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既不能光益叔父,奈何秽吾素业
陆纳字祖言,吴郡吴人,父亲陆玩位至三公,吴郡陆氏是江东第一等的高门。这样的出身、这样的门第,他一生却以清俭自守,历官至尚书令而家中不见一分排场。
一日,谢安将往拜访。谢安是当时天下第一等的名士,一言一动皆为世人所传,这样的客人上门,寻常人家早就忙成一团了。而陆纳"先无所备"——什么也没有预备。他的侄儿陆俶在旁看得心焦,又不敢开口问,便自作主张私下备了一桌。
谢安到了。陆纳所设,唯茶果而已。一壶茶,几样果子,如此而已。陆俶在旁再也忍不住,把自己预备的那一桌端了上来——"珍羞毕具",山珍海味一样不缺。那顿饭想必是极体面的。
客散之后,陆纳把侄儿叫来,杖之四十,只说了一句话:"汝既不能光益叔父,奈何秽吾素业!"——你既不能给叔父添一分光彩,为什么反倒要把我这一份素净的家业弄脏?
这四十杖打得极重,也打得极准。细看便知:陆俶并不贪吃,那一桌菜他一口也没打算多吃;他备那一桌,是要给客人"看"的。茶果是给肚子的,珍羞是给眼睛的——一个是"为腹",一个是"为目"。老子说"五味令人口爽",坏的从来不是那一顿饭,是人开始按着别人的眼光安排自己的日子;而那位客人是谢安,正是最容易让人失守的一刻——愈是要紧的场合,愈是"目"最想说话的时候。
末了那两个字最重:"素业"。它不是穷,是一个人几十年一点一点守下来、不肯让人替他装点的那一份底子。守它要几十年,糊掉它只要一顿饭。陆纳所以动怒,不为那几盘菜,为的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的日子改成了给别人看的样子。
王弼把病根说得极干净:耳目口心本来都是顺着自己的性子在用的——眼睛该看眼睛的,舌头该尝舌头的。坏就坏在人不肯让它们顺着本性,偏要拿它们去追、去撑、去堆,于是好好的一副感官反被自己弄伤,才有了盲、聋、爽、狂这四个字。
他解"难得之货"只八字——"塞人正路,故令人行妨也":稀罕东西最坏的作用不是让你多花钱,是把你原本要走的那条正路给堵上了。
为腹者以物养己,为目者以物役己,故圣人不为目也。
这十七字是两千年来解此章最要紧的一句:同样是一样东西,你拿它养自己叫"为腹",你被它使唤着跑叫"为目"。分别不在东西贵贱,在你与它谁使唤谁。
王弼以"顺性命"三字统摄全章,故其说不落禁欲一路——他从没有说不许看不许吃,只说别用它来伤自己。
河上公题此章曰"检欲"——检者约束也,一部《老子》讲收束欲望最集中的一章正在这里。他把五句逐条落到身上讲:贪淫好色则伤精失明,好听五音则和气去心,嗜于五味则"爽,亡也"(把舌头败掉了),驰骋呼吸则精神散亡而发狂。
他解末句最实在:"去彼目之妄视,取此腹之养性"——所去的不是眼睛,是眼睛那个"妄"字;所取的也不是吃喝,是拿最寻常的饮食把这条命养住。
河上公一路治身与治国并讲:一身之精神散不得,一国之元气也散不得;上头一好田猎珍玩,底下就得跟着散。
苏辙替五官先辩了一句冤:颜色声音滋味都是天生给人的,本身并没有过错;过在"逐之而不返"——出去了不回来。眼睛出去追一趟本无妨,坏在它从此再也不肯回到自己身上。
他又辨"为腹不为目"之分寸:圣人并非闭目塞听、绝五味而不食,只是不以外物役其内;能自内而应物者,物至而不留;一味自外求足者,物去而心已随之去了。
苏辙此解最能解今人之惑:这一章不是叫人苦行,是叫人把主客的次序摆正——你用它,还是它用你。
陈鼓应替本章挡掉两记误读:其一,"口爽"的"爽"是伤、是败,不是爽快;其二,老子并非否定感官生活,而是反对沉溺物欲以致心灵不宁——他所针对的是"逐"不是"有"。
他还点出一件常被忽略的事:"驰骋畋猎"在古代本是贵族的活动,"难得之货"也不是寻常百姓家的东西——这一章表面上句句在说感官,骨子里仍与第三章一脉相承,说的是上位者的纵欲会带着整个天下一起狂。
又指此章之"为腹不为目"与第三章"实其腹、弱其志"、三十八章"处其实不居其华"同为一线:老子讲取舍,永远是取那个有底的、实的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