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之义大矣哉 ——一个择主而随、又随而不失己的名将
随卦《彖》曰"随时之义大矣哉",卦辞曰"元亨,利贞,无咎"——随之要,在择善而随、随时而动、随而不失其正。六十四卦里,把"择善主而随、得众成功而处之以诚、见几而退而不失其正"几层随义贯于一身的,战国名将乐毅是最足为人法的一个——他择明主而随之,破强齐而得众心;及时移势异、新主见疑,他见几而退、全身远祸;去国之后,又不背故国、不洁己名,随而始终不失其正。一段乐毅的进退,正是"随时之义""有孚在道""利居贞"的活注脚。
乐毅,魏将乐羊之后,贤而好兵。其时燕国新遭齐之大破,燕昭王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筑黄金台、师事郭隗,誓欲报齐之仇。乐毅闻燕昭王招贤之诚,遂自魏使燕——他择中了这位以至诚求贤的明主而随之,这正是随之始:择善主而从(系丈夫、从正)。昭王以乐毅为亚卿,倚之如左右手。乐毅为昭王画策,知燕弱不可独取齐,乃合赵、楚、韩、魏、燕五国之兵以伐齐——济西一战,大破齐师;诸侯兵罢,而乐毅独率燕军长驱直入,连下齐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唯莒、即墨二城未下。乐毅随明主而成此盖世之功、又大得齐地之人心——这正是"随有获":随而大得,功冠诸侯。然他得众而处之以宽厚诚信:在齐五年,"修整燕军、禁止侵掠、宽其赋敛、存恤孤弱",又尊礼齐之贤士、表闾封墓,欲以仁义服齐人之心——正是"有孚在道",得众而处之以诚明,非以兵威劫人。
然天下事,时移则势异。正当莒、即墨垂下之际,燕昭王卒,子惠王立。惠王自为太子时便与乐毅有隙;齐将田单乃乘机行反间于燕,散布流言:"乐毅与燕新王有隙,畏诛而不敢归,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惠王本疑乐毅,遂中其计,使骑劫代乐毅为将,召乐毅归。乐毅深知:此归必不免于诛——这正是"贞凶"之危地:功高得众而新主见疑。他看准了这一点,见几而作、不俟终日——遂西向降赵,而不归燕。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望诸君,尊宠之以警动燕、齐。这一退,正是随之"随时":时当随昭王则随之以成功,时当退避则退之以全身——与时偕行,不死守一隅。
而乐毅最足为"随而不失其正"者,在他去燕之后的胸怀。果如所料,骑劫代将,大败于即墨——田单以火牛阵夜破燕军、杀骑劫,尽复齐七十余城,乐毅数年之功一朝尽失。燕惠王既悔且惧,又怨乐毅之降赵,乃遗书责让,且自解曰:先王举国以属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忘将军之功?乐毅乃报以一书,即千古传诵的《报燕惠王书》。书中他不出一句怨望之言,唯申先王知遇之恩、自陈去就之义,曰:"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君子绝交,不出口伤人;忠臣离开故国,不为自己洗刷、不诋毁旧君以自明。他虽身在赵,而终不肯为赵谋燕、不肯背故国之恩。燕、赵两国皆以乐毅为客卿,往来通好,乐毅卒于赵。择明主而随之以成功(随有获),见几而退以全身(随时),去国而不失其正、不洁其名(利居贞、有孚在道)——乐毅一生,正是随卦"随时之义""随而以正"的人间样子。
王弼解随,先点"以刚下柔,动而之说"之旨——阳刚能屈居于柔之下,动而令人心悦,故得众随。他于"随时"着力最深:"随之所施,唯在于时也;时异而不随,否之道也"——随之所以可贵,全在合于时;该随而不随,便是闭塞之道。
他更剖明随贵以正之故:"相随而不为利正,灾之道也;故大通利贞,乃得无咎也"——相随而不以正,是招灾之道;唯大亨而得正,才无咎。随必以正、必合于时,方得无咎。这是王弼读随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随直指"以刚下柔、动而之说乃得随、随之所施唯在于时、相随不以正则灾、唯大通利贞乃无咎"之旨,于"随时之义"剖判最精。
程颐读随,一语破的:"随之义,随时也……君子之道,随时而动,从宜适变,不可为典要"——随的根本是随时:君子随时而动、因宜适变,不死守一定之规。他又点出非有大智不能:"非造道之深、知几能权者,不能与于此"——能随时权变而不失正,须是造诣极深、知几能权的人。
他最得力处,在剖"刚来下柔"那一层:"刚来下于柔,以尊下卑,以贵下贱,能如是,物之所说随也"——尊者能屈居于卑、贵者能下于贱,所以人乐随之。又申"利贞"之要:"君子之随时,所以为利,又当贞固,则得随之道而无咎;所随不以正,则有咎矣"——随时固为利,然又须守正,方得随道而无咎。随时而动、以贵下贱、而必以正自守。以"随时、以贵下贱、随必以正"为读随之纲,最得儒者通权达变而不失正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随尤发"随之义随时、随时而动从宜适变、刚来下柔以贵下贱故物说随、随时为利又当贞固而所随必以正"之义,最切于通权达变而不失其正之道。
朱熹解随,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象:"随,从也……以二体言之,为此动而彼说,亦随之义"——随就是"从",下动而上悦,故为随。又申其相从之通:"己能随物、物来随己,彼此相从,其通易矣,故其占为元亨"——我能随物、物亦随我,彼此相从,自然亨通,故占为元亨。
他于"利贞无咎",归到占义而剖判最严:"然必利于贞,乃得无咎;若所随不贞,则虽大亨而不免于咎矣"——必利于守正,才得无咎;所随若不正,纵使大亨,也终不免有咎。随而大亨,仍须以正,否则纵亨亦咎。"随,从也""动而说""必利于贞乃无咎",最得随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随紧扣"随从也、刚来随柔、动而说、己随物物随己故元亨、必利于贞乃无咎、所随不贞则虽亨亦咎",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相从致亨、随必以正"。
南怀瑾讲随卦,先把那根标尺点出来:"随是跟随、随顺,可《易经》一上来就给你立规矩——'元亨,利贞,无咎',要正才行。随不是叫你乱跟,跟错了人、跟错了路,跟得越紧死得越惨。"一句话点破随的关键不在"跟",而在"跟谁、跟得正不正"。
他最重那"随时"二字:"随最要紧的是'随时'——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什么人该跟、什么人不该跟,看准了时机再随。"又赞大象那一句:"'向晦入宴息',天黑了就该休息——连作息都跟着天时走,该动就动、该歇就歇,这就是随时。随不是叫你拼命追,是叫你跟对时、跟对人。"
末了他点出随的真精神:"会随的人,是看得准时、择得对人、又守得住自己——跟得正,跟得越笃越好;跟错了,一念之差就万劫不复。随时、随正、随而不失己,这才真懂这个随字。"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随尤重"随必以正不可乱跟、随时为第一义、向晦入宴息连作息亦随天时、随而不失己"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