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12 · DAODEJING
第十二章
WǓ SÈ LÌNG RÉN MÙ MÁNG  ·  THE FIVE COLOURS BLIND THE EYE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卷次:上篇 · 道经 章序:第十二 底本:王弼本 主旨:为腹不为目
一 开篇 · 眼睛是怎样瞎的 PROLOGUE

第三章说"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那是讲给上位者听的——把手收回去,别把可欲之物举起来给天下看。第十二章把这条线掉转过来,指向每一个人自己:那些东西已经摆在你眼前了,你怎么办。

老子一连说了五句极重的话:颜色看多了眼睛会瞎,声音听多了耳朵会聋,味道尝多了舌头会坏,纵马打猎打得久了人会发狂,稀罕的东西一沾手,行事就开始走样。要紧的是先看清他骂的是什么——他骂的不是颜色声音味道本身,是那个"逐"字。眼睛本来是用来看的,可一个人整天在追新的颜色,那双眼睛就只剩下"还要更多"这一个功能,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就是"盲"。

末句六字是全章的落点:"为腹不为目"。腹是求实的,饱了就停;目是逐外的,永远没有够。一个人的日子是照着肚子过还是照着眼睛过,差别不在吃什么,在他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算够。
二 原文 · 王弼本 THE CLASSIC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老子·第十二章》(王弼本)

校释三则:其一,"口爽"之"爽"训差失、败坏,不是爽快——《尔雅·释言》"爽,差也",王弼注亦曰"爽,差失也。失口之用,故谓之爽";河上公径注"爽,亡也"。此字最易误读,须先辨明:五味吃到极处,是把舌头吃坏了,不是吃痛快了。其二,帛书甲乙本此章句序与今本大异,作"五色使人目明,驰骋田猎使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使人之行方,五味使人之口爽,五音使人之耳聋"——"明"或为"盲"之借(一说当读为"眩"),"方"为"妨"之借;今通行本以五色五音五味相次而以驰骋难得之货继之,文气较顺,故仍从王弼本。其三,"畋猎"河上公本作"田猎"(畋、田古通);"行妨"之"妨"训伤、害,河上公注"妨,伤也",谓行为因贪而受损,非谓被妨碍。

三 译解 · 逐句通义 PARAPHRASE
五色令人目盲缤纷的颜色追逐不已,反使人眼目昏眊,看不见真正该看的东西。(五色:青黄赤白黑。)
五音令人耳聋繁杂的声音充耳不休,反使人听觉迟钝,听不见细微之声。(五音:宫商角徵羽。)
五味令人口爽浓重的滋味吃到极处,反使人味觉败坏,尝不出本味。(爽:差失、败坏。)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纵马田猎、追逐刺激,使人心神浮荡以至于狂躁难制。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稀罕难得的货物,使人贪心一起,行事便开始走样、终至伤身败德。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所以圣人只求安饱之实(腹),不逐悦目之欲(目)。
故去彼取此舍弃那外逐的一头,取这内实的一头。(彼指目,此指腹。)

一句话拎起全章:感官不是被用坏的,是被追坏的。肚子有底,眼睛没有底;照着有底的东西过日子,人才停得下来。

四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三国魏 · 玄学
爽,差失也,失口之用,故谓之爽。夫耳、目、口、心,皆顺其性也。不以顺性命,反以伤自然,故曰盲、聋、爽、狂也。

王弼把病根说得极干净:耳目口心本来都是顺着自己的性子在用的——眼睛该看眼睛的,舌头该尝舌头的。坏就坏在人不肯让它们顺着本性,偏要拿它们去追、去撑、去堆,于是好好的一副感官反被自己弄伤,才有了盲、聋、爽、狂这四个字。

他解"难得之货"只八字——"塞人正路,故令人行妨也":稀罕东西最坏的作用不是让你多花钱,是把你原本要走的那条正路给堵上了。

为腹者以物养己,为目者以物役己,故圣人不为目也。

这十七字是两千年来解此章最要紧的一句:同样是一样东西,你拿它养自己叫"为腹",你被它使唤着跑叫"为目"。分别不在东西贵贱,在你与它谁使唤谁。

王弼以"顺性命"三字统摄全章,故其说不落禁欲一路——他从没有说不许看不许吃,只说别用它来伤自己。

河上公汉 · 黄老养生
妨,伤也。难得之货,谓金银珠玉,心贪意欲,不知厌足,则行伤身辱也。

河上公题此章曰"检欲"——检者约束也,一部《老子》讲收束欲望最集中的一章正在这里。他把五句逐条落到身上讲:贪淫好色则伤精失明,好听五音则和气去心,嗜于五味则"爽,亡也"(把舌头败掉了),驰骋呼吸则精神散亡而发狂。

他解末句最实在:"去彼目之妄视,取此腹之养性"——所去的不是眼睛,是眼睛那个"妄"字;所取的也不是吃喝,是拿最寻常的饮食把这条命养住。

河上公一路治身与治国并讲:一身之精神散不得,一国之元气也散不得;上头一好田猎珍玩,底下就得跟着散。

苏 辙北宋 · 蜀学
〔大意〕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天之所以与我者也,何罪之有?其罪在逐之而不返耳。

苏辙替五官先辩了一句冤:颜色声音滋味都是天生给人的,本身并没有过错;过在"逐之而不返"——出去了不回来。眼睛出去追一趟本无妨,坏在它从此再也不肯回到自己身上。

他又辨"为腹不为目"之分寸:圣人并非闭目塞听、绝五味而不食,只是不以外物役其内;能自内而应物者,物至而不留;一味自外求足者,物去而心已随之去了。

苏辙此解最能解今人之惑:这一章不是叫人苦行,是叫人把主客的次序摆正——你用它,还是它用你。

陈鼓应现代 · 今注今译
"为腹"即求安饱,"为目"即追逐外在的贪欲。"为腹不为目"就是但求安饱而不逐声色之娱。

陈鼓应替本章挡掉两记误读:其一,"口爽"的"爽"是伤、是败,不是爽快;其二,老子并非否定感官生活,而是反对沉溺物欲以致心灵不宁——他所针对的是"逐"不是"有"。

他还点出一件常被忽略的事:"驰骋畋猎"在古代本是贵族的活动,"难得之货"也不是寻常百姓家的东西——这一章表面上句句在说感官,骨子里仍与第三章一脉相承,说的是上位者的纵欲会带着整个天下一起狂。

又指此章之"为腹不为目"与第三章"实其腹、弱其志"、三十八章"处其实不居其华"同为一线:老子讲取舍,永远是取那个有底的、实的一头。

五 史证 · 陆纳杖侄 A HISTORICAL TALE

汝既不能光益叔父,奈何秽吾素业

东晋 · 《晋书·陆纳传》

陆纳字祖言,吴郡吴人,父亲陆玩位至三公,吴郡陆氏是江东第一等的高门。这样的出身、这样的门第,他一生却以清俭自守,历官至尚书令而家中不见一分排场。

一日,谢安将往拜访。谢安是当时天下第一等的名士,一言一动皆为世人所传,这样的客人上门,寻常人家早就忙成一团了。而陆纳"先无所备"——什么也没有预备。他的侄儿陆俶在旁看得心焦,又不敢开口问,便自作主张私下备了一桌。

谢安到了。陆纳所设,唯茶果而已。一壶茶,几样果子,如此而已。陆俶在旁再也忍不住,把自己预备的那一桌端了上来——"珍羞毕具",山珍海味一样不缺。那顿饭想必是极体面的。

客散之后,陆纳把侄儿叫来,杖之四十,只说了一句话:"汝既不能光益叔父,奈何秽吾素业!"——你既不能给叔父添一分光彩,为什么反倒要把我这一份素净的家业弄脏?

这四十杖打得极重,也打得极准。细看便知:陆俶并不贪吃,那一桌菜他一口也没打算多吃;他备那一桌,是要给客人"看"的。茶果是给肚子的,珍羞是给眼睛的——一个是"为腹",一个是"为目"。老子说"五味令人口爽",坏的从来不是那一顿饭,是人开始按着别人的眼光安排自己的日子;而那位客人是谢安,正是最容易让人失守的一刻——愈是要紧的场合,愈是"目"最想说话的时候。

末了那两个字最重:"素业"。它不是穷,是一个人几十年一点一点守下来、不肯让人替他装点的那一份底子。守它要几十年,糊掉它只要一顿饭。陆纳所以动怒,不为那几盘菜,为的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的日子改成了给别人看的样子。

◆  老子曰"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茶果者腹也,珍羞者目也;陆俶所备并非为口而设,正是为目而设——一桌菜的分别不在贵贱,在它是端给人吃的,还是端给人看的。凡为目而办的事,一次比一次要更多,因为眼睛没有底;凡为腹而办的事,够了就停,因为肚子有底。一个能在谢安面前只上一壶茶的人,此后天下再没有一件排场能勒住他。
六 致用 · 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七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今天所花的时间与钱,
哪几样是为"腹"(我真需要),
哪几样是为"目"(要被人看见)?
二问:我的眼睛耳朵舌头,
最近有没有哪一样已经钝了——
再浓的东西也不觉得有味?
三问:我心里那一份"素业"是什么?
最近有没有人(或者我自己)
正拿一桌珍羞把它弄脏?
——记下来,便已得"道"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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