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之水镜,见之若披云雾而睹青天
乐广字彦辅,南阳淯阳人。父乐方为魏征西将军夏侯玄参军,广时年八岁,夏侯玄见而奇之。父早卒,家贫,侨居山阳,以寒素为业,人无知者——一个后来被称为"海内重名"的人,前半生几十年默默无闻,连乡里都没有几个人说得出他的长处。
王戎为荆州刺史,辟他入府。及尚书令卫瓘一见,大为惊异,叹曰:"自昔诸人没已来,常恐微言将绝。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自从前辈那批人过世,我常怕这一路精微的言语从此断了,今天竟又在你这里听见。)随即命自家子弟去拜访他,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此人之水镜也,见之若披云雾而睹青天。」
而乐广待人之法,恰恰不是"亮",是"静"。《晋书》记他谈论的样子只两句:"善谈论,每以约言析理,以厌人之心,其所不知,默如也。"——话说得极少,理却剖得极透,说到人心服了就住口;凡是他不知道的,他就一声不响。王衍是当时最善清谈的人,尚且说:"我与乐令说话,没有一次不觉得自己的话太多。"又记他论人的法子:"凡论人,必先称其所长,则所短不言而自见矣。"——先把这个人的长处说清楚,短处不必开口,自己就显出来了。
最能替本章作注的是那杯酒。乐广有一位老朋友,多年常来,忽然久不登门。乐广问他缘故。答道:"上一回在您这里,承赐一杯酒,正要喝,看见杯中有一条蛇,心里恶心得很,喝下去就病了。"乐广想起河南官署的墙上挂着一张角弓,弓上漆画着蛇,那杯中之蛇多半就是弓的影子。于是仍在原处置酒,问客人:"今天酒里还看得见么?"答:"和上次一样。"乐广这才把缘故告诉他——「客豁然意解,沉疴顿愈」:多年的重病,当场就好了。
此后他历官至河南尹、尚书令。《晋书》记他为政有一句极冷也极重的断语:「广所在为政,无当时功誉,然每去职,遗爱为人所思。」——在任上从来没有当时叫得响的政绩,可每回离任,百姓都想他。
末了一节最见他那份"浊"。乐广的女儿嫁给成都王司马颖为妃。及成都王与长沙王司马乂交兵,有人在长沙王面前进谗:"乐广与成都王有婚姻之亲,必与之同谋。"长沙王由是疑他。满城谣诼,而乐广既不上表自陈,也不奔走求解,只笑着说了一句:「岂以五男易一女?」(我难道会拿五个儿子去换一个女儿吗?)长沙王仍旧疑他,乐广遂以忧卒。
王弼解"豫"字解得极细:冬天要过河的人站在岸边,看上去像是要过,又像是不要过——你从他身上看不出他到底打算怎么办。这不是没主意,是那份斟酌还没有落定之前,他不肯先把姿态摆出来。解"犹兮若畏四邻"亦然:"四邻合攻中央之主,犹然不知所趣向者也。上德之人,其端兆不可睹,德趣不可见,亦犹此也。"
凡此诸若,皆言其容象不可得而形名也。
这一句是七个譬喻的总注:这七幅画不是七条德目,是同一个"说不出"落在七个地方。你不能拿它们当七条戒律去逐条修,它们本来就只是勉强描出来的影子。
夫晦以理物则得明,浊以静物则得清,安以动物则得生,此自然之道也。孰能者,言其难也。徐者,详慎也。
最要紧的是末两字:"徐者,详慎也。"——"徐"不是慢吞吞,是每一步都仔细。而"孰能"两个字王弼只用三个字点破:"言其难也":老子不是在陈述一条道理,是在问一句反问——这件事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河上公题此章曰"显德"——把那看不见的德显出来。他解"深不可识"曰:"德行深远,不可识知,内视若盲,反听若聋,莫知其所长。"最见分寸的是末六字:不是他没有长处,是没有人说得出他的长处在哪里。
俨兮其若客:如客畏主人,俨然无所造为也。/旷兮其若谷:旷者宽大,谷者空虚,不有德功名,无所不包容也。
他解七"若"皆平实不玄:涣者解散,"除情去欲,日以空虚";朴者"形未分也,内守精神,外无文采";混者"与众合同,不自尊"。而解两问尤好懂:"谁能知水之浊,止而静之,徐徐自清也。"
夫惟不盈满之人,能守蔽不为新成。蔽者,匿光荣也;新成者,贵功名也。
末句河上公读作"蔽不新成",遂成另一路:"蔽"是把光彩藏起来,"新成"是贪那份功名;能藏起光彩而不去贪功名的,才是不盈满的人。此说与"去故更新"一读方向相反而各自成理,可并存于心。
苏辙先把这七句从"修养条目"里捞出来:后人最爱把它读成七条功课——今天学审慎,明天学恭敬——那就恰恰把老子的意思弄反了。这七样是一个人从外面看上去的样子,不是他每天照着做的事。他里头只有一件事,外头才现出七种影子。
他解"豫""犹"二兽之喻尤有味:此二兽多疑,然圣人之疑不在祸福之间——不是怕吃亏、怕摔跤,是怕这一动不合于正。世人之审慎多为身谋,故愈慎愈怯;体道者之审慎为事谋,故虽慎而未尝不行。
〔大意〕至两问,苏辙以为:静非枯寂,动非躁进。浊而能静,则不待去其浊而浊自沉;安而能动,则不待求其生而生自至。二句皆着一"徐"字:徐者,不期速也。凡欲速者,静则成死,动则成乱。末解"不欲盈"曰:盈则无所容受,不盈故常若有余地——人之所以走不动,多半不是路窄,是自己太满。
陈鼓应先定此章位置:第十四章讲道体,此章讲体道者的人格——一体一人,两章宜合看。又主"士"当从帛书作"道",即"善于行道的人"。
他把七个譬喻逐一还原为可辨的人格特征:审慎(豫)、警觉(犹)、恭敬(俨)、融和(涣)、敦厚(朴)、开阔(谷)、浑朴(浊);并特别指出"混兮其若浊"不是同流合污,而是"含蓄、不炫耀,与众人和光同尘而不自异"。
论两问他讲得最透:"浊以静之徐清"是在动乱中保持清明,"安以动之徐生"是在安定中不失生机——一静一动互为补足,正是老子辩证思想的表现:只讲静会枯死,只讲动会躁乱。末句他从傅奕本作"敝而新成",译作"惟有不自满,所以能去故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