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一个以文化成、而又敦本尚质的文明以止者
贲卦辞曰"贲,亨,小利有攸往",《彖》曰"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大象曰"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贲之要,在以文明之德文饰其治、化成天下,而又止之以礼、敦之以质、慎其折狱。六十四卦里,把"以人文化成天下(兴儒文、立教化、章礼乐)、文明以止(尚德教而不专任刑)、敦本尚质(正谊明道、笃实向学)"几层文明之义贯于一身的,西汉之董仲舒是一个足为人法的人证——他以一儒生之身,倡明经术、化成天下,使汉家一变秦之刑名而崇文明礼教,而其立身则笃实敦本、正谊明道、不慕荣利,正是"文明以止、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活注脚。
董仲舒,广川人,少治《春秋》。他向学之笃、守质之诚,最见于一桩传诵千古之事:他讲诵《春秋》,"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三年之间,一意向学、目不窥园,其笃实敦本、以质自持如此。正因这份笃实之质,他之"文"(学问、经术)皆植根于"本",非徒骋其文辞——这正合贲之"文附于质、文明以止":文不离其本、饰不掩其真。
董仲舒以文化成天下之大者,在汉武帝举贤良、他对策《天人三策》。武帝即位之初,思有以文明其治、易秦之弊,乃诏举贤良文学、亲策以古今治道。董仲舒三对其策,倡言"大一统"、请"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又请"兴太学以养士、置明师以教天下、重选举而进贤才"——他以为"教化,天下之大务也","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治天下不当专任刑罚(秦之弊),而当崇文明、立教化,以礼乐文章化成天下之俗。武帝纳其言,自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立太学、置五经博士、兴学校于郡国、以经术取士——汉家之治,由是一变秦之刑名法术,而崇文明礼教、以人文化成天下。这正是贲之"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以礼乐经术之文,化成一代之治。
然董仲舒之可贵,尤在他以文化成而又敦本尚质、文明而能止。他为江都相、又为胶西相,所事皆骄纵之王(江都易王、胶西于王),他"以礼谊匡正之"、"正身率下",事骄王而使之敛戢,然终以病去、不苟合于世——以文明礼谊化其桀骜,而不以文饰谄事其上,正是"文明以止"。其论治狱,亦重情实、慎刑罚:他撰《春秋决狱》,主"原心定罪"——论罪当本其本心、原情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务在哀矜、不专文法——这正合贲之大象"无敢折狱":狱本情实、不以文法之末尽人之死生。晚年他去位归居、"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朝廷每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著《春秋繁露》、传公羊之学,垂教后世。他一生行己,守其"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之训——正谊明道、敦本尚质,虽以文教化成天下而其身归于笃实素朴,正是贲之"敦本尚质、文极返素"。董仲舒以这般笃实敦本倡明经术、以人文化成天下,而又文明以止、正谊明道,遂使汉家崇文明、兴礼教、开二百年经术文治之盛——这正是"文明以止、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人间样子。
王弼解贲,先训其名义:"贲者,饰也"——文饰、装点之谓。这一句,是贲卦的总纲。
他于"文明以止"剖判最切:"止物不以威武,而以文明,人之文也"——止民、成物,不靠威武刑罚,而靠文明礼乐之德,这便是"人文"。贲之所以为文饰,在以文明之德止物成章,而不以威武——此正与噬嗑之用狱去间相对。又释卦变:"柔来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刚柔相分、相文而后成其章。这是王弼读贲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贲直指"贲者饰也、止物不以威武而以文明、人之文也、刚柔相分相文而成章、文明以止"之旨,于"以文明止物、人文成章"剖判最切。
程颐读贲,先立其义:"物之合则必有文,文乃饰也;天下之事,无饰不行"——物既相合必有文饰,如威仪、文采,故为贲。
他于卦辞、大象剖判最明:"贲,饰之道,能使小事亨、小利有攸往,而不能成天下之大业"——文饰之道可小进而不可尽大,故"小利有攸往"。又于大象:"山下有火、明照庶物,君子以明庶政;狱者天下之大事,必本于情实,无敢用文明之察以折狱也"——治众政可用文明之明,决大狱则本于情实、不敢以文饰之末折狱。文饰可小进不可尽大、明庶政而无敢以文明折狱。以"物合有文、文饰小利、明庶政而慎折狱"为读贲之纲,最得其文明以止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贲尤发"物合必有文、文饰之道能小亨而不能成大业、山下有火明照庶物故明庶政、狱本情实无敢用文明之察折狱"之义,最切于文明以止、文质相济之道。
朱熹解贲,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变:"贲,饰也;卦自损来者柔自三来而文二、刚自二上而文三,自既济来者柔自上来而文五、刚自五上而文上"——以卦变明"柔来文刚、刚上文柔"。
他于大象释得最切于象:"山下有火、明不及远,故明庶政;折狱有明与威,而贲徒明而无威,故取象无敢折狱"——山下之火明而不及远,故取以明庶政;折狱贵威明并用,贲有明而无威,故不敢以之折狱。又于上九:"白贲无咎,贲极反本,复于无色,善补过矣"——文极而反于素白、复于无色之本,正是善补其过。明不及远故明庶政、徒明无威故无敢折狱、贲极反本复于无色故白贲无咎。象占义理并重,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贲紧扣"贲者饰也、卦自损既济来而柔来文刚刚上文柔、山下火明不及远故明庶政、贲徒明无威故无敢折狱、贲极反本复于无色故白贲无咎",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文明以止、文极反本尚质"。
南怀瑾讲贲卦,先把卦义讲活:"贲是讲文饰、装饰、打扮的;它跟噬嗑刚好倒过来——噬嗑是咬合用刑,贲是文饰文化。东西合拢了,还要加上文采修饰才成个样子,这就是贲。"一句话点破"物不可苟合、必加文饰"。
他把"文明以止"讲得最贴近人事:"文饰这东西最要小心,过分了就是假、就是浮华;所以最高明的是最后那个白贲无咎——绚烂到极点又回到朴素、回到白,什么颜色都没有了,这才是最高境界。"——正是文极返素。
末了他点出文质之辨:"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文跟质要配得刚刚好。"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贲尤重"贲是文饰文化、与噬嗑相综一刑一文、文饰过分则浮华伪、白贲无咎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最高境界、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