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水违行 · 作事谋始 ——以一身之愧,化一郡之争
汉宣帝时,有一位以"教化息讼"著称的循吏,名叫韩延寿(字长公)。他历任颍川太守、东郡太守、左冯翊,所到之处,皆以礼义为先、以教化为本,不专恃刑罚去断人曲直,而要从根上让百姓"不愿争、不忍争"。这一治术的底色,正是讼卦大象那一句:"君子以作事谋始"——与其在争端已成时去断官司,不如在民心未争之先,把礼让的种子种下去。
他在颍川时,便深知此地民风的症结。颍川自来豪强众多、好相告讦,前任赵广汉为治其奸,曾故意"教吏为缿筒",鼓励百姓相互检举揭发,结果一时风气更坏——百姓彼此结怨、宗族相仇,争讼之声不绝。这正是一幅"天与水违行"的图景:各执一端、背道相争,越治越乱。韩延寿到任,反其道而行:他遍召郡中长老、乡里有德望者数十人,置酒设宴,亲与相对,恳切询问百姓的疾苦,又为他们陈说和睦亲爱、消弭仇怨的道理。长老们皆以为便,于是他推行嫁娶丧祭之礼、教民以恩义相待——不几年,颍川的告讦之风渐息,民多以争为耻。
后来他调任左冯翊。一次巡行属县,到了高陵县,恰遇一桩最寻常、却也最伤他心的事:有兄弟二人,为争一份田产,竟相互告到了官府。韩延寿听了,不是升堂断案、判个谁是谁非,而是大为伤痛、深自引咎。他说:"我有幸忝居此位,本当为一郡作表率、宣明教化;如今竟使治下出了骨肉为田相争、对簿公堂这样的事——这既伤败了风化,又连累了县里的长吏、啬夫、三老、孝弟跟着蒙羞,过错都在我一人身上啊。"说罢,他当即称病,闭门不再理事,独居一室,反躬思过。
一县上下震动了。县令、县丞、啬夫、三老听说太守因这桩兄弟之讼而闭阁自责,也都纷纷自系待罪,惶恐不安,整个高陵县不知所措。而那对争田的兄弟,听闻竟因自己的一场官司,惊动得太守称病自咎、满县长吏请罪——心中又惊又愧。他们的宗族父老传相责让,二人更是悔痛交加:原来为了一块田,竟把骨肉之亲、一郡之安都搅得如此不堪。于是兄弟二人各自剃去头发、袒露上身,到官府叩头谢罪,争着把田让给对方,发誓终身不敢再争。
韩延寿大喜,这才开门相见,设酒款待,温言慰勉,又劝勉他们重修兄弟之好。这件事传开,左冯翊一境无不闻知,人人勉于敦睦——所谓"必也使无讼乎",韩延寿不曾断这桩官司的曲直,却以一身之愧,化解了一对兄弟的怨、整顿了一郡的风。
他治讼的高明,恰在不与"讼"正面相搏,而是釜底抽薪——既不靠严刑去压(不蹈上九"穷争"之凶),也不止于居中判个输赢(更进于九五"听断"之上),而是从礼让教化处"作事谋始",让争端在民心里就消于无形。讼卦说"讼不可成",韩延寿做的,正是让讼根本不必"成"。
王弼解讼,扣住"违理成讼"与"不可成":争讼之起,必因彼此相违、各执一理;然讼终非善事,故纵有理,也当戒惧而止于中,不可争之到底——"终至于凶"。
他尤重"利见大人":争讼之中,最怕没有一个明察善听之人来裁断;唯有遇见中正之大人(九五),曲直才得以明、争端才得以平。讼之能解,不在争得赢,而在见得明断之人。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讼简净,直指"违理成讼、戒惧止中、利见大人"之旨,与解乾坤屯蒙需同一笔法。
程颐读讼,落点在"讼非善事,不可终极"。争辩待决于人,本是不得已之举,岂可一味争到尽头?故"中吉"——适可而止则吉,"终凶"——争之极则凶。这是处讼的根本分寸。
他最重大象"作事谋始":天上水下、二体相违,是相争之象;君子观此,知人情本有争端,故凡做事必先谋其始——在事之开端就把界限名分理清,则讼根本无从生起。"绝讼端于事之始",是程子读讼最精的一笔。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讼尤发"讼非善事、不可终极、谋始无讼"之义,最切于处世息争。
朱熹兼取象与占。他先以二体明象:"乾刚坎险……内险而外健"——刚强在外、险陷在内,正是争讼之所由生。又以卦变与爻象释"有孚窒惕,中吉":九二刚来得中、中实有孚,却上无应与而见窒,能惧而守中,故"中吉"。
于占断,他说得最切实:"占者必有争辩之事,而随其所处为吉凶也。"——卜得此卦者,必遇争辩之事;吉凶不在卦定,而在你"如何处之":守中而止则吉,穷争到底则凶。象占交融,归于"随处而吉凶"一句。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讼紧扣"刚险成讼、有孚窒惕、随处吉凶",象占并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把讼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就是"争执与官司的学问"。但《易经》的态度很清楚——官司能不打就不打。"中吉,终凶":争到一半、有个台阶就收,是吉的;非要争到底、争个你死我活,到头来是凶的。哪怕赢了官司,往往也输了人情、伤了元气。
他最爱讲"作事谋始":"天和水为什么争?因为一开头就走的是相反的两条路。所以聪明人做事,一开始就把话讲清楚、把账算明白、把规矩定下来,省得日后扯皮打官司。中国人讲'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头,就是这个'谋始'的道理。"
他更点孔子那句"使无讼":"会断官司不稀奇,能让大家根本不用打官司,那才是真高明。讼卦表面在讲争,骨子里是教人少争、不争、把争消弭在没发生之前。这是中国人处世的一份大智慧。"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讼尤重"能不讼则不讼、谋始以绝争端、使民无讼"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