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26 · HEXAGRAM
山风蛊
SHĀN FĒNG GǓ  ·  WORK ON THE DECAYED  ·  MOUNTAIN & WIND
䷑  上艮☶下巽☴ · 山下有风 · 风遇山而回、物坏而蛊 · 刚上而柔下、巽而止、坏极而有事当治
卦序:第十八 上卦:艮☶ 下卦:巽☴ 卦辞:蛊,元亨,利涉大川 大象:君子以振民育德
开篇 · 随而有事,坏极当治 PROLOGUE

上一卦是随——泽中有雷、动而以悦,人心相从、物来相随。随之既久,会怎样?《序卦传》接得既冷峻又深刻:"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人一味以欢喜随顺别人、上下相安相悦得太久了,因循苟且之中,积弊便悄悄滋生,于是有"事"了。这个"蛊"字,本是器皿中久不食用而生出的虫蠹(皿虫为蛊),引申为"坏极而生事"——承平日久、随顺太过,弊端积重,败坏丛生,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所以"蛊者,事也"——这个"事",正是整饬败坏、振弊起衰的那桩大事。随是欢然相从的安乐,蛊便是这安乐积久之后必然要面对的烂摊子;随教人"动而说则物来相随",蛊便教人"坏已成、弊已积,当如何振起整饬、拨乱反治"。一部《蛊》卦,讲的全是这桩最不讨好却最要紧的事:积弊已深,谁来干?怎样干?干父之蛊、干母之蛊——继前人之业、救前人之弊,这是天下最难的一种担当。

它的卦体最见"因循致坏、坏而当治"之机:上艮下巽(山下有风)。巽为风、为入,居下;艮为山、为止,居上。风行于山下,遇山而回旋盘桓——风本能鼓荡万物,却被高山所阻、回环不出,郁结而不能畅达,正如积弊壅塞、败坏丛生之象。再看其德:下巽顺、上艮止——一味巽顺而又安止不动(巽而止),正是"因循苟且、得过且过",承弊而不思革,于是积久而成蛊。更要紧的是它的成卦之机——刚上而柔下:那阳刚(艮)上居,那阴柔(巽)下伏,上下不交、刚柔倒置,亦是壅滞败坏之由。然《易》之妙,正在"坏极则有事,有事则当治"——卦辞偏不说"凶",反说"蛊,元亨,利涉大川":蛊坏到了极处,正是大有可为之时——能奋起整治,则不但无咎,反而大亨;能涉险振饬(利涉大川),则可拨乱反治。卦辞更郑重叮嘱"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治蛊不可卤莽:动手之前先究其所以坏之故(先甲),动手之后再虑其复坏之渐(后甲),戒慎而图更新。这便是蛊卦的命脉:坏极而有事、有事则当治;巽而止则成蛊,振而起则致治。

山 · 艮(止而在上) 风遇山而回 · 郁结不畅 巽而止 · 因循苟且 · 积久成蛊 · 坏极当治
风行于山下、遇山而回旋盘桓,鼓荡之气郁结而不能畅达——下巽顺、上艮止,一味巽顺而安止不动(巽而止),因循苟且、承弊不革,积久而败坏丛生,是为"蛊";然坏极则当有事整治,振起则致治
卦象 · 刚上柔下,巽而止 THE SYMBOL

蛊卦上艮下巽,正是随卦(䷐)的真综卦——把随倒转过来便是蛊(随上兑下震、蛊上艮下巽)。随是动而说、物来相随的安乐欣从,蛊便是这安乐欣从积久之后、因循成弊的败坏当治。读蛊,最该先认住两个机关:一是"刚上而柔下",二是"巽而止"。所谓"刚上而柔下"——那阳刚之体(艮)上居于外,那阴柔之体(巽)下伏于内:上下不交、刚柔倒置,正是壅滞不通、积弊败坏之象。所谓"巽而止"——下巽之顺、上艮之止合而观之,便是"一味巽顺而又安止不动":随顺承袭而不思振革、得过且过而苟且因循,于是积久而成蛊。蛊之坏,从不是一朝一夕的暴乱,而是日复一日的因循——巽顺太过则无所匡正,安止不前则积弊日深,承平日久,败坏便在不知不觉中酿成。这又与随之"刚柔相杂、动悦相随"不同:随贵在"随时而动",蛊则坏在"巽顺而止"——同是刚柔三阳三阴,随取其动而相说,蛊则伤其顺而苟止。上艮下巽,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艮

艮为山、为止,一阳止于二阴之上,笃实而安止。山,是天地间最厚重、最安止之物;它居于上卦——以安止之质处上,正是"蛊"之所以成的一半:居上者安止不动、不思振作,则下之积弊无人匡治,因循日久而败坏丛生。然艮止也有它的两面:止而不振,则成蛊(败坏);止得其所、止而有守,则又是治蛊者所当法——治蛊须先究其所以坏之故、定其更新之本,不可躁动。故上艮之中,六五处尊而"干父之蛊,用誉"(以柔中之德继业救弊而得令誉),上九居蛊之极而"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超然于整治之事外、独全其高洁之志)。安止之上,而有"柔中继业""高尚其志"之义,正是上体之意。

下卦 ☴ 巽

巽为风、为入、为顺,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巽顺而入。在蛊卦,它最要紧的不是"入",而是"巽顺太过":风行山下、遇山而回,本欲畅达而郁结不出,正如下民承上之弊、巽顺承袭而不能匡——巽顺则易于因循,因循则积弊日深。巽顺而居下,是蛊之"始":弊端自下而积,故治蛊亦当自下而振。那来居下卦的三爻(初六、九二、九三),正层层勘验"干蛊救弊"之始——以子干父之蛊、以臣干母之蛊,从积弊之根上整治。

下巽之中,初六、九二、九三层层勘验"干蛊之道":初六阴柔居蛊之始,以子干父之蛊、整饬未深之弊,有子则父可无咎(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九二阳刚居中而上应六五之柔,以臣干母之蛊、当用巽顺将承而不可过刚直方(干母之蛊,不可贞);九三阳刚过中,以刚治蛊、用力稍过,小有悔而无大咎(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整治之中,而有"有子救弊""巽顺干母""过刚小悔"之辨,正是下体之意。

"刚上而柔下,巽而止",是蛊之所以成蛊;"坏极而有事、有事则当治",是蛊之所以可亨。《彖》说得最透:"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命行也。"——它先点蛊之所以成:"刚上而柔下、巽而止"(上下不交、巽顺而苟止),故积弊成蛊。继而翻转出蛊之所以亨:"蛊,元亨,而天下治也"——蛊坏到极处而能整治,正是天下由乱而治的转机,故大亨。又申"利涉大川"之故:"往有事也"——治蛊不是坐守,而是要担起整饬之事、涉险而往。最见深意的是末句:"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命行也"——"甲"是更新之始(天干之首);治蛊当于更新之前三日究其致坏之由(先甲),更新之后三日防其复坏之渐(后甲):坏到尽头便是更新的开端(终则有始),这正是天道循环、天命运行之常。故蛊之要,全在一个"治"字:因循则成蛊,振治则致亨;而治蛊之道,又全在"戒慎更新"——既要痛下整饬之决,又要究本虑渐、终始相循,不可卤莽灭裂、治了又坏。

蛊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风行山下、遇阻而回、物坏而蛊,是为蛊;君子观此象,便"振民育德"。这几句最见治蛊之本不在外而在内:"振民",是振起、鼓舞那因循疲沓的民气;"育德",是培育、涵养那废弛已久的道德。蛊坏之成,根在人心的因循疲玩、风俗的颓败废弛;故治蛊之要,不止在整饬制度律令的"事",更在振起人心、作育道德的"本"。君子法此,便一面振起萎靡的民气、鼓舞疲沓的人心,一面培育废弛的道德、涵养颓败的风俗——振其民、育其德,从根上整治那积久的败坏。治蛊若只在器物制度上修补,而不在人心风俗上振育,便是治标不治本,治了还要坏。振民以起其颓,育德以正其本——这才是从蛊坏的根上整治。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并列——随教君子与时偕行、随时动息,蛊则进一步教君子当积弊已成之时,振起民气、作育道德,从人心风俗的根上整治那因循已久的败坏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蛊卦六爻,是一幅"如何整饬积弊、继业救弊"的层层勘验图——下巽三爻是"治蛊之始与干":初六以子干父、整饬未深之弊而有子考无咎,九二以臣干母、当巽顺将承而不可过刚(不可贞),九三以刚治蛊、用力稍过而小有悔无大咎;人位上爻是"治蛊之缓与终":六四宽裕因循、姑息不振而往见吝(裕父之蛊),六五柔中继业、用贤救弊而得令誉(干父之蛊,用誉);天位上爻是"治蛊之外与高":上九超然于整治之事外、独全其高洁之志(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蛊之六爻,几乎爻爻言"干"——干父之蛊、干母之蛊:所谓"干",正是匡正、整治、担起救弊之责。坏已成,便看谁来干、怎样干:干得其道则弊去而事济,干失其道则弊存而见吝。而六爻之中,又以那"以柔中之德继业救弊、用贤而得令誉"的六五为治蛊之主——"干父之蛊,用誉";以那"超然事外、不事王侯、独全高志"的上九为蛊外之高——"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蛊以"干"为眼目:自初六至六五,皆勘验如何整治那积久的败坏;至上九,则跳出整治之外,别立一种功成身退、高尚其志的清流。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治蛊之继与高。六五阴柔居尊、得中应下,以柔中之德继前人之业、整治积弊——不恃刚以自任,而虚心任贤、巽顺以济,故能干父之蛊而得令誉(干父之蛊,用誉)。《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所以得誉,正在其以德承继、用贤救弊。上九阳刚居蛊之极、处一卦之终,蛊事至此已可整治、整治之责已不在己——故超然于整治之事外,不复事奉王侯、不复以功业自累,而独全其高洁之志(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其志高洁,可为后世法。居上者:以柔中之德继业救弊、用贤而成治者,得令誉(六五);蛊事既济、超然事外,不事王侯而高尚其志者,志可为法(上九)。治蛊之至,在以德继业、用贤济弊;治蛊之外,又别有一种功成不居、高尚其志的清流——前者成天下之治,后者全一己之高。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治蛊之缓与过。六四阴柔,居近君之地而才弱,当治蛊之任而不能有为——宽裕因循、姑息不振,承弊而不思革,故"裕父之蛊":以宽缓之态对待父之蛊坏;如此则积弊日深,"往见吝"——往而行之,必致羞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以宽裕治蛊,往而终不能有得。九三阳刚过中,刚而能干,以刚治父之蛊——能整饬积弊(救弊有功),然用力稍过、失之于刚,故"小有悔";终以其刚正、救弊有功,故"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人位之教极切:治蛊最忌如六四之宽裕因循——姑息不振、承弊不革,则积弊日深而往见羞吝(裕父之蛊往见吝);而九三之过刚救弊,虽用力稍峻而小有悔,到底救弊有功而无大咎(小有悔无大咎)。两爻相照:宽缓姑息则弊存而见吝,过刚救弊则弊去而小悔——治蛊宁失之刚,不可失之缓。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治蛊之始与干。初六阴柔,居蛊之始、当弊之初——积弊未深,正可及早整治;以子干父之蛊,能整治则父之蛊坏得救、父可无咎,故"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然以柔干蛊、其事亦危,故又戒以"厉终吉":知危惧、慎始终,则终得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其意在承继父业、救父之失。九二阳刚居中而上应六五之柔,以刚中之臣干六五之蛊(以子干母)——当用巽顺将承之道,不可过于刚直方正,故"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所以不可贞,正在其当用刚柔得中之道。地位贵在:治蛊当及早于弊未深之始、以承继之意干之(初六之干父有子);而干柔中之上、救积习之弊,又当用巽顺将承之道、不可过刚直方(九二之干母不可贞)。治蛊之始,一在趁早,二在得中——刚柔将承、巽顺以济,则弊去而事济。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六爻爻爻言"干"——以六五"干父之蛊,用誉"为治蛊之主,以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别立蛊外之高,又以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为全卦唯一的反面鉴戒。而蛊最异于随的一点,正在它是随的真综卦——随上兑下震、动而说则物来相随,蛊上艮下巽、巽而止则积弊成蛊:随是欢然相从的安乐,蛊是因循苟且的败坏;随贵在随时而动,蛊坏在巽顺而止。由随之"动悦相随",到蛊之"坏极当治"——序卦相承,正点出一桩天下治乱之常:安乐相随的日子过久了,因循之弊便积成蛊坏,于是不得不有人站出来"干"——继前人之业、救前人之弊。尤可玩味者:蛊之六爻几乎皆言"父""母"——干父之蛊、干母之蛊、裕父之蛊,这"父母"二字,正点出治蛊最难的一层:你要整治的,往往是前人(父、母、师、长,乃至自己曾经追随过的那一套)留下的积弊。救弊而不伤继承之恩,整治而不失承顺之礼——既要痛下整饬之决,又要存承继之心:这就是"干父之蛊""干母之蛊"四个字里最深的一层难处——继业与救弊,恩义与整治,须得两全。

这里藏着读蛊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蛊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积弊已成,你干不干?怎样干?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是"趁早整治、有子救弊";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是"巽顺将承、不可过刚";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是"过刚救弊、小悔无咎";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是"宽裕因循、姑息见吝";六五干父之蛊用誉,是"柔中继业、用贤得誉";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超然事外、高尚其志"。由初六之"趁早干",到六五之"用誉干",再到上九之"不复干"——治蛊之道,一以贯之,全在一个"干"字、一个"度"字。所以蛊从不是教人坐视败坏、随波因循,恰恰相反:蛊贵在振起,蛊贵在整治,蛊贵在得其道。该干则干,趁早则易(初六),得中则济(九二),宁刚毋缓(九三过刚小悔胜于六四宽裕见吝),以德继业则得誉(六五)。而最深的一层警戒,是六四那个"裕"字——宽裕、姑息、因循、得过且过:明知是弊,却不肯痛下整治,只想宽缓敷衍混过去,结果积弊日深、往见羞吝。治蛊最怕的,从不是用力过猛(九三小有悔而无大咎),而是因循姑息(六四往见吝而未得)——这就是蛊六爻"以干为吉、以裕为吝"的天理。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蛊卦六爻,以"干父—干母—干父—裕父—干父—不事"为线索——由初六趁早整治的干父有子(治蛊之始),到九二巽顺将承的干母不可贞,到九三过刚救弊的干父小有悔,到六四宽裕因循的裕父往见吝(全卦反面鉴戒),到六五柔中继业的干父用誉(治蛊之主),再到上九超然事外的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十七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不事王侯 高尚其事
阳刚居蛊之极、处一卦之终。蛊事至此已可整治,而整治之责已不在己——又以阳刚之贤而无位,故超然于整治之事外,不复事奉王侯、不复以功业自累,而独守其高洁之志、高尚其所为之事(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其志之高,可为后世法则。盖治蛊须有人任其事,亦须有人全其高:当其可为之时则任事以济世,当其不必为、不当为之时则退处以全志——上九之退,非逃事,乃功成事毕、知止全节之高。这是蛊外之高、退处全志者的写照:当整治之事已济、或己力不必更役于世时,超然事外、不事王侯,独全其高洁之志,可为后世法则。会于功成事毕之际退处全节、不以功业自累而高尚其志者,是蛊外别立的一种清流。
陶渊明:东晋诗人陶渊明,是"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最本色的一个人证——他历仕数任而终不能屈身事人,遂解印归田、躬耕赋诗,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洁之志,全身于乱世浊流之外。陶渊明少有高趣,然家贫,几度出仕以谋禄养亲——曾为江州祭酒、参军,皆"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其最后一任,是为彭泽县令。在任八十余日,会郡遣督邮至县,县吏告以"应束带见之"——按礼须整肃衣冠、恭敬迎候这位上司差来的小吏。陶渊明喟然长叹:"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我岂能为这区区五斗米的俸禄,向乡里那些卑琐小吏卑躬屈膝!当日便解下官印、弃官而去,赋《归去来兮辞》以明其志:"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既已让心灵为形体(俸禄)所役使,又何必惆怅独悲?自此他归隐田园,躬耕陇亩、采菊东篱,箪瓢屡空而晏如也,朝廷屡征著作郎而不就,江州刺史馈以粱肉亦却之,终身不复出仕。他在《饮酒》中写"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正是一片不事王侯、高尚其志的襟怀。一县之令,宁弃禄归田、躬耕自给,而不肯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志可则也",陶渊明解印赋《归去来》、采菊东篱躬耕以终,是超然事外、高尚其志最本色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干父之蛊 用誉
阴柔居尊、得中而应下之九二——以柔中之德继前人之业、整治积弊:不恃刚以自任,而虚心任贤、以德承继、巽顺以济,故能干父之蛊而成治,由是而得令誉(干父之蛊,用誉)。《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所以得美誉,正在其以德承继、用贤救弊,而非以威以力。居尊而能继业救弊、用贤以济者,是治蛊之至:人君不恃己之刚,反虚心任贤、以德继业,则积弊可去、坠绪可续,而成中兴之令誉。这是治蛊之主、以德继业者的写照:身居尊位而能以柔中之德继前人之业、用贤以整积弊——不恃刚自任而用贤济治、以德承继,则弊去业续而得令誉。会以柔中之德继业救弊、虚心用贤而成治者,是治蛊之至。
周宣王:西周中兴之君周宣王,是"干父之蛊,用誉"最切的一个人证——他继厉王失政、国人暴动之后的残破之局,任用贤臣、整饬积弊,遂成"宣王中兴",得继业救弊之令誉。宣王之父周厉王,暴虐侈傲、专利于民,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使卫巫监谤、道路以目,终致国人暴动、厉王出奔于彘,西周王业坏极——这正是宣王所承之"父之蛊":父辈留下的弊乱残局。厉王出奔后,周召二公"共和行政"十四年,宣王于召公之家长大。及厉王死、宣王立,他不恃君威以自任,而是虚心任用一班贤臣——内有召穆公(召虎)、周定公、仲山甫、尹吉甫,外有方叔、南仲,皆一时之贤。他"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整顿内政、振饬军备:仲山甫劝谏匡弼、尹吉甫修文,方叔、召虎、南仲分征荆蛮、淮夷、猃狁、徐方,四方略定,王室复振,诸侯重新来朝。这正是"干父之蛊":以柔中之德继厉王之弊乱,用贤以整积坏。而宣王之可贵,正在他不以己之刚自任,而是"承以德"——以承继之德、用贤之明来救弊,故能成中兴之业、得令誉。《诗经》之《崧高》《烝民》《江汉》《常武》诸篇,皆美宣王任贤中兴之事,正是"用誉"的明证——史称"宣王中兴",得继业救弊之美名。承厉王暴政、国人暴动之残破,虚心用召虎、仲山甫、尹吉甫、方叔诸贤,整饬内政、振饬军备而成中兴——"干父之蛊,用誉""承以德也",周宣王继乱局而用贤救弊以致中兴,是以柔中之德继业救弊、用贤得誉最切的一证。
六四 人位·上
裕父之蛊 往见吝
阴柔,居近君之地而才弱不能有为——当治蛊之任,而以宽裕因循之态对待父之蛊坏:不思痛加整饬,反姑息宽缓、承弊不革,故"裕父之蛊"。如此则积弊日深、坠绪愈坏,故"往见吝"——往而行之,必致羞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以宽裕之道治蛊,往而终不能有得。盖治蛊须振起整饬,最忌宽缓姑息:以柔弱而当大任,又不肯痛下决心,只想敷衍混过,则弊存而事坏。这是治蛊失道、宽裕因循者的鉴戒:当整饬之任而才弱不振,姑息宽缓、承弊不革——以为宽缓可以混过,不知积弊正于宽缓中日深,故往而见吝、终不能有得。治蛊最怕的不是用力过猛,而是因循姑息:明知是弊而不肯痛治,只想敷衍宽缓者,弊存而事愈坏。
汉元帝:西汉元帝刘奭,是"裕父之蛊,往见吝"最痛切的一个人证——他继宣帝中兴之盛业,却以柔仁优柔、宽纵因循,不能整饬已萌之弊,姑息放任,遂使西汉由盛而衰,正是"裕父之蛊往见吝"的反面写照。元帝之父汉宣帝,综核名实、信赏必罚,成"孝宣中兴",汉室极盛。然元帝为太子时,便已显出柔弱宽纵之质:他"柔仁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曾从容进谏:"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而叹,留下那句著名的预言:"乱我家者,太子也!"——宣帝早已看出,这宽柔不能断的性子,将坏了汉家基业。果然,元帝即位之后,优柔寡断、宽纵因循,牵制于文义而不能有为:他虽好儒、有恭俭之名,却驾驭不住朝局——宦官石显专权用事、结党营私,元帝信任之而不能制;外戚、宦官、儒臣相互倾轧,忠直之臣如萧望之、周堪、京房等,或被石显构陷致死、或被排斥废锢,元帝明知其冤而姑息不究、宽纵不断。这正是"裕父之蛊":父(宣帝)留下的中兴之业本可守成整饬,元帝却以宽裕因循对待已萌之弊,姑息放任、承弊不革。其结果,正是"往见吝"——纲纪日紊、权移于下,西汉自元帝之世由盛转衰,外戚之祸亦自此酿成,终启王莽篡汉之渐。宣帝那句"乱我家者太子也",竟成谶语。继宣帝中兴之盛业,却以柔仁宽纵、姑息因循而不能整饬已萌之弊,遂使汉室由盛转衰——"裕父之蛊,往见吝""往未得也",汉元帝宽纵石显、姑息忠奸不辨而坏宣帝之业,是宽裕因循、姑息见吝最痛切的一证(反面)。
九三 人位·下
干父之蛊 小有悔 无大咎
阳刚过中(居下卦之上而不得中),刚而能干——以刚治父之蛊:能痛加整饬、振起积弊(救弊有功),然过于刚猛、用力稍峻,不免有伤于物、招致怨尤,故"小有悔";然到底以其刚正、救弊有功,弊去而事济,故"无大咎"——虽小有悔,终无大过。《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以刚干蛊,虽有小悔,终归无咎。盖治蛊宁失之刚、不可失之缓:过刚则小有悔,而弊到底得去;姑息则积弊存,而事终不济。故九三之过刚救弊,犹胜于六四之宽裕因循。这是以刚治蛊、过刚救弊者的写照:刚而能干,痛加整饬而救弊有功,然用力稍峻、不免有伤,故小有悔;到底弊去事济、救弊有功,故无大咎。治蛊宁失之刚不可失之缓——过刚救弊虽小悔而胜于姑息因循之大坏。
王猛:前秦丞相王猛,是"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最妥帖的一个人证——他佐苻坚整饬前秦积弊,以刚猛之治铲除豪强、明法峻刑,虽用力稍峻而招怨,到底救弊有功、使前秦大治,正是"过刚救弊、小悔无咎"的写照。王猛出身寒微,"博学好兵书",桓温入关时扪虱而谈天下,名动一时。后苻坚一见而契若平生,倚之如诸葛——其时前秦初立,豪强横恣、纲纪废弛、积弊丛生,正是坏极待治之蛊。王猛受任始平令、又累迁至丞相,遂以刚猛之治整饬积弊:他"宰政公平、铁腕治吏",明法峻刑、抑制豪强——始平为政,鞭杀一豪强奸吏,郡中震栗,"豪右屏气、路不拾遗"。其时氐族权贵樊世倚仗旧勋,当众辱骂王猛、扬言"要悬其头于长安城门",王猛毫不假借,竟劝苻坚诛之;又一连罢黜、处死一批不法的氐族勋贵——"权豪、贵戚、强暴之徒,诛杀刑免者二十余人,朝廷震肃,奸猾屏迹"。这正是"干父之蛊"以刚救弊:痛加整饬、铲除积坏。其用法之峻、抑勋贵之严,自然招来旧族的怨谤——苻坚一度也因群臣之怨而稍责之,此即"小有悔":过刚而有伤、招怨而生悔。然王猛刚正救弊、所诛皆不法之豪强,故苻坚终始信任不疑,叹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子之为尊也"。王猛辅政十余年,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兴办学校、强兵富国,前秦遂大治,威加四方、混一北方——正是"无大咎":以刚救弊而救弊有功、弊去事济。佐苻坚整饬前秦积弊,明法峻刑、铲除豪强权贵,虽用法稍峻而招旧族之怨,到底救弊有功、使前秦大治——"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终无咎也",王猛铁腕治吏、诛抑权豪二十余人而前秦大治,是过刚救弊、小悔无咎最妥帖的一证。
九二 地位·上
干母之蛊 不可贞
阳刚居中、而上应六五之柔——以刚中之臣干六五之蛊,犹以子干母(六五柔在上,为"母"之象)。母之蛊坏,当救;然以子干母、以臣干柔弱之主,不可过于刚直方正,当用巽顺将承之道,委曲调护、渐摩以化,故"干母之蛊,不可贞"——不可固守刚直之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所以不可贞,正在其当用刚柔得中之道:既不可一味刚直以伤恩、亦不可一味姑息以养弊,刚柔得中、巽顺以济,方能救弊而不伤承顺之义。这是以臣干柔主、以子干母者的要诀:救弊当用刚中之质,然处之当用巽顺将承之道——不可一味刚直方正以伤恩义,当委曲调护、渐摩以化,刚柔得中。会以巽顺将承之道救弊、刚柔得中而不失承顺之义者,是干母之蛊的中道。
陈平:西汉丞相陈平,是"干母之蛊,不可贞"最深切的一个人证——当吕后临朝、欲王诸吕、汉室将危之蛊,他不效王陵之刚直硬争(贞),而以巽顺周旋、委曲将承之道,佯许保身、待时而动,终诛诸吕而安刘氏,正是"干母之蛊不可贞、得中道"的写照。汉高祖崩,吕后临朝称制——这位"母仪天下"的太后专断朝纲,欲背高祖"非刘氏不王"之约而大封诸吕为王,汉室刘氏之业岌岌可危,正是当救之"母之蛊"。其时右丞相王陵刚直,当廷力争:"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以刚直之贞硬顶吕后,结果触怒吕后,被夺实权、明升暗降为太傅,愤而谢病免归。这正是"贞"之失:以刚直方正干母之蛊,徒伤其恩、损己之身,而无救于弊。陈平却深知"不可贞"之道——他与太尉周勃"阳奉阴许、巽顺周旋":吕后问之,陈平佯应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委曲承顺以释吕后之疑、以保自身之全。他日日饮酒戏妇女、佯为荒嬉以自晦,使吕后及诸吕不疑,暗中却与周勃深相结纳、谋安刘氏之策,静待其变。这正是"不可贞"而"得中道":不以刚直硬争而伤身误事,而以巽顺将承、委曲调护之道保全实力、潜图大计。及吕后崩、诸吕欲作乱,陈平、周勃乃一举夺吕禄之军、诛灭诸吕,迎立代王(汉文帝),复安刘氏——救母之蛊而成其功。不效王陵之刚直硬争而被废,反以巽顺周旋、佯许自晦保全实力,待时而诛诸吕、安刘氏——"干母之蛊,不可贞""得中道也",陈平委曲承顺以待时而终安刘氏,是以巽顺将承之道救弊、刚柔得中最深切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干父之蛊 有子 考无咎 厉终吉
阴柔,居蛊之始、当弊之初——积弊未深,正可及早整治。以子干父之蛊:能整治父之蛊坏,则有这样能干之子,父(考,亡父或先人)之过失乃得弥缝救正,故父可无咎(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然以柔居蛊始、当整饬之任,其事亦危,故又戒以"厉终吉":知危惧、慎其事,则虽厉而终得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其意在承继父业、弥缝父失,故出于至诚而非苛责。这是治蛊趁早、以子承父者的写照:当弊未深之始及早整治,以承继之意干父之蛊,使父之失得救而无咎;然其任亦危,故须知危慎始,则厉而终吉。会及早整治、以承继之诚弥缝先人之失、又知危慎事者,是治蛊之始、救弊之吉。
司马迁:太史公司马迁,是"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最深挚的一个人证——他承父司马谈未竟之志、忍腐刑之厉而终成《史记》,以一部不朽之书弥缝先人之憾、续成家学之业,正是"以子干父之蛊、考无咎、厉终吉"的写照。司马迁之父司马谈,为汉太史令,平生有志于纂述一部"通古今之变"的史书,而书未及成。元封元年,司马谈病危于洛阳,执司马迁之手而泣,以未竟之志相托:"余先周室之太史也……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我身为太史而不能论载,使天下史文废绝,我深以为惧,你一定要记着完成它!司马迁俯首流涕,应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这正是"干父之蛊,意承考也":以承继先人之志为己任,誓补父之未竟之业。其后司马迁继为太史令,发愤纂述。然天降大厉:因替李陵败降辩解,触怒武帝,身陷囹圄、惨遭腐刑——这是士人最大的奇耻大辱,"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然他想到父亲的遗志、想到"草创未就"的史书,遂忍辱苟活、隐忍发愤——"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这正是"厉终吉":当大厉之危而知所守、隐忍以成其事。终于,他成就了《史记》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余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不但完成了父亲的遗志,更成就了"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父之未竟得续、家学之憾得弥,正是"考无咎"。承父司马谈未竟之太史遗志,忍腐刑之奇耻大辱、隐忍发愤而终成《史记》,续成先人之业、弥缝先人之憾——"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意承考也",司马迁忍辱负重以成父志,是以承继之诚干父之蛊、厉而终吉最深挚的一证。

蛊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如何整饬积弊、继业救弊"的完整勘验: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是"趁早整治、以承继之诚弥缝先人之失、知危慎事而终吉";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是"以巽顺将承之道救弊、刚柔得中而不伤承顺之义";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是"过刚救弊、虽小悔而弊去事济";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是"宽裕因循、姑息不振而积弊日深、往见羞吝";六五干父之蛊用誉,是"柔中继业、虚心用贤救弊而得令誉";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超然事外、不以功业自累而高尚其志"。
——下巽三爻是"治蛊之始与干":初六趁早干父、以诚承继(意承考),九二巽顺干母、刚柔得中(得中道),九三过刚救弊、小悔无咎(终无咎);人位之爻是"治蛊之缓与济":六四宽裕因循、姑息见吝(往未得),六五柔中继业、用贤得誉(承以德);上天之爻是"蛊外之高":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志(志可则)。读蛊,要学的全是一桩事——积弊已成,你干不干?怎样干?是趁早痛治,还是姑息因循?是以德继业用贤,还是恃刚自任?会趁早干(初六)、会巽顺干(九二)、会宁刚毋缓(九三胜六四)、会戒姑息因循(戒六四)、会以德继业用贤(六五)、会功成退处高尚其志(上九),蛊便弊去而事济、坏极而致治。蛊之所以"以干为吉、以裕为吝",根子在那个"坏极当治"的天理——坏已成而能振起整治、继业救弊,则元亨而天下治;坏已成而姑息因循、宽裕苟且,则积弊日深、往见羞吝。治蛊宁失之刚,不可失之缓;宁早勿迟,宁振勿因循。能于坏极之中振起整治、继业而不失承顺、救弊而以德用贤者,方是真知蛊之时义。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周易·蛊卦·卦辞》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命行也。 ——《周易·蛊卦·彖传》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周易·蛊卦·大象传》
序卦曰: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 ——《周易·序卦传》

卦辞曰"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蛊坏到极处而能整治,则大亨通;能涉险振饬、担起整治之事(利涉大川),则可拨乱反治;而治蛊须戒慎更新——动手前三日究其所以坏之故(先甲三日),动手后三日防其复坏之渐(后甲三日),慎其终始。这便点出蛊一卦的眼目:坏极非凶,反是大有可为之机——能振起整治,则坏极而致治、元亨;然治蛊不可卤莽,须究本虑渐、戒慎更新。《彖》申其所以为蛊,又翻出其所以可亨:"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上下不交、巽顺而苟止,故积弊成蛊;继而翻转:"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蛊而能治,正是天下由乱而治的转机,故大亨;治蛊须往任其事、涉险而行。最见深意者,"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命行也"——坏到尽头便是更新之始(终则有始),这正是天道循环、天命运行之常。大象则把"山下有风"之象落到治蛊之本:"君子以振民育德"——治蛊不止在整饬制度之"事",更在振起民气、作育道德之"本":振其民以起其颓、育其德以正其根,从人心风俗的根上整治那因循已久的败坏。序卦则明其所以次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一味以欢喜随顺别人而因循太久,必积弊生事,故随之后受之以蛊;蛊者,正是整饬败坏的那桩"事"。它独教"振民育德",正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随之"向晦入宴息"诸大象并列——随教君子与时偕行、随时动息,蛊则进一步教君子当积弊已成之时,振起民气、作育道德,从根上整治那因循已久的败坏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蛊者,有事而待能之时也。可以有为,其在此时矣。物已说随,则待之以巽止。巽止,则容养而成蛊矣。处事之首,始入而后立诚,故"先甲三日"也;"后甲三日",备过差也。蛊之为体,故能历夷险也,故曰"利涉大川"。

王弼解蛊,先点其时之可为:"蛊者,有事而待能之时也;可以有为,其在此时矣"——蛊是积弊待治、正须有能者出而有为的时候。他又剖蛊之所以成:"物已说随,则待之以巽止;巽止,则容养而成蛊矣"——随顺欣悦之后又一味巽止,便容养积弊而成蛊。

他于"先甲后甲"剖判最精:"处事之首,始入而后立诚,故先甲三日也;后甲三日,备过差也"——治蛊于事之始须先究其本、立其诚(先甲),于事之后须防其复坏之差(后甲)。蛊是待能有为之时,治之须巽以入、戒以慎,方能历夷险而利涉大川。这是王弼读蛊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蛊直指"蛊者有事待能之时、可以有为、巽止则容养成蛊、先甲立诚后甲备差、能历夷险故利涉大川"之旨,于"坏极当治、戒慎更新"剖判最切。

程 颐北宋 · 理学
蛊之义,坏乱也。蛊非训坏,蛊乃事之坏也……既乱则有事矣。在卦,刚上柔下、巽下艮上:卑巽于下、止固于上,止于安固、卑巽不能竞,所以蛊也。治蛊之道,在"济蛊"而已。蛊者事坏之极,故元亨,则可以治而至于治也。蛊之大者济,则可以涉难矣,故"利涉大川"。

程颐读蛊,一语破的:"蛊之义,坏乱也……蛊乃事之坏也;既乱则有事矣"——蛊不是"坏"字本训,而是"事坏到了极处",坏极则有整治之事。他又剖蛊之所以成:"卑巽于下、止固于上,止于安固、卑巽不能竞,所以蛊也"——在下者卑巽不能匡正、在上者安止不思振作,故成蛊。

他最得力处,在点出"治蛊"之机:"治蛊之道,在济蛊而已……蛊者事坏之极,故元亨,则可以治而至于治也"——蛊坏到极处,正可整治而臻于治,故元亨;既能济蛊,则可涉难,故利涉大川。坏极则当济、济则可至治,故元亨而利涉大川。以"事坏之极、当济而至治"为读蛊之纲,最得儒者拨乱反治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蛊尤发"蛊乃事之坏、坏极则有事、卑巽止固所以成蛊、治蛊在济蛊、坏极故元亨可至治、济蛊则利涉大川"之义,最切于拨乱反治之道。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蛊,坏极而有事也。其卦艮刚居上、巽柔居下,上下不交;下卦巽、上卦艮,巽而止也。下顺上止,积弊而至于蛊坏,故为蛊。然所以致蛊者乱也,所以治蛊者亦在此时,故其占元亨而利涉大川也。甲,日之始、事之端也。先甲三日,辛也;后甲三日,丁也。前事过中而将坏,则可自新以为后事之端,而不使至于大坏。

朱熹解蛊,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象:"蛊,坏极而有事也……上下不交、巽而止也;下顺上止,积弊而至于蛊坏,故为蛊"——下顺承、上安止,积弊而至坏极,故为蛊。又翻出其可治:"所以致蛊者乱也,所以治蛊者亦在此时,故其占元亨而利涉大川也"——致蛊之乱与治蛊之机,同在此时。

他于"先甲后甲"释得最切实:"甲,日之始、事之端也……前事过中而将坏,则可自新以为后事之端,而不使至于大坏"——治蛊当于事将坏之际自新更始、究终虑始,使不至于大坏。坏极而有事、治之亦在此时,须自新更始、终始相循。"坏极而有事""治蛊在此时""自新以为后事之端",最得蛊之神。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蛊紧扣"坏极而有事、上下不交巽而止、积弊成蛊、致蛊与治蛊同在此时故元亨利涉大川、先甲后甲自新更始不使大坏",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坏极当治、戒慎更新"。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蛊这个字,是器皿里头放久了生虫——东西摆得太久、不动它,就坏了、生蠹了。一个家、一个国家也是一样,太平日子过久了,因循苟且,弊病就一点一点积起来,到后来非整顿不可。可《易经》偏说"元亨"——为什么?坏到极点正是该有人出来收拾、大有可为的时候。你看它六爻都在讲"干父之蛊""干母之蛊","干"就是去整顿、去收拾——收拾上一代留下的烂摊子,这是天下最难干的事。最妙是大象辞"振民育德",整顿不能光改制度,要从振作人心、培养风气上下手,才是治本。

南怀瑾讲蛊卦,先把这个字讲活:"蛊,是器皿里放久了生虫——东西摆得太久、不动它,就坏了。一个家、一个国,太平日子过久了,因循苟且,弊病就一点点积起来,到后来非整顿不可。"一句话点破蛊的来历:不是暴乱,是因循。

他最重那"坏极而可为"的一层:"《易经》偏说蛊'元亨'——坏到极点,正是该有人出来收拾、大有可为的时候。"又点那个"干"字:"六爻都讲'干父之蛊''干母之蛊','干'就是去整顿、去收拾——收拾上一代留下的烂摊子,这是天下最难干的事。"

末了他点出治蛊的真功夫:"最妙是'振民育德'——整顿不能光改制度、改律令,要从振作人心、培养风气上下手,才是治本。光在表面修修补补,治了还要坏;从人心风俗的根上振起来,才算真治了蛊。"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蛊尤重"蛊是因循积久而坏、坏极正是大有可为、干就是收拾上代的烂摊子、振民育德从人心风俗上治本"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张居正整饬积弊、振起晚明衰局,坏极而治 A HISTORICAL TALE

坏极而有事、有事则当治 ——一个把烂摊子整成中兴的首辅

明  ·  公元十六世纪  ·  内阁首辅张居正

蛊卦卦辞曰"蛊,元亨,利涉大川",《彖》曰"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大象曰"君子以振民育德"——蛊之要,在坏极而能整治、振弊而能起衰。六十四卦里,把"承坏极之局、振起整饬、继业救弊、戒慎更新"几层治蛊之义贯于一身的,明代首辅张居正是最足为人法的一个——他承嘉靖、隆庆数十年因循积弊、几近坏极的衰局,以铁腕整饬吏治、清丈田亩、改革赋役、振饬边防,十年之间使一个濒于败坏的王朝重新充实肃然,史称"万历中兴"。一段张居正的整顿,正是"坏极当治""利涉大川,往有事也""振民育德"的活注脚。

张居正受命之时,明朝正是一派"巽而止、积弊成蛊"的衰象:嘉靖一朝崇道斋醮、怠于朝政,严嵩当国二十年贪墨误国;至隆庆,朝政虽稍清而积弊已深——吏治废弛、纲纪松懈、官员因循推诿,国库空虚至"太仓粟可支数年者,今不能一岁",北边俺答屡犯、东南倭患方平而边备犹弛,田赋则豪强隐占、版籍混乱、小民困于重役而国用不足。这正是"坏极而有事"之蛊:承平日久、因循苟且,积弊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万历元年,神宗冲龄即位,张居正以顾命大臣为内阁首辅,遂担起这"利涉大川、往有事也"的治蛊大任。

张居正治蛊,先从振起吏治这个"本"上下手——他深知蛊坏之根在人心的因循疲玩,故首创"考成法":以内阁稽查六科、六科稽查六部,凡朝廷诏令、各官应办之事,皆立限考核、登记注销,"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事事追其成效、人人核其勤惰。于是"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因循推诿之风为之一振、政体肃然——这正是大象"振民育德"之治本:先振起那废弛已久的吏治民气。继而他整饬财赋这个"事":万历六年起,下令清丈全国田亩,凡豪强隐占、诡寄飞洒之田一一清出,使版籍复明、赋役复均;又推行"一条鞭法",并赋役、折银两、计亩征收,简化了繁苛的赋役名目,"一岁之役,官为佥募;一应丁粮,悉并为一条",既宽小民之困、又实国家之用。边防上,他用戚继光镇蓟门、李成梁守辽东、王崇古主西北,又主持与俺答"俺答封贡"、开马市互市,使北边数十年不见烽烟。

十年整饬,成效赫然:太仓积粟可支十年,太仆寺存银至四百余万两,国库充盈、政体肃然,边境晏然、海内称治——一个濒于坏极的衰局,竟被振起整成了"万历中兴"。然治蛊之难,正在卦辞所戒的"后甲三日"——治了之后能不能不再坏。张居正用法严峻、操权过重,抑制豪强、裁汰冗滥,自然结怨甚深;他殁后不久,便遭反攻倒算、被抄家削谥,所行新政亦多废弛——这恰是蛊卦"先甲后甲、终则有始"未能尽善的一声叹息:积弊可以一时振起,而人亡政息、复坏之渐难防。然平心而论,张居正以一身任天下之重,承坏极之局而振起整饬、使明祚得续数十年,其"坏极当治、振弊起衰"之功,到底是六十四卦"治蛊"二字最切实的一个人间样子。

◆  张居正之整顿,几乎是蛊卦卦辞"元亨,利涉大川"与《彖》"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的活注脚:他承嘉靖、隆庆数十年因循积弊、几近坏极的衰局(巽而止、积弊成蛊),以考成法振起吏治、以清丈一条鞭整饬财赋、以戚李诸将振饬边防(往有事也、利涉大川),十年而使衰局重振、海内称治(坏极而天下治);而其用法严峻、身后政息,又正是"先甲后甲、终则有始"未能尽善的一声叹息。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则教人"会治蛊、会振弊起衰"——承坏极之局而振起整饬、继业救弊、戒慎更新。坏已成而能振起整治、继业而不失承顺、救弊而以德用贤者,则坏极而天下治;坏已成而姑息因循、宽裕苟且者,则积弊日深、往见羞吝(如汉元帝之裕父见吝)。治蛊宁失之刚不可失之缓、宁早勿迟、宁振勿因循——这便是"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干父之蛊,用誉"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蛊卦六爻,是"如何整饬积弊、继业救弊、振弊起衰"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面对积久的弊端,我是趁早整治,还是拖到坏极?接手前人留下的烂摊子,我能不能既救其弊、又不失承继之恩?整治积习,我是宁刚毋缓、痛下决心,还是姑息因循、得过且过?担起整顿之任,我是以德继业、虚心用贤,还是恃刚自任、急于求功?事成之后,我能不能功成身退、不以功业自累?趁早整治、巽顺将承、宁刚毋缓、戒姑息因循、以德用贤、功成高志,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蛊,元亨,利涉大川",与大象"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是给一切人——无论承家业、治一方、还是整顿一摊积弊——的总叮嘱:坏极非凶,正是大有可为之机;该整治便趁早整治,宁刚毋缓、宁振勿因循;继业救弊而不失承顺之恩,整顿积习而从振民育德的根上下手。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则教你——如何在坏极之中振起整治、继业救弊:坏已成而能振治,则坏极而致治、元亨;坏已成而姑息因循,则积弊日深、往见羞吝。那因循苟且、得过且过、明知是弊而不肯痛治的人,纵把烂摊子捂得再严,也终要从那日深的积弊里招来更大的败坏;能趁早整治、巽顺将承、宁刚毋缓、以德用贤、功成高志的人,坏极而天下治、振弊而起衰。会振起、会整治、会继业、会戒慎更新——这是承平既久之后的另一种清醒,是"蛊"之所以"元亨而天下治"、坏极所以能致治的真本事。

速查 · 山风蛊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艮☶(山)下巽☴(风)
卦名山风蛊(shān fēng gǔ)· 六十四卦第十八
卦辞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卦义蛊者,事也、坏极而有事、整饬蛊坏——山下有风、风遇山而回、物坏而蛊;又巽而止(巽顺而苟止)、因循苟且则积久成蛊。然坏极则当有事整治,振起则致治:贵在"坏极当治、振弊起衰、继业救弊、戒慎更新",戒因循姑息、宽裕苟且;治蛊宁失之刚不可失之缓、宁早勿迟、宁振勿因循
六爻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卦象之喻"山下有风"——风行于山下、遇山而回旋盘桓、郁结而不能畅达;下巽顺、上艮止,巽顺而苟止、因循承弊不革,故积久而败坏丛生,是为"蛊";然坏极当治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成卦之主六五=阴柔居尊、得中应下,以柔中之德继前人之业、用贤救弊而成治(干父之蛊,用誉,承以德也)
蛊外之高上九=阳刚居蛊之极,蛊事既济、超然事外,不事王侯而高尚其志(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志可则也)
全卦鉴戒六四=阴柔才弱、宽裕因循、姑息不振,承弊不革则积弊日深(裕父之蛊,往见吝,往未得也)——治蛊最忌姑息因循
彖传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 · 蛊元亨而天下治也 · 利涉大川往有事也 ·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命行也
大象传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治蛊之本不止在整饬制度之事,更在振起民气、作育道德——从人心风俗的根上整治那因循已久的败坏)
序卦传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一味以欢喜随顺别人而因循太久,必积弊生事,故随之后受之以蛊)
核心精神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山下有风、巽而止、因循成弊=蛊;坏极当治、振弊起衰、继业救弊、戒慎更新则元亨而天下治,戒因循姑息、宽裕苟且之往见吝
与随(䷐)相综相承蛊为随之真综卦(随倒转即蛊:随上兑下震、蛊上艮下巽);随是动而说则物来相随之安乐欣从,蛊是巽而止则积弊成坏之因循当治——以喜随人既久,积弊生事而当治
立义之要("干"字贯六爻)蛊六爻爻爻言"干"——干父之蛊、干母之蛊、裕父之蛊:所要整治的,往往是前人(父母师长)留下的积弊;难在继业与救弊、恩义与整治须两全。会趁早干(初六)、巽顺干(九二)、宁刚毋缓(九三胜六四)、以德用贤(六五)、功成高志(上九)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面对积久的弊端,我是趁早整治(如初六之干父有子、知危慎事),
还是拖延姑息、等它坏到极处?
明知是弊,我肯不肯痛下决心去"干"?
二问:接手前人(父母、师长、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我能不能既救其弊、又不失承继之恩(如九二之干母不可贞、刚柔得中)?
整治之间,我是宁刚毋缓(慕九三、戒六四之裕父见吝),还是因循姑息、得过且过?
三问:担起整顿之任,我是以德继业、虚心用贤(如六五之干父用誉),
还是恃刚自任、急于求功?
事成之后,我能不能功成身退、不以功业自累(如上九之高尚其事)?
——记下来,便已得蛊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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