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于天 · 刚健能待 ——以一个"不战之战",破七国之乱
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联合楚、赵、胶西等七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起兵反叛,声势浩大,数十万叛军一时席卷东南——这正是一幅"险在前"的危局。景帝拜周亚夫为太尉,统兵东征。周亚夫是绛侯周勃之子,治军极严,早年驻军细柳,连皇帝劳军都须按军令通报方得入营,时人称"真将军"。临行前,他向景帝献上了一条与众人都不同的方略:"楚兵剽悍轻捷,正面交锋难以取胜。臣愿先放开梁国,让叛军去啃它,我则断其粮道——以待其敝。"这一句"以待其敝",便是需卦"刚健而能待"的全部精神。
叛军主力果然猛攻梁国(睢阳)。梁王刘武是景帝的亲弟,被打得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一日数请救兵。周亚夫却按兵不动——他引兵向东北,进据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深沟高垒、坚壁不出。任凭梁王怎样哀求、怎样痛骂,任凭叛军怎样在城下挑战辱阵,他就是不肯出战。梁王无奈,直接上书景帝告状,景帝下诏命周亚夫去救——诏书已是君命,他却"不奉诏,坚壁守便宜",认准了自己的方略不动摇。这一份"虽君命亦不轻动"的定力,正是"需于酒食,贞吉"的中正:时机未到,纵有天大的压力,也按得住手。
他按住的不是怯懦,而是杀招。周亚夫一面坚壁不战、消耗叛军的锐气与粮草,一面早已遣轻骑南下,截断了吴楚联军的粮道。叛军顿兵于坚城之下,前不能克梁、后不得粮援,锐气一日日地泄。吴军屡屡前来挑战,周亚夫终是不应。一夜,汉营中军忽然自相惊扰、连乱到了帐前,周亚夫却安卧不起——少顷果然自定。他料定叛军已是强弩之末,便只待那最后一击。
等到吴楚军粮尽兵疲、不得已引兵退走,周亚夫等的那个"利涉大川"的时刻,终于到了。他立即出动早已养足锐气的精兵,挥师猛追掩杀,叛军大溃。吴王刘濞弃军逃窜,旋即被杀;楚王刘戊兵败自杀。声势滔天的七国之乱,从起兵到平定,不过短短三个月。周亚夫几乎没有打一场硬碰硬的大会战,却用一场"以待制胜"的持久战,干净利落地终结了这场足以倾覆汉室的大乱。
一场必须打赢的死战,被周亚夫打成了一场"会等待"的胜仗——他没有逞乾之刚去硬撼叛军的锋芒(不蹈九三"需于泥"之冒进),而是刚健在握、坚壁以待,待敌自敝而后一击成功,恰是九五"需于酒食"的中正与彖传"往有功"的注脚。云已升天,他便安心等那场雨。
王弼解需,扣住"须"与"险在前":乾健居险之前,正当其进而险横于前,故不轻进而需待其时。需之所以为需,不在不能进,而在"险在前"而知所待。
他尤重"刚健而不陷":以刚健之质而能不陷于险,是需德的根本——力足以进而不妄进,故"其义不困穷"。又重九五"以正中":居天位、守正中,是会等的极则。能进而待、当其时中——这便是需。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需简净,直指"险前须待、刚健不陷、正中待时"之旨,与解乾坤屯蒙同一笔法。
程颐读需,落点在"以刚健而能安待"。乾本欲速进,却居坎险之下,势不可遽进,故须待——这一"健而能待",是需卦的精神。有力量的人懂得按住力量、等待时机,才不致冒险取困。
他最重"有孚"与"安待":内有诚信定见,则光明亨通;君子之待时,要"安以处之"——不是焦灼地干等,而是安然自养、笃定不移。又申九五:"五以阳刚居中得正,而当尊位,需道之至善者也。"居中得正而能从容待时,是待之极则。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需尤发"刚健安待""有孚不疑""君子安处以待时"之义,最切于修身处世。
朱熹兼取象与占。他先以二体明象:"以乾遇坎,乾健将进,遇险而止"——刚健之体遇险而暂止,正是"需待"之象。再释"有孚":"阳刚中实,内有所主",指九五之诚实在中,是能待的底气。
于占断,他说得最切实:"占者能有所待而守正,则吉,而利涉大川。"——卜得此卦者,当能沉住气等待、并守正不阿,则吉,纵涉大川之险亦利。等而守正,是断辞的两个关键:光会等不够,还要在等待中守住正道。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需紧扣"乾遇坎而需待、有孚守正、待时利涉",象占交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把需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就是"等待的学问"。乾是刚健、想往前冲,可前面是坎水大险,这时候硬冲不行,要懂得等——但这个等,是"有孚"的等:心里有底、有信心、有准备地等,不是消极地坐着发呆。
他最爱讲"云上于天,君子以饮食宴乐":"云已经升到天上了,雨却还没下,急有什么用?这时候最高明的办法,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该等的时候就安安心心地养精蓄锐,时机一到,雨自然就下来了。会等待、能沉得住气的人,最后往往成大事。"
他更点"刚健而不陷":"一个人有本事、有冲劲是好事,但要懂得'不陷'——不要莽撞往险里钻。真有本事的人,不是逢险就上,而是看准时机才动。这才是需卦教人的真功夫。"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需尤重"有备而待、养精蓄锐、看准时机才动"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