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
汉初,齐国新定。天下刚从秦末的兵火里爬出来,一个郡一个郡都是残破的;新的相国到任,照例要立一套章程、下一批命令,好教人看得出这里换了人。
那位新相国把齐地的长者、读书人统统召来,问了一件事:怎样才能安集百姓。《史记》记下当时的场面——「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上百个儒生,一人一个说法,谁也定不下来。
后来听说胶西有一位盖公,善治黄帝老子之言,便备了厚礼派人去请。盖公来了,说的话短到几乎不像一番对策——
「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
《史记》接着只写了一句:"推此类具言之"——顺着这个意思,一条一条替他讲透。而那位相国当场做了一件极郑重的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把相府里自己办公的正堂让出来,请盖公住进去。
此后的事,史书只用了一行:「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九年。齐国七十座城,兵火之后的一片焦土,就在这九年里慢慢缓过来。而这九年之中,史册上没有留下盖公一句第二次说的话,也没有留下他一件事、一个官职、一份俸禄。《史记》里关于他的全部记载,就是上面那几十个字;另一处见于《乐毅列传》篇末,太史公顺手记下了这一门学问的师承:「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一个人一生的行状,被压缩成一句"为曹相国师"。
更堪玩味的是后来。这位相国入朝代萧何为汉相国,一切遵萧何之旧,日夜饮酒,凡有人要来进言便先灌他的酒,终于连皇帝也怪他不治事;他免冠谢曰:陛下垂拱,臣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而天下百姓替这段日子编了一支歌:「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一。」
这支歌里,从头到尾没有盖公的名字。
王弼把最上一等直接接到第二章上去:"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他并不是不做事,是做的时候不站到事的前头去;万物各自长起来,而他不当那个发端的人,所以底下的人也就"知道有他"而已。
不能以无为居事、不言为教,立善行施,使下得亲而誉之也。/不能复以恩仁令物,而赖威权也。/不能法以正齐民,而以智治国,下知避之,其令不从,故曰侮之也。
三句把下滑的三级说得极清楚:第二等是"立善行施"——开始做好事给人看了,于是有亲有誉;第三等是恩仁不够用而改倚威权;第四等最堪玩味——"以智治国,下知避之":上头拿聪明去治人,底下也就学会了拿聪明去躲;令是下了,没有人真的照办,这就叫"侮"。
自然,其端兆不可得而见也,其意趣不可得而睹也。……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以形立物,故功成事遂,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也。
末段一句最要紧:"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也"——事情办成了,而没有人说得出它是怎么成的。王弼解"贵言"亦妙:"无物可以易其言,言必有应,故曰悠兮其贵言"——正因为他极少开口,一开口就没有落空的。
河上公题此章曰"淳风"。他把"太上"落到太古那个连名号都没有的君主身上:百姓晓得上头有个君,却没有一天到晚伺候他的那些事,人心还是质朴的。
其德可见,恩惠可称,故亲爱而誉之。/其次畏之:设刑法以治之。/其次侮之:禁多令烦,不可归诚,故欺侮之。
"其德可见,恩惠可称"八字,是替第二等下的判语:德已经看得见了,恩已经数得清了——正因为看得见数得清,所以它只是第二等。而末一等的病根他只用四个字:"禁多令烦":禁令太多、命令太密,人心便交不出那一份诚,于是阳奉阴违。
君信不足于下,下则应之以不信而欺其君也。/说太上之君,举事犹贵重于言,恐离道失自然。/百姓不知君上之德淳厚,反以为己自当然也。
末一句最堪咀嚼:百姓根本不知道那份淳厚是从上头来的,反倒以为自己本来就该过得这样安稳——在河上公看来,这不是百姓忘恩,这正是那位君主要的结果。
苏辙先替最上一等辩一句冤:"下知有之"不是上头没有人在管,是上头虽在管而下头各自过得足,所以想不起他来。一旦要拿仁义去笼络,亲近与称誉就出来了——而亲誉一出,畏与侮也就排在后面等着了。
〔大意〕他解四等下滑之势最透:亲誉生而后有畏,畏而后有侮,一等低似一等,皆因所倚仗的东西一层层往外挪——先倚德,次倚恩,次倚威,末了倚术;倚得越外,人心离得越远。又论"信不足"曰:这四个字不是单说下民不信上,其实是上头先不信下——以智驭之、以术防之,百姓自然也就以不诚来应付。至于"贵言",则非不言也,惜言如金而已:言必信而后发,故一言出而天下应之。
陈鼓应指出这一章是《老子》政治思想最集中的一处,并特别提醒:"下知有之"不是说人民愚昧无知,而是人民不感觉到统治者的干扰——他在,可是他不来搅动你的日子。
他又替第二等作了一个今人最容易忽略的分辨:"亲而誉之"看起来是好事,在老子看来却已落第二等——因为这说明统治者已有恩德施于人民,人民已在感激他;而恩之所在,即是干预之所在。
释"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曰:统治者的诚信不足,人民才不信任他;释"贵言"曰"不轻易发号施令";释末句曰"我"是百姓自称——事情都办成了,而人民觉得我们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他并指出这一章与十八章、十九章一线相承:仁义礼智之所以要被标举出来,正因为那个"下知有之"的世道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