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果不食、剥极而复 ——一个于剥落殆尽之世存其一线、厚下待复而中兴其国者
剥卦辞曰"剥,不利有攸往",《彖》曰"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大象曰"上以厚下安宅",上九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剥之要,在当剥落之世顺止待时、厚下安宅、存那一线之阳以待剥极而复。六十四卦里,把"处剥落殆尽之世(阴长阳消、社稷几亡)、顺时而止(不强争、待时观变)、厚下安宅(收众心、固根本)、硕果不食(存一线之阳以待复)、剥极而复(终中兴其国)"几层处剥之义贯于一身的,上古夏之少康是一个足为人法的人证——他以夏后一线之遗,当夏室剥落殆尽、几于灭亡之际,逃亡厚德、纠合遗民,顺时待变而卒灭寒浞、复禹之绩,正是"硕果不食、厚下安宅、剥极而复"的活注脚。这段史事,详载于《左传·哀公元年》伍员(伍子胥)谏吴王夫差之言,又见于《史记·夏本纪》。
夏自禹、启开基,传至太康而剥落之渐起:太康失德、盘游无度,为有穷氏之君后羿所逐("太康失国");其后后羿恃善射而不修民事,又为其臣寒浞所杀、篡其国。寒浞使其子浇(过浇)率师灭斟灌、斟鄩,攻杀夏后相(少康之父)——至此,夏后氏之社稷几于剥落殆尽、宗庙将倾,正是"山附于地、阴长阳消"之极:君子道消、正统一线将绝。而天留一线之阳、硕果不食者,正在少康:夏后相被杀之时,其后缗方娠(怀孕),"逃出自窦"(从墙洞逃出),归于母家有仍氏,而生少康——少康便是这剥落殆尽之世所仅存的一线之阳(硕果不食)。
少康之处剥,全在一个"顺止待时、厚下积德"。他初为有仍氏之牧正(掌畜牧之官),寒浞之子浇忌而使人求杀之;少康逃奔有虞氏(舜之后),为之庖正(掌膳之官)——身为夏后之遗,而甘为牧正、庖正,逃亡屈伏于草野之间,不强争、不妄动,正是剥之"顺而止之、不利有攸往":当剥落之极,唯当晦迹待时,不可有为。而他于逃亡屈伏之中,未尝忘其复国之志、未尝失其厚德之本:有虞氏之君(虞思)妻之以二女,"邑诸纶",使食其地——少康乃"有田一成(方十里)、有众一旅(五百人)"。以方十里之田、五百人之众,比之寒浞、过浇之强,何啻硕果之于剥落——然少康正以此一线之微,厚培其根本:"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布其德以收夏之遗民、抚夏之旧臣,厚下安宅、固其根本,正是剥之"上以厚下安宅":处剥落之世,不在强撑其上,而在厚培其下、收其众心。
根本既厚、遗众既收,剥极而复之几乃至。少康顺时待变、内修外结:他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浇之弟),得其虚实;而后乘寒浞、过浇之敝,纠合夏之遗民旧臣,"遂灭过、戈(浇与豷之封),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一举灭寒浞父子,复夏后氏之天下,重续禹、启之绪,史称"少康中兴"。当夏室剥落殆尽、宗庙将倾之世,少康以一线遗孤(硕果不食)逃亡厚德、顺止待时(不利有攸往、顺而止之)、收夏众而厚其下(厚下安宅),卒剥极而复、中兴夏室(君子得舆、民所载也)——而那篡夏之寒浞、过浇,剥尽夏室之正而自恃其强,终为少康所灭、自失其所据(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这正是"硕果不食、厚下安宅、剥极而复"的人间样子:剥到尽头,天必留一果不食以待其复;能顺止待时、厚下存本者,虽当剥落之极而其国不亡、其道必复。
王弼解剥,先训其义与时:"剥之为道,柔变刚也,小人道长之时也"——剥者以柔变刚、以阴消阳,正小人方长之时。这一句,是剥卦的总纲。
他于处剥之道剖判最切:"顺而止之,观其象也;君子居之,尚消息盈虚而已,不可以有为"——处剥之世当顺止观象、尚消息盈虚,不可强争有为。剥之为时,小人道长,君子唯顺止待时而已。又于上九:"处卦之终,独全不落,故果至于硕而不见食;君子居之则为民覆盖、小人用之则剥下所庇"——一阳独全不落如硕果,君子赖之为民覆盖、小人剥之则自坏所庇。这是王弼读剥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剥直指"剥者柔变刚、小人道长之时、顺而止之尚消息盈虚而不可有为、上九硕果独全不落、君子得之覆盖小人用之剥庐"之旨,于"处剥顺止、硕果存阳"剖判最切。
程颐读剥,先立其义:"剥者,群阴长盛、消剥于阳之时;众小人剥丧于君子,故君子不利有所往,唯当巽言晦迹、随时消息,以免小人之害"——剥乃小人剥君子之时,君子当晦迹随时以避害。
他于大象、上九剖判最明:"山附于地、圮剥之象;上之人当厚固其下以安其居"——处剥当厚下安宅、固本以自安。又:"阳无可尽之理,剥于上则生于下,无间可容息也;硕果不食,则一阳复生于下矣"——阳无可尽、剥极必复,硕果不食则一阳复生。君子处剥晦迹随时、厚下安宅、知阳无可尽而剥极必复。以"小人剥君子、厚下安宅、剥极必复"为读剥之纲,最得其消息盈虚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剥尤发"群阴剥阳、君子晦迹随时以避害、山附于地故厚下安宅、阳无可尽剥极必复、硕果不食一阳复生"之义,最切于处剥待复、消息盈虚之道。
朱熹解剥,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体:"剥,落也;五阴在下而方生、一阳在上而将尽,阴盛长而阳消落,九月之卦也"——以卦体明"阴长阳消、九月之剥"。
他于卦辞、大象、上九释得最切于象占:"阴盛阳衰、小人壮而君子病,内坤外艮、有顺时而止之象,故占不利有攸往""山附于地、剥落之象;厚下所以安宅""上九一阳、剥未尽而能复生;君子在上则为众阴所载、小人居之则剥极于上而自失其所覆"。阴盛阳衰顺时而止故不利有攸往、山附于地故厚下安宅、上九一阳剥未尽而能复生。象占义理并重,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剥紧扣"剥者落也、五阴方长一阳将尽九月之卦、顺时而止故不利有攸往、山附于地故厚下安宅、上九一阳剥未尽而能复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顺止待复、剥极必复"。
南怀瑾讲剥卦,先把卦义讲活:"剥就是剥落、剥蚀,像墙皮山石一层层剥掉崩下来;五个阴爻在底下往上剥,剥到最后只剩上面一个阳爻——这是一年里最萧条的时候,九月,阳气快没了。"一句话点破"阴长阳消、盛极而衰"。
他把"处剥之道"讲得最贴近人事:"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不要动——不利有攸往,越动越坏,要厚下安宅、把根基培厚守住。"——正是顺而止之、厚下安宅。
末了他点出剥中最深的希望:"最上面留一个硕果不食、留一个种子不吃掉,剥到极点就会复——物极必反、剥极必复,最坏的时候也正是要转好的时候。"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剥尤重"剥是剥落剥蚀、五阴剥一阳是最萧条时、处剥不要动而要厚下安宅、硕果不食留一个种子、剥极必复物极必反"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