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16 · DAODEJING
第十六章
ZHÌ XŪ JÍ  ·  RETURNING TO THE ROOT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卷次:上篇 · 道经 章序:第十六 底本:王弼本 主旨:归根曰静,知常曰明
一 开篇 · 把心空到底,把静守到底 PROLOGUE

第十五章问了一句"孰能浊以静之徐清",那个"静"字还只是一幅形容——像一杯浑水放在那里。第十六章一开口,就把那个"静"从形容变成了下手处。六个字:"致虚极,守静笃"——虚要虚到极处,静要守到笃实处。前十五章讲道体多半是"说不出",这一章却是《老子》全书讲工夫最实在的一处:先空,再静,然后你才看得见东西。

看见什么?"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满世界的东西都在生长、都在往前冲,而我坐在这里看的,是它们怎么回来。草木葳蕤是"作",一场秋霜之后叶落归土是"复";众人的眼睛都盯着"作"的那一头,老子偏偏去看"复"的那一头。顺着这条线一路收: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那个反复出现、从不失约的东西,就叫"常"。

认得这个"常",叫作"明";不认得它而由着自己乱来,叫作"妄作",而妄作的结局只有一个字:凶。《老子》五千言里少有这样斩钉截铁的重语。而末段更把这个"常"一节一节推了出去: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认得那个常的人心里装得下(容),装得下就不再有偏(公),不偏才当得起天下(王),当得起天下便与天同了(天),与天同便合于道(道),合于道才久(久),到最后一生不遭危险。一句话拎起全章:安静下来才看得见规律,看得见规律的人心里才装得下人,装得下人的人才走得远。
二 原文 · 王弼本 THE CLASSIC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老子·第十六章》(王弼本)

校释四则:其一,本章前半见于郭店楚简甲组,是现存最早之本,而文字与今本大异:一般释作"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万物方作,居以须复也。天道员员,各复其根"。三处最堪玩味——"守静"作"守中"(正可与第五章"不如守中"相印),"吾以观复"作"居以须复"(须训等待,则不止是看,还要等),"夫物芸芸"作"天道员员"(员员即圆转不已之貌)。其二,帛书乙本作"守静督也",甲本作"守情表也":"情"为"静"之借;"督"一说训中(如《庄子·养生主》"缘督以为经"),一说为"笃"之音近而讹,与郭店本作"中"可互参。其三,"静曰复命"帛书本作"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作"复命常也","不知常,妄作凶"甲本作"不知常,妄,妄作凶",多一"妄"字,则读作"不认得那个常,就叫妄;妄而动作,凶",语意更紧。其四,"公乃王"三字为本章一大公案: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及帛书甲乙本皆作"王",王弼注"荡然公平,则乃至于无所不周普也",是以"王"训周普;而唐以来别有传本作"公乃全",谓无私则其身全,与"没身不殆"相应。二说并行,本课正文从王弼本作"王",而于此并存"全"之一读。

三 译解 · 逐句通义 PARAPHRASE
致虚极,守静笃把心里的东西掏空,空到不能再空;把那份安静守住,守到扎扎实实。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万物一齐生长、一齐往前冲,而我看的是它们怎样一个一个回去。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草木纷纷茂盛,末了每一样都回到它自己的根上。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回到根上叫作静,静下来叫作回到它本来的分。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回到本来的分,这就是那个不变的常;认得这个常,才叫明白。
不知常,妄作凶不认得这个常而由着性子乱来,一定要出事。
知常容认得那个常,心里就装得下(不再拿自己那一套去要求万物)。
容乃公装得下,就没有偏心。
公乃王没有偏心,才周普天下,当得起那个位子。
王乃天,天乃道周普天下便与天同,与天同便合于道。
道乃久,没身不殆合于道才能长久,一辈子不遭危险。

一句话拎起全章:众人看的是万物怎样长出来,老子看的是它们怎样回去;能看见"回去"的那一头,才算认得这世上真正不变的那样东西。

四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三国魏 · 玄学
言致虚,物之极笃;守静,物之真正也。/动起于静,故万物虽并动作,卒复归于虚静,是物之极笃也。

王弼把"虚静"不当作一种心情,当作万物本来的老家:所有的动都是从静里起来的,闹得再凶,末了还是要回到那里去。所以"观复"看的不是别的,是"各返其所始也"——每一样东西回到它出发的地方。

常之为物,不偏不彰,无皦昧之状、温凉之象,故曰知常曰明也。

这一句是全篇最好的一句注。那个"常"不偏向谁、也不显摆自己,不亮不暗、不冷不热,什么形状也没有——所以它最容易被人错过。看得见发光的东西不算明,看得见这个不发光的才叫明。

知常容:无所不包通也。/容乃公:无所不包通,则乃至于荡然公平也。/没身不殆:无之为物,水火不能害,金石不能残……何危殆之有乎!

末段一路推下去,王弼的读法是由"包得住"到"没有偏"到"周得遍";而收在"没身不殆"上他讲得极硬气:真正空的那样东西,水火伤不了它,刀兵砍不着它——因为它没有一处可以让人下手。

河上公汉 · 黄老养生
得道之人,捐情去欲,五内清静,至于虚极。/守清静,行笃厚。

河上公题此章曰"归根"。他解"致虚"从不往玄处走一步:所谓虚,就是把情欲一样一样卸下去,卸到五脏里头清清静静;所谓笃,就是这份清静要做得厚实、做得住。

芸芸者,华叶盛也。/言万物无不枯落,各复反其根而更生也。/归根曰静:静谓根也。根安静柔弱,谦卑处下,故不复死也。

他把"归根"讲成一件农人天天见的事:花叶再盛也要枯落,落回根上明年才又长出来。而"根安静柔弱,谦卑处下"十字最堪玩味——一年之中最风光的是花叶,最不起眼的是埋在土里的根;可花叶年年换,根却不死。

不知道之所常行,妄作巧诈,则失神明,故凶也。/容乃公:无所不包容,则公正无私,众邪莫当。

他把"妄作"直接落到"巧诈"两字上:所谓乱来,多半不是鲁莽,是自作聪明。末了以"能公能王,通天合道,四者纯备……乃与天地俱没,不危殆也"收章,仍是治身治国一副方子。

苏 辙北宋 · 蜀学
〔大意〕致虚存虚,犹未离有;守静存静,犹陷于动。不极不笃,而责虚静之用,难矣。

苏辙一上来就把这两句的门槛抬高:心里还存着一个"我在致虚"的念头,那就还没离开"有";还守着一个"我在守静"的样子,那就已经落在"动"里了。所以老子偏偏加"极""笃"二字——不到极处、不到笃处而想讨虚静的用处,是要不来的。

〔大意〕论"观复",他以为万物之作皆自其性中来,而末了皆归于性,正如花叶生于根而复落于根;世人只看见花叶之盛衰,遂以为有生有灭,不知那个生它的东西一直没有动过。人之所以逐妄,正因为不识此常:识得常则无所不容,容则无私,无私则物我皆得其所——所以"容"这个字排在"公"之前,次序不可颠倒:先装得下,然后才谈得上不偏;一个心里装不下别人的人,讲多少公道话都还是他自己那一套。

陈鼓应现代 · 今注今译
"致虚"和"守静"是道家重要的修养方法,指心灵保持虚寂清明的状态。

陈鼓应先替这一章挡掉最常见的一记误读:致虚守静不是要人心如死灰,更不是消极避世;"虚"是把私欲成见清出去,"静"是不让外物把心搅乱——目的恰恰是为了看得清。故下文紧接着就是"观复":虚静是手段,认识规律才是目的。

他释"常"曰:"常指万物运动变化中不变的律则。"释"没身不殆"曰"终身不遭危险"。又指"知常曰明"与"不知常,妄作凶"正反相对,是老子把认识论与行为后果直接扣在一起:看不清规律的人,越用力越出事。

论末段他说得最要紧:"知常容"以下,是把个人的修养一层层推到政治层面——由容而公,由公而王,由王而天。老子讲虚静从来不是只讲一个人如何安顿自己,末了总要落到"天下"两个字上。

五 史证 · 张衡候风地动仪 A HISTORICAL TALE

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

东汉 · 《后汉书·张衡列传》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世为著姓,祖父张堪即那位在渔阳教民种稻、被百姓歌为"桑无附枝,麦穗两岐"的太守。《后汉书》记张衡为人只用了十六个字:「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才气高过一世而没有一点骄矜,整日安安静静,不爱跟场面上的人来往。

永元年间,举孝廉他不去,公府一次次征辟他不就;大将军邓骘赏识他的才华,"累召不应"。那些年天下承平已久,王侯以下没有不奢靡的,他做的事是:拟班固《两都赋》而作《二京赋》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一篇文章写了十年。后来终以术学之名被公车特征拜郎中,再迁太史令,于是"研核阴阳,妙尽璇玑之正",造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而《后汉书》另记他一句更要紧的:「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别人一心钻营着往上走,他在一个位子上一坐就是许多年。有人拿这个笑他,他写了一篇《应闲》回答,中有两句流传千载:「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

而这一章最好的注脚,是阳嘉元年的那件铜器。他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圆径八尺,形似酒尊,外有八条龙首衔着铜丸,下有八只蟾蜍张口承之。地下有动,则龙机发而吐丸,蟾蜍衔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八龙之中只发一龙,寻其方位便知地震所在。《后汉书》断语是"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

然后是那一天——

「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于是皆服其妙。」

洛阳城里的人一丝震动也没有感觉到,满朝的学者都说这东西不灵;几天之后陇西的驿马赶到,那里果然地震。一屋子人相信自己的脚,一个人相信那个"常"。自此以后,史官才开始记录地震的方向——一件此前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记的事,从那一天起有了办法。

他也见过什么叫"妄作"。自光武以来图谶之学大兴,儒者争学图纬,"兼复附以妖言",凡事都要在那些神秘的册子里找一句话来定吉凶。张衡上疏,把话说到了尽头:图纬虚妄,非圣人之法,「臣请收藏图谶,一禁绝之」。一个终身与天象历算打交道的人,反倒是当时最不肯讲神秘的人——正因为他认得那个真的"常",才看得出那些假的"常"是怎么回事。

他并非只会安静。永和初出为河间相,那里国王骄奢不遵典宪,豪强大族共为不轨。「衡下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先不动声色地把人一个一个摸清,然后一举收网。视事三年,上书乞骸骨。

而最险的一关在朝中:顺帝曾在帷幄中问他"天下所疾恶者"是谁,「宦官惧其毁己,皆共目之,衡乃诡对而出」——满殿的宦官都在拿眼睛盯着他,他随口敷衍过去便退了出来。此后阉竖仍怕他终为后患,共同谗构。他不辩,只作了一篇《思玄赋》以宣寄情志,末了征拜尚书,永和四年卒,年六十二。同一朝里直言的人多半死于非命,他没有。

◆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一个人一辈子做的事,恰好就是坐在那里看东西怎么回去:日月星辰的回、四时寒暑的回、地气震动的回。众人所信的是"作"(我脚下没动,所以没有地震),他所信的是"常"(那个铜丸不会无故落下来);而"知常曰明"这四个字,在那几天里长得就是这个样子:所有人都说他错,直到陇西的驿马进城。他所以能认得那个常,靠的正是前半生那一段"致虚极,守静笃"——举孝廉不行、公府不就、大将军累召不应、一篇赋写十年、一个官坐许多年;心里不急着往前挤的人,才腾得出眼睛去看别人不看的那一头。请禁图谶是"不知常,妄作凶"的反面文章:他一生所反对的,正是拿一套假规律去替天下人定生死。到河间相任上"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则可见"知常容"从来不是没有断制——先看清那个理,再一举了结,与由着性子乱抓乱放正是两回事。末了六十二岁善终于尚书任上,在一个直臣多不得其死的年头里,这大概就是"没身不殆"四字最朴素的样子:不是运气好,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不明白的地方使劲。
六 致用 · 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七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眼下最上心的那件事,
我看见过它同类的东西
是怎样回落的吗?
二问:这一年我最用力的地方,
是我真认得那条常线的地方,
还是我以为自己认得的地方?
三问:最近一次有人跟我唱反调,
我心里是先装下了它,
还是先想好了怎么驳回去?
——记下来,便已得"道"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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