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24 · HEXAGRAM
雷地豫
LÉI DÌ YÙ  ·  ENTHUSIASM  ·  THUNDER & EARTH
䷏  上震☳下坤☷ · 雷出地奋 · 雷动于地上而万物欣豫 · 一阳居四而五阴顺应所归
卦序:第十六 上卦:震☳ 下卦:坤☷ 卦辞:豫,利建侯行师 大象:先王以作乐崇德
开篇 · 有大而能谦必豫 PROLOGUE

上一卦是谦——有崇高之实德而自处于至卑,卑以自牧、有而不居。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既已大有,又能谦下不盈,接下来会怎样?《序卦传》接得水到渠成:"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既丰大富有(大有),又能谦虚不骄(谦),那么上下相安、人心欣悦,自然就了。豫,是和乐、是安豫、是欢欣顺遂之象。大有教人富而戒盈,谦教人有而能下,豫便是这"富而不骄、有而能谦"之后,自然结出的那颗果子——和乐安豫。由"大有"而"谦"而"豫",是一条最朴素的人事之理:能谦,才能久豫;不谦而骄,乐极便要生悲。所以豫之为卦,一面极写"顺动则和乐",一面又处处戒人"和乐不可耽溺"——这正是它最深的一层用心。

它的卦体最见"动而和顺"之机:上震下坤(雷出地奋)。震为雷、为动,在上;坤为地、为顺,在下。春雷自地下奋然而出、震动于地上,万物随之欣欣而动、蓬勃而生——这就是"豫":动而和顺、奋而欣悦。下有坤地之顺,上有震雷之动:顺而后动、动而能顺,故万物乐从、上下相豫。若逆理强动,则乖戾而生怨;唯顺理而动,才万方欣豫、莫不乐随——这便是豫卦的命脉所在,《彖》一言以蔽之曰"顺以动,豫"。再看它的爻:六爻之中,只有一根阳爻,居于第四、上卦之下,其余五爻全是阴。这一根独阳,是动之主、是豫之所由生——五阴皆顺应它、归从它,天下之和乐皆由此一阳而发,故九四爻辞曰"由豫":天下由之而豫。卦辞则曰"豫,利建侯行师"——和顺欣豫之时,宜于封建诸侯、统众行师:上下既豫,则民心乐从、众志可用。豫之可贵,不在一味逸乐,而在"顺以动"——顺理而动,则天地、四时、刑罚、民心,无不各得其和。

地 · 坤(顺而在下) 雷出地奋 · 动而万物欣豫 顺以动 · 上下相豫
春雷自地中奋起、震动于地上,万物随之欣欣而动——下顺(坤)而上动(震)、顺而后动,故万方乐从、上下和豫:动而和顺、奋而欣悦之象,是为"豫"
卦象 · 一阳居四,五阴顺应 THE SYMBOL

豫卦上震下坤,承谦(䷎)而来,正是谦卦"卑以自牧"之德所结的和乐之果:谦是一阳居下、五阴归之而极言其卑(自处于至卑而众宗之);豫是一阳居上卦之下、五阴顺之而极言其和(动之主而众乐从)。能谦不盈,故上下相安而豫。而谦与豫,又恰是一对"相综"之卦——把谦(䷎)整个倒转过来,就是豫(䷏)。谦上坤下艮、那根独阳在下卦之上(九三);豫上震下坤、那根独阳便升到了上卦之下(九四)。谦言"卑退"——有德而自处于下;豫言"顺动"——动之主而众阴乐随。一卦讲"放低自己",一卦讲"和动众人":唯其能谦不骄,故能豫而不溺。读豫,最该先与谦对看,再顺着师、比、谦一路看下来:师、比、谦、豫皆"一阳五阴"——独阳为众阴所归,而那根独阳之位,一路向上推移:师独阳在二(众中之将、以一统众),比独阳在五(众上之君、以一亲众),谦独阳在三(下卦之上、有德而甘居下),豫独阳在四(上卦之下、动之主、众所由乐)。由"统众""亲众""众宗之",到豫之"众乐从之"——独阳之位,再进一格。上震下坤,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震

震为雷、为动、为奋,一阳动于二阴之下,奋发而上行。雷,是天地间最能鼓动、最能奋发之物;它居于上卦——以奋动之质处上,正是"豫"之"动":奋然而起、鼓动万物,使天下欣欣而乐随。那一根独阳(九四)正是震之主、动之始:豫之所以为豫、天下之所以欣豫,全由这一阳之动而发,故九四曰"由豫"——天下由之而豫。然震之动,必待下坤之顺而后和:动而无顺,则为暴、为乱;动而得顺,才是豫。

上震之中,六五处尊而乘九四之刚、上六居豫之极:六五阴柔居尊,权动皆在九四之臣,居尊而不能有为,如抱痼疾,然以中自守故"贞疾,恒不死";上六昏冥于乐之极(冥豫),溺乐已深,然若能变改,犹可无咎。奋动之上,而有"乘刚不能有为""溺乐当改"之戒,正是上体之意。

下卦 ☷ 坤

坤为地、为顺、为众,三阴纯顺,柔顺而居内。地,是天地间最能承顺、最能容载之物;它居于下,是豫之"":柔顺承载、随动而和,使上之奋动不至为暴。《彖》合上下二体而见"顺以动"——下有坤地之顺(顺理、顺众、顺时),上有震雷之动(奋发、鼓动、兴起)。徒动而无顺,则强作妄为、逆理招怨;徒顺而不动,则因循废弛、无以兴事;唯顺而后动、动而能顺,才是真豫——顺乎理、顺乎众、顺乎时而后起事,故万方乐从。

下坤之中,初六、六二、六三层层勘验"处豫之道":初六阴柔在下而上应九四之动,骄逸自鸣(鸣豫),志意满极故凶;六二阴柔中正、独不溺于豫,介然如石、见几而作(介于石,不终日),为一卦至善之爻;六三阴柔不中不正,上视谄附九四以求豫(盱豫),迟疑不改则有悔。顺众之中,而有"自鸣则凶""守介乃吉""谄附致悔"之辨,正是下体之意。

"雷出地奋",是豫的眼目。《彖》说得最透、也最宏阔:"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这是《易经》里论"顺动"而上贯天地、日月、四时、刑政,最恢宏的一段。它说:豫之所以为豫,在那一根独阳(九四)为五阴所应、其志得行(刚应而志行),又在下顺上动(顺以动)。顺以动,连天地都是如此——天地是顺着理而动的(顺动),所以日月运行不会差忒、四时更替不会失序(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也是顺着理而动的,所以刑罚清简而万民信服(刑罚清而民服)。天地、日月、四时、圣人——这一切的和顺、不忒、欣豫,根子全在"顺以动"三个字。顺理而动,则万方欣豫、无往不和;逆理强动,则乖戾招怨、乐极生悲。所以末句叹曰"豫之时义大矣哉"——豫这一卦"应时而顺动"的意义,实在太大了。豫之所以利建侯行师、所以上下乐从,根子正在这里。

豫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春雷自地中奋出(动而和顺、万物欣豫),是为豫;先王观此象,便"作乐崇德、殷荐上帝、以配祖考"。这几句最见豫之"和乐"如何被引向"崇德报本":雷之奋出而万物豫,其声其动,正与乐之鼓动人心相通;故先王制礼作乐(作乐),以发扬功德(崇德),并以隆盛之乐荐享于上帝(殷荐之上帝),又以祖考配享其间(以配祖考)。这一笔最见深意——豫是和乐,而真正的和乐不是放纵逸乐,而是把那欣豫之情,导向崇德、报本、敬天、追远。乐而有节、乐而崇德、乐而不忘其所自来:这才是豫之"和乐"的正路。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并列——谦教君子有而能下、卑以自牧,豫则进一步教君子当和乐欣豫之时,作乐以崇德、荐天而配祖,使欢欣之情归于敬德报本,而不流于耽溺逸乐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豫卦六爻,是一幅"如何在和乐欣豫之时各守其分"的层层勘验图——下坤三爻是"处豫之始":初六处下而骄逸自鸣(鸣豫,凶)、六二中正自守而不溺(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为一卦至善)、六三谄附求豫而迟疑致悔(盱豫,悔,迟有悔);人位上爻是"豫之所由":九四一阳为众阴所归、动之主、豫之所由生(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是成卦之主;天位二爻是"豫之极与转":六五阴柔居尊而乘刚不能有为、以中自守而不亡(贞疾,恒不死),上六昏冥于乐之极而能改犹可无咎(冥豫,成有渝,无咎)。豫与谦相综而相对:谦一阳居三、五阴宗之,是"有德而自处于下、为众所宗";豫一阳居四、五阴应之,是"动之主而为众所乐从"。而豫最异于谦的一点是——谦六爻纯吉、无一凶咎,豫则吉凶杂陈:初六凶、六三悔、六五疾。盖谦以"卑"为德,卑则无可争、故纯吉;豫以"乐"为情,乐则易耽溺、故多戒。而六爻之中,又以那独能在举世欢娱时中正自守、见几而作的六二为至善——"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以那一阳为众阴所归、天下由之而豫的九四为成卦之主——"由豫,大有得"。谦以"六爻纯吉"教人"卑则无不利",豫以"吉凶杂陈"教人"乐则当知节"——一卦守谦、一卦戒溺,正是一对相照的镜子。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豫之极与转。六五阴柔居至尊,而下乘九四之刚——权动皆在九四之臣,六五居尊位而不能有为,如人之抱有痼疾;然以其居中、守正不失,故"贞疾,恒不死"——虽如抱疾、虽失其权,而以中自守,终得保全、不至于亡。《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上六阴柔居豫之极、处一卦之终,溺乐已深、昏冥不知反(冥豫);然居豫之穷、变在其中,若能幡然改图(成有渝),犹可无咎,故"冥豫,成有渝,无咎"。居上者:以柔居尊而权移于下者,贵在守中自固——虽不能有为如抱疾,犹可中未亡而恒不死(六五);溺乐已极者,贵在能改——昏冥之极而幡然变易,则犹可无咎(上六)。乐极当知反,溺深当能改,是豫居上位之转语。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豫之所由与谄附。九四阳刚,居上卦之下,是一卦唯一之阳——动之主、豫之所由生,五阴皆顺应而归之,故"由豫,大有得":天下由之而豫,故大有所得。然以一阳任天下之重、处近君之地,最须至诚不疑——苟尽诚而不疑,则朋类合聚而归之,如簪之总束众发,故"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下卦之上而上视谄附九四之动,以求己之豫(盱豫),其求豫于人而不由己,迟疑不能自反则有悔,故"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人位之教极重:任天下之重、为众所归者,贵在至诚不疑、其志大行(九四之由豫);而仰人鼻息、谄附求乐者,则位不当而致悔——求豫当由己之正,不当谄附以取(六三之盱豫)。由己则众归,谄人则致悔。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豫之始与守。初六阴柔处一卦之最下,上应九四之动,志意满极、以欢乐自鸣(鸣豫),骄逸而不知节,故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志意穷极于逸乐,故凶。六二阴柔居中得正,独不溺于豫——当举世欢娱之时,介然自守如石之坚,理素明故见几而作、不待终日(介于石,不终日),故"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地位贵在:处豫之初、众方逐乐之时,最忌如初六之骄逸自鸣(志穷而凶);而当如六二之中正自守、介然如石、见微知著——一觉苗头不对,当日便抽身、连一天都不等(不终日)。自鸣则志穷,守介则贞吉。和乐之中,能守得住一个"介"字、看得见那一点"几"者,是豫之至善。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与履相类——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九四一阳为众阴所归、动之主、豫之所由生,是"成卦之主";六二中正自守、独不溺豫而见几,是"至善之爻"。这又回到师、比、谦"一阳五阴"之列,而独阳之位再上一格:师独阳在二(众中之将、以一统众),比独阳在五(众上之君、以一亲众),谦独阳在三(下卦之上、有德甘居下、为众所宗),豫独阳在四(上卦之下、动之主、为众所乐从)。由师比之"统众、亲众",到谦之"众宗之",再到豫之"众乐从之"——同是独阳为众所归,豫却把它放到了"动之主"的位置。而尤可玩味者:谦六爻纯吉,豫则吉凶杂陈;谦之至善在九三那"有大功而能下"的最难谦处,豫之至善却在六二那"举世欢娱而独能自守"的最难守处——这点出豫一卦最深的一层:和乐欣豫之时,最难的不是欢乐,而是欢乐之中还守得住"中正"、看得见那一点"几"。能在众人沉醉时介然如石、当机即去者,方是真知豫。

这里藏着读豫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也是与谦、师比相照的一处机关:师、比、谦、豫皆一阳五阴——独阳或为将(师之九二)、或为君(比之九五)、或为众所宗之劳臣(谦之九三)、或为众所乐从之动主(豫之九四)。谦那根独阳居"下位"而众宗之,靠的是"卑"——有实德而肯自卑;豫这根独阳居"动位"而众从之,靠的是"顺以动"——奋发而能顺理、众乐随之。读到这里,最该体会的是:豫讲的从不是"纵情享乐",恰恰相反——豫的根本是"顺以动",是顺乎理、顺乎众、顺乎时而后兴起,使天下欣然乐从;而和乐一旦失了这个"顺"与"节",便堕入耽溺。所以豫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在这和乐欣豫之时,你是溺于乐,还是守于正?初六溺而自鸣(志穷凶),六二守正见几(中正贞吉),六三谄附求乐(位不当悔),九四由己任重(志大行),六五乘刚守中(中未亡),上六溺极能改(成有渝无咎)。乐越盛、位越近,越易溺——而豫卦偏要你在每一处都守住那个"节"与"正"。顺以动则吉、耽于乐则凶;乐而有节、乐而崇德者,和乐可久;乐而无度、骄逸自鸣者,乐极生悲。这就是豫六爻吉凶杂陈、而以"中正见几"为至善的天理。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豫卦六爻,以"鸣豫—介石—盱豫—由豫—贞疾—冥豫"为线索——由初六骄逸自鸣的鸣豫(凶),到六二中正见几的介石(一卦至善),到六三谄附求乐的盱豫(悔),到九四为众所归的由豫(成卦之主),再到六五乘刚守中的贞疾、上六溺极能改的冥豫。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十五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冥豫 成有渝 无咎
阴柔居豫之极、处一卦之终。豫至此而昏冥沉溺、不知所反,故曰"冥豫"——冥,昏暗也;溺于逸乐至于昏冥,本是凶道。然居豫之穷,物极必反、变在其中:所成之溺乐若能幡然改易(成有渝),则犹可无咎,故"成有渝,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昏冥于乐而处其极,岂能长久?正以其不可长,故警之以当改;能改,则补过而无咎。与初六之"鸣豫"同为溺乐而旨异:初六溺而自鸣,志穷而径凶;上六溺极而能变,改之则无咎。这是豫之极的转语:耽溺到了昏冥不知反的地步,本是凶道;然只要能幡然改图、变其所成,犹可补过而无咎。乐极当知反,溺深当能改——会在昏冥之极幡然变易者,犹可转祸为无咎。怕的不是曾经沉溺,怕的是溺而不知改。
戴渊(戴若思):西晋戴渊,字若思,广陵人——他是"冥豫,成有渝,无咎"最生动的一个人证:少年时昏冥于游侠剽掠,一旦幡然改节,终成晋室忠臣。戴渊少时不修品行、聚众为劫,正是溺于一时之豪纵逸乐而昏然不知其非的"冥豫"。一日,陆机自洛阳还吴,载物甚盛,戴渊便指挥群少在岸上劫掠;他踞坐胡床、指麾左右,神情闲暇、风度可观。陆机在船中遥望,见其举止异于常盗,便对他说:"卿才器如此,乃复作劫邪?"——一句话点中了他。戴渊闻言感悟,当即投剑于地、垂泪改节,从此折节读书、勤学砥砺。陆机奇其才,为之延誉,戴渊遂以才行知名,举孝廉、入仕途,累迁至征西将军、都督。后王敦之乱,戴渊以朝廷重臣力撑危局、不肯附逆,终为王敦所害,从容就死,以忠节闻于世。一个昔日昏冥剽掠的浪子,一言之下投剑改节,终成死节之忠臣——所谓"冥豫,成有渝,无咎",正在那"投剑改节"的一念之转。少为剽掠之冥豫而一言改节、终为晋室死节之忠臣——"冥豫,成有渝,无咎""何可长也",戴渊岸上指麾而闻言投剑、折节读书以成忠义,是浪子回头最警策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贞疾 恒不死
阴柔居至尊之位,而下乘九四之刚——豫之权动皆在九四之臣,六五居尊位而不能有所作为,如人之常抱痼疾、缠绵不愈,故曰"贞疾":正而有疾,守其正位而困于积弱。然以其居中、未失其位,故"恒不死"——虽如抱疾、虽权移于下,而以中自守,终得保其位而不亡。《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所以贞而有疾,正因乘九四之刚(权在强臣);所以恒久不死,正因居中未亡(守中自固)。这是豫居尊而权移于下者的处境与守则:权柄旁落、不能有为,如抱痼疾(贞疾),是其势之困;然只要守中自固、不失其位,犹可绵延不亡(恒不死)。处此之道,不在强争已失之权,而在守中以自保、待时以图存。会在权移势弱之际守中不亡者,虽如抱疾而终不至于死。
汉献帝(刘协):东汉末代天子汉献帝刘协,几乎是"贞疾,恒不死"四字最切的写照:身居九五至尊,而权柄尽在强臣之手,居尊位而终身不能有为,如抱痼疾;然以柔守中、隐忍自全,竟在那血流成河的乱世里得保首领、寿终于牖下。献帝自董卓所立,便是傀儡之君;及曹操迎天子都许,"挟天子以令诸侯",朝政、兵权、生杀,无一不出于曹氏——献帝端拱于上,乘九四强臣之刚,正是"贞疾":虽居正位而困于积弱,不能有为。其间他也曾不甘为傀儡:衣带诏之谋事泄,董承等被诛、伏皇后一族族灭,献帝身边亲信屡遭翦除,而他自己却始终不能有所更张——所守者,唯一个"正位"而已。然正因他终能守中自保、不作无谓之抗,故虽历董卓、李傕、曹操、曹丕之世,竟得保全:曹丕受禅,废献帝为山阳公,待以宾礼,"奉汉正朔、用天子礼乐",得以善终,寿至五十四——比起那些被弑、被废而死于非命的亡国之君,献帝可谓"恒不死"。一身居尊而权移强臣、如抱痼疾不能有为,却以柔守中、终保首领而寿考——"贞疾,恒不死""乘刚也""中未亡也",汉献帝挟于曹氏、禅而封公得善终,是守中自全最沉痛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由豫 大有得 勿疑 朋盍簪
阳刚,居上卦之下,是一卦唯一之阳——动之主、豫之所由生,五阴皆顺应而归之。"由豫"——天下由之而豫;"大有得"——以一阳任天下之重、为众所归,故大有所得,其志得以大行。然以一阳处近君之地、任天下之重,最易招物之疑、亦最须己之诚——故戒之曰"勿疑":苟能尽其至诚而不疑、不以猜忌自阻,则同类朋友翕然合聚而归之,如簪之总束众发,故"朋盍簪"(盍,合也;簪,聚发之器)。《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天下由之而豫、其志得以大行。这是任天下之重、为众所归者的要诀:身为动之主、众所由乐,贵在至诚不疑——己既尽诚,则不疑人、亦不为人所疑,于是朋类合聚、众心归之(朋盍簪),其志乃得大行。一有猜疑自阻,则众心离、事不成。会以至诚任重、不疑而众归者,是豫之所由、志之大行。
寇准:北宋名相寇准,是"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最酣畅的一个人证——危难之际以一身任天下之重,决断不疑,使社稷由之转危为安、上下由之而豫。宋真宗景德元年,辽萧太后与圣宗亲率大军南下,长驱直入、直逼澶州,朝野震恐。朝中议论汹汹:有劝真宗迁都金陵者、有劝幸成都者,人心几乎瓦解。独宰相寇准力排众议,厉声主张天子亲征:他斥南迁之议为亡国之论,力请真宗渡河、临澶州城督战。真宗犹豫,寇准排闼直谏、不容退缩,竟亲挟天子车驾渡过黄河、登北城门楼。当宋军将士遥望城楼上黄龙旗时,"诸军皆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这正是"由豫":天下之安危、三军之振奋,皆由寇准一人之决断而生。其间真宗使人窥寇准动静,而寇准方与僚属饮博、歌呼欢笑、意气自如——以一身之镇定不疑,安定了举朝惶惶之心,所谓"勿疑"。辽人见宋师锐气、又失大将,遂请和,订"澶渊之盟",宋辽自此百年无大战,天下复归安豫。以一身决断而挟天子亲征、社稷由之转危为安、三军万民由之而振——"由豫,大有得,勿疑""志大行也",寇准排南迁之议而渡河督战、镇定不疑以定澶渊,是任重决断最酣畅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下
盱豫 悔 迟有悔
阴柔不中不正,居下卦之上而紧承九四之动——它自身无以致豫,乃上视谄媚于九四,仰人之势以求己之安乐,故曰"盱豫":盱,张目上视也;谄附在上、仰人鼻息以求豫。其求豫不由己之正、而媚于人,本已可悔;若又迟疑因循、不能速反,则悔上加悔,故"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所以盱豫而有悔,正在其居位不中不正、所处不当。这是处豫而失正者的鉴戒:自身无德无功,乃谄附权势、仰人之豫以为豫,本已招悔;若更迟迟不悟、因循不改,则悔将益深。求安乐当由己之正,不当媚附于人;一念谄附而又迟疑不返者,悔之又悔。会及早觉悟、不谄不迟者,方可免悔。
邓通:西汉邓通,是"盱豫,悔,迟有悔"最典型的一个人证:以谄附仰承得人主之宠,富贵赫赫一时,而所恃者非己之德、乃人之豫,一旦所附者去,便迟暮无归、终至饿死。邓通本一黄头郎(掌行船的小吏),因汉文帝梦中有黄头郎推之上天,醒后按梦中衣著访得邓通,遂大见亲幸。邓通无他材能、不能有所荐达,唯以一味谨慎柔媚、仰承上意自固——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之吮吸脓血,曲意承欢至于如此,正是"盱豫":仰人主之颜色、媚附取容以求己之富贵安乐。文帝宠之无比,赐以蜀严道铜山、许其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富侔王者。然他所恃者,全在文帝一人之宠,自身既无功德、又结怨于太子(曾不肯为太子吮痈,太子衔之)。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所附之势顿失,立见疏斥——有告其盗出徼外铸钱者,遂尽没入其家,邓通竟"寄死人家、不名一钱",活活穷饿而死。一身荣华全系于人主之一宠,所附者一去便迟暮无归——这正是谄附求豫、所托不当而终致大悔。以吮痈媚上得一时之宠、富侔王者,而所恃非德、宠衰则迟暮饿死——"盱豫,悔,迟有悔""位不当也",邓通铜山铸钱而终不名一钱以饿死,是谄附求豫最惨切的一证。
六二 地位·上
介于石 不终日 贞吉
阴柔居中得正,当举世逐豫、众皆耽乐之时,独以中正自守、不溺于豫——其守介然如石之坚确,故曰"介于石"。理素明、识素定,故能见微知著、当机即决,一觉事有不善,当日便抽身而去、连一天都不等,故"不终日";以中正自守而见几速去,故"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所以不待终日而贞吉,正在其居中得正、守而不溺。孔子于《系辞》尤极赞此爻:"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能见那"动之微"(事情刚要变动的先兆),是近乎神的功夫;君子见几即作、不待终日,守介如石,所以为万夫所仰望。这是豫的至高一境,也是全卦的眼目:和乐欣豫之时,最难的不是欢乐,而是欢乐之中还守得住"中正"、看得见那一点"几"。能在众人沉醉时介然如石、不为所夺,又能见微知著、当机即去者,才是真知豫——也唯有这样的"介石见几",才贞而吉。会在举世逐乐时守介自固、见几而作者,是豫之至善、识之至明。
季札:春秋吴公子季札,是"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最高华的一个人证——当举世争逐君位之乐、列国沉酣存亡之际,他独能介然守正、让国不居,又能观乐知微、见几于未形。季札贤名冠于一时,吴王寿梦欲传以国,诸兄亦欲次第相传以及之,而季札坚辞不受、弃室而耕,守"让国"之节介然如石,终身不肯以一国之尊乐易其守——这正是"介于石":举世以君位为大豫,而他独守正不溺。其见微知著尤为千古所传:季札聘鲁,请观周乐,乐工为之遍奏列国之风、雅、颂,季札一一品评,由其乐声而知列国之兴衰、政教之盛微——闻《唐》而知陶唐遗风、闻《郑》而叹"其细已甚、民弗堪、是其先亡乎"、闻《魏》《桧》而料其国祚,一一应验,是"见几而作、知微知彰"的极致。他又"延陵挂剑"——心许徐君以剑,及徐君已死,仍解剑挂其墓树,曰"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守一念之诚而不渝。让国守介、观乐见微、挂剑守诚——季札一生,正是介然如石而见几如神。守让国之介如石、观周乐而知列国之兴衰见几——"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季札弃室让国而观乐知政、延陵挂剑,是守正见几最高华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鸣豫 凶
阴柔处一卦之最下,上应九四之动——它得九四之应、恃势而骄,志意满极,遂以欢乐自鸣、张扬其乐于人,故曰"鸣豫"。处豫之初而即以乐自鸣、骄逸不知节,则志穷而无所归,故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所以鸣豫而凶,正在其志意穷极于逸乐、得意自满而无所收敛。盖处豫当慎其始,初六居下而得援、便忘形自鸣,正是耽乐之端、招凶之始。与上六之"冥豫"同为溺乐而旨异:初六溺而自鸣,处豫之始而志穷径凶;上六溺极而能变,处豫之终而改则无咎。这是处豫者最该慎的开端:和乐方始、稍得凭恃,便得意忘形、以欢乐自鸣、张扬于人者,志意穷极、骄逸无收,凶之始也。乐当慎其初——一得意便自鸣、一稍顺便忘形者,未有不败。会在和乐之始收敛不鸣、不以得意自张者,方能远凶。
何晏:三国曹魏何晏,是"鸣豫,凶"最切的一个人证:当权得志而骄逸自鸣、浮华奢纵,志意满极于一时之乐,终至杀身族灭。何晏,汉大将军何进之孙,少以才秀知名,"美姿仪、面至白",世传"傅粉何郎";他好老庄、善清谈,开魏晋玄风之先,本是一代名士。然其立身,全是一派得志自鸣、骄逸浮华之态:尚公主、贵幸用事,党附大将军曹爽,与邓飏、丁谧等"以浮华相尚",竞为奢靡、自鸣得意——服食寒食散以求轻举、傅粉熏香以炫姿容、清谈虚玄以矜才辩,志意满极于一时之声华逸乐,正是"鸣豫":处得志之初而即以才貌权势自鸣、骄逸而不知收敛。其党曹爽专权骄纵、排抑司马懿,何晏等"共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窃取官物",威权自恣、不知祸之将至。及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一举诛曹爽,何晏以同党被收,遂夷三族——一时傅粉清谈、自鸣得意之名士,转眼身首异处。处得志之初而骄逸自鸣、浮华奢纵、志满而不知节——"鸣豫,凶""志穷凶也",何晏傅粉清谈、附爽骄纵而终夷三族,是骄逸自鸣最鲜明的一证。

豫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如何在和乐欣豫之时各守其分、乐而能节"的完整勘验:

初六鸣豫志穷,是"处乐之初的骄逸自鸣";六二介于石不终日,是"举世逐乐而独守中正、见几而作";六三盱豫位不当,是"谄附求乐而迟疑致悔";九四由豫志大行,是"任天下之重、为众所归而至诚不疑";六五贞疾恒不死,是"乘刚权移而守中自全";上六冥豫成有渝,是"溺乐之极而幡然能改"。
——下坤三爻是"处豫之始与守":初六得援而骄逸自鸣(志穷凶),六二中正自守、介然见几(贞吉),六三谄附求乐而迟悔(位不当);人位之爻是"豫之所由":九四一阳为众所归、其志大行(由豫大有得);上天二爻是"豫之极与转":六五乘刚守中而不亡(中未亡),上六溺极能改而无咎(成有渝)。读豫,要学的全是一桩事——在这和乐欣豫之时,你是溺于乐,还是守于正?乐越盛、位越近,越易溺,你还守不守得住那个"节"与"正"?会收敛不鸣(初六之戒)、会守介见几(六二)、会由己不谄(九四对六三)、会守中自全(六五)、会溺极能改(上六),豫便顺动而吉、和乐可久。豫之所以吉凶杂陈、而以"中正见几"为至善,根子在那个"顺以动"——顺乎理、顺乎众、顺乎时而后动,则天地如之、四时不忒、刑清民服;一堕入耽溺骄逸,便乐极而生悲。乐而有节、乐而崇德,则和乐可久;乐而无度、骄逸自鸣,则志穷而凶。能于和乐之中守正见几、乐而能节者,方是真知豫之时义。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豫:利建侯行师。 ——《周易·豫卦·卦辞》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周易·豫卦·彖传》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周易·豫卦·大象传》
系辞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 ——《周易·系辞下传》释六二

卦辞曰"豫,利建侯行师"——当和顺欣豫之时,上下乐从、民心可用,故宜于封建诸侯、统众行师。《彖》申其所以为豫,而上贯天地、日月、四时、刑政:"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那一根独阳(九四)为五阴所应、其志得行,又下顺(坤)而上动(震),故为豫。继而极言"顺以动"之大:"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顺理而动,连天地都是如此,何况封侯行师这等人事?"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天地顺理而动,所以日月运行不差、四时更替不乱;圣人顺理而动,所以刑罚清简、万民信服。天地、日月、四时、圣人之所以各得其和、各得其序,根子全在"顺以动"三字。故叹曰"豫之时义大矣哉"——豫这一卦"应时顺动"的意义,何其宏大。大象则把"雷出地奋"之象落到豫德之用:"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先王观此象,制礼作乐以发扬功德、以隆盛之乐荐享上帝、又以祖考配享其间。豫是和乐,而真正的和乐不是放纵逸乐,而是把欣豫之情导向崇德、敬天、报本。系辞则独取六二而发"知几"之神:"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能见那事将动而未动的先兆,是近乎神的功夫;介然如石、当机即去,所以贞吉。它独教"作乐崇德",正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谦之"裒多益寡"诸大象并列——谦教君子有而能下、卑以自牧,豫则进一步教君子当和乐欣豫之时,顺以动、乐有节,作乐以崇德、荐天以配祖,而戒于耽溺骄逸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顺以动者,豫之所由也。逆而动则民怨,顺而动则民豫。九四处豫之时,居动之始,独体一阳,为众阴之主,莫不由之以得其豫,故曰"由豫,大有得"也。夫不信于物,物亦疑焉;苟尽诚而不疑,则朋类合而归之,若簪之总发也。故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豫者,逸豫之谓,故六爻多戒于溺,而独贵六二之介如石、见几而不溺者也。

王弼解豫,先点"顺以动"之旨——豫之所以为豫,全在一个"顺而后动"。他于九四"由豫"着力最深:"独体一阳,为众阴之主,莫不由之以得其豫,故曰由豫,大有得也"——九四一阳为众阴所归,天下由之而豫,故大有所得。

他更点出九四"勿疑朋盍簪"之故:"夫不信于物,物亦疑焉;苟尽诚而不疑,则朋类合而归之,若簪之总发也"——己若至诚不疑,则众心翕合而归之,如簪之总束众发。任天下之重者,贵在尽诚不疑、则众归而志行。这是王弼读豫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豫直指"顺以动则民豫、九四独阳为众阴之主而天下由之以豫、尽诚不疑则朋类合归"之旨,于"由豫、勿疑朋盍簪"剖判最精。

程 颐北宋 · 理学
豫者,安和悦乐之义。为卦震上坤下,顺动之象——动而和顺,是以豫也。九四为动之主,上下群阴所共应也。然圣人于豫之时,必发"安不忘危、治不忘乱"之戒。六二当逸豫之时,独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之坚;理素明,故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所以贞正而吉。盖众人沉溺于豫,而二独不为所迁,知几之至也。

程颐读豫,一语破的:"豫者,安和悦乐之义……动而和顺,是以豫也"——豫是和乐,而其所以和乐,全在"动而顺"。他更点出豫卦最深的用心:"圣人于豫之时,必发安不忘危、治不忘乱之戒"——正当和乐之时,圣人偏要人居安思危。

他最得力处,在剖六二"介于石"那一层:"当逸豫之时,独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之坚;理素明,故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众人沉溺于豫,而二独不为所迁,知几之至也"——举世耽乐,而六二独守中正、介然如石、见几即去,是知几之极。和乐之中能守正见几者,至难而至贵。以"动而和顺、安不忘危、守正见几"为读豫之纲,最得儒者居安虑危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豫尤发"安和悦乐而动顺、圣人于豫发安不忘危之戒、六二中正自守介如石而见几不俟终日"之义,最切于居安思危、乐而能节之道。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豫,和乐也,人心和乐以应其上也。九四一阳,上下五阴应之,其志得行;又以坤遇震,为顺以动,故其卦为豫,而其占利以建侯行师也。六二中正自守,其介如石也;德安静而坚确,故其思虑明审,不俟终日而见几之速如此,占者如是则正而吉矣。先王作乐崇德,象雷之奋;殷荐配祖,所以致其和乐之极而不忘其本也。

朱熹解豫,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象:"豫,和乐也,人心和乐以应其上也……九四一阳,上下五阴应之,其志得行;又以坤遇震,为顺以动,故其卦为豫"——一阳为众阴所应、顺以动,故和乐而为豫,占则利于建侯行师。

于六二,他归到占义与见几之速:"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德安静而坚确,故思虑明审,不俟终日而见几之速如此"——惟其安静坚确,故思虑明审、见几神速。于大象,他点出"作乐崇德"之深意:"先王作乐崇德,象雷之奋;殷荐配祖,所以致其和乐之极而不忘其本也"——把和乐推到极处而不忘崇德报本。"顺以动""介如石见几之速""和乐而不忘本",最得豫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豫紧扣"和乐、一阳五阴顺以动、利建侯行师、六二介如石而见几之速、作乐崇德殷荐配祖致和乐而不忘本",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顺动和乐、乐而崇德"。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豫卦是快乐的卦——雷出地上,春雷一动,万物欣欣向荣,所以叫豫,安乐、欢喜。但是你要注意,《易经》一讲到快乐,马上就提醒你:乐极生悲。所以豫卦最好的那一爻,不是最快乐的,反而是六二——"介于石,不终日"。大家都沉醉享乐的时候,他像石头一样守得住;一看苗头不对,当天就抽身走,连一天都不等。这个"几",是事情刚要动的那一点点先兆,看得到这一点的人,孔子说"其神乎",了不起。

南怀瑾讲豫卦,先把卦象讲成大白话:"雷出地上,春雷一响,万物都活了、都高兴,这就是豫——安乐、欢喜。"可他紧接着就提醒:"《易经》一讲快乐,下一句就是要你小心,乐极生悲。所以你看豫卦,六个爻里,最快乐、最得意的初六'鸣豫'反而凶,最昏头昏脑的上六'冥豫'要赶紧改才没事。"

他最推重六二那一爻:"大家都在享乐,他六二像块石头一样,守得住、不跟着醉。更厉害的是'不终日'——一看不对劲,当天就走,连一天都不等他。这就是'见几':事情刚要变,那一点先兆,他就看见了。孔子读到这里,赞一句'知几其神乎',说这种人是'万夫之望'。"

末了他点出豫的真精神:"豫不是叫你拼命享乐,豫的根本是'顺以动'——顺着道理、顺着人心、顺着时机去动,大家才高兴。乐可以,但要有节制、要崇德报本,所以圣人作乐是为了崇德、敬天、追远,不是为了纵欲。会享乐而不沉溺、会高兴而看得见那一点'几'的人,才真懂这个豫字。"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豫尤重"雷出地奋而万物欣豫、乐极生悲故初六鸣豫凶、六二介石见几为至善、顺以动而乐有节崇德"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子产顺民而治、宽猛相济,郑人始谤而终歌 A HISTORICAL TALE

顺以动则民服 ——一个让百姓从咒骂到歌颂的郑国执政

春秋  ·  公元前六世纪  ·  郑国执政子产

豫卦《彖》曰"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大象曰"雷出地奋,豫"——和乐安豫之本,在"顺以动":顺乎理、顺乎民、顺乎时而后动,使刑罚清简而民心悦服。六十四卦里,把"顺动得民、和乐其众"做到极处的执政者,春秋郑国的子产是最足为人法的一个——他执政之初,百姓恨不得杀他;执政既久,百姓却争相歌颂他;及他身死,举国痛哭。一段"从咒骂到歌颂"的转变,正是"顺以动则民服、民服则和豫"的活注脚。

子产名公孙侨,是郑穆公之孙,郑国的执政(相)。他所处的郑国,夹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内有强宗悍族、外有兵革之危,国小而政乱,民不聊生。子产为政,最得力处正在一个""字——顺乎事理、顺乎民情而后动,不强作、不妄为。他作"丘赋"、立田制、"都鄙有章、上下有服",使田有封洫、庐井有伍,把混乱的郑国一点点理出秩序;他铸刑书于鼎,公布成文之法,使刑罚有定、民知所避——这正是"刑罚清"。然其改革之初,触动旧族、加重赋税,国人怨谤沸腾,有人编出歌谣咒骂他:"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夺了我的衣冠田产,谁去杀子产,我就帮谁!怨声载道至于如此。有人劝子产毁掉政令以息谤,子产不为所动,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他顺的是社稷长久之理,而不顺一时之谤。

子产之"顺民",绝非一味姑息,而是"宽猛相济"、顺其当顺。最著名的一桩是"不毁乡校":郑人游于乡校(乡间的公共学舍),议论执政之得失,有人劝子产把乡校毁了、禁绝议论。子产却说:"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百姓的议论,正是我的老师,他们说好的我就推行、说坏的我就改正,怎么能毁?他顺民之口、纳民之言,使政之善否得以下达上闻——这正是"顺以动":顺乎众情而后施政。然于法令纲纪,子产又持之以"猛":他临终前告诫继任的子大叔,"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宽猛相济,方是顺民之正。

顺民情而动、宽猛而济,其效便是民心由怨转服、由谤转歌。子产执政数年之后,郑国大治:田畴有界、庐井有伍、市无豫贾(不哄抬物价)、道不拾遗,当年那首咒骂他的歌谣,竟变成了歌颂他的歌谣:"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我的子弟,子产教导他们;我的田产,子产使它丰殖;子产若死,谁来接替他?一国之民,从"孰杀子产"到"子产而死谁其嗣之",正是"顺以动则刑罚清而民服"、民服而后上下和豫的最好印证。及子产卒,郑国的青壮号哭、老人像孩子般啼哭,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孔子闻其死,为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这是古代仁爱遗风的人啊。一身顺民而治、宽猛相济,使一国之民从咒骂到歌颂、从离怨到和服,子产正是豫卦"顺以动则民服"、和乐安豫的人间样子。

◆  子产之治,几乎是豫卦《彖》"顺以动,则刑罚清而民服"与大象"雷出地奋,豫"的活注脚:他为政顺乎事理、顺乎民情而后动——立田制、铸刑书使"刑罚清",不毁乡校、纳民之议使民情上达("顺以动"),宽猛相济而不一味姑息,故一国之民由"孰杀子产"之谤转为"子产而死谁其嗣"之歌,民服而后上下和豫。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则教人"会顺动、会和民"——顺乎理、顺乎民、顺乎时而后动,使刑罚清而民服、民服而后和豫。顺理而动者,天地如之、四时不忒、民心悦服,故和乐可久;逆理强动、或骄逸自鸣、耽溺逸乐者,纵得一时之乐,也终要从这骄溺里招来乐极之悲。豫之时义大矣哉——顺以动则民豫,乐而崇德、乐而有节,方是真和乐。这便是"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介于石,不终日,贞吉"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豫卦六爻,是"在和乐欣豫、顺遂得意之时,如何各守其分、乐而能节"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我刚一顺遂、稍得意时,是收敛沉住气,还是急着张扬、以得意自鸣?众人都在沉醉享乐时,我守不守得住那个"中正"、看不看得见那一点"几"?我求安乐,是靠自己的本分,还是谄附他人的势?当我担了大任、为众所倚时,能不能至诚不疑、让众心归我?权势旁落、不能有为时,我会守中自保,还是强争而败?已经溺得很深了,我还改不改得回来?收敛不鸣、守介见几、由己不谄、至诚任重、守中自全、溺极能改,无不如此。

而那句彖传"顺以动……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与大象"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是给一切人——无论顺遂或困蹇、得意或失势——的总叮嘱:欢乐顺遂之时,越要顺乎理、顺乎众、顺乎时而后动,使欢欣有节、和乐崇德,而不堕入耽溺骄逸。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则教你——当和乐欣豫之时,顺以动、乐有节,作乐以崇德、敬天以报本,而戒于骄逸耽溺。一顺遂便自鸣、一得意便沉溺的人,纵得一时之乐,也终要从骄溺里招来乐极之悲;能收敛不鸣、守正见几、至诚任重、守中自全、溺极能改的人,顺动而吉、和乐可久。会收敛、会见几、会由己、会任重、会守中、会能改——这是和乐之中的另一种清醒,是"豫"之所以"顺以动则民服"、和乐所以可久的真本事。

速查 · 雷地豫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震☳(雷)下坤☷(地)
卦名雷地豫(léi dì yù)· 六十四卦第十六
卦辞豫,利建侯行师
卦义豫者,和乐、安豫、顺动——雷出地奋、动而和顺、万物欣豫;贵在"顺以动、乐有节、作乐崇德",戒骄逸自鸣、耽溺逸乐;吉凶杂陈(与谦之纯吉相对),以"中正见几"为至善
六爻初六鸣豫(凶)·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六五贞疾(恒不死)·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卦象之喻"雷出地奋"——春雷自地中奋出而震动于上,万物随之欣欣而动;下坤之顺、上震之动,顺而后动、动而能顺,故万方乐从、上下和豫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成卦之主九四=一卦唯一之阳,居上卦之下,动之主、豫之所由生,五阴顺应而归之;至诚不疑则众心归(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志大行也)
至善之爻六二=当举世逐乐而独以中正自守、介然如石、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孔子赞"知几其神乎……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彖传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 · 顺以动故天地如之 · 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 · 豫之时义大矣哉
大象传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作乐发扬功德、隆乐荐天而以祖考配享——和乐归于崇德报本)
系辞释六二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
核心精神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雷出地奋、顺以动而万物欣豫=豫;顺以动则民服、乐而崇德乐而有节则和乐可久,戒骄逸自鸣、耽溺逸乐之乐极生悲
与谦(䷎)相综对照谦(上坤下艮)倒转即豫(上震下坤);谦一阳在三=有德而自处于下、为众所宗(言卑退);豫一阳在四=动之主、为众所乐从(言顺动)。谦六爻纯吉(卑则无可争),豫六爻吉凶杂陈(乐则易耽溺)——能谦不骄故能豫不溺
与师比谦(一阳五阴)对照师独阳在二=众中之将;比独阳在五=众上之君;谦独阳在三=下卦之上、为众所宗;豫独阳在四=上卦之下、动之主、为众所乐从——独阳之位由二而五而三而四,层层推移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当我刚一顺遂、稍得意时,
我是收敛沉住气(戒初六之鸣豫),
还是急着张扬、以得意自鸣?
二问:当众人都沉醉于安乐时,
我守不守得住那个"中正"、看不看得见那一点"几"(如六二之介于石、不终日)?
一觉不对,我抽不抽得开身?
三问:我求自己的安乐,是靠本分由己(如九四之由豫),
还是谄附他人之势(如六三之盱豫)?
若已溺得深了,我还改不改得回来(如上六之成有渝)?
——记下来,便已得豫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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