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侯还寺,而家人不知
顾雍字元叹,吴郡吴人。少时从蔡邕受学琴与书法,蔡邕看重他,说"卿必成致",把自己的名字送给了他——雍与邕同音,顾雍之名即由此来。弱冠为合肥长,历娄、曲阿、上虞诸县皆有治迹;孙权领会稽太守而不之郡,以雍为丞代行太守事,讨除寇贼,郡界宁静。
此后累迁大理、奉常,领尚书令,封阳遂乡侯。《三国志》记这一节只用了十四个字,而这十四个字是全篇的眼睛——
「拜侯还寺,而家人不知,后闻,乃惊。」
受了侯爵,从朝上回到官署,接着办他的公事;家里人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听说了,才吃了一惊。——一门之内因这一封侯而惊动的,只有他的家人;那个真正得了侯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惊动过。
他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为人不饮酒,寡言语,举动时当。"孙权叹道:"顾君不言,言必有中。"《江表传》记得更传神——孙权每逢燕会,从不敢尽醉,说:"顾公在坐,使人不乐。"一个臣子做到让君主在酒席上都端着,那不是威风,是他自己片刻不肯放松。
而最见其心的是另一条:他常访问民间疾苦与政事得失,凡有所见,都密封上奏;"若见纳用,则归之于上;不用,终不宣泄。"——建议被采纳了,功劳归于人主;没被采纳,他一辈子不对外说一个字。那是把"宠"这一头彻底交还了回去:既不因见用而自炫,也不因不用而怨望。孙权正因此而重他。为相十九年,年七十六卒;临终孙权令医赵泉视疾,并即拜其少子顾济为骑都尉,顾雍闻之悲曰:"泉善别死生,吾必不起,故上欲及吾目见济拜也。"孙权素服临吊,谥曰肃侯。
十四个字把这一章的骨头挑了出来:宠与辱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头——有宠这一头,必有辱那一头;有荣这一头,必有患那一头。所以受宠时的那一惊与受辱时的那一惊,本是同一种惊。这正与第二章"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一线相承:凡立一名,必同时立起它的对头。
大患,荣宠之属也。生之厚必入死之地,故谓之大患也。人迷之于荣宠,返之于身,故曰大患若身也。
王弼解"大患"不指刀兵灾祸,径指荣宠本身就是那个大患;而人所以看不见,是因为迷在荣宠里,须得把眼光收回到自己这一身上来才看得见。
无物可以易其身,故曰贵也。……无物可以损其身,故曰爱也。
末四句他解得极干净:贵者,没有一样东西换得走他这一身;爱者,没有一样东西伤得了他这一身。一个连自己都不肯拿去换的人,才不会拿天下去换什么——"如此乃可以托天下也"。
河上公题此章曰"厌耻"。他解"得之若惊"不往玄处走一步,只说一句极实在的话:得了宠而心惊的人,是把自己那个高位当作深渊边上站着——所以贵了不敢骄,富了不敢奢。又解"失之若惊"曰"失者,失宠处辱也;惊者,恐祸重来也"。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有身则忧其勤劳,念其饥寒,触情纵欲,则遇祸患也。
一身之累被他数得极琐碎:忧劳、饥寒、纵情、逐欲——祸患不是一天来的,是这些日用的小账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大意〕至末四句,河上公一路归到治身与治国是同一件事:人君能贵其身、爱其身而不骄不奢不淫不佚,则可以托之以万民;反之,连自己那一身都糟蹋的人,天下交给他也是糟蹋。
苏辙抓一个"私"字:所谓"无身"不是把这条命看轻,是把那个处处替自己打算的"私"字去掉。人之所以一得宠就飘、一受辱就伤,不是因为他有身体,是因为他心里那副秤秤的全是自己。
他解末四句尤见分寸:贵身者,不以天下伤其身;爱身者,不以天下劳其形。看着像是不肯为天下出力,其实正相反——惟有不肯把自己搭进去换名换位的人,才不会反过来把天下搭进去换他自己那一点名位;这样的人,天下方才付得。
此说最能解今人之惑:老子并非教人退避,是教人先把"我"这一头摆正,然后那副担子才挑得稳。
陈鼓应替本章挡掉两记误读:其一,"无身"不是灭身厌世——老子从头到尾在讲"贵身""爱身",怎会转过来教人弃身?所无者是"身为物役"的那个身。其二,"贵身"也不是杨朱式的一毛不拔:老子贵身的用意,恰在于唯有不以嗜欲权位自伤的人,才不至于拿天下去满足自己。
他又指出此章与《庄子·让王》"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一脉相承,皆是道家"轻天下、重生命"之旨——而这一旨的落点始终是政治的:把天下交给一个连自己都不爱惜的人,是最危险的事。
又提示"宠为下"三字与第十二章"为腹不为目"、第九章"功遂身退"同为一线:老子所去的永远是那个悬在别人手里、自己作不得主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