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交而万物通 · 上下交而其志同 ——一位国君以"肯下"换来了一国之泰
魏文侯,名斯,是三家分晋后魏国的开国之君。战国初年,七雄并起、列国争雄,而最先强盛、最先称雄于诸侯的,是魏。魏之所以能率先而起,论者皆归于一事——魏文侯能"礼贤下士、上下交泰"。这正是泰卦"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的一幅活景:身为一国之君,他肯把自己放低、肯俯就于贤,于是天下之贤俱来归之、君臣之志相通如一,魏国遂由此而通泰大治。
先看他怎样"翩翩下交"。当时有大贤段干木,是孔门弟子子夏的高足,隐居不仕,魏文侯亲往其庐求见,段干木逾墙避而不见——文侯非但不以为忤,反愈加敬重。此后文侯每乘车过段干木所居之里巷,必凭轼俯身而致敬("过其闾未尝不轼")。左右问:"干木一介布衣,君何为如此?"文侯曰:"段干木贤者也,不趋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驰千里,吾敢不轼乎?干木光乎德,寡人光乎势;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以万乘之君,自言"势不若德、财不若义",甘居贤者之下,这正是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之象:居上而能虚己、能屈尊,不以其富贵骄人。后秦兴兵欲伐魏,有人谏秦君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秦遂按兵不伐。一位隐者的德、一位国君的"肯下",竟成了一国之屏障。
再看他怎样"任贤致泰"。文侯师事子夏、田子方,待之以师礼;又能"拔茅连茹"、引一时之贤俱进——用李悝(李克)为相,行"尽地力之教"、作《法经》、平籴之法,魏国仓廪充实、田畴大辟;用西门豹治邺,投巫止"河伯娶妇"之陋俗、凿十二渠引漳水溉田,邺遂为膏腴之地;用乐羊为将,攻取中山之国;用吴起为西河守,拒秦韩而魏之西境以安;用翟璜进贤、任座直谏。君明于上、臣贤于下,上下之情相交、志意相同,各尽其能而无所壅蔽——这正是泰卦"上下交而其志同"、九二"包荒、不遐遗、朋亡"、初九"拔茅以其汇"的合证。一时间,魏国群贤毕集、政教大行,俨然战国之初最通泰强盛之邦。
更可贵的是文侯能容直言、能纳逆耳——这也是"交"的题中之义:上下若不能直言相通,则虽近犹塞。文侯尝问群臣:"我何如主?"皆曰"仁君"。至任座,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次问翟璜,璜曰:"仁君也。"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君之仁也。"文侯悦,乃召任座而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君能受逆耳之言、臣敢进刚直之论——上下之气脉相通无壅,正是泰之所以为泰。使文侯恃尊拒谏、群臣阿谀取容,则上下之情塞,虽富强亦否之渐矣。
魏文侯之世,魏据中原之中、四战之地,而能率先称雄数十年,子孙犹藉其余烈——司马光著《资治通鉴》,正以"三家分晋"发端,而于魏文侯礼贤之事三致意焉。他不是战国最善攻伐的君主,却是最懂得"以肯下换上下之交、以礼贤致君臣之泰"的那一个。一国之通泰,从不是君王一人自高自大挣来的,而是他肯俯就、肯纳贤、肯通下情,使天地之气得交、上下之志得同——这便是泰。
王弼解泰,先点出其时义:"泰者,物大通之时也"——这是天地万物大通的时节。何以大通?"上下大交而物性大通":唯其上下相交,故物性得通。阴往阳长,故曰小往大来。
他于九二"包荒"一节,析得最细:"能包含荒秽、受纳垢浊"为包荒,"用心刚壮"为冯河,"不弃疏远"为不遐遗,"不私其党"为朋亡——四者皆须"得乎中行而后乃可以光大"。治泰者,量、勇、周、公四德而一以中道行之,泰乃光大。这是王弼读泰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泰直指"物大通在上下大交""治泰四德以中行光大"之旨,简净而中肯綮。
程颐读泰,落点在"气交而和、万物生成"。他扣住序卦讲:履得其所则舒泰、泰则安,故泰继履而来。又解卦体:"坤阴在上、乾阳居下,天地阴阳之气相交而和,则万物生成"——泰之为通,全在二气相交而和。
他最重那"往来"二字之实:"小谓阴、大谓阳;往,往之于外;来,来居于内"——阳气下降、阴气上交,阴阳和畅则万物生遂,此天地之泰。程子更于全卦反复申"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君子道长"之义,又于九三发"安而不忘危、治而不忘乱"之戒:泰中已伏否机,故贵艰贞。以气交而和、君子道长、泰中虑否为读泰之纲,最切于治道。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泰尤发"二气交和、君子道长、安不忘危"之义,最切于致治持泰、居安虑否之境。
朱熹解泰,兼取卦变与月候,最为切实。他先以卦体明义:"天地交而二气通,故为泰",又指其为"正月之卦"——三阳在内、三阴在外,正合三阳开泰、阳气方长之候(俗谓"三阳开泰"即本于此)。
于"小往大来",他落到卦体之实:"坤往居外、乾来居内",阴小阳大,故曰小往大来。又于占义直言:"占者有刚阳之德,则吉而亨"——得此卦者,须自有刚健之德,方副其吉亨。"天地交而二气通""阳气方长、君子道盛"诸语,最得泰卦通泰开泰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泰紧扣"泰者通也、天地交而二气通、正月三阳开泰、阳长君子道盛",象占月候并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把泰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就是"上下要交流、要沟通,气一通就太平"。一个国家、一个公司、一个家,最怕的是上下不通气——上面端着架子不肯下来,下面的话又上不去,那就是"否",就闭塞了。
他最爱讲那个"交"字和那句"无平不陂":"天地肯交、上下肯通,就是泰;可《易经》最高明的地方,是它告诉你'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没有永远的太平,平路走久了一定有坡,去了一定会回来。所以越是太平的时候,越要小心,这就是九三讲的'艰贞'。你看历朝历代,哪个不是开国时通泰、太平久了就出乱子?开元盛世后面就是安史之乱,这就是'城复于隍'——城墙塌下来又变回那条沟了。"
他更点出"财成辅相"那一层:"泰不是天上掉下来让你享的,是要'财成辅相'去经营的——该裁的裁、该补的补、该调理的调理,太平才保得住。会交流、会沟通、又能居安思危、不被太平冲昏头,这才是真本事。否极会泰来,泰极也会否来,就看你会不会经营、会不会留一手。"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治世为譬,于泰尤重"泰即一个交字、上下通则太平、无平不陂故须虑否、财成辅相以持泰"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