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21 · HEXAGRAM
天火同人
TIĀN HUǑ TÓNG RÉN  ·  FELLOWSHIP  ·  HEAVEN & FIRE
䷌  上乾☰下离☲ · 天与火 · 火炎上同于天 · 文明以健、唯一阴居中而五阳同之
卦序:第十三 上卦:乾☰ 下卦:离☲ 卦辞: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 大象:君子以类族辨物
开篇 · 物不可以终否 PROLOGUE

上一卦是否——天地不交、上下不通、小人道长,那是一年里最闭塞、最叫人灰心的光景。可《易经》从不让人停在绝处。《序卦传》接得极有深意:"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天下没有永远闭塞的事;否到极处,人心自会生出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各自端着、彼此隔绝了,得想办法重新与人同心、把断掉的气脉重新接上。这个"与人相同、和同于人"的念头,就是同人卦。否是"不交",同人就是要重新去"交";否是"上下不通气",同人就是要重新通天下之志。否极而思同,这是从最坏处往回走的第一步。

它的卦体是上乾下离(天与火)。乾为天、在上,离为火、在下;火的性子是炎炎上腾,它一往上烧,便去亲附那高居于上的天——火炎上而同于天,下与上同、二体相亲,这就是"同人"之象。更要紧的是这一卦的爻:六爻之中,只有六二一根阴爻,其余五爻全是阳。这一根柔爻居下卦之中、又得其正位,上应九五之尊——于是满卦五条阳刚,都来与这一根中正之阴相同、相应、相亲。《彖》说得清楚:"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一柔为五刚所同,这便是"同人"得名的由来。卦辞更立下了同人的最高标准:"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于野",是在旷远无私的郊野之外与人同:不分亲疏、不立门户、坦坦荡荡地与天下人同心,这样的"同"才能亨通,才能涉险济难,才合于君子之正。同人最怕的不是不同,而是同得太窄——只与自己人同、只与一党一派同,那就成了私党,便是后面六二要警惕的"同人于宗,吝"。真正的同,是"于野"的大同,是公而无私、通天下之志的同。

天 · 乾(高明在上) 火炎上 · 同于天 火 · 离(文明在下)
天在上、火在下——火性炎上、腾腾向天,下体趋附上体、二者相亲:火同于天、文明以健、与人相同之象
卦象 · 一柔同五刚,文明以健 THE SYMBOL

同人卦上乾下离,与紧接其后的大有卦(䷍,上离下乾)恰是一对"综卦":把同人整个倒过来便是大有。同人是一阴在二(柔在下而五阳同之、是"与人同"),大有是一阴在五(柔在尊而五阳归之、是"为人所有");同人讲如何同于人,大有讲如何容众而大有为,一同一有,相综相承。而读同人,最该先与师、比两卦对看:师、比是"一阳五阴"——那一根独阳,在师为众中之将、在比为众上之君,是"以一刚统众柔、众柔顺一刚";同人却是"一阴五阳"——那一根独阴,是五条阳刚所共同亲附、相求的对象。一阳五阴,是阳主而阴顺;一阴五阳,是阴为众阳所同。看懂了这一层翻转,便摸到了同人的命脉。上乾下离,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乾

乾为天、为健、为刚、为君,三阳纯刚,刚健而不息。它高居于上,是同人所"同"的归向:下体之离,正是要上同于这一片刚健高明之天。《彖》取此而曰"应乎乾"——六二之柔,上应九五之刚,是以一柔上应纯刚之乾,故曰"同人"。乾之健,又是同人之所以能"涉大川"的底子:与人同心而又有刚健之德,才担得起涉险济难的大事。

上乾三爻,是"五阳如何同于那一阴"的分野:九三阳刚不中、伏戎欲争(伏戎于莽),九四阳刚近君、乘墉而能反(乘其墉,弗克攻),九五阳刚中正、与六二正应而终合(先号咷而后笑),上九高出于外、同人于郊而无悔。同居上体的纯刚之中,藏着"争同"与"得同"的种种消息。

下卦 ☲ 离

离为火、为明、为文明、为丽(附丽),二阳夹一阴,外明而中虚。它的性子是炎上、是附丽:火必附于物而后明,故离有"相亲相附"之义;火之光又能照见万物、分别条理,故离为"文明"。《彖》合上下二体而曰"文明以健"——下离之文明、上乾之刚健,明以察理、健以行之,这正是君子大同于天下所必备的两手:既要有照见是非、分辨族类的明,又要有刚健笃行、不徇私情的健。

下离之主,正是那根独阴六二:柔得位(阴居二、当位)、得中(居下卦之中)、上应乎乾(应九五),是一卦之所由成、五阳之所共同。然其爻辞却作"同人于宗,吝"——它虽中正,却偏系于九五一爻之私应,所同者狭,故反成可吝。下离之文明,要照见的第一桩事,正是"大同"与"私党"之辨。

"同人于野",是同人的眼目。《彖》说得最全:"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一柔得中正之位而上应纯刚之乾,这叫"同人";能在旷远无私的郊野与人同、坦荡而亨、足以涉险济大难,那是凭着乾之刚健而行;下明上健、六二中正而应九五,是君子之正道;唯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共同的心志。这最后一句最重:"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小人只会同其私、结其党,眼里只有"自己人";唯有君子能去其私心、廓然大公,把天下人的心愿当成一回事去贯通。所以同人之"同",不是拉帮结派的"同伙",而是去私存公、通天下之志的"大同"。卦辞先立"于野"为最高标,正是要把"同人"从"同于宗党"的窄路,拔到"同于天下"的大道上去。

同人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天在上、火炎上而同于天,是为同人;君子观此象,当"类族辨物"。这四字最堪玩味:"类族"是合,"辨物"是分——把同类的归到一处(类其族),把异类的分别清楚(辨其物)。看似与"同人"相反,其实正是真同人的功夫:要想与天下大同,先得有照见万物、分别异同的明(离之文明),知道哪些是真正同道、可以合,哪些是徇私结党、当辨而别之。大同从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混同,而是"明辨之后的相同"——同其所当同、辨其所当辨,方能同得正、同得久、同得大。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并列——否教君子塞时如何全身,同人则教君子由否转通时如何与人重新同心:先辨而后同,去私而存公,方能通天下之志。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同人卦六爻,是一幅"如何与人同、同得正、同得大"的层层勘验图——下离二爻是"同之始":初九出门而同(无私无偏)、六二同于宗(系应而狭);上乾四爻是"同之争与合":九三伏戎欲争、九四乘墉而反、九五号咷终合、上九同人于郊。同人与师、比一样,是"一爻独主"之卦——但师比独主在阳,同人独主在阴:六二这一根唯一的阴爻,柔得位、得中、上应乎乾,是五阳所共同、一卦之所由成,正是同人的"成卦之主"。只是这"成卦之主"自身却带着一处可惜:它虽中正,却偏系于九五一爻之私应,所同者狭,故爻辞作"同人于宗,吝"——它点出了同人最深的一处机关:能为众所同的那一个,最易陷入"只同自己人"的私;要成大同,恰恰要在这里破私存公。而真正把"同"做到中正而终合的,是九五:阳刚中正、居至尊之位,与六二中正正应,虽为三、四所隔而争,终以至诚相感、大师克之而相遇——这是同人"中直之诚终能相通"的极致。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同人之终合与超然。九五阳刚中正、居至尊之位,与六二中正正应,本是天造地设的"同心"之偶,却为九三、九四两刚所隔,求同而不得,故"先号咷"——痛其睽隔;然中直之诚终不可夺,竟以大军克去阻隔而相遇,故"后笑"(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上九高出全卦之外、远于争夺之地,在荒远之郊与人同,志虽未大得而亦无所争、无所悔(同人于郊,无悔)。居上者:当与人同而为强力所隔时,贵在以中直之诚相守、不惜大费以求必合;至于超然事外者,同于郊远、无争无悔,亦同人之一境。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同人之争夺与回头。九三阳刚而不中、欲强同六二而力不敌九五,乃暗伏兵戎于林莽、登高陵以窥伺,怀争夺之心而终不敢发,三岁不能兴(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九四阳刚亦欲争六二,乘上其垣墉之上,将攻矣,然义不直、力不胜,困而能反于法则,终弗克攻而得吉(乘其墉,弗克攻,吉)。人位之分极清:同欲与人同,而以私意强争者,伏戎窥伺、徒怀其志而不得逞;能于将争之际幡然反于义、止而不攻者,反得其吉——争同则穷,反则则吉。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同人之出门与系宗。初九阳居同人之始、上无系应,出门而与人同,无所偏私、无所择别,故无咎(同人于门,无咎);六二阴柔中正、为一卦成卦之主,然上系应于九五一爻,所同者偏而狭,是"同于宗党"而非"同于野",虽中正而反可吝(同人于宗,吝)。地位贵在:同之于始,当如出门同人——廓然无私、不立门户,则虽广而无咎;最忌一上来便结一党、系一隅,所同者狭则虽得中正亦不免于吝。大同与私党之辨,正起于此。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则无一独主、以九二六五相应为枢,否亦无一独主、以九五上九转否为枢;同人则与师、比同为"一爻独主"之卦——六二一阴,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是五阳所共同、一卦之所由成,乃同人之"成卦之主"。这与师、比恰可正反连看:师、比是"一阳五阴"——独阳在二为将、在五为君,是一刚统众柔;同人是"一阴五阳"——独阴在二为众阳所同,是一柔为众刚所求。由师比之"以一统众",到同人之"以一为众所同",再到下一卦大有之"以一为众所归"——独爻之卦,正是《易》中勘验"一与多"之关系最精微处。而六二虽为成卦之主,其爻却以"同人于宗"为吝,独九五以中正正应、号咷终合为善——这又点出同人一卦最深的一层:成其同者未必能成其大,能破私系、通天下之志、以中直之诚终合者,方是同人之至。

这里藏着读同人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也是与师、比相照的一处机关:师、比是一阳五阴——那一根独阳,或沉于众阴之下而为将(师)、或升于众阴之上而为君(比),众阴顺之、统之;同人是一阴五阳——那一根独阴,居中得正,五阳争而同之、求而应之。独阳统众,贵在"正"与"诚",使众有所归;独阴为众所同,贵在"公"与"明",使所同者大。读到这里,最该体会的是:同人讲的从不是"找几个志同道合的自己人",而是"通天下之志"。卦辞把"同人于野"立为最高标——在旷远无私之地与天下同;六二却以"同人于宗"为吝——只同自家宗党便落了下乘。同得越窄,越不是同人;同得越公、越大、越无私,才越近于同人之亨。所以同人六爻反复在勘验同一桩事:你这个"同",是出门无私的同(初九),还是系于一隅的同(六二)?是以私意强争的同(九三、九四),还是以中直之诚相通的同(九五)?会出门、会破私、会反则、会以诚相通,同乃可大可久;一上来便结党营私、强争死守,同便成了党、成了争、成了吝。同人于野则亨,同人于宗则吝——只在一念之公私之间。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同人卦六爻,以"出门—系宗—伏戎—乘墉—号咷—于郊"为线索——由初九的出门无私之同,到六二的同人于宗之吝,到九三的伏戎窥伺、九四的乘墉而反,再到九五的号咷终合、上九的同人于郊。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十二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同人于郊 无悔
阳刚处同人之极、居一卦之外,远于二、五争同之地。"同人于郊"——郊者,旷远之地,比"于野"稍近而仍出于外:高居事外,与人相同于荒远之郊,无所偏争,亦无所亲昵。"无悔"——既无所争夺、亦无所系累,故无可悔;然《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求大同于天下之志,到底未能大行,只是各安其分、无悔而已。这是同人的另一境:超然于争夺之外,与人无所争、亦无所私,故无悔;只是隐于郊远、其同也疏,济世之志终未大得。无争无悔是其所长,志未大得是其所限——这是一种清而不大的同。
庞德公:东汉末年,襄阳岘山之南有隐者庞德公,躬耕于田,未尝一日入城府。荆州牧刘表数次延请、亲至其庐,欲以郡政相委,庞德公不应,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各安其所,不慕荣禄。他不与群雄争逐于乱世,却于这一隅郊野之间,自有一片"同人":与诸葛亮、庞统、司马徽等一时俊彦相友善,时相过从、品评人物,号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徽为"水镜"——这几个名号,皆出庞德公之口。他与这些志同道合者相同于山林郊野之间,超然于功名争夺之外。后携其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返,竟以隐终。当群雄逐鹿、人人争为之同的乱世,庞德公独"同人于郊"——不争、不仕、不婴世网,与同道相友于荒远之地,无所悔;只是他经纶济世之志,也终隐于鹿门、未尝大行于天下。同于郊远、无争无悔而志未大得——"同人于郊,无悔""志未得也",庞德公高隐鹿门、与卧龙凤雏相友于林下,是最清远的一证。
九五 天位·中
同人 先号咷而后笑 大师克相遇
阳刚中正,居至尊之位,与六二中正正应,是同人一卦中"中直之诚终能相通"的极致。然九五与六二之间,隔着九三、九四两条强刚——二爻皆欲争同六二,横亘于五、二之间,使正应之偶睽隔难合。故九五先则痛其阻隔、悲愤号咷(先号咷);然中直之诚不可终郁,乃不惜以大军克去阻隔、扫平横梗,而后与六二相遇、转悲为喜(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其所以先号咷,正缘中正而直、不肯苟同;其所以终相遇,是克去强阻而后合。这是至诚相同之验:真正中正相应的同心,纵被强力横隔、一时睽离痛哭,那份"中直之诚"也终不可夺——哪怕要付出极大代价、克去重重阻隔,也终能转号咷为笑、相遇而合。会以中直守其所当同、不惜大费以求必合,是同人最刚硬也最深情的一着。
田单:战国之时,燕将乐毅伐齐,连下七十余城,齐地几亡,唯莒与即墨二城未下——齐湣王身死、宗庙倾覆,举国号咷,正是"先号咷"的否塞之极。即墨被围,城中推田单为将。田单守即墨数年,外坚壁、内励士,与士卒同操作、分功赏,又行反间使燕惠王代乐毅以骑劫,士气可乘。乃集城中得牛千余头,被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角、灌脂束苇于尾,凿城数十穴,夜纵火牛、五千壮士随其后,城上鼓噪、声动天地——燕军大骇,所触尽死伤,田单乘势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叛燕而归田单,旬日之间尽复齐七十余城。乃迎齐襄王于莒、入临淄而复国——君臣社稷,于号咷睽离之后重得相合。当齐国君臣离散、几为燕有之际,田单以一城之孤、中直不夺之诚,竟以大军克去强敌、扫平阻隔,复七十余城而迎君复国——正是"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之象:先历亡国睽隔之痛,终以大师克敌而君臣家国重合。中直之诚不可夺、克去强阻而终相遇——"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田单火牛破燕、复齐迎君,是最壮烈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乘其墉 弗克攻 吉
阳刚而不中正,亦欲争同六二,然为九五所隔。"乘其墉"——乘上那阻隔的垣墙之上,已逼近将攻之势;"弗克攻"——然终于不去攻取。何以不攻?以其义不直、理不胜:四与二非正应,强攻则于义有亏,故"困而反则",幡然止而不攻。《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所以不能攻,是义理上攻它不下;所以得吉,是在困处能反归于法则。这是回头之吉:人于将争之际,已乘墉逼城、箭在弦上,最难的不是攻,而是攻得下却不攻——能在那一刻省悟"于义不可",幡然止而反于正,反因这一回头而得吉。会在将攻未攻之际困而反则、舍争就和,是同人中极可贵的一种克己。
廉颇:赵之名将廉颇,以攻城野战、勇冠诸侯而位为上卿。蔺相如本宦者舍人,以完璧归赵、渑池之会两立大功,赵王拜为上卿,位居廉颇之右。廉颇大不服,宣言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我见相如,必辱之!"——此正是"乘其墉"将攻之势:怀愤欲争,逼而将发。蔺相如闻之,每朝常称病、不欲与争列,出而望见廉颇,引车避匿。舍人以为怯,相如乃言:"夫以秦王之威,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幡然大悟——乃肉袒负荆,由宾客引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将相一心,强秦不敢加兵。当廉颇乘愤将攻、几酿将相之裂,一闻"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乃舍争负荆、反于大义——正是"乘其墉,弗克攻,吉""困而反则也"之象:将攻而能止,反则而得将相之和。乘墉将争而困能反则、舍私就义而成大同——"乘其墉,弗克攻,吉""困而反则也",廉颇负荆请罪、将相交欢,是最知返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伏戎于莽 升其高陵 三岁不兴
阳刚而不中正,处下卦之上,欲强同六二而力不敌九五之尊。"伏戎于莽"——暗伏兵甲于草莽之间,怀争夺之心而不敢明发;"升其高陵"——登上高陵远望窥伺,察五之强弱以伺其隙;"三岁不兴"——蓄谋既久,而终不敢发、不能兴,至于三岁之久而事不成。《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所以伏而不发,是所敌者(九五)太刚;蓄谋三岁而终不能行,自知理屈势穷、终不敢动。这是窥伺之穷:以私意强欲争同,而又自知力不能敌、理不能直,于是阴蓄其谋、登高窥伺,怀着争夺之心却三年不敢发作——既不肯舍其私争而光明求同,又不敢公然发难,徒然伏戎窥伺、自困而已。争同而不以正,纵蓄谋经年,终是"三岁不兴"。
桓温:东晋大司马桓温,少有雄才、手握强兵,都督中外诸军事,权倾朝野,而阴蓄异志、久怀代晋自立之心——正是"伏戎于莽"之象:拥兵自重、暗藏不臣之谋而未敢明发。他三次北伐以立威望、收人望而为禅代张本:第一次伐前秦至灞上、第二次伐姚襄收复洛阳、第三次伐前燕;又行废立之事,废海西公而立简文帝,以震慑朝廷、为篡夺铺路——可谓"升其高陵",登高窥伺神器、伺机而动。其晚年病笃,讽朝廷加己九锡(人臣篡位前之故事),意在受禅;然为侍中谢安、吏部尚书王坦之等从容沮之、故意拖延九锡之文,迁延未就,而桓温竟病卒于姑孰——窥伺神器既久,终不得逞。其蓄谋自三次北伐、废立以至求九锡,经营累年而大事终不能兴,恰是"三岁不兴"之验:所敌者(晋室人望与谢安诸贤之刚正)非可强夺,故伏戎窥伺、迁延经年而其志终不得行。怀争夺之私、伏戎窥伺而力理俱屈、终不能兴——"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敌刚也""安行也",桓温三北伐、求九锡而事不成,是最深沉的一面镜。
六二 地位·上
同人于宗 吝
阴柔中正,居下卦之中、上应九五,是一卦唯一之阴、五阳所共同的"成卦之主"。然其爻辞却不许为善,而曰"吝"——何也?"同人于宗":宗者,所系之亲党、所应之一隅;六二虽中正,却偏系应于九五一爻,所同者狭,是同于自家宗党,而非"同人于野"的廓然大同,故"吝"——可惜、可羞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只同于宗党,乃是一条可吝之路。这是同人最深的一处机关:六二明明是众所同、本最有条件成大同的那一个,偏偏最易陷于"只同自己人"的私系。中正而系于一隅,所同者愈亲则愈狭——能为众所同者,若不能破其私系、廓然通于天下,纵居中得正,亦不免落于"同人于宗"的吝道。大同之难,正难在这一念之破私。
荀彧:荀彧,字文若,王佐之才,曹操首席谋主。当汉末否塞、群雄逐鹿,荀彧择曹操而辅之,居中持重二十余年,举荀攸、钟繇、郭嘉、陈群等一时之贤,画"深根固本以制天下"之策、定迎天子都许之大计,操每有大事辄与咨之,称为"吾之子房"。然荀彧之所同,始终系于一"宗"——汉室。他佐曹操,本意在借曹操之力以匡复汉室,其心所应、所守,专一于汉之正统而不移。及曹操破群雄、威权日盛,董昭等议进操爵国公、加九锡,荀彧独以为"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遂忤曹操之意。其后操征孙权,留彧于谯,遣之以空食盒,彧遂饮药而卒,时人惜之。荀彧之贤、之正,举世共知;然其一生所同,终系于汉室一宗之正应,未能通于天下大势之变——既不能背汉而大同于新朝,又不能挽曹魏代汉之势,遂局于一隅之正、抱志忧死。所同者专于一宗而不能通其大、虽贤而局促可惜——正是"同人于宗,吝""吝道也"之象:系应专一、所守者正而所同者狭,终成局而忧之憾。中正而系于一宗、所同者狭而抱憾——"同人于宗,吝""吝道也",荀彧守汉之正、忧死于曹魏将代之际,是最可惜的一证。
初九 地位·下
同人于门 无咎
阳刚处同人之始、居最下、上无系应。"同人于门"——出门而与人同:门者,初出之地,比"于野""于郊"为近,而比"于宗"为公。它无所系应、无所偏私,一出门便坦然与人相同,不立门户、不择亲疏,故"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出门便与人公正地同,廓然无私,又有谁来咎责他?这是同之于始的正路:与人同,最忌一上来就分亲疏、立门户、只认自己人;能像出门同人一样,廓然大公、无所偏系,则其同虽未必至大,却已无私无咎。同人之道,第一步就要把这"私系"破在门外——出了门,便以公心待天下人,这是大同的起点。
祁奚:春秋之时,晋大夫祁奚(字黄羊)为中军尉,年老请退,晋悼公问谁可代之。祁奚对曰:"解狐可。"——解狐,乃祁奚之仇也。悼公惊曰:"解狐非子之仇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仇也。"将立解狐而解狐适卒。悼公复问,祁奚对曰:"午可。"——祁午,乃祁奚之子也。悼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于是用祁午,而国人称善。又其时羊舌职亦死,悼公问谁可代,祁奚对曰:"其子赤(羊舌赤)可。"举所知而不避亲仇。孔子闻而称之曰:"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属官),不为党。"——荐仇不为谄媚,荐子不为偏私,荐属不为结党:所举唯贤,廓然出于公心,正是"出门同人"之极致。祁奚之同人,不分亲疏仇怨、不立一党一私,唯以"可"与"贤"为断——这便是"同人于门"的真境界:去其私系,以公心同天下之贤。出门同人、不避亲仇、唯贤是同——"同人于门,无咎""出门同人,又谁咎也",祁奚荐仇荐子、举不避亲,是最公正的一证。

同人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如何与人同、同得正、同得大"的完整勘验:

初九同人于门,是"出门无私之同";六二同人于宗,是"系应一隅之吝";九三伏戎于莽,是"私争窥伺之穷";九四乘其墉弗克攻,是"困而反则之吉";九五先号咷后笑,是"中直终合之诚";上九同人于郊,是"超然无悔之疏"。
——下离二爻是"同之始":初九出门无私、廓然大公而无咎,六二中正而系于一宗、所同者狭而吝;上乾四爻是"同之争与合":九三以私意强争而伏戎窥伺、三岁不兴,九四将攻而困能反则、舍争得吉,九五中直不夺、号咷而终以大师相遇,上九高出事外、同人于郊而无悔。读同人,要学的全是一桩事——你这个"同",到底是公还是私、是大还是小、是以诚还是以争?会出门破私(初九)、会反则舍争(九四)、会以中直之诚守其所当同而终合(九五),同便可大、可久、可贵;一陷于系宗之私(六二)、强争之穷(九三),同便成了党、成了争、成了吝。同人于野则亨,同人于宗则吝——"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真正的同,从不是网罗几个自己人,而是去尽私心、廓然大公,把天下人的心愿贯通成一个心愿。会破私、会存公、会以诚相通的人,才同得起天下;只会结党、只会强争的人,连一隅都同不长久。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周易·同人卦·卦辞》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周易·同人卦·彖传》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周易·同人卦·大象传》

卦辞先立同人之最高标准。"同人于野,亨"——在旷远无私的郊野之外与人同:野者,最远、最旷、最无所私昵之地,于此与人同,则是不分亲疏、不立门户、廓然大公的"大同",唯如此乃能亨通;"利涉大川"——能大同于人,则众志成城,足以共涉大川、同济险难;"利君子贞"——然此大同,必合于君子之正道方利,否则同而不正,便流为朋党。《彖》层层申之:"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一柔(六二)得正位、居中、上应纯刚之乾,是同人得名之由;"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所以能于野而亨、能涉大川,是凭着乾之刚健而行;"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下离文明、上乾刚健,明以辨之、健以行之,六二中正而应九五,这是君子之正。末句最重:"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小人只能同其私利、结其党与,眼里只有"自己人";唯有君子能去尽私心、廓然大公,把天下人的共同心志贯通为一。大象传则把"天与火"之象落到为学之方:"君子以类族辨物"——君子观此象,当合其同类(类族)、别其异类(辨物)。这看似与"同"相反,实为真同人的前提:要大同于天下,先得有照见万物、分别同异的明,知所当同、知所当辨——同其所同、辨其所辨,方不致以私混公、以党乱同。它独教"类族辨物"——先辨而后同,去私而存公,正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否之"俭德辟难"诸大象并列,合成君子由否转通、与人重新同心的一番功夫。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同人于野,亨。"野者,旷远而无所偏党之名也。能弘大其志、通乎天下之志,故乃亨。二为同人之主,而五独与之应,故曰"同人于宗,吝"也。所同者狭,故曰吝也。同人之道,不能大同于物,而系于一隅之亲,将何以致亨乎?

王弼解同人,先点"野"字之义:"野者,旷远而无所偏党之名也"——同于旷远无私之地,方是大同。何以能亨?"能弘大其志、通乎天下之志,故乃亨"——把心志弘大开去、通贯天下人之志,这才亨通。

他于六二"同人于宗"着力辨之:"所同者狭,故曰吝也"——六二为成卦之主,却独系应于九五一爻,所同者偏而狭,是同于一宗一党,故虽中正而反"吝"。同人之道,贵在大同于物而不系于一隅之亲。这是王弼读同人之要:以"野"之广大、"宗"之狭隘相形,立"通天下之志"为同人之本。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同人直指"同人于野=无所偏党、通天下之志乃亨;同人于宗=所同者狭故吝"之旨,于大同与私党之辨剖判最精。

程 颐北宋 · 理学
同人,序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夫天地不交则为否,上下相同则为同人,与否义相反,故相次。野,谓旷野,取远与外之义。夫同人者,以天下大同之道,则圣贤大公之心也。常人之同者,以其私意所合,乃昵比之情耳。故必"同人于野",谓不以昵近情之所私,而于郊野旷远之地,无所不同,乃其至公无私,可以亨通。

程颐读同人,落点在"大公无私之同,方为大同"。他扣住序卦讲:"物不可以终否……上下相同则为同人,与否义相反"——否是天地不交、上下不通,同人正是要上下相同、重通其志,恰为否之反。

他最重"大同"与"私昵"之辨:"同人者,以天下大同之道,则圣贤大公之心也;常人之同者,以其私意所合,乃昵比之情耳"——大同出于大公之心,私同只是亲昵相比之情。故必"同人于野","不以昵近情之所私,而于郊野旷远之地无所不同,乃其至公无私,可以亨通"。又于六二发"私系则吝"之戒:系于私应、同于宗党,便失其大同。以"大公无私、通天下之志"为读同人之纲,最得圣贤气象。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同人尤发"否极思同、大同出于大公之心、同人于野乃至公无私可亨、同人于宗则系私而吝"之义,最切于公私之辨。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同人,与人同也。以离遇乾,火上同于天。又卦唯一阴而五阳同与之,故为同人。于野,谓旷远而无私也。有亨道矣。以健而行,故能涉川。为卦内文明而外刚健,六二得位得中而上应九五,又卦唯一阴而五阳同与之,所以为同人之义。然必"于野"乃亨而利涉,又必"利君子之贞",戒占者必克己复礼,无私而后可也。

朱熹解同人,兼取卦体、卦象与占义,最为切实。他先以一语明义:"同人,与人同也",又取象曰"以离遇乾,火上同于天"、"卦唯一阴而五阳同与之,故为同人"——火炎上而同于天、五阳同于一阴,两层皆见"同"之所由。

于卦辞,他落到"无私"二字:"于野,谓旷远而无私也,有亨道矣";又以乾健释涉川:"以健而行,故能涉川"。最切于占者之戒,是末一句:"必利君子之贞,戒占者必克己复礼、无私而后可也"——同人非可苟同,必克去私心、复于礼,廓然无私,乃得其亨。"与人同""旷远无私""克己无私而后可",最得同人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同人紧扣"与人同、火上同于天、一阴五阳同与之、于野则无私乃亨、必克己复礼无私而后可",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无私"。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同人卦,上面是天、下面是火。火的性子是往上烧的,它一直往上、去亲近那个天,这就是"同"——下面跟上面同到一起去了。前面否卦是上下不通气、各走各的,到这里就要反过来:人要想办法跟人重新同心。可《易经》在这里特别提醒你一句:"同人于野"才好,"同人于宗"就坏了——你要跟天下人同,不能只跟自己一帮人同。只跟自己人好,那不是同人,那是结党营私。

南怀瑾把同人卦讲成今天的话:它说的就是"人怎么跟人重新同心、合到一起"。否卦是大家不通气、闹别扭、各搞各的;同人卦是要把这口气重新接上、把人心重新拢到一块儿去。

他最爱讲同人卦里那个"公私之辨"。"《易经》分得很清楚:'同人于野,亨','同人于宗,吝'。'于野'是什么?是在大野地里、不分你我、跟天下人同,那是大公无私,所以好、所以通。'于宗'是什么?是只跟自己宗族、自己这一派、自己这帮人同——那就成了小圈子、小集团,所以叫'吝',叫坏了。彖辞那句'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最要紧——只有真君子,才肯把私心去掉,把天下人的心愿当一回事,这才叫真同人。"

他更点出大象"类族辨物"那一层智慧:"你别以为'同'就是稀里糊涂地什么都同。大象告诉你'君子以类族辨物'——要先分清楚:哪些是真同道、可以合到一起,哪些是拉拢你去结党营私的、要分辨开。先分得清,才同得对。该同的同、该分的分,这才是会做人、会用人的真本事。"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用人为譬,于同人尤重"否极思同、与人重新同心、同人于野是大公(好)、同人于宗是结党(坏)、君子先类族辨物而后通天下之志"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周武王孟津之会,通天下之志而成大同 A HISTORICAL TALE

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一场"于野"的大同,把天下离散之心,重新拢成了一个心

商末周初  ·  约公元前十一世纪  ·  孟津 → 牧野

商纣之世,是六十四卦里又一段极像"否"的时世:纣王暴虐无道、剖比干、囚箕子、酗酒淫乐、重刑厚敛,诸侯叛离、百姓怨望,正是"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的否塞之极。天下苦纣已久,人心思变、思同——都盼着有个人能把这离散之天下重新拢起来。周文王、周武王父子两世积德行义,"三分天下有其二",天下之心渐归于周。到这里,《易经》的次序恰好走到了同人:"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否极而思同,离散之天下,终要重新同心。而周武王伐纣,正是一场"同人于野"的大同。

武王即位九年,欲观诸侯之向背,乃东观兵于孟津(盟津)。这一观兵,便是一场"通天下之志"的大检验——史载"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武王并未遍传檄文、刻意邀约,天下诸侯却不约而同、自发会集于孟津之野,齐声曰"纣可伐矣"。八百诸侯不期而同会于野——这正是"同人于野"最壮阔的写照:不分远近亲疏、不待号令催逼,天下之心自然汇成一心。这股"不期而会"的力量从何而来?正是《彖传》那一句——"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武王不为一己之私、不为一姓之利,而是吊民伐罪、为天下除残,故能把天下人共同的心愿贯通为一个心愿。可此时武王却说:"女未知天命,未可也。"——天下虽已同心,时机却未全熟,乃还师以待。这一退,正是同人之"贞":大同必合于正,不可躁进。

又过二年,纣王愈暴,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乐器而奔周——商之贤者尽离、纣已众叛亲离至于极。武王乃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于是大会诸侯于牧野。誓师之辞(即《尚书·牧誓》)开宗明义:"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我只是恭敬地代天行罚,不是为周一家争天下。他历数纣之罪:惟妇言是用、昏弃厥祀、暴虐百姓——句句是为天下、为百姓立言,而非为周谋私。这便是"同人于野"的真精神:所同者不是一党一姓之私,而是吊民伐罪、为天下去害的公心;唯其公,故天下同。牧野一战,纣师虽众,却"前徒倒戈"——纣之士卒阵前反戈、不肯为纣而战,反为武王开道。纣众离散,武王几乎兵不血刃而克商。一片离散之天下,于牧野之野重归一统。

克商之后,武王不以天下为周之私产,而是行其大同之政: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又封黄帝、尧、舜、禹之后,封纣子武庚以续殷祀,分封功臣昆弟而又广封先圣王之后——所封者遍及前代圣王之裔与异姓之贤,而非独私周之宗亲。这正是同人卦最深的一层教训:真正的大同,是"同人于野"而非"同人于宗"——若克商之后只私周之一姓、只酬周之宗党,那便落了六二"同人于宗,吝"的下乘;唯有公天下、容异类、续绝世、举逸民,把天下人的心都拢进来,才是"通天下之志"的大同。武王之所以能一战而天下定、定而天下安,正在他自始至终行的是"于野"的大公之同,而非"于宗"的一姓之私。

读武王伐纣,最该体会的不是"以兵取天下",而是同人卦给人的那一份大启示:否塞之世,人心离散;而能把这离散之心重新拢成一心的,从来不是权谋、不是私党,而是一片"为天下"的公心。武王不期而会八百诸侯于孟津之野、誓师牧野而前徒倒戈、克商而容续前代之裔——靠的全是"恭行天罚、为天下除残"的至公,故能"通天下之志"。这就是"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以大公之心同天下(于野),故能亨;众志既成一心,故能涉伐纣之大川。同人之同,原来同的不是"我们这一伙",而是"天下这一条心"。

◆  周武王孟津之会、牧野之战,几乎是同人卦"同人于野,亨""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的活注脚:当商纣否塞之极、天下离散无邦,武王不为一姓之私而为天下除残,故八百诸侯不期而会于孟津之野("同人于门"出门无私之同、"同人于野"廓然大公之同),誓师牧野而前徒倒戈、一战定天下(中直之诚通天下之志、众志成城以涉大川);克商而释箕子、封比干、续殷祀、广封先圣王之后,公天下而不私其宗(不堕"同人于宗"之吝、乃成"同人于野"之大同)。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则教人"会同天下"——当天下离散、人心思同之时,能把离散之心重新拢成一心的,不是私党、不是权谋,而是一片"为天下"的大公之心。会去私、会存公、会以至诚通天下之志的人,所同的从不是"我们这一伙",而是"天下这一条心"——同人于野则亨,同人于宗则吝,公则天下同,私则一隅亦不能久。这便是"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同人卦六爻,是"如何与人同心、把人重新拢到一起,又如何同得正、同得大"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交朋友、找同伴、建团队,是出门无私地广纳同道,还是一上来就分亲疏、立门户、只认自己人?我的"同",是大公的同,还是结党的同?当与人意见相左、几乎要翻脸开战时,我会不会困而反则、舍争就和?真正中正相投却被人横加阻隔时,我守不守得住那份"中直之诚"?出门、破私、反则、守诚、通天下之志,无不如此。

而那句彖传"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与大象"君子以类族辨物",是给一切"要与人同心、要团结众人"者的总叮嘱:真正的同,从不是网罗几个自己人、结一个小圈子,而是去尽私心、廓然大公,把天下人的心愿贯通成一个心愿;而要同得对,又须先"类族辨物"——分清谁是真同道、谁是拉你结党的,该同的同、该辨的辨。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则教你——如何"与人重新同心":出门破私、克己无私地与天下同(于野),而非结党营私地只同自己人(于宗);先辨而后同、以中直之诚相守,便能通天下之志、共涉大川。只会拉帮结派、暗中强争的人,连一隅也同不长久;能去私存公、明辨而后大同、以至诚通天下之志的人,才同得起天下、成得了大事。会出门、会破私、会反则、会守诚——这是另一种刚健,是由否转通、重聚人心的真本事。

速查 · 天火同人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乾☰(天)下离☲(火)
卦名天火同人(tiān huǒ tóng rén)· 六十四卦第十三
卦辞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卦义同人者,与人同也、和同于人——火炎上而同于天、一阴居中而五阳同之;贵在"同人于野"之大公(去私存公、通天下之志),戒"同人于宗"之私狭(系于宗党则吝)
六爻初九同人于门 · 六二同人于宗(吝)· 九三伏戎于莽 · 九四乘墉弗克攻(吉)· 九五号咷后笑 · 上九同人于郊
卦象之喻"天与火"——火性炎上、腾腾趋天,下体同于上体、二者相亲,如与人同心、和同相亲之象;下离文明、上乾刚健,明以辨之、健以行之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成卦之主六二=一卦唯一之阴,柔得位、得中、上应乎乾,为五阳所共同;然系应九五一爻、所同者狭,故爻为"同人于宗,吝"
至善之爻九五=阳刚中正、与六二中正正应,虽为三四所隔而号咷,终以中直之诚、大师克之而相遇(先号咷而后笑)
彖传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 ·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 · 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 · 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大象传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合其同类、别其异类——先辨而后同,去私而存公)
核心精神物不可以终否故同人;去私存公、通天下之志——同人于野则亨(大公无私之大同),同人于宗则吝(系应一隅之私党);先类族辨物而后同、以中直之诚而终合
与师比(一阳五阴)对照师、比一阳五阴=独阳为将为君、统众亲众(以一统众);同人一阴五阳=独阴为五阳所同(以一为众所同)——一阳统众、一阴为众所同,正反相映
与大有(䷍)相综对照同人上乾下离、一阴在二(与人同、五阳所同);大有上离下乾、一阴在五(为人所有、五阳所归)——同人讲如何同于人、大有讲如何容众而大有,相综相承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交朋友、建团队、找同伴时,
是出门无私地广纳同道、唯贤是亲,
还是一上来就分亲疏、立门户、只认"自己人"?
二问:我的"同",是大公无私、通天下之志的同(于野),
还是结党营私、只同一隅的同(于宗)——
我分得清"同道"与"同党"吗?
三问:当与人意见相左、几乎要翻脸开战时,
我会不会困而反则、舍私就和(如九四)?
而真正中正相投却被横加阻隔时,我守得住那份"中直之诚"吗?
——记下来,便已得同人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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