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22 · HEXAGRAM
火天大有
HUǑ TIĀN DÀ YǑU  ·  GREAT POSSESSION  ·  FIRE & HEAVEN
䷍  上离☲下乾☰ · 火在天上 · 日丽中天、无所不照 · 一阴居尊而五阳归之
卦序:第十四 上卦:离☲ 下卦:乾☰ 卦辞:大有,元亨 大象: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开篇 · 与人同者物必归焉 PROLOGUE

上一卦是同人——否极思同、去私存公、与天下重新同心。能与天下大同的人,会有什么结果?《序卦传》接得极是顺理成章:"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能廓然大公地与人相同的人,天下之物、天下之心,自然都归向他、聚拢到他这里来。同人是"我去与人同",大有便是"人与物都归于我";同人讲怎样以一片公心同于天下,大有讲当天下都归向你、你富有四海之时,又该怎样守住这"大有"、不致因盈满而倾覆。由"同"而"有",由"通天下之志"而"为天下所归",这是极自然的一步:你越是无私地与人同,归向你的就越多,你所"有"的就越大。

它的卦体是上离下乾(火在天上)。乾为天、在下,离为火、为日、在上;一轮大火、一轮红日高悬于天之上,普照万方、无所不烛——天下万物,无不在它的照临、覆育之中,这就是"大有":丰大、富有、无所不有之象。恰与同人相反相成:同人是火在天下(炎上而同于天),大有是火在天上(日丽中天、照临天下)。更要紧的还是这一卦的爻:六爻之中,仍只有一根阴爻,但它不在下而在上——居于第五、至尊之位,其余五爻全是阳。这一根柔爻,以柔顺虚中之质,高居君位、统御五条阳刚,而五阳无不归之、应之。《彖》说得透:"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一根柔爻得了至尊而居大中之位,上下五阳都来归应它,这便是"大有"得名的由来。卦辞只两个字:"大有,元亨。"——大有之时,至为亨通。可《易经》从不让人在"富有"二字上自满:大有之卦虽极言其盛,六爻之教却处处在戒盈、戒满、戒骄——越是大有,越要遏恶扬善、谦抑顺天,方能保其大而不失。

天 · 乾(刚健在下) 日丽中天 · 无所不照 万物 · 无不被其照临覆育
火(日)在天之上、高悬中天——光华下烛、无所不照,天下万物尽在其覆育之中:丰大富有、为天下所归之象
卦象 · 一柔居尊,五阳来归 THE SYMBOL

大有卦上离下乾,与紧接其前的同人卦(䷌,上乾下离)恰是一对"综卦":把同人整个倒过来便是大有。同人是一阴在二(柔在下而五阳同之、是"与人同"),大有是一阴在五(柔在尊而五阳归之、是"为人所有");同人讲我如何无私地同于人,大有讲当人与物都归向我、我富有之时如何容众而保其大——一同一有,相综相承。读大有,最该先与同人对看,再与师、比对看:师、比是"一阳五阴"——那一根独阳,在师为众中之将、在比为众上之君,是"以一刚统众柔、众柔顺一刚";同人、大有则是"一阴五阳"——同人那根独阴在二,是五阳所共同;大有那根独阴在五,是五阳所归向。由师比之"以一统众",到同人之"以一为众所同",再到大有之"以一为众所归"——独爻之卦,正是《易》里勘验"一与多"之关系最精微的一组阶梯。上离下乾,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离

离为火、为日、为明、为文明,二阳夹一阴,外明而中虚。它高居于天之上,是一轮当空之日,光华下烛、无所不照:故大有有"普照天下、无所不有"之象。而这上卦之中的那根阴爻六五,正是一卦之主:以柔顺虚中之质,居至尊之位——离之"中虚",恰是人君"虚己下贤、不自满假"之象。《彖》取此而曰"柔得尊位大中":以柔居尊、又得大中,故能容受五阳之归。离之"明",又是大有"遏恶扬善"的底子——明则能照见善恶,照见而后能抑恶扬善。

上离之中,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为大有之极:六五虚中诚信、五阳归之(厥孚交如,威如),上九处大有之上而不居其有、履信思顺尚贤、终得天祐(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一卦之至善,正在这上体。

下卦 ☰ 乾

乾为天、为健、为刚,三阳纯刚,刚健而不息。它居于下,是大有之"":《彖》合上下二体而曰"其德刚健而文明"——下乾之刚健、上离之文明,健以行之、明以察之。富有而徒明则浮,徒健则暴;唯健而能明、明而能健,才担得起这"大有"而不致流于骄奢。又曰"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离日丽天、刚健而合于天道、随时而行,故能至为亨通。

下乾三阳,是"五阳如何各归于六五"的分野:初九处大有之初而能艰慎(无交害),九二刚健居中、为六五所任而胜重任(大车以载),九三刚正得位、以其所有献于天子(公用亨于天子)。纯刚之德归于一柔之尊,而各得其用——这正是"大有"之所以能容、能用、能保其大的根由。

"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是大有的眼目。《彖》说得最全:"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一根柔爻得了至尊、居于大中之位,上下五条阳刚都来归应它,这叫"大有";它的德性是下刚健而上文明,又能顺应天道、随时而行,所以至为亨通。这里最堪玩味的是:能"大有"天下的,偏偏不是那五条阳刚中的任何一条,而是居中守尊的这一根柔爻。何也?阳刚相遇,往往争而不相下;唯有以柔虚之质居尊、虚己以受众,五刚才肯归之、应之。所以大有之主以柔不以刚——能"有"天下之大者,正在能虚、能容、能下贤;自满自盈、以刚自处的人,反而留不住、容不下这"大有"。富有之极而以谦虚守之,这是大有藏在卦体里的第一层深意。

大有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火(日)在天之上、光照万物,无所不烛,是为大有;君子观此象,当"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这八字最见分寸:"遏恶扬善"——以离明照见善恶,抑止其恶、表彰其善;"顺天休命"——顺承天道、安享天之美命,而不敢以富有自骄、以盛满自纵。这正点出大有之世最当用力处:当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富有强盛到"无所不有"之时,最大的危险不是贫弱,而是骄盈——是非不分、善恶不辨、恃富而纵、恃盛而骄。故大有之君子,于丰盛之中偏要做两桩事:一是凭那一片文明之明,把善恶分辨清楚、抑恶而扬善,使风教不坏;二是把这"大有"看作天之所赐、顺天而守、戒盈戒满,不敢据为己之私、纵为己之欲。富有而能明辨善恶、谦顺戒盈,大有才保得住。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并列——同人教君子由否转通、与人重新同心,大有则教君子当天下归己、富有之极时,如何以遏恶扬善之明、顺天戒盈之谦,守住这一份"大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大有卦六爻,是一幅"如何处大有、守大有、保大有"的层层勘验图——下乾二爻是"有之始":初九处富之初而艰慎(无交害)、九二刚中受任而胜重(大车以载);人位二爻是"有之用与抑":九三以所有献于天子(公用亨于天子)、九四居盛而不处其盛(匪其彭);上天二爻是"有之主与极":六五虚中诚信而五阳归之(厥孚交如,威如),上九处极而不居、履信思顺而得天祐(自天祐之)。大有与同人一样,是"一爻独主"之卦——但同人独主在二、大有独主在五:六五这一根唯一的阴爻,柔得尊位、居大中、上下五阳应之,是五阳所归、一卦之所由成,正是大有的"成卦之主"。更难得的是,大有一卦六爻几乎无凶咎——盖以一柔虚中居尊,五刚皆乐归之,上下相得,故为《易》中难得的"全吉之卦";而其中至善者,是那处于一卦之极、却反能"不有其有"的上九:富有之极而能履信、思顺、尚贤,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是六十四卦里极罕见的、唯上爻为最吉的一卦,正点出"大有之保,全在盛极而能谦顺、不居其有"的至理。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大有之主与极。六五阴柔居至尊、得大中,以虚中诚信交接上下,五阳皆归之、应之;然过柔则人易于慢之、易于无所戒备,故须济之以威——柔中有威,则上下既亲且严,故"厥孚交如,威如,吉"。上九处大有之极、居一卦之上,本是盈满将倾之地,却反能"不有其有"——以富有之极而履信、思顺、尚贤,不敢自骄自纵,故得天之祐助,"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居上者:为大有之主,贵在虚己诚信以来众(交如),又须有威以立纲(威如);至于处大有之极者,最忌恃盈自满,唯有履信思顺、尊贤崇善、不居其有,方能得天之祐而保其大。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大有之用与抑。九三阳刚得正,居下卦之上,如公侯之尊,富有其国,而能以其所有上享于天子、不私其有,故"公用亨于天子";若小人处此,则据富自私、不知奉上,故"小人弗克"。九四阳刚而近君位,正当大有之盛、势位逼盛之地,却能不处其极盛、自损自抑、不夸其盛多,故"匪其彭,无咎"——其所以无咎,正在能以文明之"明辨"自知进退。人位之教极清:富有而能奉上不私(九三之公)、盛大而能不居其盛(九四之抑),则用其有而无咎;若据富自私、恃盛自夸,则虽富亦危。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大有之初与任。初九阳刚处大有之初、居最下,未涉乎盛,未与所害相交接,然处富有之始,唯有艰慎自守、不敢轻肆,乃可无咎,故"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九二阳刚居中,为六五之君所信任倚重,如大车之能载重而行——以刚健中实之德,胜任天下之重而不至于败,故"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地位贵在:处大有之初,当如初九——富而能艰、慎而不肆,则不招其害;及为上所任、身负重责,当如九二——刚健中实、积厚而能任重,方载得起、行得远而不败。富之始在慎,任之重在能。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或转)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则与同人相综而独主在五——六五一阴,柔得尊位、居大中、上下五阳应之,是五阳所归、一卦之所由成,乃大有之"成卦之主"。这与同人恰可正反连看:同人是"一阴在二"——独阴居下而五阳同之,是"以一为众所同";大有是"一阴在五"——独阴居尊而五阳归之,是"以一为众所归"。由同人之"我无私而同于人",到大有之"人与物皆归于我",正是"与人同者物必归焉"的一脉相承。而尤可玩味者:大有六爻几乎全无凶咎,独以处极之上九为至善——"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又点出大有一卦最深的一层:能成其大者未必能保其大,盛极而能不居其有、履信思顺尚贤者,方是大有之至。

这里藏着读大有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也是与同人、师比相照的一处机关:师、比是一阳五阴——独阳或沉于众阴之下而为将(师)、或升于众阴之上而为君(比),众阴顺之、统之;同人是一阴在二——独阴居下而五阳同之、求之;大有是一阴在五——独阴居尊而五阳归之、应之。独阳统众,贵在"正"与"诚",使众有所归;独阴为众所归,贵在"虚"与"明"——虚则能容众刚、明则能辨善恶。读到这里,最该体会的是:大有讲的从不是"我富了、我强了、我无所不有了",而是"富有之极,如何不被这'大有'反噬"。卦辞只说"元亨"——大有之时本至亨;可六爻偏偏处处在戒:初九戒其肆(艰则无咎),九三戒其私(小人弗克),九四戒其盈(匪其彭),六五戒其无威(威如乃吉),上九则把全卦的归宿点在"不有其有"(自天祐之)。所以大有六爻反复在勘验同一桩事:你这个"有",是恃富而骄、据盛而私,还是富而能艰、盛而能抑、有而能不居?会艰慎、会任重、会奉公、会自损、会以诚信济威而虚己下贤、会盛极而履信思顺尚贤,大有乃可大、可久、可保;一恃富自私、恃盛自骄,纵富甲天下,"大有"也终要从这骄盈里一点点漏尽。大有之元亨在"得",大有之能保在"谦"——满则招损,谦则受益,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只在一念之骄谦之间。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大有卦六爻,以"无交害—大车载—亨天子—匪其彭—孚交如—自天祐"为线索——由初九处富之初的艰慎无害,到九二刚中受任的大车以载,到九三奉公献上的公用亨于天子、九四居盛自抑的匪其彭,再到六五虚中诚信的厥孚交如、上九盛极不居的自天祐之。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十三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自天祐之 吉 无不利
阳刚处大有之极、居一卦之上。论位,这是盈满将倾、最危之地;然上九阳刚而能下应六五之君、居高而不自有其有——不恃富、不据盛,反能履信、思顺、尚贤。故不唯无咎,且得天之祐助,吉而无所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孔子于《系辞》更发其义:"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天所助的是顺,人所助的是信;既笃于信、又思于顺,更能尊崇贤者,所以得天之祐。这是大有的至高一境,也是全卦的归宿:富有到了极处,最难的不是"有",而是"有而不居"——能在盛满之极,仍以诚信处世(履信)、以谦顺承天(思顺)、以尊贤敬善自下(尚贤),那便不是人保其有,而是天保其有。会在大有之极仍谦顺尚贤、不据其盛者,方真能"自天祐之"。
文彦博:北宋名臣文彦博,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出将入相五十余年,官至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寿至九十二,富贵寿考,子孙满门——其一身所享之福、所居之位、所得之寿,几乎是"大有"之极、人臣之尽,正合"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之象。然文彦博之所以能享此大福而不倾,全在他于盛极之中始终"履信思顺、尚贤谦退"。他平贝州之乱而不矜其功,论事持正而能容人;与富弼、韩琦同辅政,相协而不相轧;荐拔人才、敬礼后进,不以位高自专。神宗行新法,文彦博虽持异议,犹守人臣之礼、从容进言而不为已甚;及老,屡乞骸骨、力辞重位,不肯以勋旧自居——正是"思顺"而"不有其有"。元祐间,已退之文彦博复以耆德被起为平章军国重事,朝野倚为蓍龟,而他愈自抑损、不揽事权。司马光尝叹其"为人臣,止于敬"。当一个人位极人臣、富贵寿考至于如此之盛,最易骄盈自纵、招忌取祸;文彦博却以一生之履信、思顺、尚贤,把这"大有"之极守得安安稳稳,终以元老善终、泽及后世。处大有之极而不居其有、履信思顺尚贤而富贵寿考、福禄永终——"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自天祐也",文彦博四朝元老、出将入相而谦退善终,是最圆满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厥孚交如 威如 吉
阴柔居至尊、得大中,是一卦唯一之阴、五阳所归的"成卦之主"。它以柔顺虚中之质居君位,最大的本钱是"诚信"——"厥孚交如":以其一片诚信,上下交孚、与众相接,五阳无不被其诚而归之、应之。然柔顺之过,也有一病:人易于亵慢、易于无所畏备,恩有余而威不足。故爻辞特济之以"威如"——于诚信交接之中,仍须有一段威严,使上下既亲之、又畏之。《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以诚信发动众人之志,是其所长;而所以须威,正为防那"上下相亲而过于简易、无所戒备"之失。这是大有之主的要诀:能虚己、能诚信,故五刚乐归——这是"交如";但一味宽柔,则恩泛而纲弛,故又须立威自重——这是"威如"。柔中有威、信而能严,恩威并济,方是居尊统众、保其大有之正道。会以至诚来众、又以威严立纲者,才镇得住这"大有"。
齐威王:战国之时,齐威王初立,好为淫乐、不治国政,委政卿大夫,诸侯并伐、国几殆。其后幡然自奋,遂成一代雄主——而他驭下治国之术,恰是"交如"与"威如"并用的活样。其"交如"者,在能虚己纳谏、以诚信任贤:邹忌讽其"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劝其广开言路,威王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者受中赏,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于是"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所谓"战胜于朝廷"。他信任田忌、孙膑而有桂陵、马陵之胜,重用即墨大夫之贤——这都是"厥孚交如",以诚信交接群臣而众志归之。其"威如"者,则在赏罚分明、立威不贷:威王召即墨大夫,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乃封之万家;召阿大夫,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以诚信纳谏任贤而众归之(交如)、以赏罚立威烹奸而众肃然(威如),柔得尊位而恩威并济、终霸于诸侯——"厥孚交如,威如,吉""信以发志也""易而无备也",齐威王纳谏战胜于朝廷、烹阿封即墨,是最恩威并济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匪其彭 无咎
阳刚而近君位,正当大有之盛、势位逼盛之地——此时最危的不是不足,而是太盛、太满、太招摇。"彭"者,盛多、壮盛之貌;"匪其彭"——不处其盛多、不夸其壮盛,自损自抑、敛其盛势。九四以阳居柔位,本有谦抑之象,又得离明之初,故能明辨进退、不恃其盛,所以"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晢也"——所以能不处其盛而无咎,正在于心地明白、分辨清楚(晢,明也):知道盛极近君之地,最当敛抑,不可张大其势以逼上、以招忌。这是居盛者的自保之道:人到了"大有"之盛、又居高位近权要之时,势已逼人、誉已满身,此刻最难的是"自己把自己压低"——不夸盛、不张势、不据满。能以一段明白,看清"盛极当抑"的分寸,主动收敛锋芒,便能于盛满之地全身无咎。会在盛极之时自损其盛、明辨而退者,是大有中极要紧的一种清醒。
金日磾:金日磾,本匈奴休屠王太子,国破没入汉,输黄门养马。汉武帝一日阅马,独日磾所养马肥好、举止恭谨,武帝奇之,自此见亲信,累迁至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出则骖乘、入侍左右,恩宠冠于群臣,赏赐累千金——一降虏之子而至于此,可谓极"大有"之盛、近君之极。然日磾愈贵愈谨,未尝有纤介之过,从不敢以盛宠自张。其母教诲有方,武帝闻而嘉之;其二子为帝弄儿、甚见爱幸,一日弄儿自后拥帝颈,日磾见之,目之以为不可,竟以"弄儿亵渎宫闱"之故,大义灭亲、自手杀其爱子——其自抑自饬、不肯恃宠纵子至于如此。武帝崩,遗诏以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辅少主;日磾以"我外国人、且使匈奴轻汉"为辞,固让霍光为首而自居其次,不肯居盛揽权;后封秺侯,病笃犹卧受印绶而不自夸。当恩宠权位盛极、举朝侧目之际,金日磾却一味自损、笃慎不张、辞首而居次——正是"匪其彭,无咎""明辨晢也"之象:居大有之盛而能不处其盛、明辨自抑而终全身保家。居盛近君而能自损不夸、明辨自抑以远咎——"匪其彭,无咎""明辨晢也",金日磾恩宠冠朝而笃慎辞首、不恃盛宠,是最清醒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公用亨于天子 小人弗克
阳刚得正,居下卦之上,如公侯之位——富有其国、据一方之大有。"公用亨于天子":亨,同享、献也;处此富有之地者,当以其所有上享、上献于天子,奉于公而不私于己。九三阳刚得正,故能如是——以其大有,归之于上、用之于公。"小人弗克":克,能也;若是小人处此富有之位,则据其富以自私、自利,不知奉上奉公,必不能为此"公用亨于天子"之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小人处此,则适足以为害。这是富有者的公私之大辨:身居大有之位、握一方之富,公侯之贤者,会把这"有"看作可以奉上、奉公、利众的资具,倾其所有以归于公;小人却只会把这"有"攥成自己的私囊,据富自专、自利自肥。同是"大有",公之则为福、私之则为害——能以其所有奉公归上、不私其富者,方是君子之大有。会奉公、会归上、不私其有,是大有中分判君子小人最利的一刀。
钱俶:钱俶,吴越国末代国王,据有今浙江全境及苏南、闽东十三州之地,富庶甲于东南——可谓一方之"大有"。当赵宋承五代之乱、混一天下之势已成,钱俶审天下大势、念生民之重,遂定"事大归朝"之策:累世修贡于宋,亲赴汴京朝觐,倾其府库以献。及宋已平江南、唯吴越独存,钱俶不待兵临,毅然"纳土归宋"——上表献其所部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余户、十一万余兵,举一国之土地、人民、甲兵,尽数奉于天子,而不私其有、不据险以自王。其言曰:与其拥兵自守、终不免兵连祸结、使一方生灵涂炭,不如举国内附、使百姓免于锋镝。论者谓"钱氏纳土,不损一兵、不戕一民,而东南遂定"——以一国之大有,奉之于天子、归之于公,正是"公用亨于天子"的极佳样本;设使易之以小人,必将据其十三州之富,负固自雄、邀利要君,徒令兵祸不解、生民涂炭,那便是"小人弗克"而适以为害了。以一国之富、举土归朝、奉其所有于天子而不私其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小人害也",钱俶纳土归宋、不戕一民而东南定,是最识大体的一证。
九二 地位·上
大车以载 有攸往 无咎
阳刚居中,上应六五之君,为君所信任倚重。"大车以载"——以刚健中实之德,如大车之能任重而载远:车体厚重坚实,故能载天下之重而不至于败、不至于覆。"有攸往,无咎"——以此重任而有所往、有所为,则胜任而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所以能载重远行而不败,正在于"积中":中实而厚积,根基厚、力量足,故任得起、行得稳。这是受任者的本分:当大有之世、为上所倚,身负天下之重,最要紧的是自己得是一辆"大车"——刚健而中实,根基厚、肚量大、担当足,方载得动这份重任、行得了这段远路而不至于半途倾覆。会任重、能积中、堪当大事者,方不负这"大车以载"之托。德薄而任重,则如小车载重、未行而辐脱矣。
房玄龄:唐初名相房玄龄,佐唐太宗定天下、致贞观之治,为相二十余年,总领百司、综理庶政,是贞观一朝最能"载重"的一辆大车。他自秦王府时即为太宗腹心,每平一地,人皆争取珍宝,独房玄龄先收揽人物、延致贤俊以为幕府之用——根基之厚,自此已见。及为相,他孜孜奉国、知无不为,事无巨细必尽心力;明达政事、又审定法令、修订律令格式,务在宽平;与杜如晦同心辅政,"玄龄善谋、如晦能断",世称"房谋杜断",二人通力,撑起了贞观之治的整副担子。其为人,至公无私、不矜其能: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任贤使能,各当其用——故百司庶务皆得其理,而朝政不烦。太宗尝以"筹谋帷幄、定社稷之功"许之,比之汉之萧何。他身居相位、总揽机务而能任劳任怨、积厚载重,二十余年朝政赖之以不败,终以元勋善终。以刚健中实之德、为君所倚而总领百司、任天下之重而不败——"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积中不败也",房玄龄相业二十年、房谋杜断撑起贞观,是最能任重的一证。
初九 地位·下
无交害 匪咎 艰则无咎
阳刚处大有之初、居最下,去六五之尊最远,尚未涉于盛满。"无交害"——未与那盛满所招之害相交接:因其处下、未盛,所以也还没沾上富盛之世的种种祸害;"匪咎"——这本不是什么过咎。然《易》于此偏下一转语:"艰则无咎"——必须以艰难戒慎之心自处,方能始终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何以处富之初反要"艰"?正因大有之世,物盛易骄、富始易肆——一个人刚刚有了、刚刚起来,最容易忘乎所以、轻肆放纵,而祸害正从这轻肆里悄悄结上。这是处富之初的第一课:富贵之来,起初看似"无交害"、一片顺境,恰恰是最该把心收紧、以艰难戒慎自持的时候。能在刚刚富有、尚未涉盛之时,便存一段如临深渊的艰慎,不轻肆、不自满,这"无交害"才保得住、才真无咎。富始而能艰,是大有最朴素也最要紧的根基。
卜式:卜式,西汉河南人,以田畜为业。少时父母亡,独有少弟;弟壮,卜式脱身出,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与其弟——处家有之初,便不争财、不自厚。入山牧羊十余年,羊至千余头,买田宅,成一方之富——可谓"处大有之初"。然卜式富而不骄、不肆,反以艰慎之心自处、以输公之诚自励。时汉方事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财之半以助边;天子使问其故,对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不求官、不邀名,唯以一片为公之诚处其富。后河南贫民徙者众,卜式复持钱二十万与河南守,以给徙民。天子闻而贤之,欲拜以官,式辞曰:"臣不愿为官。"乃使式牧羊上林中;岁余,羊肥息,天子善其法,遂渐用之,终至御史大夫。卜式处富有之初,不争产、不骄肆,而能以艰慎输公自守、不以富自纵——正是"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之象:当其初富、尚未涉盛之时,便以一段艰诚自持,故终无咎而见用。处富之初不骄不肆、以艰慎输公自守而无咎——"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无交害也",卜式牧羊致富而输财助边、辞官不受,是最质朴的一证。

大有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如何处大有、用大有、保大有"的完整勘验:

初九无交害艰则无咎,是"处富之初的艰慎";九二大车以载,是"受任之重的积厚";九三公用亨于天子,是"富而奉公的不私";九四匪其彭无咎,是"居盛自抑的明辨";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是"虚中诚信的恩威并济";上九自天祐之,是"盛极不居的履信思顺尚贤"。
——下乾二爻是"有之始与任":初九富始而能艰、慎而不肆,九二受任而能积中、载重不败;人位二爻是"有之公与抑":九三以所有奉于天子、不私其富,九四当盛而不处其盛、明辨自损;上天二爻是"有之主与极":六五虚中诚信、恩威并济而五阳归之,上九盛极不居、履信思顺尚贤而自天祐之。读大有,要学的全是一桩事——你这个"有",到底是恃富而骄、据盛而私,还是富而能艰、盛而能抑、有而能不居?会艰慎(初九)、会任重(九二)、会奉公(九三)、会自损(九四)、会以诚济威(六五)、会盛极而谦顺尚贤(上九),大有便可大、可久、可保;一恃富自私、据盛自骄,纵富甲天下,"大有"也终要从骄盈里漏尽。大有之元亨在"得天下所归",大有之能保在"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满招损,谦受益;不居其有者,天且祐之,况于人乎?会艰、会公、会抑、会谦、会尚贤的人,才守得住大有;只会恃富骄盈的人,连一时之盛也保不长久。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大有:元亨。 ——《周易·大有卦·卦辞》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周易·大有卦·彖传》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周易·大有卦·大象传》

卦辞至简,只"元亨"二字——大有之时,至为亨通。盖天下归己、富有之极,本是亨盛之极。然《彖》层层申其所以然:"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一根柔爻(六五)得了至尊、居于大中之位,上下五条阳刚都来归应它,这是"大有"得名之由:能"有"天下之大者,不在以刚自雄,而在以柔虚之质居尊、虚己以受众,故五刚归之。"其德刚健而文明"——下乾刚健、上离文明,健以行之、明以察之,富有而有此二德,故不流于骄暴浮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离日丽天、其行合于天道而随时,故能至为亨通。大象传则把"火在天上"之象落到守有之方:"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君子观此象,当以离明照见善恶,抑止其恶、表彰其善(遏恶扬善),又当顺承天道、安享天之美命而不敢自骄自纵(顺天休命)。这八字最见大有之分寸:富有强盛之世,最怕善恶不分、恃盛而骄;故君子于丰盛之中偏要明辨善恶以正风教、谦顺戒盈以守天命。至于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系辞》释之尤精:"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大有之极,所以能得天祐者,正在履信、思顺、尚贤:笃于信、顺于天、又能崇尚贤者,盛极而不自居,故天且祐之。它独教"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正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同人之"类族辨物"诸大象并列,合成君子当天下归己、富有之极时,如何以明辨与谦顺守住"大有"的一番功夫。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处尊以柔,居中以大,无私于物,上下应之,故曰大有。夫不私于物,物亦公焉;不疑于物,物亦诚焉。既公且诚,何往不利,故曰元亨。德能备焉,则其物归之,故大有也。柔处尊位,而能以中大行之,刚健文明,应天则大,时行而无违也。

王弼解大有,先点"以柔居尊、无私应物"之旨:"处尊以柔,居中以大,无私于物,上下应之,故曰大有"——以柔虚之质居至尊、守大中,而又不私于物,故上下五刚都来归应。

他于"无私"二字着力发挥:"不私于物,物亦公焉;不疑于物,物亦诚焉。既公且诚,何往不利"——人君不以天下为己之私、不猜疑于众,则物亦以公以诚相归,故能元亨。又曰"刚健文明,应天则大,时行而无违"——德备而合于天、随时而行,所以能成其大有。能大有于天下者,正在虚己无私、应天时行。这是王弼读大有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大有直指"柔居尊、守大中、无私应物则上下归之,公诚则元亨,刚健文明应天时行乃成其大"之旨,于"以柔以虚以无私而能大有"剖判最精。

程 颐北宋 · 理学
大有,序卦:"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夫与人同者,物之所归也,故受之以大有。火在天上,其明及远,万物之众无不照见,为大有之象。六五以阴柔之德,处尊位之大中,而上下五阳应之,所有之大也。火高在天上,照见万物之善恶,君子观之,以遏绝众恶、扬明善类,以奉顺天休美之命。万物众多,则有善恶之杂;大有之世,不可以无治也。

程颐读大有,落点在"盛大丰有、明照善恶而治之"。他扣住序卦讲:"与人同者,物之所归也,故受之以大有"——能与人同者,物心皆归之,所有遂大。又解卦体:"六五以阴柔之德,处尊位之大中,而上下五阳应之,所有之大也"——以柔居尊、虚中而众归,乃成大有。

他最重大象"遏恶扬善"那一层治道:"火高在天上,照见万物之善恶;君子观之,以遏绝众恶、扬明善类,以奉顺天休美之命"——大有之世物众而善恶相杂,正不可无治:当以明辨善恶、抑恶扬善为务,又须顺承天命、不敢自骄。富盛之世尤须治、尤须戒。以"丰有而明辨治之、顺天戒盈"为读大有之纲,最得儒者经世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大有尤发"与人同则物归而所有大、柔居尊大中而五阳应、火照善恶故遏恶扬善、富盛之世不可无治而须顺天戒盈"之义,最切于守成治世之道。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大有,所有之大也。离居乾上,火在天上,无所不照。又六五一阴居尊得中,而五阳应之,故为大有。乾健离明,居尊应天,有元亨之道。占者有其德,则大善而亨也。火在天上,所照者广,为大有之象。所有既大,无以治之,则衅蘖萌于其间矣;天命有善而无恶,故遏恶扬善,所以顺天。反之于身,亦若是而已矣。

朱熹解大有,兼取卦名、卦体与占义,最为明白。他先以一语释名:"大有,所有之大也",又取象与卦体:"离居乾上,火在天上,无所不照;六五一阴居尊得中而五阳应之,故为大有"——火照无遗、一柔统五刚,两义皆见"大有"之所由。

于卦辞,他归到德与占:"乾健离明,居尊应天,有元亨之道;占者有其德,则大善而亨"——必有刚健文明、居尊应天之德,乃当大有之元亨。于大象,他点出"治有"与"顺天"之关系:"所有既大,无以治之,则衅蘖萌于其间矣……遏恶扬善,所以顺天"——所有愈大,愈须以遏恶扬善治之,乃合于天命之善而能顺天。"所有之大""无以治之则衅蘖萌""遏恶扬善以顺天",最得大有守成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大有紧扣"所有之大、火在天上无所不照、一阴居尊五阳应之、乾健离明居尊应天则元亨、所有既大须遏恶扬善以治之顺天",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治有顺天"。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大有卦,上面是火、是太阳,下面是天。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光照下来,天下万物没有照不到的,什么都有了,所以叫"大有",就是大丰收、大富有。可是你看这一卦的关键,不在那五个阳爻,偏偏在第五爻那一个阴爻——一个柔的、空的爻坐在皇帝的位子上,五个刚强的阳爻都来拥护它。这就告诉你:越是要"大有"、要拢得住天下,越要虚心、越要能容、越不能逞强。东西越多越要小心,越富有越要会做人。

南怀瑾把大有卦讲成今天的话:它说的就是"人发达了、富有了、什么都有了,该怎么办"。火在天上、太阳当空、照得满天下,这是顶丰盛的光景;可《易经》偏要在最盛的时候提醒你一句——别得意忘形。

他最爱讲大有卦里那个"以柔居尊"的道理。"你看大有卦,做主的是那一个阴爻,不是五个阳爻。为什么?阳刚碰阳刚,谁也不服谁;唯有那个又柔又虚、肯虚心、肯容人的,坐在上头,五个刚强的才肯归到它这里来。所以会'大有'的人,恰恰是最虚心、最能容、最肯把自己放低的人。一逞能、一自满,天下就留不住了。"

他更点出大象"遏恶扬善、顺天休命"那一层:"越富有,越要分得清好坏——把坏的压下去、把好的提起来,这叫'遏恶扬善';再把这一份家业、这一份福气,当成老天爷给的、好好顺着天理去守它,不敢糟蹋、不敢骄横,这叫'顺天休命'。"末了他最重那一句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解释得最好:老天帮的是顺天理的人,人帮的是讲信用的人;你又讲信、又顺理、又尊重贤人,盛到极点还不摆架子,那老天都来帮你。会做人、会守成的人,福气才长久。"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守成为譬,于大有尤重"火在天上无所不有、以柔居尊虚心容众乃成大有、越富越要遏恶扬善顺天戒盈、上九履信思顺尚贤而自天祐"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宋仁宗以仁信尚贤守大有,富有四海而恭俭顺天 A HISTORICAL TALE

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 ——一个以"仁"与"信"守住盛世的皇帝,把"大有"守成了"仁宗盛治"

北宋  ·  公元一〇二二—一〇六三年  ·  宋仁宗赵祯在位四十二年

六十四卦里,大有是"丰大富有、为天下所归"之卦——而历史上把这"大有"二字守得最像样的一位人君,要数宋仁宗赵祯。他在位四十二年,是两宋在位最久的皇帝;其一朝文物之盛、人才之富、四海之安,后世称为"仁宗盛治"。然仁宗之所以能保此大有,靠的不是雄武威权,恰恰是大有卦那一根"柔得尊位大中"的阴爻所象的德性——以柔居尊、虚己诚信、明辨善恶、谦顺戒盈。

先看那"厥孚交如"——以诚信交接上下、虚己下贤,故天下之贤皆归之。仁宗一朝,几乎集尽了那个时代的英才:范仲淹、韩琦、富弼、文彦博、包拯、欧阳修、司马光、张载、周敦颐、二程,以及苏洵、苏轼、苏辙父子、王安石、曾巩——所谓"唐宋八大家",宋之六家尽出仁宗之朝。何以群贤毕集?正在仁宗能虚己纳谏、以诚信任人。包拯为谏官,言事激切,尝在廷上强谏,唾溅帝面,仁宗举袖拭面而不加谴怒,仍用其言;苏辙应制科试,对策中直斥仁宗"宫中宴饮、所幸侍御",考官欲黜之,仁宗却曰:"朕设制科,本以待直言;辙以直言进,岂可黜之?"反取其卷——这便是"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以一片诚信开纳众志,故贤者乐为之尽言、尽忠。

再看那"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与"威如"。仁宗虽以仁柔著称,却非一味姑息:他立台谏之制,使谏官得风闻言事、纠弹百官,朝廷之纲不坠——君主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赏善黜恶、抑奸扬正,皆得藉公议而行,此即大有之"威如"与"遏恶扬善"。庆历间,他用范仲淹、富弼行"庆历新政",意在澄清吏治、扬善去弊;新政虽以阻力中辍,而表善去恶之志、求治之诚,已为后世所称。其于天命,则一以恭俭顺承自处:宫中夜饥思膳,因恐开宵夜劳人之例而忍饥不食;衣浣濯之衣、不尚奢华;灾异则避殿损膳、责躬罪己——富有四海而不敢自骄自纵,正是"顺天休命":把这一份盛世家业,看作天之美命,谦谨守之而不敢糟蹋。

大有六爻几乎全吉,独以"不有其有"的上九为至善——"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仁宗一生,恰把这"履信思顺、不居其有"做到了极处。他在位既久、富有既极,却始终不矜不伐、宽仁恭俭,把"为人君,止于仁"五个字守了一辈子。最见人心向背的,是他身后:嘉祐八年仁宗崩,讣告一出,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而泣于大内之前;消息传至辽国,辽道宗闻之大恸,握使者之手号哭曰:"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竟为这位敌国之君建衣冠冢、岁岁致祭——一个皇帝富有天下而崩,连敌国之君、市井之氓都为之痛哭,这"上下应之"的人心,便是大有最深的根基,也正是"自天祐之"的人间样子。

读宋仁宗,最该体会的不是"他多富有、多强盛",而是大有卦给人的那一份守成之大启示:富有之极,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不足,而是骄盈——是非不分、恃富而纵、据盛而专。而仁宗之所以能把一个"大有"之世,守成四十二年人心思之、敌国哭之的"仁宗盛治",靠的全是大有那根柔爻所象的功夫:以柔居尊而虚己诚信(交如),立纲纪、振台谏而善恶分明(威如、遏恶扬善),恭俭顺天而不敢自骄(顺天休命),履信思顺而不居其有(自天祐之)。这就是"大有,元亨"而能保其元亨:能虚、能容、能信、能谦的人,天下才归之、才留得住;富有而能遏恶扬善、顺天戒盈的人,才守得住这一份"大有"。

◆  宋仁宗赵祯之守成,几乎是大有卦"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自天祐之,吉无不利"的活注脚:当北宋承平、文物极盛、富有四海之时,仁宗不以雄武威权自处,而以一根柔爻所象的德性守之——虚己诚信以纳群贤、群贤毕至而众心归之("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柔得尊位而上下应之),立台谏、振纲纪而善恶分明("威如"、"遏恶扬善"),恭俭忍饥、避殿罪己而不敢自骄("顺天休命"),宽仁不伐、履信思顺而不居其有("自天祐之"),故崩而京师巷哭、敌国号恸。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则教人"会守成、会持盈"——当天下归己、富有之极时,能保其大者,不是恃富自雄的刚,而是以柔居尊、虚己诚信、明辨善恶、谦顺戒盈的德。会虚、会容、会信、会谦、会遏恶扬善而顺天不居者,才守得住"大有";一恃富骄盈、据盛自私的人,纵富甲四海,这"大有"也终要从骄盈里漏尽。满招损,谦受益——不有其有者,天且祐之,况于人乎?这便是"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自天祐之,吉无不利"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大有卦六爻,是"当你富有了、强盛了、做大了,如何不被这'大有'反噬,如何守得住、走得远"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刚刚有了一点成绩、一点财富、一点权位时,是把心收紧、艰慎自持,还是轻肆自满?身负重任时,我这辆"车"够不够厚实、载不载得动?我手里的资源,是奉公利众,还是攥成私囊?盛极招摇时,我会不会主动自损、明辨而退?居上统众时,我有没有以诚信来众、又以威严立纲?而到了顶峰,我守不守得住那份"不居其有"的谦顺?艰慎、任重、奉公、自损、诚威、谦顺,无不如此。

而那句大象"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与上九所系"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是给一切"已经做大、已经富有强盛"者的总叮嘱:越富有,越要分清善恶、抑恶扬善以正风气;越盛满,越要顺承天理、谦谨戒盈以守福分;到了顶峰,越要讲信、顺道、敬贤,把自己放低。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则教你——当天下归你、你富有强盛之时,如何以柔虚之心容众、以诚信之德来人、以遏恶扬善之明守正、以顺天戒盈之谦保大。只会恃富骄盈、据盛自私的人,连一时之盛也保不长久;能虚、能容、能信、能谦、能遏恶扬善而顺天不居的人,才守得住天下、长得久福分。会艰、会任、会公、会抑、会诚威、会谦顺——这是富有之后的另一种刚健,是"大有"之所以能成其"元亨"而不倾的真本事。

速查 · 火天大有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离☲(火)下乾☰(天)
卦名火天大有(huǒ tiān dà yǒu)· 六十四卦第十四
卦辞大有,元亨
卦义大有者,丰大富有、为天下所归——火在天上、无所不照,一阴居尊而五阳归之;贵在"以柔居尊、虚己诚信"以来众、"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以守盛,戒恃富骄盈、据盛自私
六爻初九无交害(艰则无咎)· 九二大车以载 ·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 ·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卦象之喻"火在天上"——日丽中天、光华下烛、无所不照,天下万物尽在覆育之中,如丰大富有、为天下所归之象;下乾刚健、上离文明,健以行之、明以察之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成卦之主六五=一卦唯一之阴,柔得尊位、居大中、上下五阳应之,为五阳所归;虚中诚信、恩威并济(厥孚交如,威如,吉)
至善之爻上九=处大有之极而不居其有,履信、思顺、尚贤,故得天祐(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六十四卦罕见之"上爻最吉"
彖传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 · 其德刚健而文明 · 应乎天而时行 · 是以元亨
大象传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明辨善恶、抑恶扬善;顺承天道、戒盈守命)
系辞释上九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核心精神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大有;以柔居尊、虚己诚信而五阳归之=成其大;富有之极而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盛极不居=保其大——满招损、谦受益
与同人(䷌)相综对照同人上乾下离、一阴在二(与人同、五阳所同、我同于人);大有上离下乾、一阴在五(为人所有、五阳所归、人归于我)——同人讲如何同于人、大有讲如何容众而保其大,相综相承
与师比(一阳五阴)对照师、比一阳五阴=独阳为将为君、以一统众(众阴顺之);同人、大有一阴五阳=独阴为众所同(在二)、为众所归(在五)——一阳统众、一阴为众所归,正反相映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当我刚刚有了成绩、财富或权位——看似一片顺境时,
我是把心收紧、艰慎自持(如初九),
还是一有就轻肆、自满、忘乎所以?
二问:我手里的资源与盛势,
是奉公利众、倾以归公(如九三之"公"),
还是据富自私、恃盛自夸(如九三所戒之"小人"、九四所戒之"彭")?
三问:当我居上统众、或已到某种顶峰时,
我能不能以诚信来众、又以威严立纲(如六五之交如、威如)?
能不能在盛极之时仍履信、思顺、尚贤而"不居其有"(如上九)?
——记下来,便已得大有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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