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23 · HEXAGRAM
地山谦
DÌ SHĀN QIĀN  ·  MODESTY  ·  EARTH & MOUNTAIN
䷎  上坤☷下艮☶ · 地中有山 · 山高而屈居地下 · 一阳居下卦之上而五阴归之
卦序:第十五 上卦:坤☷ 下卦:艮☶ 卦辞:谦,亨,君子有终 大象: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开篇 · 有大者不可以盈 PROLOGUE

上一卦是大有——丰大富有、为天下所归。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到了"无所不有"之极,接下来最该担心什么?《序卦传》接得斩钉截铁:"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既已大有,便最忌一个"盈"字;盈满则倾、自满则损,所以紧接大有之后,便是教人"谦"。大有的六爻已经处处在戒盈——初九戒肆、九四戒满、上九点出"不有其有"才得天祐;到了谦卦,《易经》索性把这"戒盈"翻成正面,立一整卦来讲谦:谦逊、卑以自牧、有而不居。大有讲"富有之极如何不被反噬",谦便正面告诉你那唯一的答案——越是大有,越要把自己放低。由"有"而"谦",由"戒其盈"而"务其谦",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步。

它的卦体最堪玩味:上坤下艮(地中有山)。坤为地、在上,艮为山、在下。山,是天地间最高、最巍峨之物;地,是最卑、最低下之处。本该高耸入云的山,如今却屈居于平地之下——以至高之质,甘处至卑之位,这就是"谦":有崇高的实德,却把自己安放在最低的地方。不是没有山(没有实德),恰恰是山极高(实德极厚),却藏于地中、不显于外——有而不居、高而能下,正是谦之真象。更要紧的还是这一卦的爻:六爻之中,只有一根阳爻,它居于第三、下卦之上,其余五爻全是阴。这一根独阳,是一卦的实德所在——有功、有劳、有才(如那座藏在地下的山),却安居下位、为五阴所归。《彖》于是说:"谦,亨。"——谦之道,无往不通。卦辞更添一句最重的话:"君子有终。"——唯有君子,能把这"谦"守到底、有始有终。谦之可贵,不在一时低头,而在终身不改其卑;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这便是"君子有终"。

地 · 坤(卑顺在上) 山至高而屈居地下 有崇高之实德 · 而自处于至卑之地
山本天地间至高之物,今乃屈居平地之下——以至高之实德,甘处至卑之位、藏而不露:有而不居、高而能下之象,是为"谦"
卦象 · 一阳居下,五阴归之 THE SYMBOL

谦卦上坤下艮,承大有(䷍)而来,正是大有"戒盈"之教的正面落实:大有是一阴居尊、五阳归之而极言其盛,故六爻处处戒盈;谦是一阳居下、五阴归之而极言其卑,故六爻无往不吉。一盛一卑、一戒一守,相承相对。读谦,最该先与大有对看,再与师、比对看:大有、同人是"一阴五阳"——独阴为众阳所同(同人在二)、所归(大有在五);谦则回到师、比那"一阳五阴"之列——独阳为众阴所归。但师之独阳在二、是众中之将(以一统众),比之独阳在五、是众上之君(以一亲众),谦之独阳却在三——居下卦之上、不当尊位,是有功有德而甘居下位、为众阴所归的"劳谦之臣"。由师比之"独阳统众、亲众",到谦之"独阳有德而自处于下、众反归之"——同是一阳五阴,谦却把那根独阳放到了最该"低头"的地方。上坤下艮,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坤

坤为地、为顺、为卑,三阴纯顺,柔顺而居外。地是天地间最卑下之物,今乃居于上卦——以最卑之质处上,正是"谦"之"顺而能下":外顺而不争、卑而能容。《彖》取此而曰"地道卑而上行"——地最卑下,其气却上升而交于天;唯其能卑,反能上行、亨通无碍。谦之所以"亨",正在这"卑而上行"四字:肯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人,反而处处行得通。坤之顺,又是谦德发用的底子——内有实德(艮山)而外以柔顺持之,故有而不矜、高而不亢。

上坤之中,六五为谦顺之君、上六处谦之极:六五以柔居尊而谦顺,故四邻不待财利而自附(不富以其邻),然于不服者亦当有征讨之断(利用侵伐);上六谦德著闻而居卦之终(鸣谦),然其志犹有未得,故可用以行师、整治其邑国。卑顺之中而不失刚断,正是上体之意。

下卦 ☶ 艮

艮为山、为止、为笃实,一阳止于二阴之上,外实而中笃。山高而能止、能静——它居于下,是谦之"实德":内有崇高笃实之德,却能止而不动、静而不躁、藏而不露。《彖》合上下二体而见"内止外顺"——内有艮山之止(实德笃定、不躁不矜),外有坤地之顺(柔卑容物、不争不亢)。徒卑而无实,则谦为谄佞;徒实而不卑,则有而必骄;唯内充实而外卑顺,才是真谦——有真本事而肯把自己放低。

下艮之中,九三为成卦之主:一卦唯一之阳,居下卦之上,如山之高峰——有功、有劳、有德,却安居下体、不僭上位,为五阴所宗、所服。这是"劳谦"——劳苦功高而能谦,故"君子有终,吉""万民服也"。一卦之实德、一卦之所由成,全在这一根甘居下位的独阳。

"地中有山",是谦的眼目。《彖》说得最透、也最壮阔:"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这是《易经》里论一德而上贯天地鬼神、最恢宏的一段。它说:天道,是高高在上却把光明下济于万物(下济而光明);地道,是甘处卑下而其气上行于天(卑而上行)。再看这"盈"与"谦"在四个层面的命运:天道,亏损那盈满的、增益那谦虚的(亏盈而益谦);地道,变易那盈满的、充注那谦虚的(变盈而流谦);鬼神,加害那盈满的、降福那谦虚的(害盈而福谦);人情,厌恶那盈满的、喜好那谦虚的(恶盈而好谦)。天、地、鬼神、人——这四者无一不在"损盈益谦"。所以"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谦德处尊位则其光愈显,处卑位也无人能凌越它;这便是"君子有终"。满招损、谦受益,不是一句劝善的空话,而是天地间一条铁律:凡盈满者,天地鬼神人情合力损之;凡谦虚者,天地鬼神人情合力益之。谦之所以六爻无凶、无往不利,根子正在这里。

谦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地中藏着高山(有崇高之实而自处于卑),是为谦;君子观此象,当"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这八字最见谦德之用:"裒多益寡"——裒,是减取;把那多出来的减下去,把那不足的补上来;"称物平施"——称量事物之轻重多寡,使施予归于均平。谦不只是个人低头的姿态,更是一种"损高就下、抑盈济虚"的处事之道:减自己之有余,补他人之不足;削过高之处,培过低之处,使物我归于均平。这正与谦的卦象相印——把高山削平、注入低地,损高益卑以趋于平。一个真谦的人,待人接物,总在自损其多、自抑其盛,而成全那不足的、卑弱的。有而能让、多而能均,这才是谦德落到实处的样子。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并列——大有教君子当富有之极而戒盈守命,谦则进一步教君子把自己放到最低、损己之多以益人之寡,自卑而终身不改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谦卦六爻,是一幅"如何在不同位分上行其谦"的层层勘验图——下艮二爻是"谦之始":初六处最下而谦之又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六二谦德发于中而有声(鸣谦,中心得);人位二爻是"谦之实与发":九三有功有劳而能谦(劳谦,君子有终),是一卦之主;六四居近君之位而处处发挥其谦(无不利,撝谦);上天二爻是"谦之尊与终":六五以谦居尊而四邻自附、于不服者亦能征讨(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上六谦德著闻而志犹未尽、可用以整治邑国(鸣谦,利用行师)。谦与大有相承而相对:大有一阴居尊、五阳归之,是"以一为众所归"于上;谦一阳居三、五阴归之,是"以一为众所归"于下。而谦最异于诸卦的一点是——它是六十四卦里唯一"六爻皆吉、无一凶咎"的卦。盖以一卦言谦,谦本无往不利;而六爻之中,又以那有功有劳却甘居下位的九三为至善、为成卦之主——"劳谦,君子有终,吉""万民服也":劳苦功高是世间最难谦的处境,而九三偏能在此处谦,故为一卦之眼。大有以"上爻最吉"教人"盛极不居",谦以"六爻纯吉"教人"卑则无不利"——一卦戒盈、一卦守谦,正是一对相照的镜子。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谦之尊与终。六五阴柔居至尊而能谦顺,其谦德已使四邻归附——不待以财利厚施而人自附之,故"不富以其邻";然谦非姑息,于恃强不服者,亦当有征讨之断,故"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征不服也"。上六居谦之极、谦德著闻于外(鸣谦),然其位已穷、其志犹有未得,故宜内向用力——可用以行师、整治自己的邑国(利用行师,征邑国)。居上者:以谦居尊,贵在谦顺得众而不废刚断——谦德使人自附(不富以其邻),不服者则当征(利用侵伐);至于谦之极者,谦名虽著而志未必尽得,与其外求,不如反治其内、整肃其邑国。谦顺而不失威断,是谦居尊位之正道。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谦之实与发。九三阳刚得正,居下卦之上,是一卦唯一之阳——有功、有劳、有实德,如山之高峰,却安居下体、为五阴所宗,故"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万民服也":劳苦功高而能谦下,万民无不心服。六四阴柔得正,居近君之位、上承六五,下接九三之劳臣,正当"上下皆当谦"之地,故能处处发挥其谦、无所不施其谦,而又不逾其分,故"无不利,撝谦"——《象》曰"不违则也"。人位之教极重:有功有劳而能谦(九三之劳谦),是谦之至难、至贵;居高位、近权要而能处处撝谦、不逾法度(六四之撝谦),是谦之周至。功不自伐、位不自矜,则万民服而无不利。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谦之始与中。初六阴柔处一卦之最下,是谦而又谦、卑之又卑——"谦谦君子";以此至谦自处、自养其德,则虽涉险难亦无不济,故"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卑以自牧也":以谦卑自我畜养、自我修治。六二阴柔居中得正,谦德充于中而自然形于外、有声于人,故"鸣谦,贞吉"——《象》曰"中心得也":其谦发于中心之诚,而非勉强矫饰。地位贵在:处卑下之初,当如初六——谦之又谦、卑以自牧,把谦当作养德的根基;及谦德已充,当如六二——其谦出于中心之诚、自然流露,非为求名而谦。卑以自牧在始,中心而得在诚。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或转)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则与大有相承而独主在三——九三一阳,居下卦之上,有功有劳而甘处下位、为五阴所宗,是一卦实德之所在、所由成,乃谦之"成卦之主"。这又回到师、比"一阳五阴"之列,而独阳之位各不同:师独阳在二(众中之将、以一统众),比独阳在五(众上之君、以一亲众),谦独阳在三(下卦之上、有劳而甘居下、为众所宗)。由师比之"以一统众、亲众",到谦之"有德而自处于下、众反归之"——同是独阳为众所归,谦却把它放到了最该低头的地方。而尤可玩味者:谦六爻几乎全无凶咎,乃六十四卦唯一"六爻纯吉"之卦;其中至善者,正是处"劳苦功高"这最难谦之地、却能谦的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这点出谦一卦最深的一层:谦之最难,不在身居卑微时低头,而在有功有劳、本可自矜之时仍能谦下;能在该骄之处不骄者,方是真谦。

这里藏着读谦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也是与大有、师比相照的一处机关:师、比是一阳五阴——独阳或为将(师之九二)、或为君(比之九五),众阴统之、顺之;大有是一阴在五——独阴居尊而五阳归之;谦是一阳在三——独阳有德而自处下位,五阴反归之、宗之。大有那根独阴居"至尊"而众归之,靠的是"虚";谦这根独阳居"下位"而众归之,靠的是"卑"——有实德而肯自卑,比无实德而居尊更难、更可贵。读到这里,最该体会的是:谦讲的从不是"我没本事、我不行"的自轻,恰恰相反——谦的前提是"地中有山",是你真有一座高山般的实德,却肯把它藏到地下、把自己放到最低。所以谦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你在不同的位分上——卑微时、得名时、有大功时、居高位时、握权柄时、功成名就时——还守不守得住这个"卑"?初六在卑而能更卑(卑以自牧),六二谦发于中而不矜(中心得),九三有大功而仍下(万民服),六四居高位而处处让(不违则),六五据尊位而不自富(不富以其邻),上六谦名既著而反求诸内(征邑国)。位越高、功越大、名越著,谦越难守——而谦卦偏要你在每一处都守住它。满招损、谦受益:盈满者,天地鬼神人情合力损之;谦虚者,天地鬼神人情合力益之。这就是谦六爻无凶、君子所以有终的天理。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谦卦六爻,以"谦谦—鸣谦—劳谦—撝谦—不富以其邻—鸣谦行师"为线索——由初六卑以自牧的谦谦君子,到六二发于中心的鸣谦,到九三劳苦功高而能下的劳谦(一卦之主),到六四居高处处让的撝谦,再到六五以谦居尊而征不服、上六谦德既著而反治其邑国。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十四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鸣谦 利用行师 征邑国
阴柔居谦之极、处一卦之终。谦德至此已著闻于外,故亦曰"鸣谦"——然其位已穷、其势已极,与六二之"鸣谦"出于中得者不同:上六之谦名虽著,而其志犹有未得。《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谦名在外而中志未尽得,与其徒慕虚名、外求于人,不如反求诸己、向内用力:可以用之于行师,整肃自己的邑国(征邑国,治其私属、正其内部)。盖谦非一味退让无为;居谦之极而有未平者,正当借此刚断之力,整治自身、肃清门内,而非以谦自缚、坐视其乱。这是谦之极的转语:谦到了尽处,若只剩一个"谦"的虚名而中有未得,便该把力气收回来,治自己的内、正自己的众,而不是一味向外谦让、博取谦名。会在谦名既著时反求诸内、整肃自家者,谦才不流于姑息。
羊祜:西晋名将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是晋武帝平吴大计的擘画者,而其一生最为后世所重者,正是一个"谦"字。羊祜出身名门而谦冲自牧,每被进爵,必固让再三,"让封者前后十余",朝廷嘉之;他在军中轻裘缓带、身不被甲,待人以诚、抚士以宽。镇襄阳期间,他与吴将陆抗对垒,却以德相待:吴人来降,去留听其自便;每与吴交兵,必先期克日,不为掩袭;陆抗尝病,羊祜馈以良药,抗服之不疑——以至吴人感其德,称之曰"羊公"而不名。其谦德著闻于敌国,正是"鸣谦"。然羊祜一生最大之志——平吴混一——却终其身未得实现:他屡上疏请伐吴,陈"取吴之策",而朝议多沮、时机未熟;及病笃,犹力荐杜预自代,曰"成吾志者,必杜预也"。卒之日,南州百姓罢市巷哭,吴守边将士亦为之泣;其镇襄阳时常游岘山,后人立碑建庙,望者堕泪,谓之"堕泪碑"。羊祜死后二年,晋武帝果用其策、命杜预等大举伐吴,一举混一——所谓"利用行师,征邑国",正应在他身后那场平吴之师上。谦德著闻于敌国而平吴之志未及身见、终荐贤以成其功——"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志未得也",羊祜让封怀远、堕泪岘山而荐杜预成其志,是最深远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不富以其邻 利用侵伐 无不利
阴柔居至尊而能谦顺,是以谦德居君位者。"不富以其邻"——富,谓财利;以,谓用、谓与。不待以财利厚施于人,而四邻、众人自来归附;盖以谦德服众,则人附之以心,非附之以利。然谦非一味姑息:天下仍有恃强不服、不率德教者,则虽以谦居尊,亦当有征讨之刚断,故"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所伐者,正是那不服于谦德、恃强不率者。这是谦德之君的要诀:以谦顺得众、不藉财利而人自附(不富以其邻),是其本;然谦不可流于懦弱姑息,于恃强不服者,仍须有征讨之断(利用侵伐)。谦而能断、卑而有威,恩以怀众、刑以征顽,方是以谦居尊之正。会以谦德服人、又不废刚断者,谦才立得住。
宇文邕(北周武帝):北周武帝宇文邕,是南北朝末年最以"谦俭"立身、又最以"刚断"成事的一位君主。他初即位时,大权尽在权臣宇文护之手,邕隐忍谦退、深自晦藏十余年,待时而后一举诛护、收揽朝纲——其谦下隐忍,正是不以势位自张。亲政之后,他一反人主之奢:身衣布袍、寝布被、后宫不过十余人,乘舆服御,皆从俭素;克己励精、听政不倦,常与群臣同甘苦——所谓"不富",他几乎是字面地不以富丽自奉、不藉财货悦人,而以一身之俭德、勤政感动臣民,故将士用命、百姓归心,"不富以其邻"莫此为甚。然宇文邕之谦俭,绝非姑息柔懦:他看准北齐君昏政乱、民心已离,遂亲总六军、东伐不服,一举攻灭北齐,统一了整个北方;又北却突厥、西定吐谷浑,国势大张——这正是"利用侵伐,征不服也"。他以一身之俭素谦勤而得人死力(不富以其邻),以雷霆之刚断而灭齐定北(利用侵伐),谦德与威断兼至,惜乎天不假年、英年早逝。以俭德谦勤而人附、以刚断征伐而定不服——"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征不服也",宇文邕布袍寝苇而灭齐混一北方,是最刚柔兼至的一证。
六四 人位·上
无不利 撝谦
阴柔得正,居近君之位——上承六五之谦顺之君,下接九三之劳谦之臣,正处"上下皆当谦"之地。"撝谦"——撝,挥也、发也、布也;发挥其谦、施布其谦于上下四方,无所不用其谦,而又各得其宜、不逾其分。《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所以撝谦而无不利,正在于"不违则":发挥谦德而不违背法度、不失其分寸。盖六四以柔居柔、当位得正,上有谦君、下有劳臣,正该处处称扬其上之谦、顺承其下之劳,使谦德流行于一朝——这便是"撝谦"。这是居高位者行谦的周至之道:身处高位、近于权要,上有所尊、下有所重,最当处处发挥其谦——敬上而不谄、礼下而不骄、让功而不伐,使谦德布于上下,而又一切合乎法度、不逾其分。会把谦施于四方而又守得住分寸者,是居高位而行谦的极则。
赵抃:北宋名臣赵抃,为人清廉谦素、刚正不阿,世称"铁面御史"——而其立朝行己,恰是一个"撝谦"的活样:身居显位而处处发挥其谦让,却又一切守乎法度、不失其则。赵抃入蜀为官,"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行装萧然,不以势位自重;为政则简易爱民、与民休息,所至以宽厚得人。其在朝为御史,弹劾不避权幸、知无不言,却非好与人争——所论皆出于公,事已则平心待之,不挟私、不市恩。他历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参知政事(副相),而愈贵愈谦:与人共事,必推功让能;遇有过失,必引咎归己;进退辞受,一以礼法自绳,不敢逾分。神宗尝称其"鸣鹤在阴,国之祥也",又叹其"以一琴一鹤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乎"。赵抃晚岁,每夜必焚香告天,所为之事,必可对天而言者乃为之——其谦谨自饬至于如此。居高位而清谦简素、让功引咎、施谦于上下而一以法度自守——"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赵抃一琴一鹤、铁面而谦谨自牧,是最清介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劳谦 君子有终 吉
阳刚得正,居下卦之上,是一卦唯一之阳——有功、有劳、有实德,如山之高峰,却安居下体、不僭上位,为五阴所宗、所服。"劳谦"——劳苦功高而能谦下;"君子有终,吉"——唯君子能守此劳谦于终身,故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劳苦功高而能谦,则万民无不心服。孔子于《系辞》尤极赞此爻:"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有劳而不自夸、有功而不自居其德,是德厚之极;这是把自己的功劳放到人之下的人。论德要盛、论礼要恭——所谓谦,正是以极致的恭敬,来保住自己之位。这是谦的至高一境,也是全卦的眼目:人最难谦的,不是身处卑微时,而是劳苦功高、本可自矜之时。能在该骄之处不骄、有大功而仍把自己放到众人之下,才是真谦——也唯有这样的"劳谦",才万民心服、才吉而有终。会在功成之时不伐其功、不居其德者,是谦之极、德之至。
曹彬:北宋开国名将曹彬,是"劳谦"二字最圆满的人证——功盖一代而退然若不能言,位兼将相而未尝以等威自异。他为太祖平后蜀、定江南,皆建不世之功,而其最为人称者,是"有功而不矜、用兵而不杀"。下蜀之役,诸将多专杀掠财,独曹彬秋毫无犯;及奉命伐南唐,临行太祖授以剑,许其专戮,曹彬却以仁厚自持——围金陵经年,城将破,他忽称病不视事,诸将惊问,彬曰:"吾病非药石所能愈,惟须诸公诚心自誓,克城之日,不妄杀一人,则自愈矣。"诸将皆焚香为誓,故金陵之破,市不易肆、民不知兵,江南遂定而生灵得全。其谦下尤可敬:每出师还朝,奏事必曰"奉敕差往某处勾当公事回",绝口不言己功;道遇士大夫,必引车避之;位至枢密使、兼侍中,而平居谦谨,遇人若无所能。太祖尝叹:"不世之功,而不矜伐,唯曹彬一人耳。"及病革,太宗临问后事,彬所言皆国家大计,无一语及私。一身平蜀定江南、大功盖世,而谦退不伐、仁厚活民,终以元勋封王、福禄善终——"劳谦,君子有终,吉""万民服也""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曹彬下江南而不妄杀、退然若不能言,是最圆满的一证。
六二 地位·上
鸣谦 贞吉
阴柔居中得正,谦德充实于中、自然形之于外,故曰"鸣谦"——谦德发于声闻、著于人,如鸟之鸣、自然而有声。其"鸣"非求名而矫饰,乃中心之诚自然流露,故"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所以鸣谦而贞吉,正在于其谦出于"中心之得":谦德实有诸己、得之于心,而后自然形于外、闻于人,非外慕谦名而强为之。与上六同曰"鸣谦"而旨大异:六二之鸣,发于中得,故贞吉;上六之鸣,已届其极而志未尽得。这是谦发于诚的一层:真谦不是做给人看的姿态,而是谦德实有于心、自然流露而为人所知。中有所得,则其谦自然而然、无所勉强;徒慕谦名而强自卑屈,便成矫饰之谄。会让谦出于中心之诚、而非求名之伪者,谦才贞而吉。
黄宪:东汉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他几乎是中国史上"以德服人、谦冲发于中心"最纯粹的一个样本。黄宪出身寒微,其父乃一牛医(为牛治病者),在当时门第之见极重的汝南,可谓卑下之极;然其人德器深远、谦冲自牧,一时名贤无不心折。同郡名士荀淑,途经慎阳,遇黄宪于逆旅,时宪年仅十四,荀淑与语,竟终日不能去,叹曰:"子,吾之师表也。"及还,见汝南名士袁阆,问曰:"子国有颜子,宁识之乎?"——以颜回相比。名士戴良,才高倨傲,每见黄宪,未尝不正容;既退,则惘然若有失,其母问之,良曰:"吾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郭泰少游汝南,过袁阆不宿而退,从黄宪累日方还,人问其故,泰曰:"奉高(袁阆)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不可量也。"黄宪一生未尝仕进、未尝立赫赫之功,所凭者唯一片自牧之谦德、汪汪万顷之器度,而当世名贤望之自失、宗之如师——这正是"鸣谦,贞吉""中心得也":谦德实有于中、自然形于外,不求名而名自归、不务高而人自下之。谦冲自牧、德器深远而名贤心折、望之自失——"鸣谦,贞吉""中心得也",黄宪牛医之子而汪汪万顷、不仕而为一世师表,是最纯粹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谦谦君子 用涉大川 吉
阴柔处一卦之最下,是谦而又谦、卑之又卑——故曰"谦谦君子"。以此至谦自处之德,则虽涉险难如涉大川,亦无不济,故"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所以为谦谦君子者,正在能"卑以自牧":以谦卑之道自我畜养、自我修治。牧,养也;如牧人之养牲畜,日日勤加调护——把谦卑当作一种终身畜养自家德性的功夫。这是谦的根基一层:处卑下之地、未有功名之时,正当谦之又谦,把自己放到最低,以谦卑日日自养其德。能在卑微之初便以谦自牧、不躁不矜者,他日纵涉大险、任大事,亦无不济——因为谦卑早已养成了他深厚的根基。卑以自牧,是一切德业最朴素也最要紧的起点;根基谦厚,才担得起日后的大川。
陶侃:东晋名将陶侃,出身寒微——父早亡,家贫,母湛氏纺织以供其交游。在那门阀森严、寒门难进的时代,陶侃可谓处"卑下之极",正是"谦谦君子"立身之地;而他一生最足为人法者,便是于卑微之中以谦勤自牧、根基深厚,终成涉大川之业。少为县吏时,曾监鱼梁,以一坩鲊(腌鱼)遗母,母封鲊还书责之曰:"尔为吏,以官物遗我,非惟不能益吾,乃增吾忧也!"——陶侃自此益自砥砺、廉谨自持。其勤谨自牧尤为后世所传:他常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惜时如此;为广州刺史时政务清简,乃朝运百甓(砖)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以运甓自励,不敢偷安。正因这一份卑以自牧、勤谨不懈的根基,陶侃终于由一寒门小吏,累迁至荆、江二州刺史,都督八州诸军事,平杜弢、定王敦、讨苏峻,匡扶东晋于倾危——所谓"用涉大川",他以一生之谦勤,渡过了一场又一场的滔天大险。处寒微而以谦勤自牧、惜阴运甓而终匡晋室——"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卑以自牧也",陶侃寒门小吏而运甓励志、平苏峻之乱,是最质朴的一证。

谦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如何在不同位分上守住一个'卑'字"的完整勘验:

初六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是"卑微之初的自养";六二鸣谦中心得,是"谦发于诚的自然";九三劳谦君子有终,是"劳苦功高的不伐";六四撝谦不违则,是"居高位时的处处让";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是"以谦居尊的恩威并济";上六鸣谦利用行师,是"谦名既著时的反求诸内"。
——下艮二爻是"谦之始与诚":初六卑以自牧、谦而更谦,六二谦发于中、自然有声;人位二爻是"谦之实与发":九三有大功而仍下、万民服之,六四居高位而处处让、不逾其则;上天二爻是"谦之尊与终":六五以谦居尊、不藉财利而人附、于不服者能征,上六谦名既著而志未尽、反治其邑国。读谦,要学的全是一桩事——位越高、功越大、名越著,你还守不守得住这个"卑"?会卑以自牧(初六)、会出于中诚(六二)、会有功不伐(九三)、会居高处让(六四)、会以谦服众而不废断(六五)、会谦极而反求诸内(上六),谦便无往不利、君子所以有终。谦之所以六爻纯吉,根子在那条天地间的铁律——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满招损,谦受益;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能终身守此一"卑"字者,便是"君子有终";越是有那一座地下的高山,越要肯把自己放到最低。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谦:亨。君子有终。 ——《周易·谦卦·卦辞》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周易·谦卦·彖传》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周易·谦卦·大象传》

卦辞曰"谦,亨。君子有终"——谦之道,无往不通;而能守谦于终身者,唯君子。盖"有终"二字最重:人之谦,往往一时易、终身难——微时能谦、显达便骄,未成能谦、功成便伐;唯君子安履乎谦、终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故曰"君子有终"。《彖》申其所以亨,而上贯天地鬼神:"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高而其明下济于物,地卑而其气上行于天,高者能下、卑者能上,正是谦之大象。继而言"盈"与"谦"在四个层面的定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天损盈而益谦,地变盈而注谦,鬼神祸盈而福谦,人情恶盈而好谦:天、地、鬼神、人情,无一不在"损盈益谦",这便是谦所以无往不亨的根由。故"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谦德处尊则其光益显,处卑则无人能逾越,这就是君子之所以有终。大象则把"地中有山"之象落到谦德之用:"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君子观此象,当减其多余以补其不足(裒多益寡),称量轻重多寡而使施予归于均平(称物平施)。谦不止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损高就下、抑盈济虚、使物我归于均平的处事之道。它独教"裒多益寡、称物平施",正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大有之"遏恶扬善"诸大象并列——大有教君子富有之极而戒盈守命,谦则进一步教君子有崇高之实而自处于卑、损己之多以益人之寡,自卑而终身有终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谦之为道,主于卑退。处下体之极,履得其位,上下无阳以分其民,众阴所宗,尊莫先焉。居谦之世,何可安尊?上承下接,劳谦匪解,是以吉也。夫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动之所起,兴于利者也。故饮食必有讼,讼必有众起;然则谦者,自牧之道,物莫与争,故六爻虽有失位、无应、乘刚,而皆无凶咎悔吝者,谦之力也。

王弼解谦,先点"主于卑退"之旨——谦之为道,全在一个肯卑、肯退。他于九三"劳谦"着力最深:"处下体之极,履得其位,众阴所宗……居谦之世,何可安尊?上承下接,劳谦匪解,是以吉也"——九三有德而为众阴所宗,本可安享其尊,却仍上承下接、劳而不懈,所以吉。

他更点出谦卦六爻所以皆无凶咎之故:"谦者,自牧之道,物莫与争,故六爻……皆无凶咎悔吝者,谦之力也"——人惟争乃有凶,谦则与物无争,故一卦六爻皆吉。能卑退自牧、与物无争者,自然无往而有咎。这是王弼读谦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谦直指"谦主卑退、自牧无争故六爻皆吉,九三有德为众所宗而劳谦不懈乃吉"之旨,于"以卑退自牧而无所与争"剖判最精。

程 颐北宋 · 理学
谦者,有而不居之义。止乎内而顺乎外,谦之象也。山高而地卑,以至高之物而居至卑之下,谦之象也。君子志存乎谦巽,达理故乐天而不竞,内充故退让而不矜。安履乎谦,终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显,此所谓君子有终也。在小人则有欲必竞,有德必伐,虽使勉慕于谦,亦不能安行而固守,不能有终也。

程颐读谦,一语破的:"谦者,有而不居之义"——谦不是没有,而是有而不居其有。又解卦象:"止乎内而顺乎外""以至高之物而居至卑之下"——内有艮止之笃实、外有坤顺之卑柔,如高山而屈居地下,故为谦。

他最得力处,在剖"君子有终"那一层:"达理故乐天而不竞,内充故退让而不矜;安履乎谦,终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显,此所谓君子有终也"——唯君子明理而内充,故能安谦终身、愈卑而愈尊;小人则"有欲必竞、有德必伐",纵勉强慕谦,亦不能固守有终。谦之难不在一时,而在有终;能终者唯君子。以"有而不居、终身安谦"为读谦之纲,最得儒者立身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谦尤发"有而不居、内止外顺、达理内充故能退让不矜、终身安谦而愈卑愈尊乃君子有终"之义,最切于修己立身之道。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谦者,有而不居之义。止乎内而顺乎外,谦之意也。山至高而地至卑,乃屈而止于其下,谦之象也。占者如是,则亨通而有终矣。有其德而不居,故能亨;君子谦德,终身不变,故有终也。以卑蕴高,谦之象也。裒多益寡,所以称物之宜而平其施,损高增卑以趋于平,亦谦之意也。

朱熹解谦,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象:"谦者,有而不居之义……山至高而地至卑,乃屈而止于其下,谦之象也"——以至高之山屈居至卑之地,正是有而不居之象。

于卦辞,他归到占义:"占者如是,则亨通而有终矣……君子谦德,终身不变,故有终也"——有谦德、守之终身者,乃当谦之亨而有终。于大象,他点出"裒多益寡"之深意:"以卑蕴高,谦之象也;裒多益寡,所以称物之宜而平其施,损高增卑以趋于平,亦谦之意也"——把高的削下、把低的补上,使施予归于均平,正与"以卑蕴高"的卦象相印。"有而不居""终身不变""损高增卑以趋于平",最得谦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谦紧扣"有而不居、止内顺外、山屈居地下、谦德终身不变故亨而有终、裒多益寡损高增卑以趋平",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有而不居、终身守谦"。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吉凶悔吝,没有全好的——只有谦卦例外,六爻都好。你看这一卦:上面是地,下面是山。山本来比地高得多,照理该在上面,结果它偏偏钻到地底下去了——这就是谦。一个人本事再大、地位再高,肯把自己放到最低,这就是谦。所以《易经》告诉你一句最要紧的话:满招损,谦受益。你越满、越骄,老天、大地、鬼神、人情,全都来损你;你越谦、越虚,这四样东西,又全都来帮你、补你。

南怀瑾讲谦卦,最爱先点这桩奇事:"六十四卦里头,只有谦卦六爻全好——为什么?就因为一个'谦'字。"他把卦象讲成大白话:山本来顶高,却肯钻到地底下,这就是谦——有真本事而肯把自己放最低。

他最重《彖传》那段贯通天地鬼神的话:"你看它说的: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天、地、鬼神、人,这四样,没有一样喜欢'满'的,没有一样不喜欢'谦'的。你一骄满,四面八方都来损你;你一谦虚,四面八方都来帮你。这就是'满招损、谦受益',不是劝你做好人的空话,是天地间的真道理。"

末了他最重那个"有终":"谦不难一时,难在一辈子。人哪,没本事、没地位的时候肯低头,那不算稀奇;难的是有了大本事、立了大功劳,还肯把自己放低——你看九三那一爻,'劳谦君子有终',立了大功还谦虚,那才是真功夫。能谦一辈子、谦到底的,《易经》叫他'君子有终'。"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谦尤重"六爻独全吉、山屈居地下而有本事肯自卑、天地鬼神人皆损盈益谦、谦难在有终而劳谦尤贵"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丙吉不伐其功、阴德谦退,宽厚有终 A HISTORICAL TALE

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 ——一个把天大的功劳藏了一辈子、却终得善报的丞相

西汉  ·  公元前一世纪  ·  汉宣帝时丞相丙吉

谦卦九三"劳谦",孔子赞之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有劳而不自夸、有功而不自居其德,是德厚到了极处。六十四卦里,这"劳而不伐"四字最难,因为它要人在本可邀功请赏的时候,把功劳咽回肚里、终身不言。汉宣帝一朝的丞相丙吉,便是把这"劳谦"守到极处的一个人——他对皇帝有再造之恩、活命之德,却把这天大的功劳藏了一辈子,绝口不提。

丙吉本是鲁国狱吏出身,因明习法律,迁为廷尉右监。汉武帝晚年,发生"巫蛊之祸",太子刘据一系几乎被诛灭殆尽;太子之孙、尚在襁褓中的皇曾孙刘病已(即后来的汉宣帝),也以"巫蛊"系于郡邸狱中。当时丙吉正受命治巫蛊狱,他怜这婴儿无辜,便暗中择谨厚的女囚乳养之,又把他安置在宽敞干净处,亲自照拂——皇曾孙数次病危,全赖丙吉延医喂药,方得活命。后来武帝病重,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武帝遣使分诣诸狱、不问轻重一概处死。使者夜至丙吉所主之狱,丙吉竟闭门拒之,曰:"皇曾孙在此。他人无辜死犹不可,况亲曾孙乎!"他抗拒使命,守狱到天明,使者不得入,只得还报;武帝亦感悟,曰"天使之也",因大赦天下。那一狱的囚徒,独赖丙吉得全活;而那个被他从死神手里护下来的婴儿,日后便是中兴汉室的宣帝。

这是何等天大的功劳——可丙吉此后从不向任何人提起。皇曾孙后来长大、流落民间,丙吉仍暗中照拂,为之经营婚娶;及霍光等定策迎立刘病已为帝,丙吉以旧恩当封,他却始终不言前事。宣帝即位之初,竟全然不知自己这条命、这个皇位,背后有丙吉的护持。丙吉为人深厚、不伐其善,对自己当年的活命之恩,"绝口不道前恩",朝中无人知晓。直到许多年后,掖庭一个宫婢上书自陈,说自己当年曾有养护皇曾孙之劳,事下掖庭令查核,那宫婢供出"当时是丙吉知状";宣帝召问丙吉,丙吉这才据实道出始末——宣帝大为震动,这才知道自己竟受了丙吉如此深的恩德而懵然不知,"帝大贤之",下诏褒美,封丙吉为博阳侯。论者皆叹:使丙吉当年稍以此功自鸣,则早已富贵;而他偏把这再造之恩藏了十几年,不邀一分之赏——这正是"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的极致。

丙吉之谦,不止于不伐其功,更在于他居相位而宽厚识大体、不矜不刻。他做了丞相,待掾吏宽和,掾吏有过,只让其自去,从不揭发其短、败人名节,曰:"以丞相而专逐人,使人得名'其下不职',吾耻之。"——宁可自己宽厚一点,也不愿苛责下属、张扬人过,这正是大象"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的胸襟。最著名的一桩是"问牛喘":丙吉出行,路逢群斗、死伤横道,他不闻不问;又前行,见一牛喘息吐舌,却停车遣吏问"牛行几里矣"。属吏怪其轻重倒置,丙吉答曰:民斗死伤,自有长安令、京兆尹去管,宰相不必躬亲细务;而今方春,天气未热,牛行未远而喘,恐是阴阳失调、节气有失——"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不揽细务、各责其职、而独忧其所当忧——后世以此为宰相"识大体"的典范。一身怀再造之功而终身不伐、居相位而宽厚不刻、谦退识体,故丙吉得以富贵寿考、子孙昌盛,封侯之爵世世不绝,正是谦卦"君子有终"的人间样子。

◆  丙吉之谦,几乎是谦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与孔子所赞"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的活注脚:当他对皇帝有活命、再造之天大功劳时,不以一字自鸣、不邀一分之赏,把这功德藏了十几年,使君上懵然不知("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居相位则宽厚不揭人短、不揽细务而独忧所当忧("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终以阴德谦退而富贵寿考、子孙世封("君子有终")。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则教人"会自处、会谦退"——有再造之功而不伐、居宰辅之位而不矜,把天大的功劳藏到地下、像那座屈居坤地之下的高山。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者,天地鬼神人情合力福之,故能富贵寿考、君子有终;一有功便伐、一得志便骄者,纵功盖一时,也终要从这骄盈里招来损折。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这便是"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劳谦,君子有终,吉"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谦卦六爻,是"在不同的位分、不同的境遇里,如何守住一个'卑'字"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我还卑微、还没立功名时,我是把谦卑当作日日养德的根基,还是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出头?我的谦,是发于中心之诚,还是做给人看的姿态?立了功、出了力,我会不会忍不住要伐其功、居其德?身居高位、近权要时,我还能不能处处让、不逾分?以谦待人就一定姑息软弱吗?功成名就、谦名既著之后,我该向外博取虚名,还是反过来整治自己的内?卑以自牧、出于中诚、有功不伐、居高处让、谦而能断、反求诸内,无不如此。

而那句大象"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与彖传那段"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给一切人——无论卑微或显达、有功或无功——的总叮嘱:越有本事,越要把自己放低;越有余,越要减己之多以补人之寡;越得志,越要记得天地鬼神人情,没有一样喜欢"满"、没有一样不帮"谦"。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则教你——有崇高之实而自处于卑,损己之多以益人之寡,把自己放到最低,且终身不改。一有功便伐、一得志便骄的人,纵功盖一时,也终要从骄盈里招来损折;能卑以自牧、有功不伐、居高处让、谦而有终的人,天地鬼神人情合力益之、福之,福分才长久。会自牧、会出诚、会不伐、会处让、会谦断、会反求——这是有了实德之后的另一种刚强,是"谦"之所以六爻纯吉、君子所以有终的真本事。

速查 · 地山谦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坤☷(地)下艮☶(山)
卦名地山谦(dì shān qiān)· 六十四卦第十五
卦辞谦,亨,君子有终
卦义谦者,谦逊、卑以自牧、有而不居——地中有山,以至高之实德屈居至卑之位;贵在"卑以自牧、有功不伐、终身安谦",戒盈满骄伐;六十四卦唯一六爻皆吉、无凶之卦
六爻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六二鸣谦(贞吉)·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六四撝谦(无不利)·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卦象之喻"地中有山"——山本至高而屈居地下,以崇高之实德自处于至卑、藏而不露,如有而不居、高而能下之象;内艮止之笃实、外坤顺之卑柔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成卦之主九三=一卦唯一之阳,居下卦之上,有功有劳而甘居下位、为五阴所宗;劳而不伐、有功不德(劳谦,君子有终,吉,万民服也)
至善之爻九三=处"劳苦功高"最难谦之地而能谦,孔子赞"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谦之极、德之至
彖传谦亨 · 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 ·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大象传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减多补寡、称量轻重而使施予均平;损高增卑以趋于平)
系辞释九三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核心精神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地中有山、有而不居、卑以自牧而终身安谦=谦;满招损、谦受益——天地鬼神人情皆损盈而益谦,故谦无往不亨、君子有终
与大有(䷍)相承对照大有一阴居尊、五阳归之而极言其盛,六爻处处戒盈、以上爻"不有其有"为最吉;谦一阳居下、五阴归之而极言其卑,六爻纯吉、以九三"劳谦"为至善——一盛一卑、一戒一守,相承相对
与师比(一阳五阴)对照师独阳在二=众中之将(以一统众);比独阳在五=众上之君(以一亲众);谦独阳在三=下卦之上、有德而甘居下、为众所宗——同是独阳为众所归,谦独以"自处于下"得之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当我还卑微、还没立功名时,
我是把谦卑当作日日养德的根基(如初六之卑以自牧),
还是急着出头、急着证明自己?
二问:当我立了功、出了力、本可自矜时,
我能不能像九三那样"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
把功劳放到众人之下,而不是急着邀功、居德?
三问:我的谦,是发于中心之诚(如六二之中心得),
还是做给人看的姿态?
我能不能把这个"卑"字,守到终身、有始有终(君子有终)?
——记下来,便已得谦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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