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彻围,并兵入城
朱儁字公伟,会稽上虞人。少孤,母亲以贩缯为业,他以孝养得名,起家不过一个县里的门下书佐。同郡周规被公府征辟,临行向郡库借了百万钱置办冠帻,事后仓卒督责,周规家贫赔不出,朱儁便偷了母亲的缯帛替他填上。母亲失了产业,深怨而责之,他答了一句:"小损当大益,初贫后富,必然之理也。"——一个二十岁的人,已经知道有些东西要先空出去。
其后为交趾刺史。当时交趾梁龙等万余人与南海太守孔芝反,攻破郡县。朱儁过本郡募得家兵,合五千人,分两道而入;可到了州界,他按甲不前,先遣使入州观其虚实、宣扬威德,等到七郡之兵俱集,才一举逼之,斩梁龙,降者数万,旬月尽定。——他手上有兵,却先把那五千人停在门外。
而真正让他留在史册上的,是中平元年宛城下的那三个月。黄巾大起,朱儁与皇甫嵩分讨颍川、南阳。他与荆州刺史徐璆、南阳太守秦颉合兵一万八千,把黄巾渠帅韩忠围在宛城,自六月至八月,攻不下来。朝中有司已上奏要征他回去问罪,赖司空张温上疏力保,才得以留任。
其间韩忠曾遣使乞降,司马张超与徐璆、秦颉都主张受之。朱儁不许,说:"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于是急攻,连战不克。
八月里,他登上土山望向城中,回头对张超说了一段话,是这一课全部的分量所在——
随即撤去包围。韩忠果然出战,朱儁乘势击之,大破其军。三个月攻不动的一座城,在包围圈被主动打开的那一刻塌了。
尤须细看的是他前后两次"给"与"不给":乞降不受,是不肯给那个"名";主动彻围,是肯给那一条"路"。两件事看似相反,其实是同一件——他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这座城破,而不是自己手上那个围得滴水不漏的阵势。"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一万八千人是"有",那个撤开的口子是"无";前者是本钱,后者才是用处。
王弼一上来就把这一章从"器物"抬到了"统御"上:一个车毂凭什么能把三十根辐条统到一处?凭它是空的。正因为它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都容得下——"以寡统众"四个字,是后世论"人主虚位而群贤辐辏"的老根。
解末段亦极干净:"木、埴、壁所以成三者,而皆以无为用也。言无者,有之所以为利,皆赖无以为用也。"木头、泥土、墙壁把车、器、室三样东西造出来,可这三样之所以能用,靠的全是那个"无";"有"之所以能成为便利,是因为它借着"无"才用得起来。
王弼以"无"为体,此章是他"贵无"之说最实在的一处落地——不必谈玄,指着一个车轮就说完了。
河上公题此章曰"无用",而注法一如既往:治身、治国两条线并讲。身上要空出地方,神才回得来;国里要虚出位子,众才聚得拢。"寡能总众,弱共使强"八字,与王弼"以寡统众"暗合,而更朴。
释器与室尤见其实:"埏,和也;埴,土也。谓和土以为饮食之器。器中空虚,故得有所盛受。"、"言户牖空虚,人得以出入观视;室中空虚,人得以居处,是其用也。"末了一句最见分寸——"虚空者乃可用盛受万物,故曰虚无能制有形"。
此章之注可与第五章"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第六章"绵绵若存"合看:河上公一路把"虚"讲成人身上、国里头一件天天要做的事,从不让它悬在空中。
苏辙于此章特为"无"下一道栏:老子不是叫人贵无而贱有。没有那三十根辐条,毂心那个孔就只是空气;没有那一圈泥,罐子里那块"空"根本不存在。"无"要靠"有"才显得出来,"有"要靠"无"才用得起来——两头缺一,这件东西就不成其为东西。
他更指出世人之病不在不知有无,而在只看见自己花了力气的那一半:造车的人记得的是三十根辐条,盖房的人记得的是几堵墙,而那个真正被使用的地方,恰恰是他没花一分力气的地方,于是也就想不起来去照顾它。
苏辙《老子解》以"体用"读《老》,此处"有无相资"之说最平正,可救后人读老子偏于虚无之失。
陈鼓应把这一章的位置点得极准: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的"有无"是就道体说的,这一章的"有无"是就器用说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手边;老子把同一对范畴从形而上拉到了日常器物里,读者一伸手就能验证。
他又提醒:"无"在此不是抽象的虚无,就是那个具体的空间——毂心之孔、器中之腹、室内之空。而这正是本章最不容易被讲坏的地方:它讲的是空间,不是玄想。
此章可与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及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合看,为《老子》"虚用"之说的三处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