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一个当社稷将倾而独任大过之重者
大过大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彖曰"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程颐曰"当大过之时,其所立必大过于人;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此大过人之刚德也"——大过之要,在当非常之世以大过人之行独立不惧(独立不惧、遯世无闷)、任栋梁之重而能胜(栋隆)、济非常之难而后通(利有攸往乃亨)。六十四卦里,把"独立不惧(力排南迁)、任栋梁之重(督战京师)、过涉之忠(杀身而无怨)"几层大过之义贯于一身的,明代于谦是一个足为人法的人证——他当土木之变、社稷将倾之际,独立不惧、以一身任社稷之重、支倾扶危而再造明室,正是"独立不惧、大过之时大矣哉"的活注脚。这段史事,详载于《明史·于谦传》。
于谦字廷益,钱塘人,永乐进士,历官巡抚河南、山西,威惠流行、素以刚正廉直闻。正统十四年,宦官王振挟英宗亲征瓦剌,师溃于土木堡,英宗被俘、五十万众丧亡殆尽、京师震骇——也先挟英宗、拥重兵直逼京师,社稷倾危、人心汹汹,正当大过栋桡、栋梁将折之世。当此之时,朝议纷然:侍讲徐珵(即徐有贞)倡言"星象有变、当南迁",群臣震恐、莫知所从,几于瓦解。独于谦挺身而出、独立不惧,厉声抗论:"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一言而定社稷南北之计、正人心动摇之势,正是"独立不惧":举朝震恐而己独抗言、不以举世之惧而摇。
议既定,于谦乃独任社稷之重,支倾扶危:时英宗北狩、京师空虚、精锐尽丧于土木,人无固志。于谦请郕王监国、旋拥立郕王即位(是为景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以绝也先挟英宗为质、要挟中国之谋;又亟调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昼夜赴京,人心稍安——以一身任栋梁之重、整军经武、支撑将倾之局,正是"栋隆":任栋梁之重而能胜、不为下桡。及也先挟英宗大举入犯、薄京师,于谦躬擐甲胄、亲出督战:分遣诸将列阵九门之外,自将石亨等阵于德胜门;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又"悉闭诸城门、示以必死"——身自督战、以必死励士。瓦剌攻德胜门、彰义门,皆为明军所败,也先气夺,相持五日、知不可犯,乃挟英宗西遁;于谦纵兵追击、京师之围遂解,社稷转危为安、再造明室——独任社稷倾危之重而能胜、济非常之难而后安,正是"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尤可悲壮者,于谦之忠,非为身谋、亦不居其功,终以过涉之忠而杀身。京师既安、也先请和,于谦力主奉迎太上皇还,而己一以社稷为重、不为私党;其为人忠心义烈、刚正不阿,"忧国忘家、身系安危、志存宗社",所居仅蔽风雨、俸禄悉以周恤军民。然刚直太过、不为群小所容:景泰八年,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乘景帝疾、迎英宗复辟(夺门之变);石亨、徐有贞素衔谦,遂诬谦"谋逆、迎立外藩",逮下狱、论死——于谦明知刚直贾祸而不肯少屈其正,卒之弃市,天下冤之。籍没其家,家无余赀,惟正室锁钥甚固,启视之,皆上所赐蟒衣、剑器而已;行刑之日,阴霾四合、天下冤之,太后闻之、嗟悼累日——以身殉国、杀身而无怨,正是大过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之忠:涉刚直之险而杀身、义所当为而不可咎。当社稷将倾、举朝议南迁而独立不惧、力排众议、以一身任社稷之重、督战京师而再造明室、终以刚直杀身而无怨——独立不惧、任栋梁之重、过涉之忠,于谦正是那"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大过之时大矣哉"最相得的一个人证。其自题《石灰吟》曰"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正是大过人之刚德、独立不惧之写照。
王弼解大过,直探其"栋桡而以中济之"之义:"本末皆弱、栋已桡矣……必刚过而不失其中、巽顺而说以行之,然后利有攸往而亨"——当栋桡之世,惟刚过而得中、以巽说行之,乃能过而亨。这一句,扣住大过"刚过而中、巽而说行"之本。
他于"独立不惧、遯世无闷"一层剖判最明:"非大过之才,其孰能与于此"——非有大过人之德,不能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处大过之世,必以大过人之才、刚过而中、巽说行之,乃能任其栋桡而不折。这是王弼读大过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大过直指"栋桡之世本末皆弱、必刚过而中巽而说行乃利有攸往而亨、非大过之才不能独立不惧遯世无闷"之旨,于"刚过而中、以巽说济栋桡"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济过之才,程颐则更进以"大过者事之大过其常、当过之时以大过人之行独立不惧"发其大过之实。
程颐读大过,独发"事之大过其常、以大过人之行处之"之义、直指立身任重之实:"大过者,事之大过其常也;当大过之时,其所立必大过于人"——事过其常,则处之者必有大过人之操。这一句,是大过卦最见儒家立身工夫的一层。
他于"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剖判最切:"天下非之而不顾、举世不见知而不悔,此大过人之刚德也;过而不失其中,则不为过矣"——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正是大过人之德;而过而得中,则过乃不为过。处大过者,以大过人之行独立不惧、而过而不失其中。以"事之大过其常、大过人之行、过而不失其中"为读大过之纲,最得其立身济过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大过独发"事之大过其常、当大过之时其所立必大过于人、栋取能任重栋隆则吉栋桡则凶、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天下非之而不顾举世不见知而不悔是大过人之刚德、过而不失其中则不为过"之义,直指大过即是立身任重、以大过人之行济非常之学,最切于独立不惧、刚过而中之道。
朱熹解大过,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大者过也。阳过之卦,四阳居中而过盛、二阴处外而不足,故为大过""栋取中强,本末弱,则栋桡矣"——四阳过盛、二阴不足、中强本末弱,正是大过栋桡之象。
他于卦才、亨义释得最切于象占义理:"刚虽过而二五得中、内巽外说、有可行之道,故利有攸往而得亨"。刚过而二五得中、内巽外说,则过而有可行之道、利往而亨。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四阳过盛、栋桡本末弱、刚过而中、巽说可行、利往而亨",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大过紧扣"大者过也、阳过之卦四阳居中过盛二阴处外不足、栋取中强本末弱则栋桡、刚虽过而二五得中内巽外说有可行之道故利有攸往而得亨",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刚过而中、巽说可行、过而得亨"。
南怀瑾讲大过,先把卦象讲活:"四根阳爻挤在中间、太强了,上下两根阴爻太弱——像一根房梁,中间硬、两头软,眼看要压弯了,这就叫栋桡。"一句话点破"四阳过盛、栋桡本末弱"之象。
他把"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讲得最平易:"一个人站出来担当,天下人反对也不怕;退下来隐居,一辈子没人知道也不烦闷——这要有过人的担当和定力才做得到。"——正是大过人之行、独立不惧遯世无闷之义。
末了他点出大过成败的分野:"担当得起,就是栋梁;担当不起、硬撑,就压垮了。"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大过尤重"非常时期非常事情、四阳挤中间太强上下两阴太弱像房梁中硬两头软要压弯就叫栋桡、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要有过人的担当和定力、担当得起就是栋梁担当不起硬撑就压垮"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