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15 · DAODEJING
第十五章
GǓ ZHĪ SHÀN WÉI SHÌ ZHĚ  ·  THE ANCIENT MASTERS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卷次:上篇 · 道经 章序:第十五 底本:王弼本 主旨:浊以静之徐清,不盈故能新成
一 开篇 · 道看不见,那么得道的人呢 PROLOGUE

第十四章说道体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摸,三扇门一扇一扇关上。第十五章接着往下走一步——道既然不可识,那么体道的那个人,看上去是什么样子?老子的回答仍旧是四个字:"深不可识"。他不肯给一个定义,只肯说:"既然说不出,我勉强替他描一描吧。"于是有了《老子》全书最集中的一组比喻:七个"若"字,七幅画。

这七幅画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样是威风的。不是雷厉风行,不是言必有中,不是气象万千。是冬天过河那种一步一探的迟疑,是四面都住着人时那种不敢高声的警觉,是做客人时那种拘着的恭敬,是冰将化未化时那种松开的样子,是一块没雕过的木头,是一道空空的山谷,是一杯没有澄清的浑水。合起来是一个不显眼、不锋利、说不清、也不急着让你看清的人。

而全章真正的分量在后面两问:"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谁能把一杯浑水静下来,让它慢慢自己清?谁能在安稳里生出动来,让生机慢慢自己长?两句都落在一个"徐"字上:不是不清,是不能急着去清;不是不动,是不能猛地去动。末了一句收成全章的骨:"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守着这条路的人不肯把自己填满;正因为不填满,才总还留得下一块可以更新的地方。
二 原文 · 王弼本 THE CLASSIC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
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老子·第十五章》(王弼本)

校释四则:其一,"古之善为士者",帛书甲乙本皆作"古之善为道者",与第六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同例。作"士"则谓行道之人,作"道"则谓行道之事,今人多从帛书读作"善于行道的人";又"微妙玄通"帛书作"微眇玄达",义同。其二,"豫""犹"本是兽名:豫为大兽多疑,犹为猿属善登木、闻声即上下不定,二字连用而成"犹豫",此处取其迟疑审慎之貌,非畏缩之谓。其三,"俨兮其若客",王弼本一系或作"其若容"(河上公本正作"容",注曰"如客畏主人",是虽作"容"而释义仍归于客),傅奕本、帛书本皆作"客",今从"客";又"混兮其若浊"帛书作"沌呵其若浊"。尤要紧者,帛书甲乙本与傅奕本于"旷兮其若谷"之后尚有"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所止"二句,则古本实为九"若"而非七"若",王弼本、河上公本并脱此二句,宜并存。其四,末句为全章最大公案:王弼本、河上公本作"故能蔽不新成",傅奕本作"故能敝而新成",帛书乙本作"故能弊而不成"。历来三读——一读"蔽而新成",谓去其故而新之,故以敝为新;二读"蔽不新成",谓守其旧而不求新成(河上公注"蔽者匿光荣也,新成者贵功名也"即主此说);三读"弊而不成",谓宁处于敝而不肯居其成。三说皆通,本课正文从傅奕本作"蔽而新成",而于四家注中并陈其异。

三 译解 · 逐句通义 PARAPHRASE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古时候会走这条路的人,精微、幽妙、通达,深得叫人看不透。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正因为看不透,所以只好勉强替他画个样子。
豫兮若冬涉川迟疑啊,像冬天要蹚过一条结着薄冰的河——每一步都先探过再落。
犹兮若畏四邻警觉啊,像四面都住着人家——一举一动都记得旁边还有别人。
俨兮其若客恭敬啊,像在别人家里做客——不把哪里当成自己的地盘。
涣兮若冰之将释松开啊,像冰快要化的时候——硬的东西正在散,还没有散完。
敦兮其若朴厚拙啊,像一块没有动过刀的原木——什么花样也没有。
旷兮其若谷空阔啊,像一道山谷——里头什么也不占,所以什么都装得下。
混兮其若浊浑浑啊,像一杯没有澄清的水——不急着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给人看。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谁能让浑浊的水静下来,慢慢地自己澄清?
孰能安以动之徐生谁能在安定之中动起来,慢慢地生出新的生机?
保此道者,不欲盈守着这条路的人,不肯把自己填满。
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正因为不填满,所以能去其陈旧而不断有新的成就。

一句话拎起全章:会走这条路的人,看上去总是慢一点、拙一点、浑一点;而他所以能一直往前,正因为他从来没把自己装满过。

四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三国魏 · 玄学
冬之涉川,豫然若欲度,若不欲度,其情不可得见之貌也。

王弼解"豫"字解得极细:冬天要过河的人站在岸边,看上去像是要过,又像是不要过——你从他身上看不出他到底打算怎么办。这不是没主意,是那份斟酌还没有落定之前,他不肯先把姿态摆出来。解"犹兮若畏四邻"亦然:"四邻合攻中央之主,犹然不知所趣向者也。上德之人,其端兆不可睹,德趣不可见,亦犹此也。"

凡此诸若,皆言其容象不可得而形名也。

这一句是七个譬喻的总注:这七幅画不是七条德目,是同一个"说不出"落在七个地方。你不能拿它们当七条戒律去逐条修,它们本来就只是勉强描出来的影子。

夫晦以理物则得明,浊以静物则得清,安以动物则得生,此自然之道也。孰能者,言其难也。徐者,详慎也。

最要紧的是末两字:"徐者,详慎也。"——"徐"不是慢吞吞,是每一步都仔细。而"孰能"两个字王弼只用三个字点破:"言其难也":老子不是在陈述一条道理,是在问一句反问——这件事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河上公汉 · 黄老养生
玄,天也。言其志节玄妙,精与天通也。

河上公题此章曰"显德"——把那看不见的德显出来。他解"深不可识"曰:"德行深远,不可识知,内视若盲,反听若聋,莫知其所长。"最见分寸的是末六字:不是他没有长处,是没有人说得出他的长处在哪里。

俨兮其若客:如客畏主人,俨然无所造为也。/旷兮其若谷:旷者宽大,谷者空虚,不有德功名,无所不包容也。

他解七"若"皆平实不玄:涣者解散,"除情去欲,日以空虚";朴者"形未分也,内守精神,外无文采";混者"与众合同,不自尊"。而解两问尤好懂:"谁能知水之浊,止而静之,徐徐自清也。"

夫惟不盈满之人,能守蔽不为新成。蔽者,匿光荣也;新成者,贵功名也。

末句河上公读作"蔽不新成",遂成另一路:"蔽"是把光彩藏起来,"新成"是贪那份功名;能藏起光彩而不去贪功名的,才是不盈满的人。此说与"去故更新"一读方向相反而各自成理,可并存于心。

苏 辙北宋 · 蜀学
〔大意〕道不可见,故体道者亦不可以形迹求。七"若"者,非七德也,一不可识而已。

苏辙先把这七句从"修养条目"里捞出来:后人最爱把它读成七条功课——今天学审慎,明天学恭敬——那就恰恰把老子的意思弄反了。这七样是一个人从外面看上去的样子,不是他每天照着做的事。他里头只有一件事,外头才现出七种影子。

他解"豫""犹"二兽之喻尤有味:此二兽多疑,然圣人之疑不在祸福之间——不是怕吃亏、怕摔跤,是怕这一动不合于正。世人之审慎多为身谋,故愈慎愈怯;体道者之审慎为事谋,故虽慎而未尝不行。

〔大意〕至两问,苏辙以为:静非枯寂,动非躁进。浊而能静,则不待去其浊而浊自沉;安而能动,则不待求其生而生自至。二句皆着一"徐"字:徐者,不期速也。凡欲速者,静则成死,动则成乱。末解"不欲盈"曰:盈则无所容受,不盈故常若有余地——人之所以走不动,多半不是路窄,是自己太满。

陈鼓应现代 · 今注今译
本章描写得道之人的人格形态。

陈鼓应先定此章位置:第十四章讲道体,此章讲体道者的人格——一体一人,两章宜合看。又主"士"当从帛书作"道",即"善于行道的人"。

他把七个譬喻逐一还原为可辨的人格特征:审慎(豫)、警觉(犹)、恭敬(俨)、融和(涣)、敦厚(朴)、开阔(谷)、浑朴(浊);并特别指出"混兮其若浊"不是同流合污,而是"含蓄、不炫耀,与众人和光同尘而不自异"。

论两问他讲得最透:"浊以静之徐清"是在动乱中保持清明,"安以动之徐生"是在安定中不失生机——一静一动互为补足,正是老子辩证思想的表现:只讲静会枯死,只讲动会躁乱。末句他从傅奕本作"敝而新成",译作"惟有不自满,所以能去故更新"。

五 史证 · 乐广杯中蛇影 A HISTORICAL TALE

此人之水镜,见之若披云雾而睹青天

西晋 · 《晋书·乐广传》

乐广字彦辅,南阳淯阳人。父乐方为魏征西将军夏侯玄参军,广时年八岁,夏侯玄见而奇之。父早卒,家贫,侨居山阳,以寒素为业,人无知者——一个后来被称为"海内重名"的人,前半生几十年默默无闻,连乡里都没有几个人说得出他的长处。

王戎为荆州刺史,辟他入府。及尚书令卫瓘一见,大为惊异,叹曰:"自昔诸人没已来,常恐微言将绝。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自从前辈那批人过世,我常怕这一路精微的言语从此断了,今天竟又在你这里听见。)随即命自家子弟去拜访他,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此人之水镜也,见之若披云雾而睹青天。」

而乐广待人之法,恰恰不是"亮",是"静"。《晋书》记他谈论的样子只两句:"善谈论,每以约言析理,以厌人之心,其所不知,默如也。"——话说得极少,理却剖得极透,说到人心服了就住口;凡是他不知道的,他就一声不响。王衍是当时最善清谈的人,尚且说:"我与乐令说话,没有一次不觉得自己的话太多。"又记他论人的法子:"凡论人,必先称其所长,则所短不言而自见矣。"——先把这个人的长处说清楚,短处不必开口,自己就显出来了。

最能替本章作注的是那杯酒。乐广有一位老朋友,多年常来,忽然久不登门。乐广问他缘故。答道:"上一回在您这里,承赐一杯酒,正要喝,看见杯中有一条蛇,心里恶心得很,喝下去就病了。"乐广想起河南官署的墙上挂着一张角弓,弓上漆画着蛇,那杯中之蛇多半就是弓的影子。于是仍在原处置酒,问客人:"今天酒里还看得见么?"答:"和上次一样。"乐广这才把缘故告诉他——「客豁然意解,沉疴顿愈」:多年的重病,当场就好了。

此后他历官至河南尹、尚书令。《晋书》记他为政有一句极冷也极重的断语:「广所在为政,无当时功誉,然每去职,遗爱为人所思。」——在任上从来没有当时叫得响的政绩,可每回离任,百姓都想他。

末了一节最见他那份"浊"。乐广的女儿嫁给成都王司马颖为妃。及成都王与长沙王司马乂交兵,有人在长沙王面前进谗:"乐广与成都王有婚姻之亲,必与之同谋。"长沙王由是疑他。满城谣诼,而乐广既不上表自陈,也不奔走求解,只笑着说了一句:「岂以五男易一女?」(我难道会拿五个儿子去换一个女儿吗?)长沙王仍旧疑他,乐广遂以忧卒。

◆  老子问:"孰能浊以静之徐清?"那杯酒就是最好的答案。客人心里那点"浊",是辩不掉的——你越是赌咒发誓酒里没有蛇,他越是记得那条蛇;乐广所做的,只是把人带回原处,把同一杯酒重新斟上,让他自己再看一遍。浊不是被清除的,是自己沉下去的;而人所能做的,只是不要去搅它。他一生的样子也句句在这一章里:家贫寒素而人无知,是"混兮其若浊";所不知者默然不言,是"豫兮若冬涉川";论人先称其长而不指其短,是"旷兮其若谷";被谗而不自辩,只一句"岂以五男易一女",是"俨兮其若客"——身在局中而不把自己当作主人。至于"无当时功誉,然每去职,遗爱为人所思"十六字,正是河上公所说的"蔽者,匿光荣也;新成者,贵功名也"——他把当时那一份光彩藏了起来,末了留下的却是人心里那一份念想。只是老子也早说过"孰能"两字:这条路从来不保证走它的人平安。乐广终以忧卒,那杯替别人澄清了的酒,没有能替他自己澄清一次;而一千七百年后人们记得的,仍旧是那句"披云雾而睹青天"。
六 致用 · 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七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最近有没有一杯浑水,
我一直在搅,
其实只要放下就会自己清?
二问:今天我说过的话里,
有几句是我真知道的,
有几句只是不肯沉默?
三问:我这一天、这一年,
还留着一块没有被填满的地方吗?
若没有,新的东西从哪里进来?
——记下来,便已得"道"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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