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16 · HEXAGRAM
水地比
SHUǏ DÌ BǏ  ·  HOLDING TOGETHER  ·  UNION
䷇  上坎☵下坤☷ · 地上有水 · 以一阳为众阴所归
卦序:第八 上卦:坎☵ 下卦:坤☷ 卦辞:原筮·元永贞 大象: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开篇 · 众必有所比,争之反者为亲 PROLOGUE

师是万众刀兵之争,争之极者;可人不能永远相争——千万之众聚在一起,争过、斗过、乱过之后,终须有一个相亲相依、彼此归附的归宿。《序卦传》说:"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字,是两个人并肩而立、亲密相从之形——它讲的正是"亲辅、归附、相依为一"的道理。师讲怎样把众统起来用,比讲怎样把众亲起来留:一个靠刚正之将以力摄之,一个靠光明之君以德怀之。

看它的卦体:上面是坎,是水;下面是坤,是地。水在地上,漫流而无所不至,地承水而无所不润——水得地而聚、地得水而泽,彼此相亲相比,再没有比这更亲密无间的了。它恰是师卦倒转过来的样子:师是上坤下坎、一阳沉在下卦之中(九二·将在兵中);比是上坎下坤、一阳升到上卦之中(九五·君在民上)。同是一阳五阴,那根独阳从"众之中"升到了"众之上"——于是由"一将统众"变成了"一君怀众",由"统御"变成了"亲附"。所以比卦给的,不是怎样去强求人来归附,而是反复在说一件事:"原筮,元永贞,无咎"——要想让天下来亲你、比你,先得自己有一份元善、长久、贞正的德,使人心甘情愿地来。卦辞还说"不宁方来"(不安者四方来投)、"后夫凶"(迟疑观望、最后才来的人有凶)。比的至善,全在一个"诚"字与一个"及时":以诚相比则固,以伪相比则伤;早归则吉,后至则穷。

地 · 厚载而能容 水在地上 · 相亲 万方来归 · 显比
地上有水——水流于地、漫润相亲,犹众心归一、万方来附,亲密无间之象
卦象 · 地上有水,以一阳为众阴所归 THE SYMBOL

师是上坤下坎、地中藏水,众聚于一将之统;比则把它整个倒了过来——上坎下坤、地上有水,众归于一君之怀。坎水还是那个坎水,只是从"地下"升到了"地上":藏于地下,是伏养待用之兵;浮于地上,是漫流相亲之泽。一升一降之间,刀兵之象化成了亲附之象。上坎下坤,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坎

坎为水、为流、为亲附,一阳居中而上下二阴比之。水性就下而周流亲物,在比卦里,它不再取"险"义,而取"相亲相润、众所归往"之义——那居中的一阳(九五),正是众水所汇、众心所归的中心。

它居外、居上,是"君"之所在:九五光明居尊(显比),上六处比之穷(无首而凶)。一阳得位乎中正,便成了全卦众阴所共仰、共归的"一人"——比之有主,全在此爻。

下卦 ☷ 坤

坤为地、为众、为顺,三阴纯顺,居于下而其性厚载顺从。大地承水而润、群庶顺君而归,在比卦里,它是那"下顺从、来相比"的一面——众如顺地,得明主则争相归往。

下坤三爻,正是"众如何来比、比得对不对"的分野:初六以诚信比之于始,六二自内守正而上应,六三却比之匪人而伤。彖传所谓"下顺从也",正指这顺而来归的群阴。

"以一阳为众阴所归",是比的要害。师与比同是一阳五阴,分别全在那根阳爻的位置:师之一阳在下卦之中(九二),是沉在众里的"将";比之一阳在上卦之中(九五),是高居众上的"君"。将在兵中,故曰"统";君在民上,故曰"亲"。九五刚而居中、又得其正(阳居阳位、又当尊位),是"刚中"之主;上下五阴皆来顺比、争相归往,是"上下应"。彖传由是说:"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比就是亲辅,下面顺从着上面;而所以能无咎,正因有这一根"刚中"之阳为众所归之主。

比卦最深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而且它特别不说"君子",而说"先王":"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水之于地,漫润亲附、无间无隙;先王看这一象,悟到的是治天下之道:分土建国、亲睦诸侯,使天下万邦如水之在地,彼此相比相亲、上下一体。为什么用"先王"而不用"君子"?因为"建万国、亲诸侯"是开国之君统御天下、收拢万方之心的大事,非一身一家的修为,而是一个"显比"之主使天下相比相亲的格局。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并列——师容民以畜众、比亲众以建国,一脉相承,都是那份能容、能亲、能使众归往的坤地之德。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比卦六爻,是一幅"如何相亲归附"的全图——下坤三爻,从初六的以诚比之、到六二的自内守正、再到六三的比之匪人;上坎三爻,从六四的外比于贤、到九五的显比怀众、再到上六的比而无首。全卦的主爻,是九五——刚中居尊、为众所归,是那个"显比……王用三驱"的光明之君,比之所以能成其为比、能"原筮元永贞无咎",全系于此一爻。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比之主与穷。九五刚中居尊,是众所共归的"显比"之君,光明正大、网开一面,使人来去由衷而天下归心;上六处比之极,比道已穷,比而无首、来归无及,故凶。居上者:要么以光明之德为众所归,要么坐失其时而比道穷尽。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比之所与之人。六三不中不正,所亲非人(比之匪人),徒受其伤;六四阴柔得正而近君,外比于贤、舍下从上(外比之,贞吉)。人位贵在:所比者必择其贤,比对了人则正而吉,比错了人则徒自伤。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比之诚与正。初六处比之始,以诚信相比、孚满如缶,则终来有它而吉(有孚比之);六二居中得正,上应九五,自内守正以应其君而不自失(比之自内,贞吉)。地位贵在:相比起于至诚,归附本于守正。

乾以九五为最善(飞龙在天),坤以六二为最善(直方大),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在师中吉),比则以九五为主——"显比……位正中也",《彖》所谓"以刚中也",正指此爻。师比相综,两卦的成卦之主恰好一升一降:师之主在九二(将),比之主在九五(君)。同是那一根为五阴所赖的独阳,沉在下卦之中便是"统兵之将",升到上卦之中便是"怀众之君"。将以刚正持中而统御三军,君以光明中正而怀来万方——一个靠"统",一个靠"亲";一个使众不敢不从,一个使众不忍不归。会带兵把人聚起来固是本事,能修德把人心怀过来、让天下自愿来比附,更是为君的大本事。

这里藏着与坤、与师层层递进的一处对照:坤是纯阴之众,师是众中沉一阳为将,比是众上升一阳为君。坤六爻皆阴,是"厚德载物"的纯顺之容;师在众阴之下沉一阳,是"容民畜众"的容而能统;比在众阴之上立一阳,是"建万国、亲诸侯"的容而能亲。坤之功夫是"容",师之功夫是"容而能统",比之功夫是"容而能亲"——众还是那个众,那根阳爻一降一升,便从"承载"到"统御"再到"归往"。一个领众者,若只能载之而不能统,则散;若只能统之而不能亲,则离。师统其力,比收其心:能统又能亲,使人既听命又归心,才算把"一阳五阴"这一组卦的真意拿全了。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比卦六爻,以"相比归附的诚、正、所择、显隐、迟早"为线索——由初六的以诚比之,到六二的自内守正,到六三的比之匪人,再到六四的外比于贤、九五的显比怀众、上六的比而无首。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乾、坤、屯、蒙、需、讼、师七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比之无首 凶
阴柔处比之极,比道已穷。"无首"——比而无所宗主,或迟疑观望、来归无及。前五爻皆已相比成势,独此爻在最上、最后,比之而无善始,故无所终。正应卦辞"后夫凶":天下既已归往明主,迟来者其道已穷。《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这是比卦终爻之凶:不在不来,而在来得太迟、比得无本——犹豫到天下已定,才想归附,已无及矣。
公孙述:新莽末天下大乱,公孙述据蜀地,自恃险固、府库充实,称帝于成都,国号"成家"。其时刘秀已次第削平群雄,遣使招谕,许以不死、劝其早降。公孙述却倨傲自负,妄信图谶符命,谓"汉家历数已尽",欲坐守剑阁、观天下之变以徼幸。臣下如李熊劝其乘势进取,荆邯劝其早决去就,他皆迟疑不能用;及刘秀大业已成、四方诸雄尽归于汉,他才成了最后一个孤悬于西的"后夫"。建武十二年,汉将吴汉、岑彭等水陆并进,破其门户,兵临成都。公孙述犹据城死守,终中创而死,妻子宗族尽诛,成都夷灭。当天下已归一主、人心已有所比之时,他既不能为众所归之"首",又不肯及时归附,迟疑观望到无可挽回——"比之无首,凶""后夫凶,其道穷也",公孙述据蜀拒汉、终至族灭,是最沉痛的一证。
九五 天位·中
显比 王用三驱 失前禽 邑人不诫 吉
全卦唯一阳爻,刚中居尊、当位得正,是众所共归的"显比"之主。"显比"——光明正大地为众所比,不以私术笼络、不以威力强求。"王用三驱,失前禽":古王田猎,三面驱禽而开其一面,去者不追、来者不拒——舍逆取顺,任其去留而无所强。"邑人不诫":其德至公,连本邑之人都不必特意警备戒备,因上之用心至为中正。《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这是成卦之主:比之至善,不在强人来附,而在以光明中正之德使人自来、去留由衷——网开一面,反而众心归往。
秦穆公:秦穆公尝亡一善马,被岐山下的野人捕食。吏求得食马者数百人,将按法治罪。穆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非但不罪,反赐之酒而遣之。后秦晋战于韩原,穆公被围、战事危急,正是这数百食马野人闻秦君被困,争先赴战、奋死力以解围,遂破晋而获晋惠公。又孟明视将兵伐晋,三战三败、丧师辱国,穆公不诛不弃,反自引其咎、复任之如初;孟明感其不杀之恩,增修国政、厉兵自励,终于雪崤之耻、称霸西戎,益国十二、开地千里。穆公一生,以宽宥服人、以至诚怀士——舍其逆而取其顺、纵其去而来其归,故由余、百里奚、孟明之徒皆死心效命,西戎诸国争相归附。网开一面而众心归往、不追逃者而尽得死力——"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秦穆公赦野人、释孟明而霸西戎,是最光明的一证。
六四 人位·上
外比之 贞吉
阴柔得正,居上卦之下、紧邻九五之君。"外比之"——舍弃下体、向外上比于九五之贤君。它以正而比贤、以顺而从上,所比得人、所从得正,故"贞吉"。《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比贵择贤:不溺于近昵的下情,而能向上择一个光明之主去归附——外比于贤、舍下从上,是贞正之吉。择对了所归之人,归附本身就是正道。
马援:东汉初,群雄未定,马援先依陇右隗嚣,甚见信重。隗嚣遣援往观公孙述于蜀。援与述本同里闬、少相善,意述当握手言欢;不料述盛陈兵卫、备极仪节而后见之,欲以尊位笼络,封援为侯、授以大将军。援退而告其属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矜其威仪——此井底蛙耳,何足久托!"遂辞去。其后又奉使诣洛阳见刘秀。秀不为威仪、单衣相迎,笑语恳至,推诚相待。援感而叹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遂决意归汉,为光武立陇蜀、定边陲,老而弥笃,"马革裹尸"以终。两君并见、择贤而从——舍公孙述之矜伪、归光武之推诚——"外比之,贞吉""外比于贤,以从上也",马援择主而事、终归光武,是最明断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下
比之匪人
阴柔不中不正,上无正应,所比者皆非其人。"匪人"——所亲所归并非可托之人。以满腔之诚,倾注于一个不足托命的对象,则忠而见疑、谋而不用,终为所累。《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这是比卦最可叹之爻:不是不诚,而是诚错了对象——以一身之忠,事一不可辅之主,纵竭忠尽智,亦徒自伤而已。所比者,不可不慎。
田丰:东汉末,田丰为袁绍谋主,刚而尚气、忠谠多智。官渡之前,曹操东击刘备,田丰劝绍乘虚袭许都,绍以幼子病辞不出,丰举杖击地叹曰:"遭此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之,惜哉!"及绍欲与曹操决战,丰又力谏宜持久缓图、勿轻与争锋,绍不听,反以"沮众"之罪械系之于狱。官渡兵败,狱吏贺丰曰:"君必见重用矣。"丰苦笑曰:"吾必死矣。若军胜,吾尚可全;今军败,吾其死乎!"绍兵败而归,深惭其言之中、耻见所囚之臣,竟杀田丰于狱中。以田丰之忠之智,所遇者乃外宽内忌、好谋无决之袁绍——谋是而见囚、言中而被诛——竭诚以事不可辅之主,终不免身死。"比之匪人,不亦伤乎",田丰忠谏见杀,是最可惜的一证。
六二 地位·上
比之自内 贞吉
阴柔居中得正,居下卦之中,上应九五之君。"比之自内"——其相比,发于内、本于正,是自处中正以应上,而非卑屈枉道、奔走以求合。守正自重而上得其应,故"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相比归附,也要不失其己:以中正之德安处于内,待上之求而以正应之——既能与上相亲,又不丧己之节。亲而不失正,比而不自失,是贞正之吉。
王导:西晋丧乱、衣冠南渡,琅琊王司马睿初镇建康,时望未洽,江东士族不肯归心。王导为之内谋,从容安辑:劝睿恭俭以收人望,借上巳禊游之仪、肃然导从以重其威,使顾荣、贺循等吴中名宗为之倾倒,江东豪杰由是归之;又内联北来侨姓、外抚江左土著,调和燮理,使南北士族相安共处。元帝践阼,感其翼戴之功,至引王导同登御床共坐受贺;导固辞不敢,曰:"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既尽辅弼之诚,又守人臣之分而不失己。时人谓之"江左管夷吾",王与马共安社稷而朝野倚之。处内而守中正、应上而不自失、亲君而不失节——"比之自内,贞吉""不自失也",王导镇之以静、安辑江左,是最持重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有孚比之 无咎 有孚盈缶 终来有它 吉
阴柔处比之始,是相比的发端。比之第一义,便是"有孚"——以诚信相比。"有孚盈缶":诚信充实,如美酒满盈于质朴之瓦缶——不假文饰,唯以至诚。"终来有它,吉":以此至诚相交,终能感来意外之福、得善之终。《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诚信是相比的根,立于相比之始。以朴实无华的一片至诚待人,纵起于微贱,终亦得吉。
季布:季布者,楚人,以任侠重诺闻于世。其为人,一诺千金、言出必践,时人语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楚汉之际,布为项羽将,数窘困汉王。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季布甚急,下令敢有舍匿者罪及三族。布乃髡钳为奴,自卖于鲁地大侠朱家。朱家心知是季布,以其信义素著,不忍其困,乃为之缓颊:往见汝阴侯夏侯婴,从容进言——"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今上始得天下,独以一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则南走越耳,奈何驱壮士以资敌国?"夏侯婴以为然,乘间言于高祖。高祖遂赦季布,召见,拜为郎中,后历河东守,以贤能终。以平生重诺之至诚立身,虽一时窜伏为奴、危在族灭,终因其信义为人所重而得赦得用、转祸为福——"有孚比之……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季布一诺千金、困而获全,是最质朴的一证。

比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如何相亲归附"的完整剧本:

初六有孚比之,是"以诚";六二比之自内,是"守正";六三比之匪人,是"择错";六四外比于贤,是"择贤";九五显比怀众,是"为主";上六比之无首,是"失时"。
——下坤三爻是相比之"本":初六诚以比之、六二正以应之,而六三误于所择,可见相比之本在诚、在正、在择对所归之人。上坎三爻是相比之"成":六四外比于贤而从上、九五显比中正而众归、上六迟疑无首而道穷。读比,要学的就是两个字——"诚"与"贤":以诚相比(有孚盈缶),守正而比(比之自内),择贤而比(外比于贤),为主则显比以待众之自来(王用三驱、失前禽)。真正善聚人心的,不是手腕最巧、最会笼络的那个,而是德最厚、最以诚相待、又最经得起被人选择的那个。能使人自愿来比、来去由衷而终不离,才是比之至善。强求来的亲附是伪,迟疑观望的归附是穷;唯诚、唯正、唯及时,比道乃固。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周易·比卦·卦辞》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周易·比卦·彖传》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周易·比卦·大象传》

卦辞把"亲辅归附之道"立得极有分寸。"比,吉":相亲相辅,本是吉道——人不能孤立而处,必有所比。然吉而有戒:"原筮,元永贞,无咎"——"原"是推原其本、"筮"是审慎决之:相比之前须再三推究其所归之主,必其有"元(大善)、永(长久)、贞(正固)"之德,托身于这样的人,方得无咎;若所比非德,则虽比而招祸。"不宁方来":唯有显比之德,故四方未安、未有所归者皆争相来投——德足以来远,则不宁者自至。"后夫凶":而迟疑观望、天下已定才最后来归的"后夫",则有凶——比贵及时,犹豫者其道已穷。彖传层层申之:"比,辅也,下顺从也"——比之义即亲辅,是在下者顺从于上;"以刚中也"——所以能无咎,正因九五一阳刚而居中、为众所归之主;"上下应也"——五阴皆上下应于九五,故不宁者皆来;"其道穷也"——后夫之所以凶,是比道至此已穷尽。大象传则把"地上有水"之象落到治道:"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水之亲地无间,犹先王分土建国、亲睦诸侯,使天下万邦上下相比、亲如一体。它独标"先王"而非"君子",正因这是开国之君收拢万方、使天下相亲的格局;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并列,是君子(先王)处"众散而求合"之境的纲领——以诚相比,以德怀众,以显比待四方之自来。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比者,比辅之谓也。一阳而为众阴之主,处中正以应众,所以能比也。夫以不宁之时,故不远而至。来则相亲,故不宁方来也。将合大义,凡处后者皆为凶矣。处比之时,应不在一,心无私吝,则莫不比之。显比者,比而显之也。

王弼解比,扣住"一阳为众阴之主"一义:六爻独九五一阳,处中正之尊而上下应之,故能为众所比。当天下未宁之时,明主之德足以致远,故不宁者皆不远而至(不宁方来)。

他尤重一个"显"字与"无私"二字:"心无私吝,则莫不比之""比而显之"——相比之道,贵在光明无私:不以私术结一人,而以至公显于众,故众莫不归。而处后者皆凶——迟来则失其几。得中显比、无私应众,是王弼读比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比简净,直指"一阳为主、中正应众、显比无私、后则为凶"之旨,与解乾坤诸卦同一笔法。

程 颐北宋 · 理学
比,吉道也。人相亲比,自为吉道。原筮者,推原占决其可比者而比之也。所比得元永贞则无咎。元,谓有君长之道;永,谓可以常久;贞,谓得正道。上之比下,必有此三者;下之从上,必求此三者,则无咎也。后夫凶,比之道,由两志相求,后则疏远,其凶宜矣。

程颐读比,落点在"所比者必有其德"。相亲相比固是吉道,但关键在于"原筮"——必先推究所归之主可比与否,必其有"元、永、贞"之德:元是有为君长之道、永是可以常久、贞是合于正道。上以此三者比下,下亦求此三者从上,所比得其德,乃可无咎。

他最重一个"先"字:"比之道,由两志相求"——相比本是两情相向、彼此相求之事,故贵在及早、贵在情通;犹豫迟疑、待人已合而后至,则志已疏、其凶宜矣。择德而比、及时而比,是程子读比最切之笔。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比尤发"择有德而比、两志相求、及时勿后"之义,最切于交友事君、择主择人。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比,亲辅也。九五以阳刚居上之中而得其正,上下五阴比而从之,以一人而抚万邦,以四海而仰一人之象。故筮者得之,则当为人所亲辅。然必再筮以自审,有元善、长永、正固之德,然后可以当众之归而无咎。其未比而有所不安者,亦将皆来归之。若又迟而后至,则此交已固、彼来已晚,而得凶矣。

朱熹兼取象与占,析象最为精切。他先以爻象明卦体:"九五以阳刚居上之中而得其正,上下五阴比而从之"——"以一人而抚万邦,以四海而仰一人",二语最得比卦"众归于一"之象。

于占断,他紧扣卦辞:"必再筮以自审,有元善、长永、正固之德,然后可以当众之归而无咎"——得此卦者当为众所亲辅,然须自省己德足以当之,方能无咎;未安者将皆来归(不宁方来),迟来者交已固而来已晚(后夫凶)。象占交融,"抚万邦、仰一人""自审其德"诸语,最得比卦之体。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比紧扣"一阳抚众、众仰一人、自审元永贞之德、迟则得凶",象占并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比就是亲近、靠拢、团结。师卦讲带兵打仗,打完了仗,天下人总要安定下来、互相亲近、归到一起,这就是比。可《易经》讲团结很有意思:要团结,先问你自己够不够格让人来靠——你有没有那个"元永贞"的德?没有德硬要人来跟你,跟不长久的。

南怀瑾把比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就是"人与人怎样亲近、归附、团结到一起"。师卦讲打仗,比卦讲打完仗之后的安定团结——这两卦正好一反一正、一个倒过来就是另一个。

他最爱讲那句"原筮,元永贞":"要人家来跟你、来靠你,先得反省一下自己——你有没有那个让人靠得住、靠得长久的德?这就是'元永贞':又大、又久、又正。没有这个德,靠手段拉来的人,风一吹就散了。所以真正会团结人的,不是会拉关系的人,是自己先立得住、让人愿意来靠的人。"

他更点出"显比"与"后夫凶":"九五讲'显比','王用三驱'——打猎网开一面,要走的让它走、要来的才留下,这叫光明正大,不勉强人。越是不勉强、越是公道,人心越归向你。反过来,'后夫凶'——大家都团结好了,你还在那里东张西望、最后才来,那就来晚了。团结这件事,贵在真心,也贵在趁早。"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比尤重"先修己德以待人来、光明无私不强求、相亲贵诚贵早"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郭子仪单骑退回纥 A HISTORICAL TALE

有孚比之 · 以至诚怀离散之众 ——免胄释甲的一场单骑会盟

唐代宗朝  ·  永泰元年 · 公元 765 年

安史之乱后,唐室初定而边患未息。永泰元年,唐将仆固怀恩叛而出奔,诈称"天子已崩、郭令公(郭子仪)亦死",诱合回纥、吐蕃数十万众,长驱内犯,直逼奉天、泾阳,京师大震。唐廷急遣郭子仪屯泾阳御之。子仪兵不满万,而虏众数倍,诸将主张坚壁勿出。可子仪深知:回纥本与唐有旧、曾共讨安史之贼,此番来犯,全因仆固怀恩一面之诈——他们以为子仪已死、唐室已倾,才肯随之入寇。这不是力可强敌之局,而是诚可解纷之机。所比者既本可亲,便当以至诚通其情、复其旧好,使离散之众重归于唐。这一念,正是比卦"有孚比之"的眼光——以诚相比,胜于以兵相向。

子仪乃定计单骑往说回纥。诸将谏曰:"虏不可信,公不宜以身入虎口。"子仪曰:"今众寡不敌,难以力胜。回纥与吾有香火之情、曩日之好,不如以诚晓之,可不战而解。"乃遣人先入回纥营通问。回纥诸酋本闻"子仪已死",将信将疑,遣使来探:"令公诚在乎?果在,请一见。"子仪即欲赴之。其子郭晞挽辔苦谏:"彼虎狼也,奈何以身饲之!"子仪以鞭挥其手曰:"吾以身许国,今日之事,正国家存亡所系。一身何足惜!若我死而国安,亦所甘心。"遂麾去左右,免胄释甲、投枪于地,从数十骑徐徐出阵,坦然驰向回纥之营。

回纥诸酋方列阵以待,遥见一老将免胄而来——正是当年并肩讨贼、令彼辈钦服的郭令公。诸酋大惊,相顾曰:"是吾父也!"——皆下马罗拜于地。子仪亦下马,前执其手,从容数其旧好、责其轻信:"吾与汝等戮力同心、共平大盗,何相忘之速、相负之甚!仆固怀恩叛主背君、欺天罔人,今天子万福、子仪固在,其言岂可信乎?"诸酋皆愧服谢罪,曰:"怀恩诳我,言公已殁、唐室已亡,我故至此。今公在,我曹安敢与公战!"子仪因与之欢饮、誓而结好,约共击吐蕃。吐蕃闻回纥与唐已合,惧而宵遁,唐与回纥合兵追之,大破吐蕃于灵台西原,斩获数万。一场倾国之患,子仪不发一矢、单骑一往,便消弭于谈笑誓盟之间。

这单骑一会,几乎是比卦"有孚""显比"的活演:当离散来犯之众本可亲附,子仪不以兵戈相逼(强比则伪),而以至诚相通(有孚比之);免胄释甲、坦然以身相示,是光明无私、毫无猜防之心(显比之公);不追既往之罪、但叙香火之情,是"舍逆取顺"、网开其归路(王用三驱、失前禽);而所以能"不宁方来"、使背叛离散之众翻然重归者,全在子仪平日积下的那一份信义与威德——人皆知"令公"可托,故一见而拜、闻其在而即归。

郭子仪一生,"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议者不之贬"。其所以能如此,正是一生以至诚待人、以公心处世:待降将以诚、待属下以宽、待君上以忠、待邻敌以信,故上下内外,无不归心。他不是最能征善战的那一个,却是最能使人归附、最经得起被人信赖的那一个——这正是把比卦"以诚相比、以德怀众"做到了极处。

◆  郭子仪单骑退回纥,几乎走出了比卦的最高一义:面对离散来犯之众,他不逞兵力去强敌,而是"有孚比之"——以至诚通其情、复其旧好(相比起于诚);免胄释甲、坦然无私,是"显比"之光明(光明无私则众归);不追其叛、但叙其好,是"舍逆取顺、王用三驱失前禽"(网开归路则人来);终使背叛之回纥翻然重归、不宁之边患不战而解(不宁方来)。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则教人"会亲众"——最高的团结,不是把人拉拢过来、更不是把人威逼过来,而是先修己之诚信德威,使人自愿来归、来去由衷而终不相负。以至诚怀离散之心、以光明收四方之望的人,比攻无不克的人更能安天下。这便是"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以诚相比而不强求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比卦六爻,是"亲人、择人、聚人"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与人相交、相托、相聚,起于至诚吗?守住自己的正了吗?所归所靠之人,是值得托命的贤者吗?身为众人所望者,我够不够光明、够不够格让人来靠?该归附时,我犹豫观望、错过了时机吗?交友如此,事人、聚众、立身亦无不如此。

而那句大象传"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是给一切聚人者的总叮嘱:水之亲地、无间无隙;善聚人者,亦当使上下相亲、彼此一体,如水之在地。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则教你——如何亲众聚心:以诚相比、以正自守、以贤为择、以显比待四方之自来。会拉关系、会笼络的人不算强,能先把自己立成一个值得托付、值得追随的人,使人自愿来归、来去由衷而终不相负的人,才是真正聚得起人心的人。以诚怀众,是另一种厚德。

速查 · 水地比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坎☵(水)下坤☷(地)
卦名水地比(shuǐ dì bǐ)· 六十四卦第八
卦辞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卦义比者,辅也——以一阳为众阴所归、地上有水,亲辅归附之卦;贵在以诚、择贤、及时
六爻初六有孚比之 · 六二比之自内 · 六三比之匪人 · 六四外比之 · 九五显比 · 上六比之无首
卦象之喻"地上有水"——水流于地、漫润相亲,犹众心归一、万方来附,亲密无间之象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成卦之主九五=比道之主(独阳刚中、当位居尊、上下应之、显比为众所归)
彖传比,辅也,下顺从也 · 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 · 不宁方来,上下应也 · 后夫凶,其道穷也
大象传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独标"先王",开国怀众之格局)
核心精神众必有所比;以诚相比、守正自处、择贤而归、显比无私、相亲贵及时——强比则伪,后至则穷
与上卦师(䷆)对照师比相综(倒卦):师上坤下坎、一阳在二为"将"(在众中·统兵以力);比上坎下坤、一阳在五为"君"(在众上·怀众以德)——师贵在"正",比贵在"诚"
与坤(䷁)对照坤纯阴为众"厚德载物"是容;师沉一阳于下"容民畜众"是容而能统;比立一阳于上"建万国亲诸侯"是容而能亲——容→统→归,层层而进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与人相交相托,
起于一片至诚吗——是真心相比,
还是只在彼此算计、互相利用?
二问:我所归附、所追随、所托命的这个人,
是真有"元永贞"之德、值得托命的贤者吗,
还是比之匪人、徒付错了人?
三问:身为别人所望、所靠的那个人,
我够不够光明无私——
让人愿意来比、来去由衷而终不相负?
——记下来,便已得比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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