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险而不失其信 ——一个身陷重险而维心以出险者
坎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卦辞曰"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大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坎之要,在当重险相叠之世以有孚之心维系不乱(维心亨)、以刚中之诚行险而不失其信(行险不失信)、以常德习教熟处其险(常德行习教事),而终能出于险、济乎难(行有尚、往有功)。六十四卦里,把"陷重险(两陷匈奴)、行险而不失其信(持汉节十三年)、维心亨(心存汉室不改)、终出险有功(凿空西域)"几层坎之义贯于一身的,西汉张骞是一个足为人法的人证——他奉使西域、两度被匈奴扣留凡十三年,而持汉节不失、心存汉室、卒通西域,正是"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以出险"的活注脚。这段史事,详载于《史记·大宛列传》与《汉书·张骞传》。
张骞,汉中人,为郎。汉武帝建元中,欲联月氏(大月氏为匈奴所破、西徙,怨匈奴而无与共击之者)以夹攻匈奴,乃募能通使月氏者;张骞以郎应募,与堂邑氏胡奴甘父等百余人俱出陇西——道必经匈奴之地,正当重险相叠、坎陷之世。骞行至匈奴,果为匈奴所得,传诣单于;单于留骞、不肯遣,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遂扣留之,且以女妻骞、生子,欲以久系而夺其志,如此者十余岁。然骞虽陷匈奴、身处重险,而持汉节不失、心存所奉之使命、终不肯改——"骞留匈奴中,益宽,然骞持汉节不失":正是"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身陷重险而中心之诚不改、如水之行险而不失其必东之信。
及匈奴稍宽其防,骞乃伺间自济、渐图出险:骞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而未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身出重险、辗转求达,正是坎之"求小得、未出中"而终能出险。然月氏已臣大夏、地肥饶、无复报匈奴之意,骞留岁余、竟不能得月氏要领,乃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再陷重险:正是"习坎、重险也"——两险相叠、出一险而复入一险。留岁余,会单于死、匈奴国内乱,骞乃与其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去时百余人、凡十三岁,唯二人得还。武帝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身历二险、持节十三年而终归汉,正是"行有尚、往有功也":以有孚之诚行险而不失其信,终出于险而有功。
尤可称者,张骞之出险,非徒全身而已,乃"凿空"西域、开万世之通: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物产——汉之知有西域、通西南夷、开丝路之端,皆自骞始,故称"张骞凿空"。其后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封博望侯;又建议通乌孙、结西域诸国以断匈奴右臂,遣副使分抵大宛、康居、大夏、安息、身毒诸国——自此西北国始通于汉,汉之威德远被葱岭之外——身陷重险而持节不失、维心以出险、卒凿空西域而开万世之利,正是坎"行险而不失其信、行有尚往有功、险之时用大矣哉"之实。当奉使绝域、两陷匈奴凡十三年而持汉节不失、心存汉室、卒通西域凿空万里——行险不失其信、维心亨以出险,张骞正是那"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行险而不失其信"最相得的一个人证。
王弼解坎,直探其"习乎坎难、以诚处险"之义:"习坎者,习乎坎难,然后乃能不以险难为怀……刚正在内,有孚者也……处险难而不失其信、内怀诚信、乃得维心之亨"——习熟于险难、内怀诚信,乃能维心而亨。这一句,扣住坎"有孚、维心亨"之本。
他于"行有尚"一层剖判最明:"虽在险中,行之有功,故曰行有尚也"——虽处险中、以诚以刚中而行则有功可尚。处坎之世,必内怀诚信、习乎坎难、行险而不失其信,乃能维心亨而行有功。这是王弼读坎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坎直指"习乎坎难然后不以险难为怀、刚正在内为有孚、内怀诚信乃得维心之亨、虽在险中行之有功故行有尚"之旨,于"以诚处险、行险不失信"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处险之心,程颐则更进以"处险之道、常德行习教事、以诚以常出险"发其处险之实。
程颐读坎,独发"以刚中之诚处险、以常德习教出险"之义、直指处险之实:"阳实在中,为中有孚信;维其心可以亨通,乃以刚中之道也;行则有可嘉尚,谓其能出险、有功也"——中实为孚、刚中则心亨、以此而行则能出险有功。这一句,是坎卦最见处险之道的一层。
他于"常德行、习教事"剖判最切:"取其有常,则常久其德行;取其相习不已,则熟习其教令之事……处险之道,尤在于常"——处险之道,尤在常久其德、熟习其事。处坎者,以刚中之诚维心而亨、以常德习教而出险。以"中实有孚、刚中心亨、常德习教、能出险有功"为读坎之纲,最得其处险出险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坎独发"阳实在中为中有孚信、维心可亨乃以刚中之道、行有可嘉尚谓能出险有功、君子观水洊至取其有常则常久其德行取其相习不已则熟习其教事、处险之道尤在于常"之义,直指坎即是以刚中之诚处险、以常德习教出险之学,最切于维心亨、行险不失其信之道。
朱熹解坎,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习,重习也;坎,险陷也……阳陷阴中、外虚而中实也;上下皆坎,是为重险"——阳陷阴中、外虚中实、上下重坎,正是习坎重险之象。
他于占义、处险释得最切于象占义理:"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以是而行,必有功矣……人能忠信笃敬,则虽处险而无失矣"。中实为孚、心亨行有功;人能忠信笃敬,则处险而无失。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阳陷阴中、上下重险、中实有孚、心亨行有尚、忠信处险而无失",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坎紧扣"习重习也坎险陷也、阳陷阴中外虚中实、上下皆坎是为重险、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以是而行必有功、人能忠信笃敬则虽处险而无失",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中实有孚、心亨行尚、忠信处险"。
南怀瑾讲坎,先把卦象讲活:"上下两个坎叠在一起,一个坑套一个坑,这就是"习坎"——险上加险。"一句话点破"重险相叠、险之又险"之象。
他把"维心亨""行险而不失其信"讲得最平易:"心里头有一点诚、有一个定,这个心就通了、就不慌了……水一路上多少坑坎,照样往前流、绝不失信——这就是行险而不失其信。"——正是坎之维心亨、行险不失信之义。
末了他点出处坎的关键:"处险的功夫,全在一个"常"字、一个"习"字:平常心不变、熟门熟路地去应付,就过得去。"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坎尤重"人生的大坎坷大危险、上下两坎叠起来一个坑套一个坑就是习坎险上加险、有孚维心亨就是心里有一点诚有一个定心就通了不慌了、水一路坑坎照样往前流绝不失信就是行险不失其信、处险的功夫全在一个常字一个习字"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