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以动则民服 ——一个让百姓从咒骂到歌颂的郑国执政
豫卦《彖》曰"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大象曰"雷出地奋,豫"——和乐安豫之本,在"顺以动":顺乎理、顺乎民、顺乎时而后动,使刑罚清简而民心悦服。六十四卦里,把"顺动得民、和乐其众"做到极处的执政者,春秋郑国的子产是最足为人法的一个——他执政之初,百姓恨不得杀他;执政既久,百姓却争相歌颂他;及他身死,举国痛哭。一段"从咒骂到歌颂"的转变,正是"顺以动则民服、民服则和豫"的活注脚。
子产名公孙侨,是郑穆公之孙,郑国的执政(相)。他所处的郑国,夹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内有强宗悍族、外有兵革之危,国小而政乱,民不聊生。子产为政,最得力处正在一个"顺"字——顺乎事理、顺乎民情而后动,不强作、不妄为。他作"丘赋"、立田制、"都鄙有章、上下有服",使田有封洫、庐井有伍,把混乱的郑国一点点理出秩序;他铸刑书于鼎,公布成文之法,使刑罚有定、民知所避——这正是"刑罚清"。然其改革之初,触动旧族、加重赋税,国人怨谤沸腾,有人编出歌谣咒骂他:"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夺了我的衣冠田产,谁去杀子产,我就帮谁!怨声载道至于如此。有人劝子产毁掉政令以息谤,子产不为所动,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他顺的是社稷长久之理,而不顺一时之谤。
子产之"顺民",绝非一味姑息,而是"宽猛相济"、顺其当顺。最著名的一桩是"不毁乡校":郑人游于乡校(乡间的公共学舍),议论执政之得失,有人劝子产把乡校毁了、禁绝议论。子产却说:"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百姓的议论,正是我的老师,他们说好的我就推行、说坏的我就改正,怎么能毁?他顺民之口、纳民之言,使政之善否得以下达上闻——这正是"顺以动":顺乎众情而后施政。然于法令纲纪,子产又持之以"猛":他临终前告诫继任的子大叔,"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宽猛相济,方是顺民之正。
顺民情而动、宽猛而济,其效便是民心由怨转服、由谤转歌。子产执政数年之后,郑国大治:田畴有界、庐井有伍、市无豫贾(不哄抬物价)、道不拾遗,当年那首咒骂他的歌谣,竟变成了歌颂他的歌谣:"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我的子弟,子产教导他们;我的田产,子产使它丰殖;子产若死,谁来接替他?一国之民,从"孰杀子产"到"子产而死谁其嗣之",正是"顺以动则刑罚清而民服"、民服而后上下和豫的最好印证。及子产卒,郑国的青壮号哭、老人像孩子般啼哭,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孔子闻其死,为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这是古代仁爱遗风的人啊。一身顺民而治、宽猛相济,使一国之民从咒骂到歌颂、从离怨到和服,子产正是豫卦"顺以动则民服"、和乐安豫的人间样子。
王弼解豫,先点"顺以动"之旨——豫之所以为豫,全在一个"顺而后动"。他于九四"由豫"着力最深:"独体一阳,为众阴之主,莫不由之以得其豫,故曰由豫,大有得也"——九四一阳为众阴所归,天下由之而豫,故大有所得。
他更点出九四"勿疑朋盍簪"之故:"夫不信于物,物亦疑焉;苟尽诚而不疑,则朋类合而归之,若簪之总发也"——己若至诚不疑,则众心翕合而归之,如簪之总束众发。任天下之重者,贵在尽诚不疑、则众归而志行。这是王弼读豫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豫直指"顺以动则民豫、九四独阳为众阴之主而天下由之以豫、尽诚不疑则朋类合归"之旨,于"由豫、勿疑朋盍簪"剖判最精。
程颐读豫,一语破的:"豫者,安和悦乐之义……动而和顺,是以豫也"——豫是和乐,而其所以和乐,全在"动而顺"。他更点出豫卦最深的用心:"圣人于豫之时,必发安不忘危、治不忘乱之戒"——正当和乐之时,圣人偏要人居安思危。
他最得力处,在剖六二"介于石"那一层:"当逸豫之时,独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之坚;理素明,故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众人沉溺于豫,而二独不为所迁,知几之至也"——举世耽乐,而六二独守中正、介然如石、见几即去,是知几之极。和乐之中能守正见几者,至难而至贵。以"动而和顺、安不忘危、守正见几"为读豫之纲,最得儒者居安虑危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豫尤发"安和悦乐而动顺、圣人于豫发安不忘危之戒、六二中正自守介如石而见几不俟终日"之义,最切于居安思危、乐而能节之道。
朱熹解豫,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象:"豫,和乐也,人心和乐以应其上也……九四一阳,上下五阴应之,其志得行;又以坤遇震,为顺以动,故其卦为豫"——一阳为众阴所应、顺以动,故和乐而为豫,占则利于建侯行师。
于六二,他归到占义与见几之速:"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德安静而坚确,故思虑明审,不俟终日而见几之速如此"——惟其安静坚确,故思虑明审、见几神速。于大象,他点出"作乐崇德"之深意:"先王作乐崇德,象雷之奋;殷荐配祖,所以致其和乐之极而不忘其本也"——把和乐推到极处而不忘崇德报本。"顺以动""介如石见几之速""和乐而不忘本",最得豫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豫紧扣"和乐、一阳五阴顺以动、利建侯行师、六二介如石而见几之速、作乐崇德殷荐配祖致和乐而不忘本",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顺动和乐、乐而崇德"。
南怀瑾讲豫卦,先把卦象讲成大白话:"雷出地上,春雷一响,万物都活了、都高兴,这就是豫——安乐、欢喜。"可他紧接着就提醒:"《易经》一讲快乐,下一句就是要你小心,乐极生悲。所以你看豫卦,六个爻里,最快乐、最得意的初六'鸣豫'反而凶,最昏头昏脑的上六'冥豫'要赶紧改才没事。"
他最推重六二那一爻:"大家都在享乐,他六二像块石头一样,守得住、不跟着醉。更厉害的是'不终日'——一看不对劲,当天就走,连一天都不等他。这就是'见几':事情刚要变,那一点先兆,他就看见了。孔子读到这里,赞一句'知几其神乎',说这种人是'万夫之望'。"
末了他点出豫的真精神:"豫不是叫你拼命享乐,豫的根本是'顺以动'——顺着道理、顺着人心、顺着时机去动,大家才高兴。乐可以,但要有节制、要崇德报本,所以圣人作乐是为了崇德、敬天、追远,不是为了纵欲。会享乐而不沉溺、会高兴而看得见那一点'几'的人,才真懂这个豫字。"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豫尤重"雷出地奋而万物欣豫、乐极生悲故初六鸣豫凶、六二介石见几为至善、顺以动而乐有节崇德"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