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一位隐者,把自己从乱世的荣禄之网里整个抽了出来
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他生当汉末——那是六十四卦里最像"否"的一段时世:朝纲解纽、群雄逐鹿,董卓乱政、李傕郭汜继之,海内鼎沸、白骨蔽野,正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的否塞之极。当此之世,多少人或趋附权门以求富贵、或卷入兵争以博功名,而管宁偏偏走了否卦大象传那一条路——"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收敛其德、俭约自处以避祸难,不肯以禄位自累。
他处否守正的志节,少年时已见端倪。最有名的便是"割席分坐":管宁与华歆同席读书,门外有显贵乘轩冕、鸣锣喝道而过,管宁读书如故、不为所动,华歆却放下书卷出门观看——管宁遂取刀割断坐席,与之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又尝二人同在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宁挥锄不顾、视之如瓦石,华歆则拾起又掷去。这一割、一锄,割的正是那颗慕荣禄、动于势利的心——否世之祸,多从贪荣慕禄起;管宁早早就把自己从那张网里摘了出来。
及天下大乱,管宁不与群雄逐于中原,而是与邴原、王烈等相率避乱于辽东——那是当时兵戈未及的一隅。辽东太守公孙度虚馆以待,欲倚为羽翼、授以官职,管宁却只与他谈经论道、未尝语及世事时政,更不受其官禄。他择山谷而居,所至之处,"民化其德":见人之井相争者,为之多凿井以息争;见牛蹊人田者,牵牛置凉处、自责守牛不谨——乡里感化,争讼为息。他讲《诗》《书》、习俎豆、明礼让,使流寓辽东的士民"不知干戈,唯闻俎豆",在那一片乱世之外,硬是经营出一方守礼向化的净土。这便是"俭德辟难"的真境界——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否塞之世收敛锋芒、远祸全身,同时守住自己的德、感化身边的人,为乱世存一脉斯文。
后来中原稍定,管宁自辽东浮海而归。曹操召他,他不应;魏文帝曹丕即位,征为太中大夫,他固辞不受;魏明帝曹叡屡下诏、备安车蒲轮、束帛加璧以征,公卿交荐,称其"玄虚澹泊、与道逍遥",明帝甚至专门下诏问青州刺史"管宁起居何如"——可谓荣宠极矣,而管宁始终高卧不起,辞禄不受,终其身未尝一日居官。他活到八十四岁,于乱世之中得以守正全节、寿考而终。当那么多才高之士在汉末三国的否塞之世里或死于党争、或殁于兵火、或屈节失身,管宁却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八个字,把自己整个保全了下来——身全、节全、德全。
读管宁,最该体会的不是"消极"二字,而是否卦给君子的一份清醒:当天地不交、小人道长、行的是"匪人"之道的时候,君子硬出头不但无益于世,反而自取祸殃——"不利君子贞";这时真正的智慧,是收起锋芒、俭约自守、不贪荣禄,先把自己和善类保全下来,守正以待时。否塞之运"何可长也",到了尽头自会"倾否"而泰来;而能等到那一天、能在那一天还堂堂正正立着的,正是当否之世肯"俭德辟难"的那种人。
王弼解否,先点其时义:"否者,物不通之时也",又释"匪人"曰"否者非人道之时"——当否之世,行的不是正常人道。何以不通?"大往小来,阴长阳消、小人道长",故"不利君子之贞"。
他于九五"休否"一节着力:"处尊得位,能休否道者也,唯大人乃能当之"——能止息否运者,必是居尊得正的大人。又解"系于苞桑"曰"处君子道消之时,体乾刚健",故能根固如桑。治否者须以刚健中正当之、而又居危思固,否乃可休。这是王弼读否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否直指"否者物不通、非人道之时""唯大人能休否而须系于苞桑"之旨,简净而中肯綮。
程颐读否,落点在"通极必否、否中自有泰理"。他扣住序卦讲:"物理往来,通泰之极则必否"——泰极必否,乃天地往来之常。又解卦体:"天上地下、天地相隔不相交通,所以为否"——否之为塞,全在二气不交。
他最重大象那一层处否之道:"君子当否之时,以俭损其德、避免祸难,不可荣居禄位"——当小人得志之时,君子唯当俭德辟难、守正而不贪禄位。程子又于上九发"否终则倾、否不可终"之义:否极必反,故君子虽处否而不绝望,守正以待其倾。以"通极必否、俭德辟难、否极必倾"为读否之纲,最切于乱世出处。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否尤发"通极必否、君子俭德辟难守正、否终必倾"之义,最切于处闭塞之世、守正待时之境。
朱熹解否,兼取卦体、月候与占义,最为切实。他先以一字明义:"否,闭塞也",又指其为"七月之卦"——与正月之泰(三阳开泰)恰相对,乃阴长之候。"正与泰反"四字,最得否泰相综之神。
于卦辞,他落到卦体之实:"乾往居外、坤来居内",故大往小来;其占"不利于君子之正道"。于九五,则曰"阳刚中正以居尊位,能休时之否,大人之事也",而"当戒以危惧,则其位安如系于苞桑"。"闭塞""正与泰反""能休时之否而戒以危惧",最得否卦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否紧扣"否者闭塞、七月之卦、正与泰反、九五能休否而须戒惧系桑",象占月候并重而不离本义。
南怀瑾把否卦翻成今天的话:它讲的就是"上下不沟通、各走各的,气一堵就出毛病"。一个国家、一个公司、一个家,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上下不通气——上面端着不肯下来、下面的话也上不去,那就是否、就闭塞了,"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
他最爱讲否卦里两层智慧。一是处否:"碰到坏时代、坏环境,你硬出头是没有用的,反而招祸。《易经》教你'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把锋芒收起来、把日子过简单点、别去贪那个名利地位,先把自己保住、把好人保住,等。"二是否极泰来:"你看历史,再黑暗的时候也长不了,'否终则倾,何可长也'——坏到底了它就翻过来了。所以处在否的时候不要绝望,守得住、等得到,自然有'倾否'的那一天,先苦后甜。"
他更点出否泰相生那一层:"泰极会否来、否极会泰来,这是连在一起转的。所以得意的时候(泰)要想到会变坏,倒霉的时候(否)要相信会翻身——会守、会等、不被一时的好坏冲昏头,这才是真本事。"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处乱世为譬,于否尤重"否即上下不交、闭塞不通、君子当俭德辟难守正待时、否极必泰来"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