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25 · HEXAGRAM
泽雷随
ZÉ LÉI SUÍ  ·  FOLLOWING  ·  LAKE & THUNDER
䷐  上兑☱下震☳ · 泽中有雷 · 雷动于泽中而泽随之 · 刚来而下柔、动而说、择善而随
卦序:第十七 上卦:兑☱ 下卦:震☳ 卦辞:随,元亨利贞,无咎 大象: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开篇 · 豫必有随 PROLOGUE

上一卦是豫——雷出地奋、动而和顺,万物欣豫、上下乐从。一旦天下和乐欣豫,人心悦服,接下来会怎样?《序卦传》接得自然:"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和乐欣悦之时,物来相亲、人心相从;你既能使众人欣豫,众人便乐于随你而行。豫之悦,是"我使人乐";随之从,是"人乐从我、我亦从人"。豫教人"顺以动而众乐从",随便是这乐而相从之后,自然生出的那桩事——随从、随时、随而相得。随,既是"人随我"(以悦随人则物来相随),也是"我随人、我随时"(择善而从、与时偕行)。一部《随》卦,讲的全是这桩看似简单、实则极难的事:随谁?随什么?怎样随才不失了自己?

它的卦体最见"动而以悦、悦而相从"之机:上兑下震(泽中有雷)。震为雷、为动,居下;兑为泽、为悦,居上。雷动于泽水之中,泽水随雷之动而荡漾相应——这就是"随":下动而上悦、动以悦人,则物来相随。更要紧的是它的成卦之机——刚来而下柔:那阳刚(震)本可居上,却来居下卦、屈处于上兑之柔的下面,是"以尊下贱、以贵下贱"之象。尊者能下于卑、贵者能屈于贱,故天下乐得而随之。下震之动、上兑之悦,又合成"动而说(悦)":动得让人心悦,则人自相随。然随之为道,最忌"随非其正"——所随者邪、所从者私,则随得越紧、陷得越深。故卦辞特地立起一根标尺:"随,元亨,利贞,无咎"——随而能得其正(贞),才大亨而无咎;随不可不择其正、不可不以正。这便是随卦的命脉:动而说则人随之,而随必以正,方能大亨无咎。

泽 · 兑(悦而在上) 雷动于泽中 · 泽随雷动 动而说 · 刚来下柔 · 物来相随
雷动于泽水之中,泽随雷之动而荡漾相应——下动(震)而上悦(兑)、动以悦人,又刚来而下柔(以贵下贱):动而说、尊能下贱,故天下乐得而随之,是为"随"
卦象 · 刚来下柔,动而说 THE SYMBOL

随卦上兑下震,承豫(䷏)而来——豫是动而和顺、万物欣豫,随便是这欣豫之后、人心相从之象。豫言"我顺以动而众乐从之",随言"动而说则物来相随、而我亦择善以随之"。读随,最该先认住两个机关:一是"刚来而下柔",二是"动而说"。所谓"刚来而下柔"——那阳刚之体(震)本可处上,却来居于下卦,屈处在上兑之柔的下面:这是"以尊下卑、以贵下贱",尊者肯自屈于卑下,故天下乐得而归随。所谓"动而说"——下震之动,发而能使上兑之悦,动得让人心悦诚服,则人不待驱而自随。这又与前面师、比、谦、豫一路看下来的"一阳五阴"不同了:师、比、谦、豫皆独阳为众所归,而随是刚柔相杂之卦(三阳三阴),不再以一根独爻立义,而以"刚来下柔、动而说、择善而随"立义——由"独阳为众所宗",转入"刚柔相从、动悦相随"。上兑下震,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兑

兑为泽、为悦、为说,一阴悦于二阳之上,柔说而居外。泽,是天地间最能涵润、最能怡悦之物;它居于上卦——以和悦之质处上,正是"随"之"说(悦)":动而能使人心悦,则人乐于相随。随之所以能"物来相随",全在这一个"悦"字:不是以势胁人随、以利诱人随,而是动得合理合情、令人心悦诚服而自随。然兑悦之极,最易流于"为悦而随""为悦而系"——故上兑之中,九五处尊而"孚于嘉"(以诚信随天下之善),上六居随之极而"拘系之,乃从维之"(诚意维系人心至于牢固)。和悦之上,而有"诚信随善""至诚维系"之义,正是上体之意。

下卦 ☳ 震

震为雷、为动、为奋,一阳动于二阴之下,奋发而上行——而在随卦,它最要紧的不是"动",而是"来居于下":本可处上的阳刚,肯屈居下卦、下于上兑之柔,正是"刚来而下柔"——以尊下卑、以贵下贱,故众乐随之。震动而居下,是随之"动":动而合宜,则人随;动而失正,则人离。那来居初位的一阳(初九),正是"刚来下柔"之主——随之所由生,故为成卦之主,曰"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下震之中,初九、六二、六三层层勘验"随者择从之道":初九阳刚来居于下,随时变易而得正、出门广交不私(官有渝,贞吉);六二阴柔,系昵近之初九(小子)而失正应之九五(丈夫),失其所随(系小子,失丈夫);六三阴柔,舍下之初九(小子)而系上之九四(丈夫),随而有得然须居正(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择从之中,而有"随时得正""系昵失正""舍下从上"之辨,正是下体之意。

"刚来而下柔,动而说",是随的眼目。《彖》说得最透:"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它说:随之所以为随,一在"刚来而下柔"(阳刚屈居于下、以贵下贱),二在"动而说"(动得令人心悦);二者合,则人乐相随。继而点出随之大义在"随时"——"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而能大亨、得正、无咎,是因它合于"随时"之道;天下万事,皆当随时而处:时当动则动,时当止则止,时当从则从,时当退则退——与时偕行、不违其时,便是随的至高一义。故末句叹曰"随时之义大矣哉"——随这一卦"与时偕行"的意义,实在太大了。随的根本从不是盲从、不是逢迎,而是"随时以正":随其所当随、从其所当从,动而合时、择善而从,则大亨无咎;随非其正、系非其人,则随得越紧、失得越深。

随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雷动于泽水之中、泽随雷动(动而相随),是为随;君子观此象,便"向晦入宴息"。这几句最见随之"随时"如何落到最切身的日用:"向晦",是天色向晚、入夜;"入宴息",是入而安息、休养。雷在春夏奋动于上,到了秋冬则收声入地、潜藏休息——这正是"随时":动有其时,息亦有其时。君子法此,便白昼则动作云为、随事而起,向晚入夜则收敛归息、随时休养——动作有时、作息有节,随天时而动静,这就是把"随时之义"落到了一身的起居作息上。随不是教你一味追逐、永不停歇,恰恰相反:该动则动、该息则息,随时而动、随时而止,才是真懂"随"。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并列——豫教君子当和乐之时作乐崇德、乐而有节,随则进一步教君子与时偕行、随时动息——该作则作、该息则息,动静各随其时,而不违其时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随卦六爻,是一幅"如何择其所随、随而得正"的层层勘验图——下震三爻是"随之始与择":初九阳刚来居于下、随时得正而出门交有功(官有渝,贞吉),六二系昵近之小子而失正应之丈夫(系小子失丈夫),六三舍下之小子而系上之丈夫、随有所得而须居正(系丈夫失小子,利居贞);人位上爻是"随之嫌与诚":九四随而得众、位逼于君,虽正亦危,唯有孚处道乃无咎(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天位二爻是"随之至与极":九五中正诚信、随天下之善(孚于嘉,吉),上六随道之极、至诚维系人心(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随与前数卦最大的不同,是不再以一根独爻为主,而以"刚来下柔、择善而随"贯穿六爻:所随得其正则吉,所随失其正则失——随贵在择,更贵在正。而六爻之中,又以那"刚来而下柔、随之所由生"的初九为成卦之主——"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以那中正诚信、能随天下之善的九五为至善之爻——"孚于嘉,吉"。随以"刚来下柔"成其为随(初九),以"孚于嘉"成其至善(九五):一在屈尊以致随,一在诚信以随善——前者使人随我,后者教我随善。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随之至与极。九五阳刚中正,居至尊之位,以中正之德、诚信之心,随天下之善(嘉,善也)——所信所随者皆善,故"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所以吉,正在其居位中正、诚信随善。上六阴柔居随之极、处一卦之终,随道至此而诚意之极、维系之固——拘系之、又从而维之(系之又系,牢不可解),昔者王者(太王、文王)正以此至诚维系人心之道,亨祭于西山(岐山),奠其基业,故"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居上者:以中正诚信随天下之善者,吉而得正(九五);随道至极、以至诚维系人心至于牢固不解者,可以亨于神明、奠其基业(上六)。随之至,在诚信随善;随之极,在至诚固结人心——皆归于一个"诚"字。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随之嫌与诚。九四阳刚,居近君之地,随而大得天下之心(随有获)——然以人臣而得众心、位逼于君,虽所为得正,亦居危疑之地,故"贞凶":守正而仍有凶厉之嫌。处此之道,唯在"有孚在道,以明"——以至诚之心、行光明之道,使其得众非为己私、而处之以明哲,则虽得众而无篡逼之嫌,故"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六三阴柔,居下卦之上而上系九四之丈夫、舍下之初九小子,舍下从上、随之得宜,故"随有求得"——随而能得其所求;然柔而不正,故戒以"利居贞":利在守正自处,不可为不正之求。人位之教极重:随而得众、位高近君者,贵在有孚处道、以明自处——使所得非私、所处以明,则虽贞凶而无咎(九四);舍下从上、随而有得者,贵在居正自守——随有求得而利居贞,不可恃得而妄求(六三)。得众须以诚明免嫌,有得须以居贞防妄。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随之始与择。初九阳刚,来居一卦之最下,是"刚来而下柔"之主、随之所由生。处随之始,所主守者当随时而变易(官有渝)——非守一隅之私、而随时之正以变,故"贞吉";又当出门广交、不私昵于一人,则所交皆正而有功,故"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六二阴柔居中得正,然柔弱不能自守,系昵于近比之初九(小子),而失其正应之九五(丈夫)——舍远应之正、就近比之私,故"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系于此则失于彼,不能两得。地位贵在:处随之始,当随时变易以从正、出门广交而不私(初九之官有渝);而最忌如六二之柔弱无守——贪近比之昵、舍正应之远,系小子而失丈夫。随贵择正,系昵近之私则失其正——所随一差,得失立判。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与履、豫相类——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初九"刚来而下柔"、随之所由生,是"成卦之主";九五中正诚信、能随天下之善,是"至善之爻"。而随最异于前数卦的一点,是它不再以"一阳五阴"立义——师独阳在二、比独阳在五、谦独阳在三、豫独阳在四,皆独阳为众所归;到了随,刚柔相杂(三阳三阴),那"刚来而下柔"的初九不再靠"独",而靠"屈尊下贱"以致随,那中正的九五不再靠"独",而靠"诚信随善"以得吉。由"独阳为众所宗",到"刚柔相从、动悦相随"——立义之法,为之一变。尤可玩味者:六二与九五同居中位、同有中德,而六二柔弱失守、系小子而失丈夫,九五诚信得正、孚于嘉而吉——同是居中,二以柔弱而失其所随,五以诚信而得其所随:这点出随一卦最深的一层——随之成败,不在你有没有"中位""中德",而在你随得正不正、择得善不善。

这里藏着读随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随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所随者,正不正?善不善?初九刚来下柔、随时从正而出门不私(从正吉、不失也),是"随得其正";六二系小子失丈夫(弗兼与),是"随昵近之私而失其正";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而利居贞,是"舍下从上而须守正";九四随有获而贞凶、有孚在道乃无咎,是"得众而须以诚明免嫌";九五孚于嘉吉,是"以诚信随天下之善";上六拘系乃从维之,是"至诚维系人心至于牢固"。由初九之"从正",到九五之"随善",再到上六之"至诚维系"——随道之正,一以贯之,全在一个"正"、一个"诚"。所以随从不是教人盲从、逢迎、随波逐流,恰恰相反:随贵择正,随贵随时,随而不可失己。所随得正,则随得越紧越好(上六之拘系维之);所随失正,则系得越牢陷得越深(六二之系小子失丈夫)。动而说则人随之,随以正则大亨无咎——这就是随六爻"以正、以诚为吉"的天理。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随卦六爻,以"官渝—系小子—系丈夫—随获—孚嘉—拘系"为线索——由初九刚来下柔、随时从正的官有渝(成卦之主),到六二系昵失正的系小子失丈夫,到六三舍下从上的系丈夫失小子,到九四得众居危的随有获,到九五诚信随善的孚于嘉(一卦至善),再到上六至诚维系的拘系从维。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十六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拘系之 乃从维之 王用亨于西山
阴柔居随之极、处一卦之终。随道至此,诚意之极、维系之固——所随既得其正,则系之而又从而维之(拘系之、乃从维之):系之又系,固结而牢不可解,极言人心相随之笃、维系之固。昔者周之先王(太王、文王)正以此至诚固结人心之道,由是而王业肇基,故得"用亨于西山"——以此诚道,亨祭于西山(岐山),奠其基业。《象》曰"拘系之,上穷也"——随至于极,故其系之也如此其固。这是随道之极的写照:随而得其正,则人心之相随固结而不可解,至诚维系,可以奠基业、通神明。怕的不是随得太紧,怕的是随非其正——所随既正,则系之愈固、维之愈笃,人心相随至于牢不可破,正是随道之成。会以至诚固结人心、使所随者笃而不解者,是随之极致。
周太王(古公亶父):周之先祖古公亶父(后追尊为太王),是"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最本色的一个人证——他以至诚行义,使一国之民固结相随、扶老携幼而归之于西山岐下,奠定了周家八百年的基业。古公亶父居于豳地,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其时北方戎狄屡来侵扰,欲得财物,太王予之;又来侵,欲得地与民。豳人大怒,欲战。太王却说:"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百姓拥立君主,是为得利于民;如今戎狄要的是土地人民,民归我还是归他,于民何异?若百姓为我之故而战、杀人父子,我不忍为。于是太王毅然离开豳地,杖策而去,逾梁山、止于岐山之下。豳地的百姓闻之,无不感念其仁——"豳人举国扶老携幼,尽复归古公于岐下":一国之民拖家带口,倾国相随而来,唯恐落后。不止豳人,邻国之民闻古公之仁,亦多归之。古公于是在岐下营筑城郭室屋、设立官司、改革戎狄旧俗,行义施仁,人心固结,四方之民如水之就下、襁负而至,归者如市——这正是"拘系之,乃从维之":以至诚行义,使人心相随至于牢不可解、倾国来归。周之王业,正肇基于此岐山西土——所谓"王用亨于西山",正指太王以至诚维系人心、奠周家基业于西土岐山。以不忍一民死战之仁、弃地去豳,反使举国之民扶老携幼倾国相随、奠周八百年之基于岐下——"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上穷也",古公亶父去豳止岐而万民襁负归之如市,是至诚维系人心最本色的一证。
九五 天位·中
孚于嘉 吉
阳刚中正,居至尊之位——以中正之德、至诚之心,随天下之善(嘉,善也):所信者善、所随者善,诚信而随善,故"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所以吉,正在其居位中正、以诚随善。居尊而能"随善",是随道之至:人君不以己之尊而拒人之善,反以至诚之心,信任贤善、择善而从,则天下之善皆为我用,故吉。这是随之至善:身居尊位而能以诚信随天下之善——不恃尊而自用,反虚心以随善、任贤而不疑。所随既善,又出于至诚,则无往不吉。会以中正之诚随天下之善、择善而从者,是随道之至。
殷高宗武丁:商代中兴之君殷高宗武丁,是"孚于嘉,吉"最切的一个人证——他以至诚之心求贤随善,举傅说于版筑之间,君臣孚信、择善而从,遂成"武丁中兴"。武丁即位之初,思复兴殷道,而未得其辅。他"三年不言,政事决于冢宰,以观国风"——沉静观察、虚心求贤,不轻发号令。其后,传说他夜梦得一圣人,名曰说;醒后按梦中容貌遍求于群臣百吏,皆非;乃使人于民间遍访,终得之于傅险(傅岩)筑墙的刑徒之中——其人正在版筑(夯土筑墙)为生,名说,遂以"傅"为氏,是为傅说。武丁与之交谈,果是圣人,乃举以为相。傅说本一筑墙之贱役,武丁不以其出身微贱而疑之,反以至诚委以国政、言听计从——这正是"孚于嘉":以诚信随天下之善、择善而从,不问其贵贱出身。傅说辅政,进忠言、陈嘉谟,其著名的进言如"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皆为千古名训;武丁一一虚心纳之、笃信而行。君臣相得、孚信随善,于是"殷国大治""殷道复兴",史称"武丁中兴",武丁亦因此被尊为"高宗"。一国之君,至诚求贤、举刑徒于版筑而委以国柄、言听计从——"孚于嘉,吉""位正中也",武丁举傅说而君臣孚信、择善而从以致殷之中兴,是以诚随善最高华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随有获 贞凶 有孚在道 以明 何咎
阳刚,居近君之地,随而大得天下之心(随有获)——然以人臣而得众心、位逼于君,虽所为得正,亦处危疑之地,故"贞凶":守正而仍不免凶厉之嫌(功高震主、得众招疑)。处此之道,唯在"有孚在道,以明"——怀至诚之心(有孚)、行光明正大之道(在道),使其得众非为己私、而处之以明哲洞达(以明),则虽得众而无篡逼之嫌,故"何咎"——又有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得众本有凶嫌,然有孚处道,则可成其明哲全身之功。这是随而得众、位高近君者的要诀:随而大得人心,本是危地——得众则招君之疑、位逼则有不测之嫌(贞凶);唯有至诚处道、明哲自处,使所得者公、所行者明,方能化嫌为安、转凶为无咎。会在功高得众之际怀诚处道、以明自全者,虽贞凶而无咎。
李靖:唐初名将卫国公李靖,是"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最妥帖的一个人证——他战功盖世、将士归心,正当"随有获"位逼震主之危地,却以恭谨至诚、阖门自守,使谗谤不能伤,得保功名而善终。李靖佐唐定天下,南平萧铣、辅公祏,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战功之盛,冠绝一时,将士归心、威名震于殊俗——正是"随有获":随而大得人心、功高而众附。然功高者必招疑:灭突厥之后,御史大夫萧瑀劾奏李靖"治军无纲,纵兵大掠",太宗当面责让之;其后又有人诬告李靖谋反,虽查无实据,而功高位逼、谗谤交集之险,正是"贞凶"——守正而仍处危疑之地。李靖深知此理,处之以至诚与明哲:他"性恭谨,每参议政事,恂恂然似不能言";功成之后,更"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闭门谢客、不交权贵、不树私党,以一身之恭谨诚悫,自明其心迹之无他。这正是"有孚在道,以明":怀至诚(有孚)、守正道(在道)、处以明哲(以明)。如此,则虽功高得众而无篡逼之嫌,谗谤虽兴而终不能伤——李靖竟得保全功名,位极人臣,册封卫国公,年老乞骸骨,优游而终,图形凌烟阁,得善终之福,正是"何咎"。功盖天下、将士归心而位逼招谗,却以恭谨阖门、至诚自明而谗不能伤、得保功名以善终——"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明功也",李靖闭门谢客、恂恂自守而免于功高之祸,是怀诚处道、明哲全身最妥帖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下
系丈夫 失小子 随有求得 利居贞
阴柔,居下卦之上而紧承九四之阳——它舍下之初九(小子,远而卑)而系上之九四(丈夫,近而尊):舍下从上、系于在上之贤,随之得宜,故"随有求得"——随而能得其所求。然六三柔而不中不正,恐其所求不以正,故圣人戒之曰"利居贞":利在守正自处,所求当以正、不可恃随而妄求。《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系于上之丈夫,其志在于舍下而从上。与六二恰成一对:六二系小子而失丈夫(舍正应而就昵近,失),六三系丈夫而失小子(舍卑下而从尊贤,得)。这是随而知所从、且能守正者的写照:舍其卑下、从其尊贤,随之得宜,故能有所求而得(随有求得);然须以正自守,所求以道,不可恃所随而为非分之求(利居贞)。会舍下从上、择贤而随,又能居正守道者,随而有得。
马周:唐初名臣马周,是"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最生动的一个人证——他舍其落魄微贱之境,因缘际会随明主而骤显,随有所求而得,又始终勤谨守正,得为贞观名臣。马周少孤贫好学,然落拓不羁、不为州里所敬,潦倒至于客居他乡、为人轻侮,可谓困于"小子"之卑境。后他西游长安,客居于中郎将常何之家。贞观五年,太宗诏百官上书言得失,常何乃武人,不涉经学、不知所言,马周便代他陈便宜二十余事。太宗见其条奏,事事切中时弊,大为惊异,怪常何一武人何以能此。常何如实以告:"此非臣所能,乃臣客马周所为也。"——太宗当即召见马周,"未至间,遣使催促者数四",及见与语,大悦,即日授官,不次擢用。马周由一落魄客士,随明主而骤显——这正是"系丈夫":舍其卑微之境(失小子),而系于在上之明主(系丈夫),随有所求而得(随有求得)。然马周之可贵,正在他显达之后并不恃宠妄求,而是勤谨守正、知分自持:他屡上疏陈谏,论时政得失、节俭爱民,言皆切直而出以忠诚;侍奉勤恪,至累迁中书令而始终谨慎,太宗倚之如左右手,叹曰"我于马周,暂不见则便思之"。马周以居正守道而终为贞观名臣、得保令名——正是"利居贞"。由落魄客士因常何上书而随明主骤显、随有求得,又勤谨守正、终为贞观名臣——"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志舍下也",马周客常何家代陈二十余事而骤显守正,是舍下从上、择主而随又居贞守道最生动的一证。
六二 地位·上
系小子 失丈夫
阴柔居中得正,本应上从九五之正应(丈夫,远而尊);然柔弱不能自守,乃系昵于近比之初九(小子,近而卑)——舍其远应之正,而就其近比之私,故"系小子,失丈夫":系于此则失于彼。《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系于小子,则不能兼得丈夫;二者不可兼,所随一差,正应即失。盖六二虽有中正之德,而柔弱易为近者所诱,故圣人特著其"弗兼与"之失以为戒。这是随而失其所随者的鉴戒:虽有中正之质,而柔弱不能自守,贪近比之昵、舍正应之远,系小子而失丈夫——所随既是昵近之私,则失其当从之正。随贵择正,更贵自守;一念贪近昵之私、舍当从之正者,系得越牢、失得越大。怕的不是随,怕的是随非其人、系非其正。
李斯:秦丞相李斯,是"系小子,失丈夫"最惨痛的一个人证——他本有佐秦一统之大功,却在沙丘一念之差,系于近便之私(赵高、胡亥之小子),而失其当从之正(扶苏之丈夫与天下之公),终至身死族灭、并亡其国。李斯佐秦始皇并六国、定郡县、一文字、统度量,功业赫赫,可谓得"丈夫"之正而随之有成。然始皇崩于沙丘,遗诏本立长子扶苏——扶苏贤明刚毅,正是当从之"丈夫"、天下所属之正。其时中车府令赵高扣留遗诏,欲立少子胡亥,乃来诱李斯同谋矫诏:赵高以"君侯之功、扶苏即位必用蒙恬而弃君"相恐吓,又以富贵长保相利诱。李斯起初也曾据理力争,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然终于畏祸贪位、不能自守,竟听从赵高,舍扶苏之正而附胡亥之私——共矫诏赐死扶苏、立胡亥为二世。这正是"系小子,失丈夫":贪近便之私(胡亥、赵高之"小子"),而失其当从之正(扶苏与社稷之"丈夫")。一念既差,遂不可收:胡亥昏暴、赵高专权,李斯虽悔而不能制,反受制于赵高。赵高诬以谋反,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夷灭三族;临刑,他对其子叹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而秦亦旋即以亡。佐秦一统而功业赫赫,却于沙丘畏祸贪位、舍扶苏之正而附胡亥赵高之私,终腰斩夷族、并亡其国——"系小子,失丈夫""弗兼与也",李斯沙丘从矫诏而失其所从,是随非其正、系昵失正最惨痛的一证。
初九 地位·下
官有渝 贞吉 出门交有功
阳刚,来居一卦之最下,是"刚来而下柔"之主、随之所由生,故为成卦之主。"官",所主守也。处随之始,所主守者当随时而变易(官有渝)——非守一隅之私见、固执之旧守,而是随时之正以变其所守,故"贞吉":随时变易而能得正,则吉。又当出门广交、不私昵于一人一党——"出门交有功":出而交于外、所交皆正而不私,则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所守随时而变而能从正,故吉;出门交而不私昵,故不失其正而有功。这是处随之始、随时从正者的要诀:所守不当固执一隅,而当随时之正以变易(官有渝从正);交接不当私昵一党,而当出门广交以从公(出门交有功)。随时变而从正、广交而不私——则随得其正而有功。会随时变易其所守以从正、出门广交而不私昵者,是随之所由、随道之始。
魏徵:唐初名相郑国公魏徵,是"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最酣畅的一个人证——他几易其主、随时变其所守,而终归于明主、得其所从之正,又以出门广交、犯颜直谏而不私,成就贞观之治的大功。魏徵生当隋末乱世,其所事屡变:"官有渝"四字,几乎是他前半生的写照:他先从元宝藏、入瓦岗事李密,李密败则归唐;旋为窦建德所获、用为起居舍人;建德败,复归唐,为太子李建成洗马,深为建成所礼。其时他曾劝建成早除秦王李世民——所事数易、所从未得其正。及玄武门之变,建成败死,世民召见魏徵,责问他"何为离间我兄弟"。魏徵神色自若,从容对曰:"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不卑不亢、不饰不诈。太宗器其直,非但不罪,反引为谏议大夫、待以殊礼。自此魏徵得其所从之正(系丈夫、从正吉),遂倾其忠诚,随时匡谏,所守一以"正"为归——这正是"官有渝,贞吉":所事虽屡变,而终随时变其所守以从正,故吉。其辅太宗,又最见"出门交有功"之义:他不私昵、不阿附,唯以公直犯颜直谏,前后陈谏二百余事,言多剀切,每犯颜而不避雷霆之怒;太宗有时盛怒,魏徵神色不移、据理力争,必使太宗折服而后已。太宗尝得一佳鹞,见魏徵来,急匿之怀中,竟至鹞死怀中——其敬惮如此。魏徵卒,太宗痛哭,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徵殁,朕亡一镜矣!"——君臣相得、出门交而成贞观之大功,正是"出门交有功,不失也"。几易其主而终归明主、得其所从之正,又以犯颜直谏、出门交不私而成贞观之治——"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从正吉也""不失也",魏徵屡变所事而终事太宗、犯颜直谏为一代名相,是随时从正、出门交而有功最酣畅的一证。

随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如何择其所随、随而得正"的完整勘验:

初九官有渝从正吉,是"随时变其所守以从正、出门广交而不私";六二系小子失丈夫,是"柔弱失守、贪近昵而失正应";六三系丈夫失小子,是"舍下从上、随有求得而须居贞";九四随有获贞凶,是"得众位逼而须有孚处道以明免嫌";九五孚于嘉吉,是"中正诚信而随天下之善";上六拘系乃从维之,是"至诚维系人心至于牢固而奠基业"。
——下震三爻是"随之始与择":初九刚来下柔、随时从正而出门不私(从正吉),六二柔弱系昵而失其正应(弗兼与),六三舍下从上、随有求得而须居贞(志舍下);人位之爻是"随之嫌与诚":九四得众居危、有孚处道乃无咎(明功也);上天二爻是"随之至与极":九五中正诚信而随善(位正中),上六至诚维系而奠基(上穷也)。读随,要学的全是一桩事——你随的那个人、那件事、那个时,正不正?善不善?你随得是否合时?随得是否守住了自己?会随时从正(初九)、会自守不昵(戒六二)、会舍下从上又居贞(六三)、会怀诚处道以免嫌(九四)、会以诚随善(九五)、会至诚维系(上六),随便动而说而吉、随以正而大亨。随之所以"以正、以诚为吉",根子在那个"随时之义"——随其所当随、从其所当从、动而合时、择善而从,则大亨无咎;随非其正、系非其人、逐而忘己,便系得越牢、陷得越深。所随得正者,随得越笃越好(上六之拘系维之);所随失正者,一念之差便身死族灭(六二之系小子失丈夫)。能于随中择正、随中守己、随中合时者,方是真知随之时义。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随:元亨,利贞,无咎。 ——《周易·随卦·卦辞》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周易·随卦·彖传》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周易·随卦·大象传》
序卦曰: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 ——《周易·序卦传》

卦辞曰"随,元亨,利贞,无咎"——随而能得其正,则大亨通而无咎;这四字立起一根标尺:随不可不以正、不可不择正——随得其正,乃大亨无咎;随非其正,则虽随无益、且有咎。《彖》申其所以为随,而归于"随时":"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阳刚屈居于下、以贵下贱(刚来而下柔),又动得令人心悦(动而说),故众乐相随而为随。继而点出随之大义:"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之所以能大亨、得正、无咎,正因它合于"随时"之道:天下万事,皆当随时而处,与时偕行。故叹曰"随时之义大矣哉"——随这一卦"与时偕行"的意义,何其宏大。大象则把"泽中有雷"之象落到随德之用:"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雷动于泽中、泽随雷动(动而相随),君子观此象,便随天时而动息:白昼则动作云为、向晚入夜则收敛归息。随不是一味追逐、永不停歇,而是该动则动、该息则息,随时动静、不违其时。序卦则明其所以次豫:"豫必有随"——和乐欣豫之时,物来相亲、人心相从,故豫之后受之以随。它独教"向晦入宴息",正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豫之"作乐崇德"诸大象并列——豫教君子作乐崇德、乐而有节,随则进一步教君子与时偕行、随时动息——动作有时、作息有节,随天时而起居,而不违其时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震刚而兑柔也,以刚下柔,动而之说,乃得随也。为随而不大通,逆于时也;相随而不为利正,灾之道也。故大通利贞,乃得无咎也。为随而令大通利贞,得于时也,得时则天下随之矣。随之所施,唯在于时也;时异而不随,否之道也,故曰"随时之义大矣哉"。

王弼解随,先点"以刚下柔,动而之说"之旨——阳刚能屈居于柔之下,动而令人心悦,故得众随。他于"随时"着力最深:"随之所施,唯在于时也;时异而不随,否之道也"——随之所以可贵,全在合于时;该随而不随,便是闭塞之道。

他更剖明随贵以正之故:"相随而不为利正,灾之道也;故大通利贞,乃得无咎也"——相随而不以正,是招灾之道;唯大亨而得正,才无咎。随必以正、必合于时,方得无咎。这是王弼读随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随直指"以刚下柔、动而之说乃得随、随之所施唯在于时、相随不以正则灾、唯大通利贞乃无咎"之旨,于"随时之义"剖判最精。

程 颐北宋 · 理学
随之义,随时也。君子之道,随时而动,从宜适变,不可为典要,非造道之深、知几能权者,不能与于此也。卦所以为随,以刚来而下柔,动而说也。刚来下于柔,以尊下卑,以贵下贱,能如是,物之所说随也。随之道,可以致大亨也;君子之随时,所以为利,又当贞固,则得随之道而无咎也。所随不以正,则有咎矣。

程颐读随,一语破的:"随之义,随时也……君子之道,随时而动,从宜适变,不可为典要"——随的根本是随时:君子随时而动、因宜适变,不死守一定之规。他又点出非有大智不能:"非造道之深、知几能权者,不能与于此"——能随时权变而不失正,须是造诣极深、知几能权的人。

他最得力处,在剖"刚来下柔"那一层:"刚来下于柔,以尊下卑,以贵下贱,能如是,物之所说随也"——尊者能屈居于卑、贵者能下于贱,所以人乐随之。又申"利贞"之要:"君子之随时,所以为利,又当贞固,则得随之道而无咎;所随不以正,则有咎矣"——随时固为利,然又须守正,方得随道而无咎。随时而动、以贵下贱、而必以正自守。以"随时、以贵下贱、随必以正"为读随之纲,最得儒者通权达变而不失正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随尤发"随之义随时、随时而动从宜适变、刚来下柔以贵下贱故物说随、随时为利又当贞固而所随必以正"之义,最切于通权达变而不失其正之道。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随,从也。以卦变言之,本自困卦九来居初,又自噬嗑九来居五,而自未济来者兼此二变,皆刚来随柔之义;以二体言之,为此动而彼说,亦随之义。故为随。己能随物、物来随己,彼此相从,其通易矣,故其占为元亨。然必利于贞,乃得无咎。若所随不贞,则虽大亨而不免于咎矣。

朱熹解随,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象:"随,从也……以二体言之,为此动而彼说,亦随之义"——随就是"从",下动而上悦,故为随。又申其相从之通:"己能随物、物来随己,彼此相从,其通易矣,故其占为元亨"——我能随物、物亦随我,彼此相从,自然亨通,故占为元亨。

他于"利贞无咎",归到占义而剖判最严:"然必利于贞,乃得无咎;若所随不贞,则虽大亨而不免于咎矣"——必利于守正,才得无咎;所随若不正,纵使大亨,也终不免有咎。随而大亨,仍须以正,否则纵亨亦咎。"随,从也""动而说""必利于贞乃无咎",最得随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随紧扣"随从也、刚来随柔、动而说、己随物物随己故元亨、必利于贞乃无咎、所随不贞则虽亨亦咎",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相从致亨、随必以正"。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随卦是跟随、随顺,可是《易经》讲随,第一句话就给你立个规矩——"元亨,利贞,无咎",要正才行。随不是叫你乱跟,跟错了人、跟错了路,跟得越紧死得越惨。最要紧的是"随时"两个字: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什么人该跟、什么人不该跟,看准了时机再随,这才叫随。你看大象辞更妙——"向晦入宴息",天黑了就该休息,连作息都要随着天时来,这就是随时。

南怀瑾讲随卦,先把那根标尺点出来:"随是跟随、随顺,可《易经》一上来就给你立规矩——'元亨,利贞,无咎',要正才行。随不是叫你乱跟,跟错了人、跟错了路,跟得越紧死得越惨。"一句话点破随的关键不在"跟",而在"跟谁、跟得正不正"。

他最重那"随时"二字:"随最要紧的是'随时'——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什么人该跟、什么人不该跟,看准了时机再随。"又赞大象那一句:"'向晦入宴息',天黑了就该休息——连作息都跟着天时走,该动就动、该歇就歇,这就是随时。随不是叫你拼命追,是叫你跟对时、跟对人。"

末了他点出随的真精神:"会随的人,是看得准时、择得对人、又守得住自己——跟得正,跟得越笃越好;跟错了,一念之差就万劫不复。随时、随正、随而不失己,这才真懂这个随字。"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随尤重"随必以正不可乱跟、随时为第一义、向晦入宴息连作息亦随天时、随而不失己"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乐毅择善主而随、见几而退,去国不失其正 A HISTORICAL TALE

随时之义大矣哉 ——一个择主而随、又随而不失己的名将

战国  ·  公元前三世纪  ·  燕国上将军乐毅

随卦《彖》曰"随时之义大矣哉",卦辞曰"元亨,利贞,无咎"——随之要,在择善而随、随时而动、随而不失其正。六十四卦里,把"择善主而随、得众成功而处之以诚、见几而退而不失其正"几层随义贯于一身的,战国名将乐毅是最足为人法的一个——他择明主而随之,破强齐而得众心;及时移势异、新主见疑,他见几而退、全身远祸;去国之后,又不背故国、不洁己名,随而始终不失其正。一段乐毅的进退,正是"随时之义""有孚在道""利居贞"的活注脚。

乐毅,魏将乐羊之后,贤而好兵。其时燕国新遭齐之大破,燕昭王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筑黄金台、师事郭隗,誓欲报齐之仇。乐毅闻燕昭王招贤之诚,遂自魏使燕——他择中了这位以至诚求贤的明主而随之,这正是随之始:择善主而从(系丈夫、从正)。昭王以乐毅为亚卿,倚之如左右手。乐毅为昭王画策,知燕弱不可独取齐,乃合赵、楚、韩、魏、燕五国之兵以伐齐——济西一战,大破齐师;诸侯兵罢,而乐毅独率燕军长驱直入,连下齐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唯莒、即墨二城未下。乐毅随明主而成此盖世之功、又大得齐地之人心——这正是"随有获":随而大得,功冠诸侯。然他得众而处之以宽厚诚信:在齐五年,"修整燕军、禁止侵掠、宽其赋敛、存恤孤弱",又尊礼齐之贤士、表闾封墓,欲以仁义服齐人之心——正是"有孚在道",得众而处之以诚明,非以兵威劫人。

然天下事,时移则势异。正当莒、即墨垂下之际,燕昭王卒,子惠王立。惠王自为太子时便与乐毅有隙;齐将田单乃乘机行反间于燕,散布流言:"乐毅与燕新王有隙,畏诛而不敢归,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惠王本疑乐毅,遂中其计,使骑劫代乐毅为将,召乐毅归。乐毅深知:此归必不免于诛——这正是"贞凶"之危地:功高得众而新主见疑。他看准了这一点,见几而作、不俟终日——遂西向降赵,而不归燕。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望诸君,尊宠之以警动燕、齐。这一退,正是随之"随时":时当随昭王则随之以成功,时当退避则退之以全身——与时偕行,不死守一隅。

而乐毅最足为"随而不失其正"者,在他去燕之后的胸怀。果如所料,骑劫代将,大败于即墨——田单以火牛阵夜破燕军、杀骑劫,尽复齐七十余城,乐毅数年之功一朝尽失。燕惠王既悔且惧,又怨乐毅之降赵,乃遗书责让,且自解曰:先王举国以属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忘将军之功?乐毅乃报以一书,即千古传诵的《报燕惠王书》。书中他不出一句怨望之言,唯申先王知遇之恩、自陈去就之义,曰:"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君子绝交,不出口伤人;忠臣离开故国,不为自己洗刷、不诋毁旧君以自明。他虽身在赵,而终不肯为赵谋燕、不肯背故国之恩。燕、赵两国皆以乐毅为客卿,往来通好,乐毅卒于赵。择明主而随之以成功(随有获),见几而退以全身(随时),去国而不失其正、不洁其名(利居贞、有孚在道)——乐毅一生,正是随卦"随时之义""随而以正"的人间样子。

◆  乐毅之进退,几乎是随卦《彖》"随时之义大矣哉"与卦辞"元亨,利贞,无咎"的活注脚:他择善主(燕昭王)而随之,破强齐、下七十余城而大得人心(随有获),得众而处之以宽厚诚信(有孚在道);及新主见疑、时移势异,他见几而退、全身远祸(随时而动);去国之后又不背故国、不洁己名,随而始终不失其正(利居贞)。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则教人"会随时、会择善守正"——择善主而随之以成功,见几而退以保身,去国而不失其正。随其所当随、从其所当从、动而合时、择善而从者,随得越笃越成(如择昭王、固结齐人之心);而所随一旦失正、或逐而忘己,便系得越牢、陷得越深(如李斯之系小子失丈夫)。随时之义大矣哉——随以正、随以时、随而不失己,方是真随。这便是"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孚于嘉,吉"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随卦六爻,是"如何择其所随、随而得正、随而不失己"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我所守的,是该随时变易以从正,还是死守一隅的私见?我所交的,是出门广交而不私,还是结党营私?众人都在跟一个人、一件事时,我跟的那个正不正、善不善?我贪的是近便的私,还是当从的正?当我担了大任、众心归我时,能不能怀诚处道、以明免嫌?我随得是否合时——该动则动、该退则退?去就之间,我守不守得住自己?随时从正、出门不私、择善而随、有孚处道、随时进退、随而不失己,无不如此。

而那句彖传"随时之义大矣哉",与大象"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是给一切人——无论在上或在下、随人或为人所随——的总叮嘱:随其所当随、从其所当从,随而以正、动而合时,该动则动、该息则息,与时偕行而不失其己。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则教你——如何择善而随、随时而动、随而不失己:随得正、随得合时,则大亨无咎;随非其正、逐而忘己,则系牢陷深。跟错了人、跟错了路、随波而忘己的人,纵跟得再紧,也终要从那一念之差里招来万劫之祸;能随时从正、出门不私、择善而随、怀诚免嫌、随时进退、随而不失己的人,动而说而吉、随以正而大亨。会择正、会随时、会守己——这是随顺之中的另一种清醒,是"随"之所以"随时之义大矣哉"、随顺所以能大亨的真本事。

速查 · 泽雷随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兑☱(泽)下震☳(雷)
卦名泽雷随(zé léi suí)· 六十四卦第十七
卦辞随,元亨,利贞,无咎
卦义随者,随从、随时、随而相得——泽中有雷、雷动泽随、动而说则物来相随;又刚来而下柔(以贵下贱)故众乐随之。贵在"随时、随正、随而不失己",戒随非其正、系非其人;所随得正则随愈笃愈成,所随失正则系愈牢陷愈深
六爻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五孚于嘉(吉)·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卦象之喻"泽中有雷"——雷动于泽水之中、泽随雷之动而荡漾相应;下震之动、上兑之悦,动而以悦、刚来下柔(以贵下贱),故天下乐得而随之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成卦之主初九=阳刚来居于下,"刚来而下柔"之主、随之所由生;所守随时变易而从正、出门广交而不私(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从正吉也、不失也)
至善之爻九五=阳刚中正居尊,以诚信随天下之善(嘉,善也),所信所随者皆善(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彖传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 · 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 · 随时之义大矣哉
大象传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君子法随时之义:昼则动作、向晚入夜则收敛归息——动作有时、作息有节,随天时而动静)
序卦传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和乐欣豫则物来相亲、人心相从,故豫之后受之以随)
核心精神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泽中有雷、动而说、刚来下柔故众随=随;随时、随正、随而不失己则大亨无咎,戒随非其正、系非其人之系牢陷深
与豫(䷏)序卦相承豫(顺以动而众乐从)→随(动而说则物来相随);豫言"我顺以动而众乐从之",随言"动而说则物来随、而我亦择善以随之"——和乐欣豫之后,人心相从而为随
立义之变(与师比谦豫对照)师比谦豫皆"一阳五阴"、独阳为众所归(独阳之位由二而五而三而四);随则刚柔相杂(三阳三阴),不复以独爻立义,而以"刚来下柔、动而说、择善而随"立义——由"独阳为众所宗"转入"刚柔相从、动悦相随"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我所守的,是随时之正而能变易(如初九之官有渝从正),
还是死守一隅的私见?
我所交的,是出门广交而不私,还是结党营私?
二问:众人都在跟一个人、一件事时,
我跟的那个正不正、善不善(戒六二之系小子失丈夫,慕九五之孚于嘉)?
我贪的是近便的私,还是当从的正?
三问:当众心归我、功高得众时,我能不能怀诚处道、以明免嫌(如九四之有孚在道)?
我随得是否合时——该动则动、该退则退(如乐毅之见几而退)?
去就之间,我守不守得住自己?
——记下来,便已得随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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