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于其道、立不易方 ——一个以十九年之力成一书、以一生之守不易其方者
恒彖曰"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大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恒之要,在当久处之世能久于其道(久于其道)、立身而不改其所守之方(立不易方),而不至于急求于始(浚恒)、无常于中(不恒其德)、躁振于终(振恒)。六十四卦里,把"久于其道""立不易方"两层恒之义贯于一身的,北宋司马光是一个足为人法的人证——他以十九年之力成《资治通鉴》一书,以一生之守不改其所立之方,正是"久于其道、立不易方"的活注脚。这段史事,详载于《宋史·司马光传》与《进资治通鉴表》。
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涑水乡人。其为人,"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居处有法、动作有礼;自少至老,语未尝妄——"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一身之守,终始如一,正是"立不易方"之本。仁宗、英宗之世,光历谏官、翰林学士;其论事,一以正、以久为主,不为一时之名、不徇一时之势。
恒之为道,最难者在"久"。光尝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览,乃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编年为书,以备帝王之鉴。英宗治平三年,先成《通志》八卷上之,英宗嘉之,命置局秘阁续修;神宗即位,以其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赐名《资治通鉴》,并亲为之序。此后光引刘攽、刘恕、范祖禹分掌汉、魏晋南北朝、唐五代,聚书为"丛目"、次为"长编"、而后光自笔削为定稿——其法之精、其力之勤,为史家所未有。
然真正见其"久于其道"者,在那十九年不改其业:熙宁中,王安石行新法,光与之政见不合,力言其不便,章数上而不见用;乃求去,出知永兴军,寻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退居洛阳,凡十五年不复问政事——"绝口不论事",而一意于《通鉴》。当此之时,光之志可谓不遇矣;然其守不改、其业不辍:局于洛阳,日夜著述——据传其居有"读书堂",掘地为室,"独乐园"中,冬夏不废;诸书之稿,堆积盈屋,皆手自校雠,无一字草书。至元丰七年书成,光《进书表》自陈曰:"臣今筋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起于治平三年、成于元丰七年,凡十九年,二百九十四卷,上起战国、下讫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之事,成一家之言:不以久困而改其业、不以不遇而易其方,正是"久于其道"之实。
尤可称者,光之"不易方",非独在著书之久,更在立身之守始终不改:在位则守其正而不阿,退处则守其学而不辍;虽退居洛阳十五年,而天下之人望之如泰山北斗——"洛阳士大夫过其门者,必式其庐";乡人有为不善者,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及神宗崩、哲宗立,宣仁太后临朝,起光为相;光自洛入觐,卫士望见,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所至民遮道呼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一生之守,久而后见。元祐元年,光卒于位,年六十八,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京师之人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四方来会葬者,绘其像以祀之。
王弼解恒,直探其"久于其道、动而后能恒"之义:"恒之为道,亨乃无咎也……夫静非能永,安在长守;未有不动而能恒者也"——恒不是不动,正因动而不失其常,故能久。这一句,扣住恒"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之本。
他于"各得其常"一层剖判最明:"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各得其常,故能长久"——四时之变,正是四时之常;变而不失其道,乃所以久。处恒之世,必久于其道、各得其常,乃能长保无咎。这是王弼读恒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恒直指"恒亨乃无咎、恒通无咎乃利正、静非能永未有不动而能恒、天地之道恒久不已、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各得其常故能长久"之旨,于"动而能恒、变而得常"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久之理,程颐则更进以"久于其道、立不易方、非一定不易"发其恒之实。
程颐读恒,独发"恒非一定、随时变易乃常道"之义、直指恒久之实:"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惟随时变易,乃常道也"——这一句是恒卦第一等语:所谓常,不是把一个样子钉死,而是"其道不改"。
他于"立不易方"剖判最切:"君子观雷风相与成恒之象,以常久其德,自立其道,不变易其方所也"——常久其德、自立其道,而所守之方不易。处恒者,以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而后能久;不能有常者,则无所容。以"恒非一定、随时变易乃常道、常久其德立不易方"为读恒之纲,最得其久于其道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恒独发"恒者常久、天下之理未有不动而能恒、动则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恒非一定之谓一定则不能恒惟随时变易乃常道、君子以常久其德自立其道不变易其方所、不恒其德则无所容"之义,直指恒即是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而又随时变易之学,最切于恒久不已、天下化成之道。
朱熹解恒,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震刚在上,巽柔在下;震雷巽风,二者相与;巽顺震动,为刚柔皆应之象——皆理之常者也,故为恒"——刚柔各得其位、雷风相与不离,正是常久之象。
他于占义、立方释得最切于象占义理:"其占为能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然又必利于守正……方,所守之常也;雷风虽变,而其相与之常不易"。久于其道而后亨、守正而后得所常久之道;雷风虽变而其常不易,故君子立不易方。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久于其道、守正立方",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恒紧扣"恒常久也、震刚在上巽柔在下雷风相与巽顺震动刚柔皆应皆理之常故为恒、其占为能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然必利于守正而利有所往、君子以立不易方方者所守之常、雷风虽变而其相与之常不易",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久于其道、守正立方"。
南怀瑾讲恒,先把"久"字讲活:"雷一动风就起来……这两样东西天天在动、时时在变,可是它们那个配搭的规矩几万年都没变过,这就叫恒。"一句话点破"变而不失其常"之义。
他最重伊川那一句:"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做人做事,方法可以变、路子可以改,但是你立身的那个"方"不能改。"——正是恒之立不易方、久于其道之义。
末了他点出处恒的两大戒:"一开头就想一步到位,那是"浚恒",急了反而不成;一天一个主意,那是"不恒其德",到最后天下之大,没有你站的地方。"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恒尤重"恒就是一个久字、雷动风起而其配搭之常终古不变、恒非一定之谓一定则不能恒、日月久照四时久成皆是变而其道不改、方法可变而立身之方不可改即立不易方、浚恒是急于一步到位、不恒其德是一天一个主意终无所容"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