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世为著姓,祖父张堪即那位在渔阳教民种稻、被百姓歌为"桑无附枝,麦穗两岐"的太守。《后汉书》记张衡为人只用了十六个字:「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才气高过一世而没有一点骄矜,整日安安静静,不爱跟场面上的人来往。
永元年间,举孝廉他不去,公府一次次征辟他不就;大将军邓骘赏识他的才华,"累召不应"。那些年天下承平已久,王侯以下没有不奢靡的,他做的事是:拟班固《两都赋》而作《二京赋》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一篇文章写了十年。后来终以术学之名被公车特征拜郎中,再迁太史令,于是"研核阴阳,妙尽璇玑之正",造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而《后汉书》另记他一句更要紧的:「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别人一心钻营着往上走,他在一个位子上一坐就是许多年。有人拿这个笑他,他写了一篇《应闲》回答,中有两句流传千载:「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
而这一章最好的注脚,是阳嘉元年的那件铜器。他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圆径八尺,形似酒尊,外有八条龙首衔着铜丸,下有八只蟾蜍张口承之。地下有动,则龙机发而吐丸,蟾蜍衔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八龙之中只发一龙,寻其方位便知地震所在。《后汉书》断语是"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
然后是那一天——
「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于是皆服其妙。」
洛阳城里的人一丝震动也没有感觉到,满朝的学者都说这东西不灵;几天之后陇西的驿马赶到,那里果然地震。一屋子人相信自己的脚,一个人相信那个"常"。自此以后,史官才开始记录地震的方向——一件此前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记的事,从那一天起有了办法。
他也见过什么叫"妄作"。自光武以来图谶之学大兴,儒者争学图纬,"兼复附以妖言",凡事都要在那些神秘的册子里找一句话来定吉凶。张衡上疏,把话说到了尽头:图纬虚妄,非圣人之法,「臣请收藏图谶,一禁绝之」。一个终身与天象历算打交道的人,反倒是当时最不肯讲神秘的人——正因为他认得那个真的"常",才看得出那些假的"常"是怎么回事。
他并非只会安静。永和初出为河间相,那里国王骄奢不遵典宪,豪强大族共为不轨。「衡下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先不动声色地把人一个一个摸清,然后一举收网。视事三年,上书乞骸骨。
而最险的一关在朝中:顺帝曾在帷幄中问他"天下所疾恶者"是谁,「宦官惧其毁己,皆共目之,衡乃诡对而出」——满殿的宦官都在拿眼睛盯着他,他随口敷衍过去便退了出来。此后阉竖仍怕他终为后患,共同谗构。他不辩,只作了一篇《思玄赋》以宣寄情志,末了征拜尚书,永和四年卒,年六十二。同一朝里直言的人多半死于非命,他没有。
王弼把"虚静"不当作一种心情,当作万物本来的老家:所有的动都是从静里起来的,闹得再凶,末了还是要回到那里去。所以"观复"看的不是别的,是"各返其所始也"——每一样东西回到它出发的地方。
常之为物,不偏不彰,无皦昧之状、温凉之象,故曰知常曰明也。
这一句是全篇最好的一句注。那个"常"不偏向谁、也不显摆自己,不亮不暗、不冷不热,什么形状也没有——所以它最容易被人错过。看得见发光的东西不算明,看得见这个不发光的才叫明。
知常容:无所不包通也。/容乃公:无所不包通,则乃至于荡然公平也。/没身不殆:无之为物,水火不能害,金石不能残……何危殆之有乎!
末段一路推下去,王弼的读法是由"包得住"到"没有偏"到"周得遍";而收在"没身不殆"上他讲得极硬气:真正空的那样东西,水火伤不了它,刀兵砍不着它——因为它没有一处可以让人下手。
河上公题此章曰"归根"。他解"致虚"从不往玄处走一步:所谓虚,就是把情欲一样一样卸下去,卸到五脏里头清清静静;所谓笃,就是这份清静要做得厚实、做得住。
芸芸者,华叶盛也。/言万物无不枯落,各复反其根而更生也。/归根曰静:静谓根也。根安静柔弱,谦卑处下,故不复死也。
他把"归根"讲成一件农人天天见的事:花叶再盛也要枯落,落回根上明年才又长出来。而"根安静柔弱,谦卑处下"十字最堪玩味——一年之中最风光的是花叶,最不起眼的是埋在土里的根;可花叶年年换,根却不死。
不知道之所常行,妄作巧诈,则失神明,故凶也。/容乃公:无所不包容,则公正无私,众邪莫当。
他把"妄作"直接落到"巧诈"两字上:所谓乱来,多半不是鲁莽,是自作聪明。末了以"能公能王,通天合道,四者纯备……乃与天地俱没,不危殆也"收章,仍是治身治国一副方子。
苏辙一上来就把这两句的门槛抬高:心里还存着一个"我在致虚"的念头,那就还没离开"有";还守着一个"我在守静"的样子,那就已经落在"动"里了。所以老子偏偏加"极""笃"二字——不到极处、不到笃处而想讨虚静的用处,是要不来的。
〔大意〕论"观复",他以为万物之作皆自其性中来,而末了皆归于性,正如花叶生于根而复落于根;世人只看见花叶之盛衰,遂以为有生有灭,不知那个生它的东西一直没有动过。人之所以逐妄,正因为不识此常:识得常则无所不容,容则无私,无私则物我皆得其所——所以"容"这个字排在"公"之前,次序不可颠倒:先装得下,然后才谈得上不偏;一个心里装不下别人的人,讲多少公道话都还是他自己那一套。
陈鼓应先替这一章挡掉最常见的一记误读:致虚守静不是要人心如死灰,更不是消极避世;"虚"是把私欲成见清出去,"静"是不让外物把心搅乱——目的恰恰是为了看得清。故下文紧接着就是"观复":虚静是手段,认识规律才是目的。
他释"常"曰:"常指万物运动变化中不变的律则。"释"没身不殆"曰"终身不遭危险"。又指"知常曰明"与"不知常,妄作凶"正反相对,是老子把认识论与行为后果直接扣在一起:看不清规律的人,越用力越出事。
论末段他说得最要紧:"知常容"以下,是把个人的修养一层层推到政治层面——由容而公,由公而王,由王而天。老子讲虚静从来不是只讲一个人如何安顿自己,末了总要落到"天下"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