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 履虎尾而不咥、以礼定尊卑 ——一介儒生为汉家定下了"礼"
叔孙通者,薛人,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他这一生,几乎是"履虎尾"三字的活注脚——历秦二世、项梁、楚怀王、项羽、汉高祖数主,皆是刀光血影、动辄杀人的虎口;而他凭着一副知时识势、和悦谨慎的本事,一路踏过虎尾而身不被咥,最终为草创的汉家定下了那一套"辩上下、定民志"的礼。
先看他怎样履秦之虎尾。陈胜起兵,二世召博士诸生问:"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诸生三十余人皆直言"此乃造反,宜急发兵击之"。二世闻"反"字而变色作怒——在那雄猜之主面前,一句直言便是取死之道。叔孙通上前独曰:"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挂齿,郡守尉今捕论之,何足忧!"二世大悦,凡言"反"者皆下吏问罪、以为妄言,独赐叔孙通帛、拜为博士。诸生出而责之:"先生何言之谀也?"叔孙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遂连夜亡去。这一段,后人多讥其谀;然以履卦观之,正是"履虎尾、不咥人":在那不容直言的虎口之侧,他以和悦委曲全身而退,避其必死之祸。司马迁评他"希世度务、与时变化",又引古语"大直若诎,道固委蛇"——大的正直看上去倒像是迂曲,道本就要曲折周旋着走。
真正显出他分量的,是汉家定礼一事。汉高祖既并天下,悉去秦苛仪法,群臣却多是马上得功的武夫,不知朝廷之礼: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殿上喧哗无序,高祖患之。叔孙通看准了这正是"物畜然后有礼"的时机——天下既定、功臣既聚,便须有一套上下尊卑之序来安顿。他进言:"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祖疑而问:"得无难乎?"通对:"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高祖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叔孙通征鲁诸生三十余人,与弟子百余人,在野外树立茅蕝、绵蕞为界,演习月余而成。其仪:天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陈车骑戍卒、卫官侍列;自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序奉贺,莫不振恐肃敬。礼毕置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喧哗失礼者。于是高帝喟然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一套礼,把昨日还醉呼击柱的功臣武夫,安顿得尊卑秩然、振恐肃敬——这正是大象传"辩上下、定民志"的实景:分清了上下之序,人心、朝纲便随之而定。
叔孙通其人,论气节或不及伯夷、柳下惠之纯,太史公亦不为之讳其"希世""面谀"。然以履卦之义观之,他恰把"以柔履刚、循礼定分"演到了极致:在虎口之侧,他以和悦谨慎全身(履虎尾不咥人);在草创之朝,他以因时之礼定上下之分(辩上下定民志);其采古杂今、不泥古不徇时,正是"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的活用。他不是汉初最刚直的那一个,却是最懂得"脚下该踩哪条道、踩时该存几分敬、如何以礼安顿那一群刚强之人"的那一个。
王弼解履,先正其名:"履者,礼也",又拈出此卦之妙在"以阳处阴为美"——刚而能居柔位、能自谦抑,故九四以阳居阴而愬愬终吉,皆得其美。
他尤重那"说应"二字:"凡未有不由说应之而能履危者也"——天下没有不靠和悦相应而能踏过危险的。以柔履刚、以悦应乾,故履虎尾而不咥人。履危之能亨,全在一个"说(悦)而应"——不是去抗那刚强,而是以谦悦得宜应之。这是王弼读履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履直指"履即礼、阳处阴为美、说应乃能履危"之旨,简净而中肯綮。
程颐读履,落点在"履即人所践之道、礼之本"。他扣住序卦讲:物聚则有大小高下美恶之别,有别则须有礼以序之——故履继小畜而来,畜之既厚,便须以礼定其上下之分。
他最重那"上下之分、尊卑之义":"天在上、泽居下,上下之分、尊卑之义,理之当也,礼之本也"——天泽高下之象,正是礼之根本;常履此上下之道,便是"履"。而兑之阴柔履藉乾之阳刚,是"履虎尾";柔顺承刚而不相抗,故不见咥啮而得亨。以礼定分、以柔承刚,是程子读履最切之笔。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履尤发"履即礼、天泽定上下之分、以柔履刚而不咥"之义,最切于尊卑名分、循礼自处之境。
朱熹兼取象与占,析象最为精切。他先以卦德明象:"以兑遇乾,和说以蹈刚强之后,有履虎尾而不见伤之象"——以兑之和悦,踩在乾之刚强后面,是履虎尾;正因和说相应,故虽履虎尾而不见伤。
于占义,他直落到人事:"人能如是,则虽处危地而无所伤矣"——人若能以和悦谨慎之心处事,纵在危地亦不被伤。又拈出九五:"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所以光明"——至尊履正、行而无愧,故光明磊落。"和说以蹈刚强之后""处危地而无所伤"诸语,最得履卦"以柔履刚而能亨"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履紧扣"履有所蹈、和说蹈刚、处危不伤、九五履正光明",象占并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把履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就是"做人做事,脚下要有分寸、要懂礼、要谨慎"。小畜讲把本事养厚,养厚了出来做事,就得讲规矩、讲分寸,这就是履。
他最爱讲那句"履虎尾":"这个世界处处是老虎尾巴——上面有领导、外面有强人、规矩有红线,你天天都在踩老虎尾巴上过日子。怎么才不被咬?《易经》告诉你,下面是兑卦,是和悦——你恭敬一点、和气一点、谨慎一点,踩上去它就不咬你;你要是逞强、顶撞、不知轻重,那就是六三那个'武人为于大君',眼睛瞎了还逞能看、腿瘸了还逞能走,撩老虎,非被咬不可。"
他更点出"辩上下、定民志"那一层:"礼这个东西,不是繁文缛节,是'辩上下、定民志'——把上下、本分搞清楚了,人心就安定了。一个家、一个团体、一个社会,最怕没大没小、乱了分寸。会走路、会做人、知进退、守本分,看起来软,其实最稳——这是大本事。"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履尤重"履即礼、处处虎尾、和悦谨慎以履刚、辩上下以定民志"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