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懿文德 · 以柔德畜刚、以渐积而成大 ——优孟衣冠背后的一位楚相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隐于海滨。楚相虞丘子知其贤(前课樊姬讥虞丘子蔽贤,丘子避席让位,所荐正是此人),乃进之于楚庄王,王以为令尹。孙叔敖之治楚,不取一时之赫赫事功,而专以"渐"与"养"为务——这正是小畜"君子以懿文德"、以柔德涵养、积小成大的活样子。当一国之力尚未充、民心尚未一、密云尚未成雨之时,他不躁、不苛、不强求速效,唯以宽缓之政、渐渍之化,一点一点把楚国畜养厚实起来。
他施政之要,全在一个"不扰"。史称其"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入山采伐、春夏则乘水势而出之,使民各得其时之利而不伤其力。楚俗本好卑车(矮车),庄王嫌其不便、欲下令一律加高,孙叔敖谏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门限。"——闾门高了,车自然不得不造高。不出半年,民皆自高其车。不以强令逼民于一时,而以渐法导民于无形:这正是"以巽顺渐渍而畜",柔而能化,比一道急令管用得多。又楚之货币,庄王曾以为轻而更铸大钱,市乱民困,孙叔敖知之,请复其旧,三日而市复如初。其治国,从不与民争锋、与势相抗,唯顺其自然、渐而化之。
尤可称者,是他兴修水利、积小利以成大富的远图。孙叔敖相楚,主持开芍陂、修期思雩娄之水,引水灌田,化薄壤为沃野,"民得其利"。这一类工程,无赫赫之名、收效在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后,却把楚国的根基一寸寸畜厚——正是"畜"字的本义:把散的、薄的,一点一点积起来、养起来,待其成。三起为相而不喜、三去相而不悔,史称其"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位之去来,他视之澹然;唯于养民厚国之事,则积之以渐、持之以久。
他临终的一笔,更见"月几望、盈满当戒"的智慧。叔敖将死,戒其子曰:"我死,王必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其地硗薄而名甚恶,可长有者唯此也。"后其子贫困负薪,赖优孟假扮孙叔敖、为之于庄王前进言("优孟衣冠"),王乃封其子于寝丘——果如叔敖所料,此硗薄之地世世不绝,他族受封之膏腴反多以争夺见夺,唯寝丘之孙氏独传数世而不替。不取膏腴而取硗薄、不求盈满而求长保——这正是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的知止:畜已成,便敛而勿盈、退而保之,不肯把好处占满。
孙叔敖一生,无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无一道雷厉风行的严令,却以宽缓之政、渐渍之化、积水之利、知止之智,把楚国畜养成霸业之资。庄王之所以能问鼎中原、为春秋五霸之一,孙叔敖以渐畜成之功,居其大半。他不是楚国最锋芒毕露的那一个,却是最懂得"以柔德畜刚、以渐积成大、以文德养国"的那一个。
王弼解小畜,扣住"以小畜大、以一阴畜众阳"一义:六爻独六四一阴,居正位而上下五阳皆来应之,无第二阴与之分应,故能以一柔总畜众刚。然以小畜大,其力本微,故"其畜不大"。
他尤重那"尚往""施未行"二语:"性犹上行,故能畜健""阳尚往也,施而未行"——密云之所以不雨,正因下乾刚健之性犹自上往、阳气未肯遽止,柔虽畜之而泽未能施。畜得住其势而成不了其泽,正是"小"之所在。得位应众、畜健而未成,是王弼读小畜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小畜简净,直指"一阴畜众、以小畜大、尚往未施"之旨,与解乾坤诸卦同一笔法。
程颐读小畜,落点在"刚不能止刚,柔乃能止之"。畜止刚健之物,硬碰硬是止不住的,唯有以柔顺渐渍之力方能畜之——故以一阴(六四)畜五阳,所畜者小,是为"小畜";巽顺在上而乾健在下,正取"以柔畜刚"之象。
他最妙的是以"成雨"解卦辞:"二气交而和则相畜固而成雨"——阴阳和洽、相畜而固,才能成雨;而此卦"阳倡而阴不和、阴畜阳而不能固",故密云布而不能成雨。所畜不固、其泽未成,正见"小畜"之力有所不逮。以柔畜刚而未能固,是程子读小畜最切之笔。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小畜尤发"刚不止刚、柔乃止之、所畜者小、未能成雨"之义,最切于以弱制强、蓄势待时之境。
朱熹兼取象与占,析象最为精切。他先以爻象明卦体:"卦唯六四一阴,上下五阳皆为所畜,故为小畜"——"以阴畜阳,能系而不能固",一语最得小畜"畜而未成、所畜者小"之神。
于象义,他紧扣那"密云不雨":"内健外巽,二五皆阳,阳刚中实而有应于上,故得亨"——下健而上能巽顺、刚得其中而志终上行,故虽小畜而能亨;然以阴畜阳、系而不固,故有'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之象——气聚于西方阴位而泽未能成。"能系而不能固"诸语,最得小畜之体。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小畜紧扣"一阴畜众、以阴畜阳、能系不能固、密云未雨",象占并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把小畜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就是"力量还小、时机还没到的时候,人该怎么办"。比卦讲团结,团结起来总要有点积蓄、有点约束,可这积蓄还小、还成不了大气候——这就是小畜。
他最爱讲那句"密云不雨":"你看天上云那么厚,就是不下雨,因为时候没到。人生最难的就是这个'密云不雨'的阶段——条件都差不多了,就是临门一脚出不来,你越急越糟。这个时候要懂得,不是你不行,是时候未到,急不得。"
他更点出"君子以懿文德"那一层:"这个时候做什么?《易经》告诉你——'懿文德',把自己的学问、修养、品德再充实一下。外面不能大干一场,就回过头来修养自己;事情还做不成,就先把人做好。等你德也够了、火候也到了,那场雨自然会下。会蓄、会等、会在不能动的时候安静地把自己养厚,这是大本事。"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小畜尤重"力小未及、时机未到、敛刚养德、密云待雨"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