,坏就坏在照的时候夹了自己的好恶进去——那便是"疵"。
论"玄德"曰:德之所以称"玄",正在于有德而人不知其所自来;一说得出、指得着、记得住恩的,那已经是"德"的影子,不是"玄德"了。
他替两个字挡掉了误读:"无知"的"知"指的是巧诈机心,不是知识;"无为"不是不作为,而是不妄为。老子并没有叫一个治国的人变糊涂——他叫他别拿自己那点小聪明去折腾百姓。
又申"涤除玄览":"即洗清杂念、摒除妄见,使心灵明澈如镜。"这正与帛书本作"玄监(鉴)"相合。
论"玄德"曰:"即深厚的、看不见的德。"并指出此四句重出于五十一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又见于第二章——可见老子于此意反复致意,是全书一大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