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 ——一个把天大的功劳藏了一辈子、却终得善报的丞相
谦卦九三"劳谦",孔子赞之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有劳而不自夸、有功而不自居其德,是德厚到了极处。六十四卦里,这"劳而不伐"四字最难,因为它要人在本可邀功请赏的时候,把功劳咽回肚里、终身不言。汉宣帝一朝的丞相丙吉,便是把这"劳谦"守到极处的一个人——他对皇帝有再造之恩、活命之德,却把这天大的功劳藏了一辈子,绝口不提。
丙吉本是鲁国狱吏出身,因明习法律,迁为廷尉右监。汉武帝晚年,发生"巫蛊之祸",太子刘据一系几乎被诛灭殆尽;太子之孙、尚在襁褓中的皇曾孙刘病已(即后来的汉宣帝),也以"巫蛊"系于郡邸狱中。当时丙吉正受命治巫蛊狱,他怜这婴儿无辜,便暗中择谨厚的女囚乳养之,又把他安置在宽敞干净处,亲自照拂——皇曾孙数次病危,全赖丙吉延医喂药,方得活命。后来武帝病重,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武帝遣使分诣诸狱、不问轻重一概处死。使者夜至丙吉所主之狱,丙吉竟闭门拒之,曰:"皇曾孙在此。他人无辜死犹不可,况亲曾孙乎!"他抗拒使命,守狱到天明,使者不得入,只得还报;武帝亦感悟,曰"天使之也",因大赦天下。那一狱的囚徒,独赖丙吉得全活;而那个被他从死神手里护下来的婴儿,日后便是中兴汉室的宣帝。
这是何等天大的功劳——可丙吉此后从不向任何人提起。皇曾孙后来长大、流落民间,丙吉仍暗中照拂,为之经营婚娶;及霍光等定策迎立刘病已为帝,丙吉以旧恩当封,他却始终不言前事。宣帝即位之初,竟全然不知自己这条命、这个皇位,背后有丙吉的护持。丙吉为人深厚、不伐其善,对自己当年的活命之恩,"绝口不道前恩",朝中无人知晓。直到许多年后,掖庭一个宫婢上书自陈,说自己当年曾有养护皇曾孙之劳,事下掖庭令查核,那宫婢供出"当时是丙吉知状";宣帝召问丙吉,丙吉这才据实道出始末——宣帝大为震动,这才知道自己竟受了丙吉如此深的恩德而懵然不知,"帝大贤之",下诏褒美,封丙吉为博阳侯。论者皆叹:使丙吉当年稍以此功自鸣,则早已富贵;而他偏把这再造之恩藏了十几年,不邀一分之赏——这正是"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的极致。
丙吉之谦,不止于不伐其功,更在于他居相位而宽厚识大体、不矜不刻。他做了丞相,待掾吏宽和,掾吏有过,只让其自去,从不揭发其短、败人名节,曰:"以丞相而专逐人,使人得名'其下不职',吾耻之。"——宁可自己宽厚一点,也不愿苛责下属、张扬人过,这正是大象"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的胸襟。最著名的一桩是"问牛喘":丙吉出行,路逢群斗、死伤横道,他不闻不问;又前行,见一牛喘息吐舌,却停车遣吏问"牛行几里矣"。属吏怪其轻重倒置,丙吉答曰:民斗死伤,自有长安令、京兆尹去管,宰相不必躬亲细务;而今方春,天气未热,牛行未远而喘,恐是阴阳失调、节气有失——"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不揽细务、各责其职、而独忧其所当忧——后世以此为宰相"识大体"的典范。一身怀再造之功而终身不伐、居相位而宽厚不刻、谦退识体,故丙吉得以富贵寿考、子孙昌盛,封侯之爵世世不绝,正是谦卦"君子有终"的人间样子。
王弼解谦,先点"主于卑退"之旨——谦之为道,全在一个肯卑、肯退。他于九三"劳谦"着力最深:"处下体之极,履得其位,众阴所宗……居谦之世,何可安尊?上承下接,劳谦匪解,是以吉也"——九三有德而为众阴所宗,本可安享其尊,却仍上承下接、劳而不懈,所以吉。
他更点出谦卦六爻所以皆无凶咎之故:"谦者,自牧之道,物莫与争,故六爻……皆无凶咎悔吝者,谦之力也"——人惟争乃有凶,谦则与物无争,故一卦六爻皆吉。能卑退自牧、与物无争者,自然无往而有咎。这是王弼读谦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谦直指"谦主卑退、自牧无争故六爻皆吉,九三有德为众所宗而劳谦不懈乃吉"之旨,于"以卑退自牧而无所与争"剖判最精。
程颐读谦,一语破的:"谦者,有而不居之义"——谦不是没有,而是有而不居其有。又解卦象:"止乎内而顺乎外""以至高之物而居至卑之下"——内有艮止之笃实、外有坤顺之卑柔,如高山而屈居地下,故为谦。
他最得力处,在剖"君子有终"那一层:"达理故乐天而不竞,内充故退让而不矜;安履乎谦,终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显,此所谓君子有终也"——唯君子明理而内充,故能安谦终身、愈卑而愈尊;小人则"有欲必竞、有德必伐",纵勉强慕谦,亦不能固守有终。谦之难不在一时,而在有终;能终者唯君子。以"有而不居、终身安谦"为读谦之纲,最得儒者立身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谦尤发"有而不居、内止外顺、达理内充故能退让不矜、终身安谦而愈卑愈尊乃君子有终"之义,最切于修己立身之道。
朱熹解谦,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象:"谦者,有而不居之义……山至高而地至卑,乃屈而止于其下,谦之象也"——以至高之山屈居至卑之地,正是有而不居之象。
于卦辞,他归到占义:"占者如是,则亨通而有终矣……君子谦德,终身不变,故有终也"——有谦德、守之终身者,乃当谦之亨而有终。于大象,他点出"裒多益寡"之深意:"以卑蕴高,谦之象也;裒多益寡,所以称物之宜而平其施,损高增卑以趋于平,亦谦之意也"——把高的削下、把低的补上,使施予归于均平,正与"以卑蕴高"的卦象相印。"有而不居""终身不变""损高增卑以趋于平",最得谦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谦紧扣"有而不居、止内顺外、山屈居地下、谦德终身不变故亨而有终、裒多益寡损高增卑以趋平",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有而不居、终身守谦"。
南怀瑾讲谦卦,最爱先点这桩奇事:"六十四卦里头,只有谦卦六爻全好——为什么?就因为一个'谦'字。"他把卦象讲成大白话:山本来顶高,却肯钻到地底下,这就是谦——有真本事而肯把自己放最低。
他最重《彖传》那段贯通天地鬼神的话:"你看它说的: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天、地、鬼神、人,这四样,没有一样喜欢'满'的,没有一样不喜欢'谦'的。你一骄满,四面八方都来损你;你一谦虚,四面八方都来帮你。这就是'满招损、谦受益',不是劝你做好人的空话,是天地间的真道理。"
末了他最重那个"有终":"谦不难一时,难在一辈子。人哪,没本事、没地位的时候肯低头,那不算稀奇;难的是有了大本事、立了大功劳,还肯把自己放低——你看九三那一爻,'劳谦君子有终',立了大功还谦虚,那才是真功夫。能谦一辈子、谦到底的,《易经》叫他'君子有终'。"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谦尤重"六爻独全吉、山屈居地下而有本事肯自卑、天地鬼神人皆损盈益谦、谦难在有终而劳谦尤贵"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