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录 / 六十四卦 / 第十九卦
Lesson 27 of 72
DAY · 27 · HEXAGRAM
地泽临
DÌ ZÉ LÍN · APPROACH · OVERSEEING · EARTH & LAKE
䷒ 上坤☷下兑☱ · 泽上有地、地临于泽 · 以上临下、二阳浸长 · 说而顺、刚中而应、临下以教养而临者大也
卦序:第十九
上卦:坤☷
下卦:兑☱
卦辞: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大象: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一
开篇 · 有事而后可大,临者大也
PROLOGUE
上一卦是蛊——山下有风、巽而止,承平日久而积弊成蛊,于是有人站出来"干父之蛊""干母之蛊",整饬那坏极的局面。蛊既治、事既有,会怎样?《序卦传》接得既稳又阔:"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治蛊振弊、担起了那桩整治的"事",事既办成,局面便由坏转治、由小而大,于是承之以"临"。这个"临"字,本是"以上临下、居高视下"——从上面俯临下面、以尊临卑、以大临小(如人临渊、如君临民);引申为"监临、统理"——在上者临视、教养、统理在下者。所以"临者,大也"——治蛊之后局面渐大,正好有人居上而临下、临民而教养、临事而统理。蛊是收拾烂摊子的艰难整治,临便是整治之后那一段"二阳浸长、君子道长、临下以教养"的渐入佳境;蛊教人"坏极当治、振弊起衰",临便教人"以上临下、临民以教养——居高位者如何俯临、教养、统理在下者,而又不恃其盛、戒其将衰"。一部《临》卦,讲的全是这桩居上临下的功夫:以什么临?以感临(咸临)、以智临(知临)、以厚临(敦临),还是以甘悦临(甘临)?临得其道,则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临失其道,则甘悦无利、姑息见疏。
它的卦体最见"以上临下、阳道渐长"之机:上坤下兑(泽上有地)。兑为泽、为说(悦),居下;坤为地、为顺,居上。地在泽之上、地临于泽——大地俯临着深泽,正是"以上临下、居高临卑"之象;又泽上有地、岸临于水,地得泽之润而能生养,亦是"临之者亲、临之者养"之意。再看那两个阳爻——初九、九二两阳,自下而生、浸浸而长:临是"十二消息卦"之一,当丑月(十二月),二阳已长、四阴在上,正是阳气自下渐升、君子之道方长的时候(阳长之卦)。二阳在下而浸长,说而顺、刚中而应——以欢悦之质上承柔顺之主、以刚中之德上应六五之君,正是临之所以"大亨以正"。故卦辞既许其盛、又戒其衰:"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二阳方长,故大亨;然必以正(利贞),方为天道;而又郑重叮嘱"至于八月有凶"——阳长必有阴消之时,由今丑月之二阳浸长,数至未月(八月)便是二阴浸长、阳道渐消之遁卦,盛极而衰、消息盈虚,故戒之以"有凶"。这便是临卦的命脉:阳道方长,临下以教养,故元亨;然盛极必衰、临久必消,故临之时便须虑其将衰——既要趁阳长之时尽其临下教养之责,又要存盛极戒衰之心,不可恃其方盛而忘其将消。
大地俯临深泽、岸临于水——地在泽上、以上临下,正是"临"之象;又地得泽润而能生养、临之者亲而能教养。下兑说、上坤顺,二阳自下浸长、刚中而应——以欢悦之质上承柔顺之主,临下以教养,故元亨;然阳长必有阴消,故戒"至于八月有凶"
二
卦象 · 二阳浸长,说而顺,刚中而应
THE SYMBOL
临卦上坤下兑,与蛊卦同承一脉而气象一新——蛊是坏极当治的整饬,临是治后渐大的临下。临最该先认住的,是那两个自下而生、浸浸而长的阳爻(初九、九二)。临是"十二消息卦"之一:消息卦以阴阳之消长配十二月,复卦一阳生(冬至、子月),临卦二阳长(丑月、十二月),泰卦三阳(寅月)……阳长则为"息"(生长),阴长则为"消"(消退)。临当二阳浸长之时——阳气自下渐升、君子之道方长,正是一派欣欣向荣、渐入佳境之象(阳长之卦)。读临,最该认住三个机关:一是"刚浸而长",二是"说而顺",三是"刚中而应"。所谓"刚浸而长"——二阳浸浸而长、其势方盛,故临能"大亨"。所谓"说而顺"——下兑之说(悦)、上坤之顺合而观之,便是"以欢悦之质、上承柔顺之德":临下者不以威压、而以和悦;居上者不以刚暴、而以柔顺,故临而能亲、临而能养。所谓"刚中而应"——九二以阳刚居下卦之中,上应六五柔中之君:刚中之臣上应柔中之主,上下相应、各得其中,故临之大亨,正而不邪。这便与蛊之"巽而止则积弊成蛊"截然相反:蛊伤于一味巽顺而苟止,临则贵在说而顺、刚中而应、阳道方长。上坤下兑,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坤为地、为顺,三阴纯柔,厚重而顺承。地,是承载、生养万物之质;它居于上卦——以柔顺之德处上、俯临在下,正是"临"之所以为"以上临下"的一半:居上者以柔顺临下,则不以威压而以教养,临之者亲、临之者宽。坤地之上,六四、六五、上六层层勘验"居上临下"之道:六四阴柔得正、切近下卦二阳,亲临而下应初九(至临,无咎);六五柔中居尊、知人善任而临天下(知临,大君之宜,吉);上六居坤之极、敦厚以临(敦临,吉,无咎)。地之厚顺,最宜"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以柔临下、以厚养民。柔顺之中,而有"亲临得正""知人善任""敦厚临下"之义,正是上体之意。
兑为泽、为说(悦),一阴说于二阳之上,和悦而浸长。在临卦,它最要紧的有两层:一是"二阳浸长"——初九、九二两阳自下而生、浸浸而长,是临之所以"刚浸而长、大亨"的根;二是"说"——临下者以欢悦之质上承,故临而能亲、临而不忤。那来居下卦的二阳(初九、九二),正是临之"咸临"——以感而临、以诚而临:不以威迫,而以己之诚感动在下,使之欢然相从。
下兑之中,初九、九二、六三层层勘验"以何临下":初九阳刚得正、居临之初,以感而临、居正自守(咸临,贞吉);九二阳刚居中、上应六五,以刚中之德感临,吉而无不利(咸临,吉,无不利);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说之极,以甘悦谄媚临人,无所利,然知忧改过则无咎(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感临之中,而有"以诚感临""刚中感临""甘悦无利"之辨,正是下体之意。
"二阳浸长、说而顺、刚中而应",是临之所以为临、所以大亨;"至于八月有凶",是临之所以须戒、消息盈虚之天道。《彖》说得最透:"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它先点临之所以亨:"刚浸而长"(二阳方长、其势方盛),"说而顺"(下悦上顺、临而能亲),"刚中而应"(九二刚中上应六五柔中、上下相得);故"大亨以正,天之道也"——临之大亨,必本于正,这正是天道循环、阳长之常。继而翻出临之所以戒:"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由今二阳浸长之临,数至阳消之时(八月之遁,二阴浸长),盛极而衰、阳道将消,故戒"有凶";所以戒者,正在提醒"消之不久"——莫恃今日之方盛,须念他日之将消。故临之要,全在一个"临"字与一个"戒"字:阳长之时尽其临下教养之责(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又存盛极戒衰之心(至于八月有凶);既要趁其方长而大有为,又不可恃其方盛而忘将消。
临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地在泽上、以上临下、临之者养,是为临;君子观此象,便"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这两句最见"以上临下"之道不在威、而在教养:"教思无穷",是教化、教导、教养在下者的心思没有穷尽——如地之广、如泽之深,临下者尽其教导之责而无有止息;"容保民无疆",是包容、安保斯民的胸怀没有边际——如地之厚、如泽之大,临民者尽其容保之德而无有疆界。临下之要,不止在统理监临的"临",更在教养容保的"养":君子法此,便一面教思无穷——尽心竭力地教导、教养在下,如老师之于弟子、如父母之于子女,诲人不倦、教而无穷;一面容保无疆——宽容、安保、生养斯民,如大地之承载、如深泽之润物,容之而无所不包、保之而无所不至。临若只在监督统理上用力,而不在教养容保上尽心,便不是真临、不是大临。教思无穷以诲其下,容保无疆以养其民——这才是"以上临下"的真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并列——蛊教君子振民育德、从根上整治败坏,临则进一步教君子当阳道方长之时,以上临下、教思无穷、容保无疆——尽其教养容保之责,而又戒其盛极将衰。
三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临卦六爻,是一幅"以何临下、临得其道与否"的层层勘验图——下兑二阳是"以感而临":初九以诚感临、居正自守(咸临贞吉),九二以刚中之德感临、吉无不利(咸临吉无不利);人位之爻是"临之过与正":六三以甘悦谄媚临人、无利而知忧改过(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六四柔顺得正、切近亲临于下(至临无咎);天位之爻是"临之尊与厚":六五柔中居尊、知人善任而临天下(知临大君之宜吉),上六敦厚笃实、以厚临下(敦临吉无咎)。临之六爻,以"咸临—甘临—至临—知临—敦临"为线索——咸是感、甘是悦、至是亲、知是智、敦是厚:临下者以什么临,便见其临之高下。以感临、以智临、以厚临则吉,以甘悦临则无利而须改。而六爻之中,又以那"二阳浸长、刚中而应"的九二为成卦之主——阳长之主、临之所以为临;以那"柔中居尊、知人善任"的六五为治临之至——"知临,大君之宜"。临以"临下"为眼目:自初九至上六,皆勘验居上者如何临下;而其至善,在六五之"知临"——不自任其能,而知人善任,以天下之贤临天下之事,是"大君之宜"。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临之尊与厚。六五阴柔居尊、得中而应下之九二——以柔中之德居君位,不自恃其能,而知人善任、任贤以临天下:以天下之贤临天下之事,正是"大君之宜",故"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所以为大君之宜,正在其行柔中之道、用贤而不自任。上六阴柔居坤之极、处一卦之终,居临之上而厚之又厚——以敦厚笃实之德临下,虽位高而志益下、虽临极而德益厚,故"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其志笃实向下、亲厚在内,故吉而无咎。居上者:以柔中之德居尊、知人善任而临天下者,是大君之宜(六五);以敦厚笃实之德临下、志益下而德益厚者,吉而无咎(上六)。治临之至,在知人善任、不自任其能;临下之厚,在敦笃亲厚、虽极而益下。前者以智临天下,后者以厚临斯民。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临之过与正。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下兑说之极——以甘悦谄媚临人:不以德而以甘言悦色取容于下,故"甘临";如此则徒事谄悦、无益于临,故"无攸利"。然居说之极而能自反,既忧之而知改,则可补过而"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以甘悦临人,位不当其德;然既忧而改,则咎不久长。六四阴柔得正、居上之下而切近下卦二阳——以柔顺之质、当至近之地、下应初九之阳,亲临于下而得其正,故"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其临至近而得位当,故无咎。人位之教极切:临最忌如六三之甘悦谄媚——不以德临而以甘言悦色取容,徒事谄悦而无益(甘临无攸利);然知忧能改,则咎不长(既忧之无咎)。而六四之至临,柔顺得正、切近亲临,则临之至当者(至临无咎)。两爻相照:甘悦取容则无利而须改,亲临得正则至当而无咎——临贵以德、以正,不贵以甘、以悦。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临之感与刚。初九阳刚得正、居临之初——当二阳浸长之始,以己之诚感动在上、以刚正自守而临,故"咸临,贞吉":咸者,感也,以感而临;居正自守,故贞而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其志行于正道,故吉。九二阳刚居中、上应六五之柔——以刚中之德感临:当阳长之时,以刚中上应柔中之君,临而得中、感而以正,故"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其吉而无不利,非徒顺君之命,而以刚中之德自致。地位贵在:临之始当以感而临、以诚而临,刚正自守(初九之咸临贞吉);而阳长方盛、当以刚中之德感临,上应柔中之主(九二之咸临吉无不利)。临之根,一在以感不以威、二在刚中而得正——以诚感人、以刚中应主,则临而能亲、临而大亨。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六爻爻爻言"干"而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则以九二"咸临,吉,无不利"为成卦之主(二阳浸长、刚中而应之阳长之主),以六五"知临,大君之宜"为治临之至(柔中居尊、知人善任),又以六三"甘临,无攸利"为全卦唯一须自反改过之爻。而临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与蛊相承、与观相综——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治蛊振弊之后,事既办成、局面渐大,正好有人居上而临下、临民以教养。又临与观为真综卦——临上坤下兑、观(䷓)上巽下坤:把临倒转过来便是观。临是"以上临下"——居上者俯临、教养、统理在下;观是"以下观上"——在上者为下所观、垂示风教于下。临重在"临下以养",观重在"示下以观":一个自上而下地教养,一个自上而垂范而为下所瞻仰。由蛊之"坏极当治",到临之"以上临下、临民教养",再到观之"以下观上、垂范示民"——序卦相承、综卦相对,正点出一桩治道之常:积弊整治之后,局面渐大,便须有人居上临下、教养斯民;而临下教养之要,又全在那个"以何临"——以感临、以智临、以厚临则吉而大,以甘悦临则无利而须改。尤可玩味者:临是"阳长之卦",二阳方长、君子道长,气象一派向上;而卦辞偏于此方盛之时下一"至于八月有凶"的警语——正盛之日便念将衰之时,方长之际便存戒消之心:这"消息盈虚"四个字里,藏着临卦最深的一层清醒——临之大者,不在恃盛,而在临盛而不忘其将衰。
这里藏着读临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临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你居上临下,是以什么临?初九咸临贞吉,是"以诚感临、居正自守";九二咸临吉无不利,是"以刚中之德感临、上应柔中";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是"以甘悦谄媚临人、无利而须改";六四至临无咎,是"柔顺得正、切近亲临";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是"柔中居尊、知人善任";上六敦临吉无咎,是"敦厚笃实、以厚临下"。由初九之"感临",到六五之"知临",再到上六之"敦临"——临下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以何临":以感、以智、以厚则吉,以甘、以悦则须改。所以临从不是教人居高自大、以威压下,恰恰相反:临贵在以感不以威(咸临)、以智不自任(知临)、以厚不以薄(敦临)、以正不以甘(戒甘临)。临之至善,在六五之"知临"——不自恃其能,而知人善任,以天下之贤临天下之事,这才是"大君之宜"。而最深的一层警戒,是六三那个"甘"字与卦辞那个"凶"字——甘者,谄媚取悦:不以德临而以甘言悦色取容于下,徒事谄悦而无益;凶者,盛极将衰:方当阳长之盛,便须念阴消之将至。临下最怕的,从不是临之不及(六四至临、上六敦临皆吉),而是临之失正(六三甘悦无利)与临之忘衰(恃盛而不戒消)——这就是临六爻"以感智厚为吉、以甘悦为戒、以盛极戒衰为清醒"的天理。
四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临卦六爻,以"咸临—咸临—甘临—至临—知临—敦临"为线索——由初九以诚感临的咸临贞吉(临之始),到九二以刚中感临的咸临吉无不利(阳长之主),到六三以甘悦谄媚的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全卦须自反之爻),到六四柔顺得正的至临无咎,到六五知人善任的知临大君之宜吉(治临之至),再到上六敦厚笃实的敦临吉无咎。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十八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敦临 吉 无咎
阴柔居坤之极、处一卦之终——居临之上而能厚之又厚:以敦厚笃实之德临下,虽位至高而志益向下、虽临已极而德愈深厚,故"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其志笃实亲厚、向内向下,不以位高而骄、不以临极而薄,故吉而无咎。盖临之厚者,不在临之初,而在临之极——位愈高而愈能敦厚下临、德愈临而愈能笃实亲下,是临道之至厚。这是敦厚临下、以厚临人者的写照:居临之极而志益向下、德益深厚,以敦笃亲厚之德临下,不以位高而骄、不以临极而薄。会以敦厚笃实之德临下、虽极而益厚者,吉而无咎,是临道之至厚。
刘宽:东汉名臣刘宽,是"敦临,吉,无咎"最本色的一个人证——他历任太守、九卿,以温仁敦厚临下著称,待民如子、待吏如弟,虽位至三公而愈宽厚谦下,是"以厚临人"最纯粹的一证。刘宽字文饶,官至南阳太守、又历东海、太山诸郡,所至以德化为先。他为政最不忍以刑威临下:吏人有过失,只用蒲草做的鞭子略加责罚,"以示辱而已,终不加苦"——这便是著名的"蒲鞭示辱":宁以敦厚之意感化,不以严刑之威加人。他在郡中,"每行县止息亭传,见父老慰以农里之言,少年勉以孝悌之训"——临民如临子弟,谆谆教养,正是"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的活样。刘宽之厚,更见于其涵容之量:有一回他乘牛车出行,有人丢失了牛,便指认刘宽车前的牛是自己的,刘宽一言不发,下车步行而归;过了些时日,那人找到了自己的牛,送还并叩头谢罪,刘宽却温言道:"物有相类,事容脱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竟无半分愠色。又有一回,夫人想试他是否真能不怒,待他朝服整装将上朝时,故意让侍婢端肉羹倾污其朝衣,刘宽神色不变,徐徐问道:"羹烂汝手乎?"——其性之宽厚敦笃,至于如此。史称他"温仁多恕,虽仓卒未尝疾言遽色",居三公之位而愈谦下亲厚。位至九卿三公、临人临民数十年,而愈临愈厚、待下如子弟、宽容如父兄,蒲鞭示辱、问羹不怒——"敦临,吉,无咎""志在内也",刘宽以温仁敦厚之德临下而志益向下,是敦厚临人、以厚临世最本色的一证。
六五
天位·中
知临 大君之宜 吉
阴柔居尊、得中而应下之九二——以柔中之德居君位,不自恃其能、不自任其智,而知人善任、任贤以临天下:以天下之贤临天下之事,故"知临";如此则得为君之大体,正是"大君之宜",故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所以为大君之宜,正在其行柔中之道:居尊而不自专、任贤而不自任,以中道临天下。盖人君之智,不在事事自能,而在知人善任——能用天下之智为己之智、用天下之贤临天下之事,方是大君之宜。这是知人善任、以智临天下者的写照:居尊而不自恃其能,知人善任、任贤以临,以天下之贤临天下之事——不自专、不自任,行柔中之道。会以柔中之德居尊、知人善任而临天下者,是大君之宜、治临之至。
秦孝公:战国秦孝公,是"知临,大君之宜,吉"最切的一个人证——他居尊而不自任其能,下"求贤令"以招天下之士,识商鞅于布衣、不次拔擢、信任不疑,排众议而行变法,遂使僻处西陲、诸侯卑之的秦国一变而富强,正是"知人善任、以智临天下"的大君写照。孝公即位之初,秦僻处雍州、不与中原诸侯之会盟,诸侯皆以夷狄遇之、卑秦已甚。孝公愤而图强,乃下著名的"求贤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以尊官分土之诺,广招天下之贤。卫人公孙鞅闻令而入秦,因嬖臣景监求见孝公:初说之以帝道,孝公时时睡、弗听;再说之以王道,犹未中;及说之以强国之术,孝公乃大悦,"语数日不厌"——孝公知其才、识其能,遂拜为左庶长。其时变法之议,甘龙、杜挚等旧臣力沮,谓"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孝公独排众议、坚信公孙鞅,曰"善",卒定变法之令、信任不疑: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明法度——徙木立信以取信于民,太子犯法而刑其傅以立法之威。变法二十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家给人足,兵革大强、诸侯畏惧,遂为秦并天下奠下根基。孝公之能成此者,不在自有奇术,而在"知临"——居尊而不自专,知人善任、用而不疑,以天下之贤临天下之大事。下求贤令以招天下之士,识公孙鞅于布衣、拜为左庶长,排甘龙杜挚之沮而信任不疑、卒成变法之业——"知临,大君之宜,吉""行中之谓也",秦孝公知人善任、以贤臣临国而秦遂富强,是以智临天下、大君之宜最切的一证。
六四
人位·上
至临 无咎
阴柔得正、居上卦之下而切近下卦二阳——以柔顺之质、当至近之地、下应初九之阳:亲临于下而得其正,临之至近至切者,故"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其临至近而得位当,下应于初、亲临于下,故无咎。盖临贵切近、贵得正——居上而能切近其下、亲临其民,又柔顺得正、不失其度,则临之至当者,故无咎。这是切近亲临、柔顺得正者的写照:居上之下而切近其下、亲临于民,柔顺得正而下应于贤——临之至近至切而得位当,故无咎。会以柔顺得正之德、切近亲临于下者,是临之至当。
黄霸:西汉循吏黄霸,是"至临,无咎"最妥帖的一个人证——他治颍川,以宽和亲民、躬亲临下著称,外宽内明、切近教养,治为天下第一,正是"切近亲临、柔顺得正"的写照。黄霸字次公,少学律令,宣帝时为颍川太守。其治民最重一个"亲"字:他"力行教化而后诛罚",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又置父老、师帅、伍长,劝民为善、亲临教导,"使民务本"。他"外宽内明,得吏民心"——临下宽和而内里精明,故吏民亲爱而不敢欺。史载其亲临之切,至于纤细:他曾遣一年长廉吏出察,那吏暗行不敢见人,在路旁吃饭时被乌鸢叼走了肉;恰有民来言事,黄霸竟温言慰劳道"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那察吏归来大惊,以为太守无所不知,自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乃避出他境,盗贼日少。黄霸以这般切近亲临、宽和精明之治,使颍川大治、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宣帝下诏褒美、赐爵关内侯,后位至丞相、封建成侯。一郡太守以宽和亲民、躬亲临下、外宽内明而切近教养,治颍川为天下第一而位至丞相——"至临,无咎""位当也",黄霸亲临教养、柔顺得正而临一郡,是切近亲临、临之至当最妥帖的一证。
六三
人位·下
甘临 无攸利 既忧之 无咎
阴柔不中不正、居下兑说之极——以甘悦谄媚临人:不以德临、而以甘言悦色取容于下,故"甘临";如此则徒事谄悦、苟安自处而无益于临,故"无攸利"。然居说之极而能自反,既忧惧其失而知改,则可补过而"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以甘悦临人,位不当其德,故无攸利;然既忧而改,则其咎不久长。盖临最忌甘悦取容、苟安自处——以甘临则徒悦而无益;然知忧能改,则补过而无咎。这是甘悦取容、苟安而能自反者的写照:以甘言悦色临人、苟安自处而无益于临;然既忧惧其失而知改,则咎不长。临最忌甘悦苟安——以甘临则无利;唯既忧之、能自反改过者,方补过而无咎。
汉武帝:汉武帝刘彻,是"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最深切的一个人证——他雄才大略而中年甘于黩武、求仙、聚敛,劳民伤财几至天下虚耗(无攸利);晚年幡然忧悔、下"轮台罪己诏"、罢征伐而思富养民(既忧之),遂使汉室不至倾覆,正是"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的写照。武帝即位,外攘夷狄、内兴功业,其雄略固足称;然其中年以后,渐"甘"于一己之欲——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连年征伐匈奴、通西域、平两越;又惑于神仙方士,求长生、起明堂、封禅巡游、靡费无度;更兴聚敛之法、用酷吏峻刑。其结果,正是"无攸利"——"天下虚耗,户口减半",海内困敝,又有巫蛊之祸、太子蒙冤而死,几至大乱。这一段"甘临",徒逞一己功业声色之欲而临天下,劳民伤财而无益于民。然武帝之可贵,正在他晚年能"既忧之":征和四年,桑弘羊等请屯田轮台、广事征伐,武帝乃下诏拒之——这便是著名的"轮台罪己诏":"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公开痛悔前非、罢去征伐聚敛,转而"思富养民",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又用赵过推行代田之法、与民休息。这正是"既忧之,无咎":当甘临将致大坏之际,幡然忧悔、痛改前非,遂使汉室转危为安、为昭宣中兴留下了余地。班固论之曰"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正是"咎不长也"。中年甘于黩武求仙、劳民伤财而天下虚耗,晚年下轮台罪己诏、罢征伐而思富养民,转危为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咎不长也",汉武帝晚年悔悟罪己以救前失,是甘悦无利、既忧之而补过最深切的一证。
九二
地位·上
咸临 吉 无不利
阳刚居中、上应六五之柔——当二阳浸长、阳道方盛之时,以刚中之德感临:以己之诚刚上感柔中之君、下临顺悦之众,临而得中、感而以正,故"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其吉而无不利,非徒承顺君命、唯唯诺诺,而是以刚中之德自致:当临而临、当为而为,以诚感人而临得其正。盖临之盛者,当以刚中之德感临——既不阿顺以取容、亦不刚暴以陵下,刚中得正、以诚感人,则临而吉、无所不利。这是以刚中之德感临、阳长方盛者的写照:当阳道方长之时,以刚中之诚上感君主、下临其众,临而得中、感而以正——不阿顺取容、不刚暴陵下,以诚感人。会以刚中之德感临、临得其正而无所不利者,是阳长之主、临之大亨。
龚遂:西汉循吏龚遂,是"咸临,吉,无不利"最切的一个人证——宣帝时渤海饥乱、盗贼并起,龚遂年逾七十、单车赴任,以刚中诚信感化一郡,化盗贼为良民、变凋敝为殷富,正是"以刚中之德感临、吉无不利"的写照。宣帝时,渤海左右郡饥荒,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擒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龚遂可用——时龚遂已年逾七十,召见。宣帝问"何以治渤海、息其盗贼",龚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一语道破盗起之由在吏不恤民,请以"安之"而非"胜之"。宣帝许之,许以便宜从事。龚遂单车独行至渤海郡界,移书罢去逐捕盗贼之吏,宣告"诸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贼"——于是盗贼闻之即时解散、弃兵弩而持钩锄,郡中翕然,民安土乐业。继而他开仓廪以赈贫民、选良吏以慰安牧养,又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见民有带持刀剑者,使之"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温言道"何为带牛佩犊?"。数年之间,郡中皆有畜积、吏民富实,狱讼止息。龚遂以这般刚中诚信、躬亲感化之德临一郡,不以威迫、而以诚感,遂使凋敝之渤海翕然大治。年逾七十单车赴任,以刚中诚信感化盗贼、化暴为良、劝农富民而郡中大治——"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龚遂以诚感临、以德化下而临一郡,是以刚中之德感临、吉无不利最切的一证。
初九
地位·下
咸临 贞吉
阳刚得正、居临之初——当二阳浸长之始,以己之诚感动在上、以刚正自守而临:咸者,感也,以感而临;居正自守,不以势迫、不以利诱,故"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其志行于正道,以诚感人而不失其正,故吉。盖临之始,最贵以感而临、以正自守——不以威势临下、不以甘悦取容,唯以己之诚感动于人,居正守己,则临而得吉。这是以诚感临、居正自守者的写照:当临之始,以己之诚感动在上、以刚正自守而临——不以威势、不以甘悦,唯以诚感人、以正守己。会以诚感临、居正自守而行于正道者,是临之始、感临之吉。
召公奭:西周名臣召公奭(召康公),是"咸临,贞吉"最深挚的一个人证——他佐成王治西方、巡行乡邑,听讼于甘棠树下、以德感民,居正自守而民爱其德、思其人不忍伐其树,作《甘棠》之诗以咏之,正是"以诚感临、居正自守"的写照。召公奭为周初三公之一,与周公分陕而治——"自陕以西,召公主之"。他治西方,最重一个"亲"字、一个"诚"字:不以威势临民,而躬自巡行乡邑、亲临听讼。史载"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他不愿为听讼断狱而劳烦百姓、惊扰民居,宁可在郊野的一株甘棠(杜梨)树下,露天决断狱讼、处理政事,使贵贱大小各得其所、无人失其职分。这般以诚感人、居正爱民的临下之德,深深感动了西方之民。及召公既没,百姓思其德、念其人,竟连他曾在树下憩息听讼的那株甘棠也不忍砍伐,相戒爱护、世世传颂,遂作《甘棠》之诗:"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那枝叶葱茏的甘棠啊,莫要剪它、莫要伐它,那是召伯曾经歇息听讼的地方!一株甘棠,民爱之而不忍伐,所爱者岂在树?所思者乃召公以诚感临、居正爱民之德。孔子论之曰"吾于《甘棠》,见宗庙之敬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树,尊其人必敬其位"。分陕而治、巡行乡邑,听讼于甘棠之下、以诚感民、居正自守,没后民思其德而爱其树作《甘棠》——"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召公奭以德感临、居正爱民,是以诚感临、感临之吉最深挚的一证。
临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以何临下、临得其道与否"的完整勘验:
初九咸临贞吉,是"以诚感临、居正自守而行于正道";九二咸临吉无不利,是"以刚中之德感临、上应柔中而临得其正";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是"以甘悦谄媚临人、无利而知忧改过";六四至临无咎,是"柔顺得正、切近亲临于下而位当";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是"柔中居尊、知人善任而以智临天下";上六敦临吉无咎,是"敦厚笃实、志益向下而以厚临人"。
——下兑二阳是"以感而临":初九以诚感临、居正自守(志行正),九二以刚中感临、临得其正(未顺命);人位之爻是"临之过与正":六三甘悦取容、无利而须改(既忧之咎不长),六四柔顺得正、切近亲临(位当无咎);上天之爻是"临之尊与厚":六五知人善任、以智临天下(行中之谓),上六敦厚笃实、以厚临人(志在内)。读临,要学的全是一桩事——你居上临下,是以什么临?是以诚感、以刚中、以柔正、以智、以厚临,还是以甘悦取容临?是趁阳长之盛尽其教养之责,还是恃其方盛而忘其将衰?会以诚感临(初九)、会以刚中感临(九二)、会戒甘悦取容(戒六三)、会切近亲临(六四)、会知人善任(六五)、会敦厚临下(上六),临便临而能亲、临而大亨、教思无穷而容保无疆。临之所以"以感智厚为吉、以甘悦为戒",根子在那个"临者大也、临下以教养"的天理——以德临下、以正临人、以贤临事,则元亨而临者大;以甘悦临人、以苟安自处,则无攸利而须自反。临贵以感不以威、以智不自任、以厚不以薄、以正不以甘;又当趁阳长之盛而尽其临下教养之责,而存盛极戒衰之心(至于八月有凶)。能以感、以智、以厚临下,而又临盛不忘戒衰者,方是真知临之时义。
五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周易·临卦·卦辞》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周易·临卦·彖传》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周易·临卦·大象传》
序卦曰: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
——《周易·序卦传》
卦辞曰"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临当二阳浸长、阳道方盛之时,故大亨;然必以正(利贞),方为正道;而又戒以"至于八月有凶"——盛极必衰、阳长必有阴消之时,故方盛之日便须念将衰之渐。这便点出临一卦的眼目:阳道方长、临下教养,故元亨而以正;然消息盈虚、盛极将衰,故临盛之时便须存戒衰之心。《彖》申其所以亨、又点其所以戒:"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二阳浸长(刚浸而长)、下悦上顺(说而顺)、刚中应主(刚中而应),故大亨而以正,此天道之常;"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由今二阳之长,数至阳消之时,盛极而衰,故戒"有凶",以其消之将至而不久。大象则把"泽上有地"之象落到临下之本:"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以上临下之要,不止在统理监临,更在教养容保:教思无穷以诲其下、如地之广泽之深而无止息;容保无疆以养其民、如地之厚泽之大而无边际。序卦则明其所以次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治蛊既有整治之事、事既办成则局面渐大,故蛊之后受之以临;临者,正是这局面渐大、以上临下的那一段。它独教"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正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蛊之"振民育德"诸大象并列——蛊教君子振民育德、从根上整治败坏,临则进一步教君子当阳道方长之时,以上临下、教思无穷、容保无疆——尽其教养容保之责,而又戒其盛极将衰。
六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七
史证 · 范仲淹以上临下、临民以教养,先忧后乐
A HISTORICAL TALE
临者大也、临民以教养 ——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临世者
北宋 · 公元十一世纪 · 参知政事范仲淹
临卦卦辞曰"临,元亨,利贞",《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大象曰"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临之要,在以上临下、临民以教养、知人善任,而又当阳长之时存戒衰之心。六十四卦里,把"以上临下、临民教养(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知人善任(知临)、阳长而戒衰(先忧后乐)"几层临道之义贯于一身的,北宋名臣范仲淹是最足为人法的一个——他一生临民、临边、临朝,所至兴学教养、安民容保,知人善任、荐拔群贤,而以"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清醒贯之,正是"临者大也、临民以教养"的活注脚。
范仲淹少孤贫,"断齑画粥"而苦学,及第入仕,所临之处无不以"教养容保"为先。他知苏州,首创州学、延胡瑗为师,又推其法于天下,遂开宋代州县兴学之风——这正是"教思无穷":临民之要不在催科理讼,而在教化育才、诲人无穷。他每知一州、临一郡,必先恤其民、安其困:知饶州值大疫,亲为调护;行赈济、兴水利、平赋役,皆以"容保斯民"为念。范仲淹临下,又最重一个"亲"字、一个"诚"字——他待僚属如朋友、待士子如子弟,奖掖后进、汲引贤才,张载、欧阳修、富弼、狄青皆受其知遇:狄青本行伍出身,范仲淹授以《左氏春秋》,勉之曰"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狄青遂折节读书,终为一代名将——这正是"知临":不自任其能,而知人善任、以贤临事。
范仲淹临边,尤见"以上临下、容保无疆"之功。宋夏交兵,西陲不靖,他以龙图阁直学士经略陕西、镇守延州。他不轻言战、不浪驱兵,而是筑城修寨、营田积谷、训练士卒、招抚属羌——临边如临民,以教养安抚为本:他亲临边地,抚循士卒、推诚待羌,"羌人来者,推心接之不疑,故得其死力",又"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数年之间,边备大固、羌汉相安,西夏卒不敢大举东犯而请和。这正是"至临""敦临"之实:亲临其下、诚厚待人,以教养容保临边陲而安一方。
及庆历三年,仁宗锐意求治,擢范仲淹为参知政事,遂有"庆历新政"——他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一时朝政为之一新,正是"二阳浸长、君子道长"的阳长气象。然新政触动权幸、谤议四起,未几而罢,范仲淹自请出守——这恰应了临卦那句"至于八月有凶":阳长之政,盛极而有阻,正盛之时便须念其将消。然范仲淹之大,正不在一时新政之成败,而在那一份"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临世襟怀。他在《岳阳楼记》中道出那句千古之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正是临卦最深的一层清醒:当临盛之时、当方乐之际,先忧其将衰将乱;临下教养而不居其功、容保斯民而不忘其忧。一生临民、临边、临朝,兴学教养、安民容保、知人善任,而以先忧后乐贯之——范仲淹以一身任天下之临,正是"以上临下、临民以教养"最足为人法的一个人间样子。
◆ 范仲淹之临世,几乎是临卦卦辞"元亨,利贞"与大象"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的活注脚:他临民则兴学教养、安困容保(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临边则筑城营田、推诚待羌(至临、敦临),临朝则知人善任、荐拔群贤(知临,大君之宜),当庆历新政君子道长之盛(二阳浸长)而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存戒衰之心(至于八月有凶)。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则教人"会临民、会教养"——以上临下、临民以教养,知人善任、容保无疆,而当阳长之盛存先忧后乐之心。以德临下、以正临人、以贤临事,则元亨而临者大;以甘悦临人、以苟安自处,则无攸利而须自反。临贵以感不以威、以智不自任、以厚不以薄,又当趁阳长之盛尽其临下教养之责,而存盛极戒衰之心——这便是"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知临,大君之宜"的真功夫。
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临卦六爻,是"以何临下、临得其道与否"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居上临下,我是以诚感人,还是以威压人?阳道方盛、我得意之时,能不能存盛极戒衰之心?我是以甘言悦色取容于下,还是以德、以正临人?居高位者,我能不能切近亲临、知人善任、敦厚待下,而不居高自大、不自任其能?以诚感临、以刚中应主、戒甘悦取容、切近亲临、知人善任、敦厚临下,无不如此。
- 初九·咸临贞吉 · 当临之始,以己之诚感动在上、以刚正自守而临——不以威势、不以甘悦,唯以诚感人、以正守己。像召公奭分陕治西、巡行乡邑,听讼于甘棠之下、以诚感民、居正爱民,没后民思其德而爱其树作《甘棠》。会以诚感临、居正自守而行于正道者,是临之始、感临之吉。
-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 当阳道方长之时,以刚中之诚上感君主、下临其众——不阿顺取容、不刚暴陵下,以诚感人而临得其正。像龚遂年逾七十、单车赴渤海,以刚中诚信感化盗贼、化暴为良、劝农富民而郡中大治。会以刚中之德感临、临得其正而无所不利者,是阳长之主、临之大亨。
-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 以甘言悦色临人、苟安自处则无益于临;然既忧惧其失而知改,则咎不长。像汉武帝中年甘于黩武求仙、劳民伤财而天下虚耗,晚年下轮台罪己诏、罢征伐而思富养民,转危为安。临最忌甘悦苟安——唯既忧之、能自反改过者,方补过而无咎。
- 六四·至临无咎 · 居上之下而切近其下、亲临于民,柔顺得正而下应于贤——临之至近至切而得位当。像黄霸治颍川,以宽和亲民、躬亲临下、外宽内明而切近教养,治为天下第一而位至丞相。会以柔顺得正之德、切近亲临于下者,是临之至当。
-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 居尊而不自恃其能,知人善任、任贤以临,以天下之贤临天下之事——不自专、不自任,行柔中之道。像秦孝公下求贤令以招天下之士,识公孙鞅于布衣、不次拔擢、排众议而信任不疑,卒成变法、使秦富强。会以柔中之德居尊、知人善任而临天下者,是大君之宜、治临之至。
- 上六·敦临吉无咎 · 居临之极而志益向下、德益深厚,以敦笃亲厚之德临下,不以位高而骄、不以临极而薄。像刘宽以温仁敦厚之德临下,蒲鞭示辱、问羹不怒,位至三公而愈临愈厚、待下如子弟。会以敦厚笃实之德临下、虽极而益厚者,吉而无咎,是临道之至厚。
而那句卦辞"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与大象"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是给一切居上临下的人——无论临民、临事、还是临一方——的总叮嘱:以上临下之要,不在威而在教养、不在临而在养;以德临、以正临、以贤临则吉,以甘悦临、以苟安临则无利;又当趁阳长之盛尽其临下教养之责,而存盛极戒衰之心。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则教你——如何以上临下、临民以教养:以德临、以正临、以贤临,则元亨而临者大;以甘悦临、以苟安临,则无攸利而须自反。那居高自大、以威压下、以甘悦取容、恃盛而忘衰的人,纵一时位高权重,也终要在那盛极将衰的消息里失其所临;能以诚感临、以刚中应主、切近亲临、知人善任、敦厚临下,而又临盛不忘戒衰的人,则教思无穷、容保无疆、临者大而元亨。会感临、会知临、会敦临、会戒甘临、会盛极戒衰——这是阳道方长之时的另一种清醒,是"临"之所以"元亨而临者大"、以上临下所以能教养容保的真本事。
九
速查 · 地泽临
QUICK REFERENCE
| 卦象 | ䷒ 上坤☷(地)下兑☱(泽) |
| 卦名 | 地泽临(dì zé lín)· 六十四卦第十九 |
| 卦辞 |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
| 卦义 | 临者,大也、以上临下、监临统理、临民以教养——泽上有地、地临于泽、居高临卑;二阳浸长(阳长之卦、十二月卦),说而顺、刚中而应,故大亨以正。贵在"以上临下、临民以教养(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知人善任(知临)、敦厚临下(敦临)、以诚感临(咸临)",戒甘悦取容(甘临无攸利)、戒盛极忘衰;又当阳长之盛存戒衰之心(至于八月有凶、消息盈虚) |
| 六爻 | 初九咸临(贞吉)·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六四至临(无咎)·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上六敦临(吉,无咎) |
| 卦象之喻 | "泽上有地"——大地俯临深泽、地临于泽、岸临于水,居高临卑而地得泽润能生养;下兑说、上坤顺,二阳自下浸长、刚中而应,以欢悦之质上承柔顺之主、临下以教养,故元亨;然阳长必有阴消,故戒至于八月有凶 |
| 三才之位 | 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
| 成卦之主 | 九二=阳刚居中、上应六五,当二阳浸长之时以刚中之德感临(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阳长之主、临之大亨 |
| 治临之至 | 六五=阴柔居尊、得中应下,以柔中之德知人善任、以天下之贤临天下之事(知临,大君之宜,吉,行中之谓也)——治临之至、大君之宜 |
| 全卦须自反之爻 | 六三=阴柔不中不正、居说之极,以甘悦谄媚临人无益(甘临,无攸利);然既忧能改则补过(既忧之,无咎,咎不长也)——临最忌甘悦苟安 |
| 彖传 | 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 · 大亨以正,天之道也 · 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
| 大象传 | 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以上临下之要不在威而在教养——教思无穷以诲其下、容保无疆以养其民,如地之厚泽之深而无止息无边际) |
| 序卦传 | 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治蛊既有整治之事、事成则局面渐大,故蛊之后受之以临) |
| 核心精神 | 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泽上有地、二阳浸长、说而顺刚中而应=临;以上临下、临民以教养、知人善任、敦厚临下则元亨而临者大,戒甘悦取容、戒盛极忘衰;至于八月有凶、消息盈虚、临盛而戒其将衰 |
| 与蛊(䷑)相承 | 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治蛊振弊之后,事既办成、局面渐大,正好有人居上而临下、临民以教养 |
| 与观(䷓)相综 | 临为观之真综卦(临倒转即观:临上坤下兑、观上巽下坤);临是"以上临下"——居上者俯临教养统理在下,观是"以下观上"——在上者垂范示民为下所瞻仰:一自上而下地教养,一自上垂范而为下所观 |
| 立义之要("咸甘至知敦"五临) | 临六爻以"咸临—甘临—至临—知临—敦临"为线索——咸是感、甘是悦、至是亲、知是智、敦是厚:以感临(初九九二)、以智临(六五)、以厚临(上六)则吉,以甘悦临(六三)则无利而须改;以何临下,便见临之高下 |
十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居上临下,我是以诚感人(如初九之咸临贞吉、九二之刚中感临),
还是以威压人、以甘言悦色取容于下(如六三之甘临无攸利)?
我所临之处,凭的是德与正,还是势与甘?
二问:身居高位,我能不能切近亲临、敦厚待下(如六四之至临、上六之敦临),
而不居高自大、不以临极而薄?
临人临事,我是知人善任、以贤临事(如六五之知临大君之宜),还是恃才自任、事事自专?
三问:当我正得意、正向上走、阳道方盛之时(二阳浸长),
我能不能存一份"至于八月有凶"的清醒——
盛极而念将衰、方乐而先其忧(如范仲淹之先天下之忧而忧)?
——记下来,便已得临之一分。
王弼解临,先点其"刚浸而长"之机:"刚浸而长,乃复之始也,故曰临"——临承复一阳之后,二阳浸长,故为临。他又剖其"大亨以正"之义:"化既大亨、又得其正,故曰大亨以正"——临之大亨,必本于正,方为天道。
他于"八月有凶"剖判最切:"八月者,阳衰而阴长,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故曰有凶……可不戒之乎"——由阳长之临数至阴长之时,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故戒之以凶。临是阳长之时、当大亨以正,然盛极将衰、君子道消可畏,故戒以八月有凶。这是王弼读临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临直指"刚浸而长承复之始、化大亨而得其正故大亨以正、八月阳衰阴长君子道消故有凶可不戒之"之旨,于"阳长大亨、盛极戒衰"剖判最切。
程颐读临,先广其义:"临者,临民、临事,凡所临皆是;在卦取自上临下、临民之义"——临不止临民,凡居上临下、临事统理皆是。又点其时:"二阳方长于下,阳道向盛之时也"。
他最得力处,在发明那"豫戒"之意:"阳长之时,便戒以阴长之凶……阳虽方盛、未尝忘阴;治虽方固、未尝忘乱"——方盛之日便念将衰,方治之时便虑将乱,正是临卦最深的清醒。又释大象:"教思无穷、至诚无斁;容保民之大、无疆之心"。临当阳盛之时而豫戒阴长、临下而教思容保。以"自上临下、盛而戒衰、教思容保"为读临之纲,最得儒者居安虑危之意。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临尤发"临者临民临事自上临下、二阳方长阳道向盛、阳盛而豫戒阴长治固而未尝忘乱、教思无穷容保无疆"之义,最切于居上临下、居安虑危之道。
朱熹解临,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象:"临,进而凌逼于物也;二阳浸长以逼于阴,故为临,十二月之卦也"——二阳浸长而上逼于阴,故为临,当十二月。又点其德:"下兑说、上坤顺,九二以刚居中、上应六五,故占者大亨而利于正"。
他于"八月"释得最详备:"八月,谓自复卦一阳之月至于遁卦二阴之月,阴长阳遁之时也;或曰八月谓夏正八月,于卦为观,亦临之反对也,其义两通"——既以阳遁阴长之消息释,又以临之综卦"观"释,并存两义。二阳浸长而逼阴、说顺刚中而应,故大亨利贞;然阴长阳遁之时则有凶。象占义理并重,最为详备。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临紧扣"二阳浸长逼阴故为临、十二月卦、下说上顺九二刚中应五故大亨利贞、八月自复至遁阴长阳遁或谓夏正八月为观临之反对",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阳长大亨、消息戒衰"。
南怀瑾讲临卦,先把这个象讲活:"地在上、泽在下,地高高地俯临着水泽,所以叫临——居高临下,在上面照看着下面。"一句话点破临的来历:以上临下。又点其为阳长之卦:"两个阳爻在底下一步步往上长,是阳气、是好运、是君子的力量在一点点抬头,所以元亨利贞,气象很好。"
他最重那"盛而戒衰"的一层:"妙就妙在《易经》偏要泼一盆冷水——'至于八月有凶':你正得意、正往上走的时候,它先提醒你,盛极就要转衰了,别忘形。"一句话点出临卦最深的清醒。
末了他点出临下的真功夫:"最要紧是'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你在上面管人,光管不行,要教、要养、要包容,像大地一样厚、像泽水一样深,没有穷尽、没有边界,这才是真正会临的人。"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临尤重"地俯临泽即居高临下、二阳浸长阳气好运抬头故元亨、正得意时泼冷水至于八月有凶莫忘形、教思无穷容保无疆光管不行要教要养要包容"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