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孚比之 · 以至诚怀离散之众 ——免胄释甲的一场单骑会盟
安史之乱后,唐室初定而边患未息。永泰元年,唐将仆固怀恩叛而出奔,诈称"天子已崩、郭令公(郭子仪)亦死",诱合回纥、吐蕃数十万众,长驱内犯,直逼奉天、泾阳,京师大震。唐廷急遣郭子仪屯泾阳御之。子仪兵不满万,而虏众数倍,诸将主张坚壁勿出。可子仪深知:回纥本与唐有旧、曾共讨安史之贼,此番来犯,全因仆固怀恩一面之诈——他们以为子仪已死、唐室已倾,才肯随之入寇。这不是力可强敌之局,而是诚可解纷之机。所比者既本可亲,便当以至诚通其情、复其旧好,使离散之众重归于唐。这一念,正是比卦"有孚比之"的眼光——以诚相比,胜于以兵相向。
子仪乃定计单骑往说回纥。诸将谏曰:"虏不可信,公不宜以身入虎口。"子仪曰:"今众寡不敌,难以力胜。回纥与吾有香火之情、曩日之好,不如以诚晓之,可不战而解。"乃遣人先入回纥营通问。回纥诸酋本闻"子仪已死",将信将疑,遣使来探:"令公诚在乎?果在,请一见。"子仪即欲赴之。其子郭晞挽辔苦谏:"彼虎狼也,奈何以身饲之!"子仪以鞭挥其手曰:"吾以身许国,今日之事,正国家存亡所系。一身何足惜!若我死而国安,亦所甘心。"遂麾去左右,免胄释甲、投枪于地,从数十骑徐徐出阵,坦然驰向回纥之营。
回纥诸酋方列阵以待,遥见一老将免胄而来——正是当年并肩讨贼、令彼辈钦服的郭令公。诸酋大惊,相顾曰:"是吾父也!"——皆下马罗拜于地。子仪亦下马,前执其手,从容数其旧好、责其轻信:"吾与汝等戮力同心、共平大盗,何相忘之速、相负之甚!仆固怀恩叛主背君、欺天罔人,今天子万福、子仪固在,其言岂可信乎?"诸酋皆愧服谢罪,曰:"怀恩诳我,言公已殁、唐室已亡,我故至此。今公在,我曹安敢与公战!"子仪因与之欢饮、誓而结好,约共击吐蕃。吐蕃闻回纥与唐已合,惧而宵遁,唐与回纥合兵追之,大破吐蕃于灵台西原,斩获数万。一场倾国之患,子仪不发一矢、单骑一往,便消弭于谈笑誓盟之间。
这单骑一会,几乎是比卦"有孚""显比"的活演:当离散来犯之众本可亲附,子仪不以兵戈相逼(强比则伪),而以至诚相通(有孚比之);免胄释甲、坦然以身相示,是光明无私、毫无猜防之心(显比之公);不追既往之罪、但叙香火之情,是"舍逆取顺"、网开其归路(王用三驱、失前禽);而所以能"不宁方来"、使背叛离散之众翻然重归者,全在子仪平日积下的那一份信义与威德——人皆知"令公"可托,故一见而拜、闻其在而即归。
郭子仪一生,"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议者不之贬"。其所以能如此,正是一生以至诚待人、以公心处世:待降将以诚、待属下以宽、待君上以忠、待邻敌以信,故上下内外,无不归心。他不是最能征善战的那一个,却是最能使人归附、最经得起被人信赖的那一个——这正是把比卦"以诚相比、以德怀众"做到了极处。
王弼解比,扣住"一阳为众阴之主"一义:六爻独九五一阳,处中正之尊而上下应之,故能为众所比。当天下未宁之时,明主之德足以致远,故不宁者皆不远而至(不宁方来)。
他尤重一个"显"字与"无私"二字:"心无私吝,则莫不比之""比而显之"——相比之道,贵在光明无私:不以私术结一人,而以至公显于众,故众莫不归。而处后者皆凶——迟来则失其几。得中显比、无私应众,是王弼读比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比简净,直指"一阳为主、中正应众、显比无私、后则为凶"之旨,与解乾坤诸卦同一笔法。
程颐读比,落点在"所比者必有其德"。相亲相比固是吉道,但关键在于"原筮"——必先推究所归之主可比与否,必其有"元、永、贞"之德:元是有为君长之道、永是可以常久、贞是合于正道。上以此三者比下,下亦求此三者从上,所比得其德,乃可无咎。
他最重一个"先"字:"比之道,由两志相求"——相比本是两情相向、彼此相求之事,故贵在及早、贵在情通;犹豫迟疑、待人已合而后至,则志已疏、其凶宜矣。择德而比、及时而比,是程子读比最切之笔。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比尤发"择有德而比、两志相求、及时勿后"之义,最切于交友事君、择主择人。
朱熹兼取象与占,析象最为精切。他先以爻象明卦体:"九五以阳刚居上之中而得其正,上下五阴比而从之"——"以一人而抚万邦,以四海而仰一人",二语最得比卦"众归于一"之象。
于占断,他紧扣卦辞:"必再筮以自审,有元善、长永、正固之德,然后可以当众之归而无咎"——得此卦者当为众所亲辅,然须自省己德足以当之,方能无咎;未安者将皆来归(不宁方来),迟来者交已固而来已晚(后夫凶)。象占交融,"抚万邦、仰一人""自审其德"诸语,最得比卦之体。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比紧扣"一阳抚众、众仰一人、自审元永贞之德、迟则得凶",象占并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把比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就是"人与人怎样亲近、归附、团结到一起"。师卦讲打仗,比卦讲打完仗之后的安定团结——这两卦正好一反一正、一个倒过来就是另一个。
他最爱讲那句"原筮,元永贞":"要人家来跟你、来靠你,先得反省一下自己——你有没有那个让人靠得住、靠得长久的德?这就是'元永贞':又大、又久、又正。没有这个德,靠手段拉来的人,风一吹就散了。所以真正会团结人的,不是会拉关系的人,是自己先立得住、让人愿意来靠的人。"
他更点出"显比"与"后夫凶":"九五讲'显比','王用三驱'——打猎网开一面,要走的让它走、要来的才留下,这叫光明正大,不勉强人。越是不勉强、越是公道,人心越归向你。反过来,'后夫凶'——大家都团结好了,你还在那里东张西望、最后才来,那就来晚了。团结这件事,贵在真心,也贵在趁早。"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比尤重"先修己德以待人来、光明无私不强求、相亲贵诚贵早"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