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 ——一个以"仁"与"信"守住盛世的皇帝,把"大有"守成了"仁宗盛治"
六十四卦里,大有是"丰大富有、为天下所归"之卦——而历史上把这"大有"二字守得最像样的一位人君,要数宋仁宗赵祯。他在位四十二年,是两宋在位最久的皇帝;其一朝文物之盛、人才之富、四海之安,后世称为"仁宗盛治"。然仁宗之所以能保此大有,靠的不是雄武威权,恰恰是大有卦那一根"柔得尊位大中"的阴爻所象的德性——以柔居尊、虚己诚信、明辨善恶、谦顺戒盈。
先看那"厥孚交如"——以诚信交接上下、虚己下贤,故天下之贤皆归之。仁宗一朝,几乎集尽了那个时代的英才:范仲淹、韩琦、富弼、文彦博、包拯、欧阳修、司马光、张载、周敦颐、二程,以及苏洵、苏轼、苏辙父子、王安石、曾巩——所谓"唐宋八大家",宋之六家尽出仁宗之朝。何以群贤毕集?正在仁宗能虚己纳谏、以诚信任人。包拯为谏官,言事激切,尝在廷上强谏,唾溅帝面,仁宗举袖拭面而不加谴怒,仍用其言;苏辙应制科试,对策中直斥仁宗"宫中宴饮、所幸侍御",考官欲黜之,仁宗却曰:"朕设制科,本以待直言;辙以直言进,岂可黜之?"反取其卷——这便是"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以一片诚信开纳众志,故贤者乐为之尽言、尽忠。
再看那"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与"威如"。仁宗虽以仁柔著称,却非一味姑息:他立台谏之制,使谏官得风闻言事、纠弹百官,朝廷之纲不坠——君主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赏善黜恶、抑奸扬正,皆得藉公议而行,此即大有之"威如"与"遏恶扬善"。庆历间,他用范仲淹、富弼行"庆历新政",意在澄清吏治、扬善去弊;新政虽以阻力中辍,而表善去恶之志、求治之诚,已为后世所称。其于天命,则一以恭俭顺承自处:宫中夜饥思膳,因恐开宵夜劳人之例而忍饥不食;衣浣濯之衣、不尚奢华;灾异则避殿损膳、责躬罪己——富有四海而不敢自骄自纵,正是"顺天休命":把这一份盛世家业,看作天之美命,谦谨守之而不敢糟蹋。
大有六爻几乎全吉,独以"不有其有"的上九为至善——"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仁宗一生,恰把这"履信思顺、不居其有"做到了极处。他在位既久、富有既极,却始终不矜不伐、宽仁恭俭,把"为人君,止于仁"五个字守了一辈子。最见人心向背的,是他身后:嘉祐八年仁宗崩,讣告一出,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而泣于大内之前;消息传至辽国,辽道宗闻之大恸,握使者之手号哭曰:"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竟为这位敌国之君建衣冠冢、岁岁致祭——一个皇帝富有天下而崩,连敌国之君、市井之氓都为之痛哭,这"上下应之"的人心,便是大有最深的根基,也正是"自天祐之"的人间样子。
读宋仁宗,最该体会的不是"他多富有、多强盛",而是大有卦给人的那一份守成之大启示:富有之极,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不足,而是骄盈——是非不分、恃富而纵、据盛而专。而仁宗之所以能把一个"大有"之世,守成四十二年人心思之、敌国哭之的"仁宗盛治",靠的全是大有那根柔爻所象的功夫:以柔居尊而虚己诚信(交如),立纲纪、振台谏而善恶分明(威如、遏恶扬善),恭俭顺天而不敢自骄(顺天休命),履信思顺而不居其有(自天祐之)。这就是"大有,元亨"而能保其元亨:能虚、能容、能信、能谦的人,天下才归之、才留得住;富有而能遏恶扬善、顺天戒盈的人,才守得住这一份"大有"。
王弼解大有,先点"以柔居尊、无私应物"之旨:"处尊以柔,居中以大,无私于物,上下应之,故曰大有"——以柔虚之质居至尊、守大中,而又不私于物,故上下五刚都来归应。
他于"无私"二字着力发挥:"不私于物,物亦公焉;不疑于物,物亦诚焉。既公且诚,何往不利"——人君不以天下为己之私、不猜疑于众,则物亦以公以诚相归,故能元亨。又曰"刚健文明,应天则大,时行而无违"——德备而合于天、随时而行,所以能成其大有。能大有于天下者,正在虚己无私、应天时行。这是王弼读大有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大有直指"柔居尊、守大中、无私应物则上下归之,公诚则元亨,刚健文明应天时行乃成其大"之旨,于"以柔以虚以无私而能大有"剖判最精。
程颐读大有,落点在"盛大丰有、明照善恶而治之"。他扣住序卦讲:"与人同者,物之所归也,故受之以大有"——能与人同者,物心皆归之,所有遂大。又解卦体:"六五以阴柔之德,处尊位之大中,而上下五阳应之,所有之大也"——以柔居尊、虚中而众归,乃成大有。
他最重大象"遏恶扬善"那一层治道:"火高在天上,照见万物之善恶;君子观之,以遏绝众恶、扬明善类,以奉顺天休美之命"——大有之世物众而善恶相杂,正不可无治:当以明辨善恶、抑恶扬善为务,又须顺承天命、不敢自骄。富盛之世尤须治、尤须戒。以"丰有而明辨治之、顺天戒盈"为读大有之纲,最得儒者经世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大有尤发"与人同则物归而所有大、柔居尊大中而五阳应、火照善恶故遏恶扬善、富盛之世不可无治而须顺天戒盈"之义,最切于守成治世之道。
朱熹解大有,兼取卦名、卦体与占义,最为明白。他先以一语释名:"大有,所有之大也",又取象与卦体:"离居乾上,火在天上,无所不照;六五一阴居尊得中而五阳应之,故为大有"——火照无遗、一柔统五刚,两义皆见"大有"之所由。
于卦辞,他归到德与占:"乾健离明,居尊应天,有元亨之道;占者有其德,则大善而亨"——必有刚健文明、居尊应天之德,乃当大有之元亨。于大象,他点出"治有"与"顺天"之关系:"所有既大,无以治之,则衅蘖萌于其间矣……遏恶扬善,所以顺天"——所有愈大,愈须以遏恶扬善治之,乃合于天命之善而能顺天。"所有之大""无以治之则衅蘖萌""遏恶扬善以顺天",最得大有守成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大有紧扣"所有之大、火在天上无所不照、一阴居尊五阳应之、乾健离明居尊应天则元亨、所有既大须遏恶扬善以治之顺天",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治有顺天"。
南怀瑾把大有卦讲成今天的话:它说的就是"人发达了、富有了、什么都有了,该怎么办"。火在天上、太阳当空、照得满天下,这是顶丰盛的光景;可《易经》偏要在最盛的时候提醒你一句——别得意忘形。
他最爱讲大有卦里那个"以柔居尊"的道理。"你看大有卦,做主的是那一个阴爻,不是五个阳爻。为什么?阳刚碰阳刚,谁也不服谁;唯有那个又柔又虚、肯虚心、肯容人的,坐在上头,五个刚强的才肯归到它这里来。所以会'大有'的人,恰恰是最虚心、最能容、最肯把自己放低的人。一逞能、一自满,天下就留不住了。"
他更点出大象"遏恶扬善、顺天休命"那一层:"越富有,越要分得清好坏——把坏的压下去、把好的提起来,这叫'遏恶扬善';再把这一份家业、这一份福气,当成老天爷给的、好好顺着天理去守它,不敢糟蹋、不敢骄横,这叫'顺天休命'。"末了他最重那一句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解释得最好:老天帮的是顺天理的人,人帮的是讲信用的人;你又讲信、又顺理、又尊重贤人,盛到极点还不摆架子,那老天都来帮你。会做人、会守成的人,福气才长久。"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守成为譬,于大有尤重"火在天上无所不有、以柔居尊虚心容众乃成大有、越富越要遏恶扬善顺天戒盈、上九履信思顺尚贤而自天祐"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