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乎险中 · 经纶天下 ——一部"屯而后通"的活史
王莽篡汉,天下大乱,赤眉、绿林并起,群雄逐鹿。这正是一个"天造草昧"的屯世——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一切混沌待理。刘秀,一介南阳布衣、汉室疏属,起兵之初不过随兄刘縯附于绿林,手中无权、身边无势,处处是坎险——这是屯卦初九"磐桓"的真实写照:满怀志向,却一时无从施展。
屯难的第一记重击,来自"动乎险中"的凶险。更始元年,王莽遣大军四十二万围攻昆阳,城中守军不足万人。诸将惶恐欲散,唯刘秀力主固守、亲率十三骑突围搬兵。援军既集,他身先士卒冲阵,又以奇兵焚敌辎重,恰逢大风雷雨、滍水暴涨——昆阳一战,以少胜多,新莽主力土崩。这一战,正是震雷之动破坎水之险、"雷雨之动满盈"的天助人谋。
然而屯之难,从不因一胜而尽。昆阳之功太盛,反招更始君臣的猜忌,其兄刘縯随即被更始帝寻隙诛杀。刘秀闻噩耗,强忍剧痛,不敢为兄发丧、不敢稍露怨色,饮食言笑如常,主动归功、谢罪自抑——这是屯卦六二、六四的功夫:处屯难而守贞不躁、屈身待时。更始帝既愧且疑,找不到下手的由头,反遣他持节安抚河北。刘秀如龙入海,从此脱离掌控。
河北才是他真正"利建侯"的开局。初到时,王郎诈称汉成帝之子,据邯郸称帝,悬赏缉拿刘秀,刘秀一度被迫昼夜奔逃、寄食于道,狼狈至极——又是一段"乘马班如"的盘桓。但他不急于决战,而是沉下心来"经纶":广纳豪杰、收揽人心,邓禹、耿弇、吴汉、冯异等一时之杰先后归附,他便靠这一套"建侯聚贤"的功夫,由弱转强,先破王郎,再降铜马数十万众,军威大振,被关西号为"铜马帝"。
从昆阳的孤注一掷,到河北的隐忍经营,刘秀用了整整数年,才把一手"草昧"的烂牌,理成中兴汉室的大业。建武元年称帝,又历十余年扫平群雄、统一天下,是为光武帝。他在位重民生、薄徭役、退功臣而进文吏,"中兴"二字,分量极重。
王弼解屯,扣住"始交"二字:天地阴阳初次交感,未及调和,故生屯难——不交则闭塞(否),交而未谐则屯。难,是交合途中的必经之痛。
他尤重"利建侯":当屯难草昧之时,必立君长、定名分,方能统众而济难。若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屯将永不得解。故处屯之要,在"建侯"以收拾人心、整顿秩序。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屯简净,直指"始交难生、立君济屯"之旨,与解乾坤同一笔法。
程颐读屯,落点在"经纶"二字。云雷交作而未成雨泽,是郁结待通之象;君子见此,当以经纶天下为己任——把混沌的局面,一缕一缕理出条理来。
他特申"济屯之道":处屯之时,非有刚明之才、又得上下相辅不可。初九阳刚得民而宜建侯,六四柔顺求贤而往吉,皆是君臣相济以解屯之义。屯非一人之力可破,故贵在用人。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重人事担当,于屯尤发"君子经纶济世""得贤共济"之义。
朱熹兼取象与占。他先释卦名:"屯,难也,物始生而未通之意。"再以二体明之:震动于下、坎险于上,是"动乎险中"——有奋进之力,亦有陷溺之危。
于占断,他说得最切实:得此卦者,"大亨而利于正,但未可遽进,且利建侯也。"动可致亨,故曰元亨;处险须守正,故曰利贞;草创未固,故勿遽进而宜建侯自辅。一句之中,进与守、动与慎,权衡尽备。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屯紧扣"动乎险中、利正建侯",象占交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把屯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是一切事业的"开头"——最难的那一段。天地刚定,万物要生,可生得很吃力,像幼苗顶冻土,又像创业的人,满腔抱负却处处碰壁。
他最爱点"利建侯"与"勿用有攸往"两句:"开头千万别一个人乱冲——要先搭班子、找帮手、立规矩(建侯),把队伍带起来;同时也别急着到处扩张(勿用有攸往),根都没扎稳,跑得越远摔得越惨。"
所以屯教人的不是退缩,而是稳住阵脚、理出头绪、聚拢人手——难的时候沉住气,把"经纶"的功夫做扎实,难关自然过得去。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现代创业、做事为譬,于屯尤重"开头难、要建班子、勿乱跑"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