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17 · DAODEJING
第十七章
TÀI SHÀNG XIÀ ZHĪ YǑU ZHĪ  ·  THE FOUR KINDS OF RULERS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卷次:上篇 · 道经 章序:第十七 底本:王弼本 主旨:贵言无为,百姓谓我自然
一 开篇 · 被爱戴,已经是退了一步 PROLOGUE

前一章讲"致虚极,守静笃",是一个人怎样安顿自己;这一章忽然把这条线推到最热闹的地方去——一个在上位的人,究竟做到哪一步才算好。老子开口就把天下的上位者分成四等,而这四等的次序,两千年来一直让人心里发凉:

最好的一等,是"下知有之"——百姓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如此而已;其次,才是"亲而誉之"——大家亲近他、称赞他;再次,是"畏之"——怕他;最下,是"侮之"——瞧不起他,阳奉阴违。要紧处全在第二等:被爱戴、被歌颂,在老子这里已经不是最好,而是已经退了一步。为什么?因为一个人之所以被称颂,正说明他做了些什么加在别人身上;恩加于人,人才谢他。而最上一等,是天下的事都办成了,却没有一件事看得出是谁办的。

往下两句是这四等的根:"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上头那一份诚意不够,下头自然拿不诚来回应;畏与侮,从来不是百姓变坏了,是上头先短了那一分。而最后一句,是《老子》全书里最有分量的收场之一:"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他那样悠闲,把话看得极重,轻易不肯发一道令;等到事情一件件都成了,百姓说的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一句话拎起全章:最高明的治理,是让人觉得根本没有人在治理。
二 原文 · 王弼本 THE CLASSIC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
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贵言。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老子·第十七章》(王弼本)

校释四则:其一,首句是本章千年聚讼之处。王弼本作"太上,下知有之",而河上公本、傅奕本作"太上,下不知有之",多一"不"字——作"知"则谓百姓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作"不知"则谓百姓根本不晓得他的存在,语意更进一层。今按帛书甲乙本作"大上,下知有之",郭店楚简丙组亦作"大上,下知又(有)之",两种出土古本皆无"不"字,故今多从王弼本,而并存"不知"之一读。其二,"其次,侮之"——帛书甲本作"其次,母之",乙本作"其下,母之":"母"为"侮"之借;作"其下"则四等之末尤见其低。其三,"悠兮"——王弼本如此,河上公本作"犹兮",傅奕本作"由兮",帛书本作"猷呵",皆一声之转,状其从容不迫;"贵言"者,把话看得贵重而不肯轻发,正与第五章"多言数穷"、第二章"行不言之教"一线相承。其四,末句"百姓皆谓我自然"之"我"指谁,古有两说:一说是百姓自谓(河上公"反以为己自当然也",谓百姓以为本来就该如此),一说是圣人自谓(谓事虽由我而其迹如自然);郭店简作"而百姓曰我自然也",语气尤近前说,今从百姓自谓一读。

三 译解 · 逐句通义 PARAPHRASE
太上,下知有之最好的在上者,底下的人只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如此而已。
其次,亲而誉之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称赞他。
其次,畏之再次一等的,百姓怕他。
其次,侮之最下一等的,百姓瞧不起他、当面应承背后不理。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上头的诚信不够,下头就用不信来回敬他。
悠兮其贵言他那样从容不迫,把话看得极贵重,不肯轻易发一道令。
功成事遂功业成了,事情办妥了。
百姓皆谓我自然而百姓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一句话拎起全章:四等的分别不在能力,在痕迹——痕迹越少的越高,痕迹越深的越低;到了最上一等,事情全办成了,而人间看不出一处是他动的手。

四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三国魏 · 玄学
大人在上,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为始,故下知有之而已。

王弼把最上一等直接接到第二章上去:"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他并不是不做事,是做的时候不站到事的前头去;万物各自长起来,而他不当那个发端的人,所以底下的人也就"知道有他"而已。

不能以无为居事、不言为教,立善行施,使下得亲而誉之也。/不能复以恩仁令物,而赖威权也。/不能法以正齐民,而以智治国,下知避之,其令不从,故曰侮之也。

三句把下滑的三级说得极清楚:第二等是"立善行施"——开始做好事给人看了,于是有亲有誉;第三等是恩仁不够用而改倚威权;第四等最堪玩味——"以智治国,下知避之":上头拿聪明去治人,底下也就学会了拿聪明去躲;令是下了,没有人真的照办,这就叫"侮"。

自然,其端兆不可得而见也,其意趣不可得而睹也。……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以形立物,故功成事遂,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也。

末段一句最要紧:"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也"——事情办成了,而没有人说得出它是怎么成的。王弼解"贵言"亦妙:"无物可以易其言,言必有应,故曰悠兮其贵言"——正因为他极少开口,一开口就没有落空的。

河上公汉 · 黄老养生
太上,谓太古无名之君也。下知有之者,下知上有君而不臣事,质朴也。

河上公题此章曰"淳风"。他把"太上"落到太古那个连名号都没有的君主身上:百姓晓得上头有个君,却没有一天到晚伺候他的那些事,人心还是质朴的。

其德可见,恩惠可称,故亲爱而誉之。/其次畏之:设刑法以治之。/其次侮之:禁多令烦,不可归诚,故欺侮之。

"其德可见,恩惠可称"八字,是替第二等下的判语:德已经看得见了,恩已经数得清了——正因为看得见数得清,所以它只是第二等。而末一等的病根他只用四个字:"禁多令烦":禁令太多、命令太密,人心便交不出那一份诚,于是阳奉阴违。

君信不足于下,下则应之以不信而欺其君也。/说太上之君,举事犹贵重于言,恐离道失自然。/百姓不知君上之德淳厚,反以为己自当然也。

末一句最堪咀嚼:百姓根本不知道那份淳厚是从上头来的,反倒以为自己本来就该过得这样安稳——在河上公看来,这不是百姓忘恩,这正是那位君主要的结果。

苏 辙北宋 · 蜀学
〔大意〕太上之世非无君也,上无为而下自足,故民但知有其人而已;及其以仁义结之,则亲誉生矣。

苏辙先替最上一等辩一句冤:"下知有之"不是上头没有人在管,是上头虽在管而下头各自过得足,所以想不起他来。一旦要拿仁义去笼络,亲近与称誉就出来了——而亲誉一出,畏与侮也就排在后面等着了。

〔大意〕他解四等下滑之势最透:亲誉生而后有畏,畏而后有侮,一等低似一等,皆因所倚仗的东西一层层往外挪——先倚德,次倚恩,次倚威,末了倚术;倚得越外,人心离得越远。又论"信不足"曰:这四个字不是单说下民不信上,其实是上头先不信下——以智驭之、以术防之,百姓自然也就以不诚来应付。至于"贵言",则非不言也,惜言如金而已:言必信而后发,故一言出而天下应之。

陈鼓应现代 · 今注今译
本章将统治者分为四个等级,最好的统治者,人民并不感觉到他的存在。

陈鼓应指出这一章是《老子》政治思想最集中的一处,并特别提醒:"下知有之"不是说人民愚昧无知,而是人民不感觉到统治者的干扰——他在,可是他不来搅动你的日子。

他又替第二等作了一个今人最容易忽略的分辨:"亲而誉之"看起来是好事,在老子看来却已落第二等——因为这说明统治者已有恩德施于人民,人民已在感激他;而恩之所在,即是干预之所在。

释"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曰:统治者的诚信不足,人民才不信任他;释"贵言"曰"不轻易发号施令";释末句曰"我"是百姓自称——事情都办成了,而人民觉得我们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他并指出这一章与十八章、十九章一线相承:仁义礼智之所以要被标举出来,正因为那个"下知有之"的世道已经过去了。

五 史证 · 盖公一言而齐国九年安集 A HISTORICAL TALE

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

西汉 · 《史记·曹相国世家》《史记·乐毅列传》

汉初,齐国新定。天下刚从秦末的兵火里爬出来,一个郡一个郡都是残破的;新的相国到任,照例要立一套章程、下一批命令,好教人看得出这里换了人。

那位新相国把齐地的长者、读书人统统召来,问了一件事:怎样才能安集百姓。《史记》记下当时的场面——「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上百个儒生,一人一个说法,谁也定不下来。

后来听说胶西有一位盖公,善治黄帝老子之言,便备了厚礼派人去请。盖公来了,说的话短到几乎不像一番对策——

「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

《史记》接着只写了一句:"推此类具言之"——顺着这个意思,一条一条替他讲透。而那位相国当场做了一件极郑重的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把相府里自己办公的正堂让出来,请盖公住进去。

此后的事,史书只用了一行:「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九年。齐国七十座城,兵火之后的一片焦土,就在这九年里慢慢缓过来。而这九年之中,史册上没有留下盖公一句第二次说的话,也没有留下他一件事、一个官职、一份俸禄。《史记》里关于他的全部记载,就是上面那几十个字;另一处见于《乐毅列传》篇末,太史公顺手记下了这一门学问的师承:「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一个人一生的行状,被压缩成一句"为曹相国师"。

更堪玩味的是后来。这位相国入朝代萧何为汉相国,一切遵萧何之旧,日夜饮酒,凡有人要来进言便先灌他的酒,终于连皇帝也怪他不治事;他免冠谢曰:陛下垂拱,臣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而天下百姓替这段日子编了一支歌:「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一。」

这支歌里,从头到尾没有盖公的名字。

◆  齐国安集九年,百姓歌的是萧何与曹参;再往上一层,连歌里也不曾出现的那个人,才是这套治法的来处。"太上,下知有之"——百姓知道上头有个相国,如此而已;至于相国背后还有一位住在正堂里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人知道。盖公一生只留下七个字:"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而这七个字里最要紧的是末四字——"民自定":不是我去把他们安定下来,是不去搅他们,他们自己会定。这正是"悠兮其贵言":他不是没有主张,是把话看得太重,重到一辈子说这一句就够了;也正是"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九年之后齐人过上了安稳日子,而齐人只觉得日子本来就该是这样。而那一句"避正堂,舍盖公焉",则替这一章补上了最难的一笔——最上一等的治理并非从天上掉下来,它总要有一个肯把正堂让出来的人:在上者先把自己那个位子空出一块,"下知有之"的世道才长得出来。反过来看,这一章的下三等也就都有了着落:上百个儒生"言人人殊",各有一套要施于百姓的办法,那是"亲而誉之"以下的路数;而真正把齐国救回来的,是一个此后再没有说过话的人。
六 致用 · 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七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身边的人对我,
是"知道有我"、"称赞我"、
"怕我",还是"敷衍我"?
二问:这一周我发出去的话,
有几句是非说不可的,
有几句只是因为我闲不住?
三问:有没有一件事我办成了,
而别人只当它本来如此——
我心里是安的,还是不甘的?
——记下来,便已得"道"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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