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受人、感人心 ——一个以至诚之德相感、乡邑向化者
咸彖曰"二气感应以相与……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卦辞曰"咸,亨,利贞,取女吉",大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咸之要,在当相感之世以二气相与而亨(二气感应以相与)、以正相感(利贞)、以虚受人(虚受人),而终能以至诚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六十四卦里,把"以至诚相感(感人心)、以虚受人(虚己纳众)、感之以正(利贞)"几层咸之义贯于一身的,东汉陈寔是一个足为人法的人证——他以至诚之德感一乡之心、化梁上之盗、息闾里之讼,虚己受人、感之以正而乡邑向化,正是"圣人感人心、君子以虚受人"的活注脚。这段史事,详载于《后汉书·荀韩钟陈列传》。
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出身微贱、少为县吏,然好学修德、器量宽厚。寔在乡闾,平心率物、以德感人:其有争讼,辄求判正于寔——寔晓譬曲直、开陈是非,退而无怨者,至乃叹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不待刑罚之威、而人自服其德,以至诚之德感人心,正是"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于一乡之验。寔为太丘长,修德清静、以德化民,百姓以安;邻县人户归附者,寔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以虚己之心受人、以至诚之德感人,正是"君子以虚受人":虚其心以受众、感其心以化俗。
陈寔之感人,尤在那一段"梁上君子"的佳话: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之,乃起自整衣、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不以擒治相加、而以至诚之言相感,正是"以正相感、感人以德"。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令遗绢二匹——盗感其德,自是一县无复盗窃:以一片诚心感其心、使顽者自新,正是"二气感应以相与、感人心"之实。一室之感、而一县化之,可见"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
尤可称者,陈寔之德,非独感于一时,且感于死生、感于天下之士:党锢之祸起,中常侍张让等诬陷天下名士,凡为党人者皆逃亡;寔独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自请囚焉——以身当难、不以私自免,感众心之所恃;及遇赦得出,海内之士益归其德。寔在乡里,善则称人、恶则自引,闾里服其德、化其行;及卒于家,年八十四,海内赴吊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以至诚之德感人心、虚己受人、感之以正而乡邑向化、海内归德,正是咸"二气感应以相与、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君子以虚受人"之实。当以至诚之德感人心、以虚受人、以正相感而化盗息讼、乡邑向化——以诚相感、虚以受人、感之以正,陈寔正是那"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君子以虚受人"最相得的一个人证。
王弼解咸,直探其"二气相与、以正相感"之义:"咸,感也……互相感应,乃利贞而亨、取女吉也"——相感之道,惟二气相与、互相感应,乃利贞而亨。这一句,扣住咸"亨、利贞、取女吉"之本。
他于"男下女、感之以正"一层剖判最明:"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故能亨而正、取女吉也"——柔上刚下、以男下女,止而说而感之以正,故亨而正。处咸之世,必二气相与、感之以正,乃能亨而得吉。这是王弼读咸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咸直指"咸感也、感之为道不能感非类、互相感应乃利贞而亨取女吉、柔上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故亨而正、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之旨,于"二气相与、以正相感"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相感之义,程颐则更进以"贞正无私、虚以受人、感之以诚"发其相感之实。
程颐读咸,独发"感之利贞、贞则通、虚以受人、感之以诚"之义、直指相感之实:"物之相感,则有亨通之理……利贞者,谓感之道利于正也——不以正则入于恶矣"——凡相感皆有亨通之理,然感必以正,不以正则入于邪。这一句,是咸卦最见相感之道的一层。
他于"虚受人""憧憧往来"剖判最切:"君子观山泽通气之象,以虚受人——中虚则能受,实则不能入矣……憧憧往来,以私系之心而感物、则所感者狭,惟其朋类从之"——中虚则能受人、心实则不能感,感之以私则狭而惟朋类相从。处咸者,以感之利贞、虚以受人而后能感,以私系之心而感则狭而未光。以"感之利贞、贞则通、虚以受人、戒其私系"为读咸之纲,最得其以正相感、虚以受人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咸独发"咸感也以说为主以止为义男下女之象、人之相感莫如男女而少复甚焉、凡君臣上下以至万物皆有相感之道、物之相感则有亨通之理、利贞谓感之道利于正不以正则入于恶、观山泽通气之象以虚受人中虚则能受实则不能入、憧憧往来以私系之心感物则所感者狭惟朋类从之"之义,直指咸即是以正相感、虚以受人、戒其私系之学,最切于二气相感、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之道。
朱熹解咸,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咸,交感也;兑柔在上、艮刚在下,而交相感应……以山感泽、以少男下少女,皆交感之义"——交相感应,以男下女,正是交感之象。
他于占义、虚受释得最切于象占义理:"其占亨而利贞,取女则吉——盖感有必通之理,然不以正则失其亨矣……人心虚则能应物,犹山之虚而受泽也"。感有必通之理、然不以正则失其亨;人心虚则能应物,犹山之虚而受泽。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交相感应、以正而通、虚以受人",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咸紧扣"咸交感也、兑柔在上艮刚在下而交相感应、艮止则感之专兑说则应之至、以山感泽以少男下少女皆交感之义、其占亨而利贞取女则吉、感有必通之理然不以正则失其亨、君子以虚受人山上有泽以虚而通、人心虚则能应物犹山之虚而受泽",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交相感应、以正而通、虚以受人"。
南怀瑾讲咸,先把卦名讲活:""咸"字就是"感"字去掉一个"心"……真正的感应,是无心之感——不是你动心眼、耍手段去打动人。"一句话点破"无心之感、以诚相与"之义。
他把"虚受人"讲得最平易:"山肯把自己空掉,泽的水气才灌得进来……你心里先要空,把成见、私心都放下,才装得进别人。"——正是咸之虚以受人、中虚则能感之义。
末了他点出处咸的关键:"九四那一爻最要紧,是"心"的位置:你心正,感人就是一片光明;你心里憧憧往来、七想八想都是私心,那感来感去,也只有几个跟你同路的人应你罢了。"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咸尤重"咸就是感字去掉心、真正的感应是无心之感不是动心眼耍手段、天地两气一碰自然感应生万物、以诚心待人人自然被感动、虚受人就是心里先空掉成见私心才装得进别人、九四是心的位置心正则感人光明心里憧憧往来都是私心则所感者狭"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