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40 · HEXAGRAM
雷风恒
LÉI FĒNG HÉNG  ·  DURATION / CONSTANCY  ·  THUNDER & WIND
䷟  上震☳下巽☴ · 雷风相与之象(雷动风随、二者相与而助——恒久之象)· 刚上而柔下(震刚在上、巽柔在下——与咸之柔上刚下相综相对)· 巽而动、刚柔皆应 · 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 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 · 君子以立不易方 · 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
卦序:第三十二 上卦:震☳ 下卦:巽☴ 卦辞: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大象:君子以立不易方
开篇 · 感而后能久,故咸之后受之以恒 PROLOGUE

上一卦咸,讲的是"二气感应以相与"——人道之始,两心相感。可是感只是一个开头:相感之情最易起,也最易歇;一时的感动谁都有,难的是把那一点相感变成一生的相守。所以《序卦传》紧接着说:"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有男女而后有夫妇(咸),有夫妇而后有久处之道(恒)。咸是"感",恒是"常";咸是"相感之始",恒是"相守之久"。咸卦少男(艮)屈居少女(兑)之下——柔上而刚下,是求感之初的以谦相下;恒卦长男(震)居长女(巽)之上——刚上而柔下,是既成夫妇之后的各正其位、久处其常。一始一久、一感一常,咸恒二卦恰是一对相综之卦(咸倒转即恒),合起来才是人伦的全幅:不能感,则无以相与;不能久,则相与而终散。

它讲的,是一桩"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久于其道、立不易方"的大道:雷动于上、风行于下,雷动而风随、风行而雷助——二者相与而不相离,正是恒久之象。这是继"咸之相感"之后一层最要紧的功夫:咸教人"会相感——以正相感、虚以受人",恒便教人"会恒久——如何久于其道而不改其方(立不易方),如何在变动之中守其常(终则有始、四时变化而能久成),而不至于始求太深(浚恒)、不能有常(不恒其德)、久非其位(田无禽)、躁动求变(振恒)"。一部《恒》,讲的全是这桩"久于其道"的功夫:恒久则亨而无咎(恒亨无咎);恒必以正(利贞);久于其道而能行(利有攸往);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久之极)。

雷动于上——震 风行于下——巽:雷风相与、恒久不已 君子以立不易方——久于其道而不改其所守
雷风相与——雷动而风随、风行而雷助,二者相与而不相离,正是"恒久"之象;震刚在上、巽柔在下(刚上柔下,与咸之柔上刚下相综相对),巽顺而动、刚柔皆应。当此恒久之世,惟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而后亨(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常是要久于其道的,久不是胶固不变的
卦象 · 刚上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 THE SYMBOL

恒卦上震下巽,与上一卦咸恰是一对相综之卦——咸倒转即恒:咸上兑(少女)下艮(少男),柔上而刚下,男下女,是"相感之始";恒上震(长男)下巽(长女),刚上而柔下,男上女下,是"夫妇之常"。读恒,最该先认住那"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之貌。所谓"恒",就是"久也"——不是死守一个样子不动,而是"久于其道":所守之道不改,而所以行之者随时。《彖》说得极明白:"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日月是每天都在动的,四时是年年在变的,可是它们的"道"不改,所以能久。恒之久,正是这样一种"变而不失其常"的久。所以恒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刚上而柔下"(震刚在上、巽柔在下,各正其位而后能久),二是"雷风相与"(雷动风随、相与而助,不相离而后能久),三是"巽而动、刚柔皆应"(顺理而动、上下相应,不逆不孤而后能久)。上震下巽,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震

震为雷、为动、为长男、为足,一阳动于二阴之下,动而在外。雷之性,动也、奋也;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震,正是恒"以动为用"所在:当恒久之世,刚动在上而下应于柔,其道在"动而不失其常"。震之德在"动"——恒久之世,刚动在上(震动于外):惟以久非其位之戒(九四)、以守常从一之贞(六五)、以躁动求变之凶(上六)处其动。那在上之震动,正是恒的"动而贵有常"——以久居非位而田猎无禽(九四田无禽、久非其位),以柔中守常而从一有贞(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以居极而振动不已(上六振恒凶、大无功也)。震动之中,九四、六五、上六三爻层层勘验"久非其位、守常之贞、躁动之极":九四以刚居柔而久非其位、劳而无功;六五以柔中守常而从一之贞、然不知制义则凶;上六以阴柔居动之极而振动不已、大无功。恒之上体,成于"久非其位"(九四田无禽)、"守常之贞"(六五恒其德)、"振动之凶"(上六振恒):或久处非其所而无功,或守常从一而不知变,或躁动求变而不能久。

下卦 ☴ 巽

巽为风、为入、为长女、为股,一阴伏于二阳之下,顺而在内。风之性,入也、顺也;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巽,正是恒"以顺为体"所在:当恒久之世,柔顺在下而上承于刚,其道在"顺理而后能久"。巽之德在"顺、入"——恒久之世,柔顺在下(巽入于内):惟以求恒太深之戒(初六)、以久中之善(九二)、以无恒之羞(九三)处其顺。那在下之巽顺,正是恒的"顺理而久、不可躁求"——以处恒之始而深求其常(初六浚恒、始求深也),以刚中而能久于中道(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以不能有常而承之以羞(九三不恒其德、无所容也)。巽顺之中,初六、九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求恒太深、久于中道、不能有常":初六以阴柔居下、当恒之始而深求其恒;九二以阳刚居中、能久于中道而悔亡;九三以阳刚不中、不能有常而或承之羞。恒之下体,成于"浚恒之凶"(初六始求深)、"久中之善"(九二能久中)、"无恒之羞"(九三不恒其德):或求之太深太急,或久于中道而悔亡,或反复无常而取辱。

"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是恒之所以为恒、所以象恒久之机;"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立不易方",是恒之所以久、所以久而能通之常。《彖》说得最透:"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它先训恒之义:"久也";继示其久之象:"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再揭其久之本:"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所谓恒,不是守着一个死样子,而是"久于其道"——道不改则久);又申其久中之动:"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终而复始、循环不穷,正是恒之所以能久:不动则不能久);末乃指其久之极:"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这便是恒最深的一层:久而能通,惟以久于其道、以正相守、以变成其常行之,其要有三——一在"刚上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之象、贵在各正其位而相与不离);二在"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恒之本、贵在所守之道不改);三在"终则有始、四时变化而能久成"(恒之用、贵在随时而不失其常)。恒之失、恒之偏,则求之太深而凶(初六浚恒)、不能有常而羞(九三不恒其德)、久非其位而无功(九四田无禽)、躁动求变而无功(上六振恒)——深求、无常、非位、躁振,则不久而不成。故恒之要,全在"久、正、常、变"数字:久于其道则亨(恒亨无咎),恒必以正则利(利贞),立不易方则常(大象),终则有始则不穷(利有攸往)。

恒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雷风相与、终古不易之象;君子观此象,便"立身守其所守,而不改易其方"。这一句最见"守常之大道",又正与它彖传"久于其道""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的天机相应:雷之动、风之行,无一日不变,而其相与之常终古不易——君子法之,以立其身(立——所守者定),以不易其方(不易方——所守之正不因利害得失而改)。何以"立不易方"?——恒久之世,最难者惟"守其常而不改":人心易变,得志则改其所守、失意则易其所操,甚者朝梁暮晋、反复无常;惟立定其方、久于其道,则虽历久而其守不移。然须知:不易者,"方"也(所守之道),非"迹"也(所行之事)。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变的是迹,不变的是道;若胶固一迹而不知变,则是"浚恒"之深求、"恒其德"而不知制义之凶。故恒之立不易方,正是"守道而随时"。孔子于《论语》论恒最切:"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又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正引恒九三之爻以戒无恒。这正与"久于其道""立不易方"相贯:无恒则无所容(九三),能久中则悔亡(九二),躁振则无功(上六)。一立一守、一久一常,正是全那恒久不已、久于其道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并列——咸教君子当二气相感、以正相感而虚以受人,恒则进一步教君子当既感之后、夫妇之常,如何不深求其恒于始(初六之戒)、如何久于中道而悔亡(九二)、如何不失其常而免于羞(九三之戒)、如何不久居非其位而徒劳(九四之戒)、如何守其常德而又能制义(六五)、如何不躁动求变而失其久(上六之戒),而立身不易其方——久于其道、终则有始、以变成其常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恒卦六爻,是一幅"能久与不能久"的层层勘验图——由初六之"浚恒"(求恒太深,凶),到九二之"悔亡"(能久中也),到九三之"不恒其德"(无常则承羞),到九四之"田无禽"(久非其位则无功),到六五之"恒其德"(守常从一,妇人吉而夫子凶),再到上六之"振恒"(躁动之极,大无功)。恒之六爻,以"浚恒贞凶—悔亡(能久中)—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田无禽—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振恒凶"为线索:初六阴柔居下、当恒之始而深求其常,浚恒(贞凶、始求深也);九二阳刚居中、能久于中道,悔亡(能久中也);九三阳刚不中、不能守其常德,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无所容也);九四阳刚居阴、久居非其位、劳而无获,田无禽(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六五阴柔居尊、守其常德而从一,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上六阴柔居恒之极、振动不已,振恒(凶、大无功也)。恒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久于其道则成、失其常则败":始求太深者凶(初六),能久中道者悔亡(九二),不能有常者承羞(九三),久非其位者无功(九四),守常从一而不知制义者夫子凶(六五),躁动求变而不能久者大无功(上六)——恒之几,全在那"久而以正、守常而随时"之间。而六爻之中,又以那"能久中也"的九二为恒之善、恒之枢——刚而得中、久于中道,故虽以阳居阴之位而悔可亡;以那"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的九三为恒之大戒——反复无常、无所容身。恒以"能久与不能久"为眼目:自初六至九三,皆勘验下体之深求、久中与无常;自九四至上六,皆勘验上体之非位、守常与躁振;而其恒之善,在九二之"悔亡"(能久中也)——久于中道、不偏不倚也。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恒之守常之贞与躁振之凶。六五阴柔居尊得中——当恒久之世而守其常德、从一而终(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以柔中居尊,恒守其德而不改,此妇人从一而终之贞,故于妇人则吉;然丈夫当以义制事、随时而断,若一味从人守常而不知制义,则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守常者,妇人之贞;制义者,丈夫之道。上六阴柔居恒之极——当恒久之终而振动不已(振恒,凶):以阴柔居动之极,躁动求变、振撼不安,恒极而不能安其常,故凶而无功。《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居上而振动不已,终无所成。居上者:守其常德而从一者,妇人之吉、丈夫之凶(六五);躁动求变而振撼不已者,大无功(上六)。恒之上体,于此判然:守常而不知制义则失之胶固,躁动而不能守常则失之无恒——恒贵久于其道而又能随时,其戒在那"从妇凶"与"振恒凶"。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恒之无恒之羞与非位之无功。九三阳刚、居下巽之上、不中——当恒久之世而不能守其常德(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以阳刚不中,志躁而不能安其常,德无常守,则人莫之容、动辄取辱。《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无常则无所容身。孔子于《论语》正引此爻:"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无恒之人,占亦无益。九四阳刚、居上震之下、以刚居柔——当恒久之世而久居非其位(田无禽):久处于非其所当处之位,虽劳而无获,如田猎而终日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所久者非其位,虽久何得。人位之教极切:不能守其常德者,或承之羞(九三、无所容也);久居非其位者,劳而无功(九四、安得禽也)。两爻相照:同处恒之中,九三失之"无常"(德不能久)、九四失之"非位"(久而非其所)——恒之枢,正在这"有常"与"得位"之间:无常则无所容、非位则无所得——一无常一非位,正见恒之所以不成。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恒之深求之凶与久中之善。初六阴柔居最下——当恒久之始而深求其常(浚恒,贞凶,无攸利):浚者,深也;居恒之初,才弱位下,而求其恒常太深太急,欲一举而得终身之固,故虽正亦凶而无所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恒之始而求之太深也。九二阳刚居中——当恒久之世而能久于中道(悔亡):以阳居阴,本当有悔;然刚而得中、久于中道,不过刚亦不失守,故悔可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能久于中道,故悔亡。地位之教极明:恒之始而深求其常者,凶而无利(初六、始求深也);刚中而能久于中道者,悔亡(九二、能久中也)。深求者,急于责成、不知渐进;久中者,从容持守、不偏不倚。恒之始,全在这"深求之凶"与"久中之善"两途——求之太深则不能久,久于中道则悔可亡。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则以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为恒之善、恒之枢(刚中久于中道、久而不偏),以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为恒之大戒(无常则无所容),又以初六"浚恒"(始求深、凶)、九四"田无禽"(久非其位、无功)、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上六"振恒"(躁动之极、大无功)勘验恒之能久与不能久。而恒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与咸相综——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咸柔上而刚下、男下女(相感之始),恒刚上而柔下、男上女下(夫妇之常);一感一常、一始一久,恰成一对(上一课咸正写那"二气感应、以正相感",此课恒正写那"久于其道、立不易方")。尤须玩味者:恒之久,从不是"胶固不变"。日月得天而能久照——日月无一刻不动;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四时无一岁不变;利有攸往、终则有始——正因终而复始、往而不穷,所以能久。所以恒六爻,一戒"浚恒"之急求、再戒"不恒其德"之无常、三戒"田无禽"之久非其位、四戒"振恒"之躁动:急求者不能久,无常者不能久,非位者虽久无功,躁动者终无所成。处恒者,最贵久于中道而不偏(九二)、守其常德而又能制义(六五之全义);最忌无常而承羞(九三)、躁振而无功(上六):恒之至,在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而以变成其常。

这里藏着读恒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恒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既感之后、当久处之世,人是能久于其道而不改其方,还是急求于始、无常于中、非位而久、躁振于终?初六浚恒,是"恒之始而求之太深,欲一举而固其终身,故凶";九二悔亡,是"刚而得中、久于中道,故悔可亡";九三不恒其德,是"德无常守、反复无常,故或承之羞、无所容";九四田无禽,是"久居非其所当居之位,虽劳而无获";六五恒其德贞,是"守其常德、从一而终,妇人之贞则吉,丈夫不知制义则凶";上六振恒,是"居恒之极而振动不已,大无功"。由初六之"浚恒"、九二之"悔亡",到九三之"不恒其德"、九四之"田无禽",到六五之"恒其德"、上六之"振恒"——恒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久于其道、立不易方":急求者不能久(初六),久中者悔可亡(九二),无常者无所容(九三),非位者无所得(九四),守常而不制义者亦凶(六五),躁振者大无功(上六)——久于其道、守常而随时,便是恒。所以恒从不是教人胶固守旧、抱残而不变,恰恰相反:恒之善,在久于中道(九二之能久中)、在立不易方(大象)、在终则有始(彖传);而其变、其动,皆为那"久于其道、四时变化而能久成"。恒之至,在九二之"悔亡"——久于中道、不偏不倚,这才是"巽而动、刚柔皆应"的真恒。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大象"君子以立不易方"、彖传"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当久处之世,立定其身、不改其方(所守之正不因得失而移),而不至于始求太深(浚恒)、德无常守(不恒其德)、久非其位(田无禽)、躁动求变(振恒)。恒之要,久是要久于其道的、常是要能随时的——久于其道、立不易方、终则有始,则久而能成。恒最怕的,从不是变(四时变化而能久成乃恒之用),而是无常、是急求、是非位、是躁振——这就是恒六爻"以久中、守常、立不易方为善,以浚恒、无恒、非位、振恒为戒,以久于其道、天下化成为道"的天理。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恒卦六爻,以"浚恒贞凶—悔亡(能久中)—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田无禽—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振恒凶"为线索——由初六急求之凶的浚恒,到九二久中之善的悔亡,到九三无常之羞的不恒其德,到九四非位之劳的田无禽,到六五守常之贞的恒其德,再到上六躁振之凶的振恒。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三十一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振恒 凶
阴柔、居恒之极、震动之上——当恒久之终而振动不已(振恒,凶):振者,动而不安;以阴柔居动之极,躁动求变、振撼不宁,欲以纷更速成其功,而反不能久,故凶而无成。《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居上而振动不已,终无所成。盖上六居恒之极、处震之上:不能安其常、镇其动,惟以纷更振撼为务,则法制屡变、人不知所守,虽劳而大无功。这是居上位而躁动不安、频改其法、屡易其人、求治太急而反不能久者的写照:不能守常镇静以图久,惟以纷更振撼求速效,故大无功(振恒、凶、大无功也)。会以多疑善变、频易将相、朝令夕改而终至无功者,是恒之振动之极的反面镜。
明思宗崇祯帝:明思宗朱由检,是"振恒,凶;振恒在上,大无功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居至尊之位而躁动不安、频改其法、屡易其人,求治太急而终至大无功,正是"振恒在上"的写照。思宗即位之初,诛魏忠贤、罢镇守中官,一时天下想望治平;且勤于政事、鸡鸣而起、夜分不寐,衣浣濯之衣、不近声色——其欲治之心不可谓不切。然其病正在"振":性多疑而少断、急躁而好更张——在位十七年,而内阁辅臣前后凡五十人(时谓"崇祯五十相"),进退倏忽、旋用旋斥;刑部尚书易十七人、兵部尚书易十四人;总督、巡抚以罪诛戮者数十人,法令屡更、大臣屡易,人皆震恐而不敢任事,正是"振恒在上":躁动纷更、无一定之守。尤可痛者,中皇太极反间之计,磔杀蓟辽督师袁崇焕于市——自坏长城;用剿则疑其养寇,用抚则疑其纵贼,剿抚之策朝三暮四、屡变屡改;加派辽饷、剿饷、练饷以急征天下,民不堪命而流寇愈炽:所以求速效者,正所以致其不能久。史称其"性多疑而任察,好刚而尚气……身殉社稷,未可以亡国之君目之,而卒于亡国"——欲治之切而不能久于其道、不能镇静守常,惟以振撼纷更为功,故十七年而大无功。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陷京师,帝自缢于煤山,明亡。以躁动不安、频改其法、屡易将相、求治太急而终于无功——"振恒,凶""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崇祯以振动之极、不能守常镇静而大无功,是恒之振恒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六五 天位·中
恒其德 贞 妇人吉 夫子凶
阴柔、居尊得中——当恒久之世而守其常德、从一而终(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以柔中居尊,恒守其德而终身不改,此从一而终之贞——于妇人则吉(妇人之道,以从一为贞);然丈夫当以义制事、随时而断,若徒守其常、一味从人而不知制义,则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盖六五守常之贞,正是恒德之美;然守常而不知制义,则是执一而不知变。这是守其常德、终身不改、从一而终、以死自守者的写照:所守之节终身不易、虽死不二(恒其德、贞、从一而终也);而其戒则在"守常而不知制义"(夫子凶、从妇凶也)。会以"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自守其常、临难不改其操者,是恒之守常之贞。
王蠋:战国齐画邑人王蠋,是"恒其德,贞……从一而终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守其常德、终身不改、临难而不易其守,正是"恒其德"之贞的写照。据《史记·田单列传》:燕将乐毅破齐,长驱下齐七十余城,齐国几亡。燕人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又使人请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以将印万户之封动之。蠋固谢,燕人复胁之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当此之际,一言可以免一邑之屠、可以取万家之封,而蠋所守者不改。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所守之节,终身不易、虽死不二,正是"恒其德,贞;从一而终也":常德之守,至死而不改其方。王蠋之死,其感人之深,亦见于其后: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一人守其常,而一国之义心复振,遂有田单即墨之复国。故读此爻者,当兼取其两面:王蠋之"恒其德、从一而终",是常德之至美(此爻之"贞");而《象》所戒之"夫子制义、从妇凶",则是戒人守常而不知制义——所不可易者,"方"也(所守之正);所当随时者,"迹"也(所行之事)。以"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自守、临难而不改其操、终身不易其方——"恒其德,贞""从一而终也",王蠋以守常之贞、以死自守其德,是恒之守常之贞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田无禽
阳刚、以刚居柔、居上震之下——当恒久之世而久居非其位(田无禽):田者,田猎也;久处于非其所当处之位,所守非其所长、所居非其所安,虽终日劳而无获,如田猎而终日不得一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所久者非其位,虽久何得。盖九四以阳居阴、失其正位:久于非其位而不知移,则虽勤劳而终无功。这是本非其所长、而久居其位、勉强任非其才之事、虽劳而卒无功者的写照:所居非其位、所任非其才,则虽久而无获(田无禽、久非其位安得禽也)。会以文吏儒生而自任兵事、久居非其所长之位而丧师无功者,是恒之非位之无功。
房琯:唐肃宗朝宰相房琯,是"田无禽;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本以文学清望致位宰辅,而自请将兵、久居非其所长之位,终至丧师无功,正是"久非其位、安得禽"的写照。房琯字次律,河南人,少好学、风仪沉整,以文辞清望知名;安禄山之乱,玄宗幸蜀,琯奔赴行在,玄宗以为宰相;及肃宗即位灵武,玄宗遣琯奉传国宝册赴行在,肃宗倚重之,委以军国之任——其才本在文墨议论,而所任者乃在兵戎。至德元载,琯慨然自请将兵收复两京,肃宗许之,以琯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文吏而任将帅,正是"久非其位"之始。琯之用兵,尤见其不知兵:分兵三军,效古法用车战——以牛车二千乘居中,骑步夹之;至陈涛斜与叛军遇,贼顺风扬尘鼓噪,牛皆震骇,贼纵火焚之,人畜挠败,官军大乱,死伤四万余人,存者数千而已:泥古而不通时变、以文吏而任兵事,故虽奋力而终无所获,正是"田无禽":田猎终日而不得一禽。琯败而肃宗犹优容之,然其后又坐门客董庭兰事罢相,出为刺史;杜甫上疏救之,几得罪。琯非无节概之士——其风流蕴藉、议论慷慨,一时名士如杜甫辈皆推重之;然所长者在清议文学,而所久居者乃在将帅军旅——所任非其才、所久非其位,故虽勤劳而卒无功,正是恒九四"久非其位,安得禽也"之戒。以文学清望之才而久任兵戎之位、泥古车战而丧师陈涛斜、虽劳无功——"田无禽""久非其位,安得禽也",房琯以久非其位而劳无所获,是恒之非位之无功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不恒其德 或承之羞 贞吝
阳刚、居下巽之上、不中——当恒久之世而不能守其常德(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以阳刚不中,志躁而不安其常,德无常守、行无定操,则人莫之容、动辄取辱,虽自以为正亦可吝。《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无常之人,天地之间无所容身。孔子于《论语·子路》正引此爻:"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无恒之人,占亦无益。这是德无常守、反复无常、屡易其主而终无所容者的写照:不能守其常德、朝秦暮楚、卖故主以自售,则终为天下所不容而承之以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无所容也)。会以数易其主、卖主求荣而终身死名裂者,是恒之无恒之羞的反面镜。
孟达:三国孟达,是"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不恒其德,无所容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数易其主、反复无常,终至身死族灭、为天下所不容,正是"无恒之羞"的写照。孟达字子度,扶风人。初依刘璋,为璋将;及刘备入蜀,达与法正俱迎备、遂背璋而归备——一易其主。备定蜀,以达为宜都太守,使与刘封共守上庸。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樊城、屡请兵于上庸,达与刘封不救;羽败死,达内惧见责,又与刘封不睦,遂率部曲降魏——再易其主:不能守其常、临难而背其主,正是"不恒其德"。达至魏,魏文帝曹丕甚爱之,以为新城太守、委以西南之任,恩宠甚厚;然文帝崩,达失所恃,心不自安,遂又阴与蜀汉诸葛亮通书,欲反魏归蜀——三易其主:反复无常,德无一定,正是"或承之羞"。司马懿知之,一面遗书慰解以缓其心,一面倍道兼行、八日而至上庸城下,出其不意而围之;旬有六日,达甥邓贤、部将李辅等开门出降,达遂被斩,传首京师,妻子族灭——数易其主而终为所卖,正是"无所容也":天地之间,无所容身。诸葛亮尝书告之而终不能保,魏人亦素轻其反覆——魏臣刘晔早已言之:"达有苟得之心,而恃才好术,必不能感恩怀义。"司马懿亦曰:"达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一身之反覆,为敌所轻、为主所疑,虽有才而无所容。使孟达能恒其德、守其一,则不至于此。以数易其主、反复无常、卖主求全而终至身死族灭、为天下所不容——"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不恒其德,无所容也",孟达以无恒之德、承之以羞,是恒之无恒之戒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九二 地位·上
悔亡
阳刚、居中、以刚居柔——当恒久之世而能久于中道(悔亡):以阳居阴,位不当也,本当有悔;然刚而得中、久于中道,不过刚以取败、不失守以致弊,久而不偏,故悔可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能久于中道,是以悔亡。盖恒之善,不在能变、不在能立异,正在"久于中道":镇静守常、不生事、不邀功,而其守终身不改。这是以刚中之德久于中道、镇静守常、不生事不更张、务持大体而能久者的写照:不以立异求名、不以纷更为功,惟守其中道而久之,故虽以刚居柔之位而悔可亡(悔亡、能久中也)。会以镇静守常、居位十余年而务在持重、终以中道自守者,是恒之久中之善。
李沆:北宋真宗朝宰相李沆,是"悔亡;九二悔亡,能久中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居相位而镇静守常、不生事、不邀功,久于中道而始终不改其守,正是"能久中"的写照。李沆字太初,洺州肥乡人,太平兴国进士,真宗即位拜相,居中书数年,为相"务行故事、慎所变更",人以为无所建明,而识者服其远虑——时人称为"圣相"。沆之为政,全在一个"守常持重":朝廷或有献计以图边功、以兴利事者,沆皆持不可;有言者请变旧制、纷更法令,沆曰"沆居重位,无补万分;朝廷防制,纤悉具备,或徇所陈,施行之后,必更张之——是纷纷不已也"——不以更张为功、不以立异为能,正是"能久中也":久于中道而不偏。尤见其识者,在其"日闻四方水旱盗贼"之事:沆每退朝,必以四方水旱、盗贼、饥馑之事奏闻真宗。参知政事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守其常而虑其久,正是"久于其道"之识。后真宗果有封禅、天书、宫观土木之役,王旦深以为苦,乃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沆居相位,清慎持重、不树党、不邀名,家门清约、所居堂前坏而不葺,人劝之,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终身守其一节而不改:正是"悔亡、能久中也"。以镇静守常、务在持重、不生事不纷更、久于中道而终身不易其守——"悔亡""九二悔亡,能久中也",李沆以刚中之德久于中道而悔亡,是恒之久中之善最相得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浚恒 贞凶 无攸利
阴柔、居最下、当恒之始——当恒久之始而深求其常(浚恒,贞凶,无攸利):浚者,深也;居恒之初,才弱位下,事之常方始,而遽求其深固、欲一举而立终身之久,急于责成而不知渐进,故虽以正自处,亦凶而无所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恒之始而求之太深也。盖恒之道,贵在"渐"、贵在"久":其初必浅、其久乃深;若始求深,则势不能堪、事不能久,反致偾事。这是当事之始而求治太急、责成太深、欲一举而尽变其旧、终至偾事者的写照:不知恒久之道当以渐图之,而急于速成、深求其固,故虽正而凶(浚恒、贞凶、始求深也)。会以初政锐意、削夺太骤、求治太急而反致大乱者,是恒之深求之凶的反面镜。
唐德宗李适:唐德宗李适,是"浚恒,贞凶,无攸利;浚恒之凶,始求深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即位之初锐意削藩、求治太急、责成太深,而不知以渐图久,遂致四镇连兵、泾原兵变、身出奔奉天,正是"始求深"之凶的写照。德宗当代宗之后,河北诸镇久已跋扈、父死子继而朝廷不能制,积弊已深、根柢已固。德宗初即位,慨然有削平藩镇、复兴大唐之志:疏斥宦官、罢梨园伶官、禁四方贡献、不受诸道进奉——一时朝野想望太平,其志之正、其求之切,可谓贞矣。然其病正在"浚"——建中二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其子李惟岳求袭父位;德宗不许,曰"贼本无资,皆藉朝廷官爵……若与之,是助逆也",一举而绝其世袭之请。其志固正,然河北诸镇根深势固,一旦骤削之而无渐图之策、无制胜之备——正是"浚恒":当恒之始而深求之。于是魏博田悦、淄青李正己、山南梁崇义连兵拒命,四镇同叛;朝廷发兵讨之,兵连祸结、财赋不给,乃行"税间架""除陌钱"以急敛于民,天下骚然。建中四年,泾原兵过京师,以赏赐薄而哗变,拥朱泚入京僭号;德宗仓皇出奔奉天,被围月余,赖浑瑊、李晟等力战乃免。次年下"罪己诏",自陈"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赦李希烈等叛镇,藩镇之势遂不可复问——求之太深、责之太急,而反失其所求,正是"贞凶、无攸利":虽正而凶、无所利也。使德宗能久于其道、以渐图之,如后来宪宗之削藩——积十余年之力、蓄其财赋、择其将帅而后一举平淮西,则未必不成。其失,正在"始求深也"。以初政锐意、骤削藩镇、求治太急而致四镇连兵、身出奔奉天——"浚恒,贞凶""浚恒之凶,始求深也",唐德宗以始求太深而不能久,是恒之深求之凶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恒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能久与不能久"的完整勘验:

初六浚恒,是"恒之始而求之太深,急于责成而不知渐进,故虽正亦凶";九二悔亡,是"刚而得中、久于中道,故悔可亡";九三不恒其德,是"德无常守、反复无常,故或承之羞而无所容";九四田无禽,是"久居非其位、所任非其才,故虽劳无获";六五恒其德贞,是"守其常德、从一而终,妇人之贞则吉;丈夫当制义,从人而不知变则凶";上六振恒,是"居恒之极而振动不已,故大无功"。
——由初六"浚恒"、九二"悔亡",到九三"不恒其德"、九四"田无禽",到六五"恒其德"、上六"振恒":下三爻在巽体而有深求、久中、无常之别,上三爻在震体而有非位、守常、躁振之判。读恒,要学的全是一桩事——当既感之后、当久处之世,我是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还是急求于始、无常于中、久非其位、躁振于终?是守常而能随时(久而能成),还是纷更而不能久(劳而无功)?会久于中道、会立不易方、会终则有始,恒便久而能成。恒之所以"以久中、守常、立不易方为善,以浚恒、无恒、非位、振恒为戒,以久于其道、天下化成为道",根子在那个"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的天理——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变的是迹,不易的是方;恒非胶固不变——久于其道而随时,便是那恒之道。能久于中道、能立不易方、能终则有始者,方是真知恒之久。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周易·恒卦·卦辞》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周易·恒卦·彖传》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周易·恒卦·大象传》
序卦曰: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周易·序卦传》

卦辞曰"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恒久之道,久则通而无咎(亨、无咎);然久必以正(利贞),久于非道则不可久;又久非胶固不动,故久于其道则利有所往(利有攸往)。这便点出恒一卦的眼目: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亨无咎),久必以正则利(利贞),久而能行则不穷(利有攸往)。《彖》申其义、揭其久之象、示其久而能成之道:"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震刚在上、巽柔在下(各正其位),雷动风随而相与不离,顺理而动、上下相应,故能久;"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所谓恒者,非守一物而不变,乃"久于其道"而已;"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天地之所以久,正以其不已;"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终而复始、循环不穷,故能往而能久;末乃指其久之极:"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日月四时无一刻不变,而其道不改,故能久照久成;圣人久于其道,故天下化成。大象则把"雷风相与"之象落到恒之德:"君子以立不易方"——立其身而不改其所守之方。序卦则明其所以次咸:"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感而后当久,故咸之后受之以恒。它独教"立不易方",正与咸之"虚受人"相承而更进——咸则虚以受人以成其相感(人道之始),恒则立不易方以成其久处(人道之常):一感一常、一受一守,而其归则在那彖传"久于其道、天下化成"——久于其道、立不易方、终则有始,则恒久之道大矣。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恒而亨,以济三事也。恒之为道,亨乃无咎也;恒通无咎,乃利正也。各得其所,则长保无咎,故必贞而后利有攸往也。夫静非能永,安在长守;未有不动而能恒者也。是以"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各得其常,故能长久。

王弼解恒,直探其"久于其道、动而后能恒"之义:"恒之为道,亨乃无咎也……夫静非能永,安在长守;未有不动而能恒者也"——恒不是不动,正因动而不失其常,故能久。这一句,扣住恒"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之本。

他于"各得其常"一层剖判最明:"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各得其常,故能长久"——四时之变,正是四时之常;变而不失其道,乃所以久。处恒之世,必久于其道、各得其常,乃能长保无咎。这是王弼读恒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恒直指"恒亨乃无咎、恒通无咎乃利正、静非能永未有不动而能恒、天地之道恒久不已、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各得其常故能长久"之旨,于"动而能恒、变而得常"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久之理,程颐则更进以"久于其道、立不易方、非一定不易"发其恒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恒者,常久也。天下之理,未有不动而能恒者也。动则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凡天地所生之物,虽山岳之坚厚,未有能不变者也,故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惟随时变易,乃常道也。君子观雷风相与成恒之象,以常久其德,自立其道,不变易其方所也。九三: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人无常德,则不可以为巫医,况可以为君子乎?

程颐读恒,独发"恒非一定、随时变易乃常道"之义、直指恒久之实:"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惟随时变易,乃常道也"——这一句是恒卦第一等语:所谓常,不是把一个样子钉死,而是"其道不改"。

他于"立不易方"剖判最切:"君子观雷风相与成恒之象,以常久其德,自立其道,不变易其方所也"——常久其德、自立其道,而所守之方不易。处恒者,以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而后能久;不能有常者,则无所容。以"恒非一定、随时变易乃常道、常久其德立不易方"为读恒之纲,最得其久于其道之义。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恒独发"恒者常久、天下之理未有不动而能恒、动则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恒非一定之谓一定则不能恒惟随时变易乃常道、君子以常久其德自立其道不变易其方所、不恒其德则无所容"之义,直指恒即是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而又随时变易之学,最切于恒久不已、天下化成之道。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恒,常久也。为卦震刚在上,巽柔在下;震雷巽风,二者相与;巽顺震动,为刚柔皆应之象——皆理之常者也,故为恒。其占为能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然又必利于守正,则乃为得所常久之道,而利有所往也。君子以立不易方:方,所守之常也。雷风虽变,而其相与之常不易——君子法之,故立不易方。

朱熹解恒,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震刚在上,巽柔在下;震雷巽风,二者相与;巽顺震动,为刚柔皆应之象——皆理之常者也,故为恒"——刚柔各得其位、雷风相与不离,正是常久之象。

他于占义、立方释得最切于象占义理:"其占为能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然又必利于守正……方,所守之常也;雷风虽变,而其相与之常不易"。久于其道而后亨、守正而后得所常久之道;雷风虽变而其常不易,故君子立不易方。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久于其道、守正立方",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恒紧扣"恒常久也、震刚在上巽柔在下雷风相与巽顺震动刚柔皆应皆理之常故为恒、其占为能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然必利于守正而利有所往、君子以立不易方方者所守之常、雷风虽变而其相与之常不易",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久于其道、守正立方"。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恒卦讲的就是一个"久"字。上面是雷,下面是风;雷一动,风就跟着起来,风一起,雷声传得更远——这两样东西天天在动、时时在变,可是它们那个配搭的规矩几万年都没变过,这就叫恒。所以你千万不要把"恒"看成死板板地不动。伊川先生一句话讲得最好:"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你看太阳月亮,天天在跑,可是它跑的那个轨道不变,所以能够久照;春夏秋冬,年年在变,可是那个次序不变,所以能够久成。人也一样——做人做事,方法可以变、路子可以改,但是你立身的那个"方"不能改,那才叫"立不易方"。一开头就想把什么都做到底、一步到位,那是"浚恒",急了反而不成;一天一个主意、今天这样明天那样,那是"不恒其德",到最后天下之大,没有你站的地方。

南怀瑾讲恒,先把"久"字讲活:"雷一动风就起来……这两样东西天天在动、时时在变,可是它们那个配搭的规矩几万年都没变过,这就叫恒。"一句话点破"变而不失其常"之义。

他最重伊川那一句:"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做人做事,方法可以变、路子可以改,但是你立身的那个"方"不能改。"——正是恒之立不易方、久于其道之义。

末了他点出处恒的两大戒:"一开头就想一步到位,那是"浚恒",急了反而不成;一天一个主意,那是"不恒其德",到最后天下之大,没有你站的地方。"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恒尤重"恒就是一个久字、雷动风起而其配搭之常终古不变、恒非一定之谓一定则不能恒、日月久照四时久成皆是变而其道不改、方法可变而立身之方不可改即立不易方、浚恒是急于一步到位、不恒其德是一天一个主意终无所容"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司马光十九年成《资治通鉴》、终身立不易方 A HISTORICAL TALE

久于其道、立不易方 ——一个以十九年之力成一书、以一生之守不易其方者

北宋  ·  仁英神哲四朝  ·  司马光(字君实、编《资治通鉴》十九年、退居洛阳十五年、谥文正、世称涑水先生)

恒彖曰"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大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恒之要,在当久处之世能久于其道(久于其道)、立身而不改其所守之方(立不易方),而不至于急求于始(浚恒)、无常于中(不恒其德)、躁振于终(振恒)。六十四卦里,把"久于其道""立不易方"两层恒之义贯于一身的,北宋司马光是一个足为人法的人证——他以十九年之力成《资治通鉴》一书,以一生之守不改其所立之方,正是"久于其道、立不易方"的活注脚。这段史事,详载于《宋史·司马光传》与《进资治通鉴表》。

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涑水乡人。其为人,"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居处有法、动作有礼;自少至老,语未尝妄——"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一身之守,终始如一,正是"立不易方"之本。仁宗、英宗之世,光历谏官、翰林学士;其论事,一以正、以久为主,不为一时之名、不徇一时之势

恒之为道,最难者在"久"。光尝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览,乃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编年为书,以备帝王之鉴。英宗治平三年,先成《通志》八卷上之,英宗嘉之,命置局秘阁续修;神宗即位,以其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赐名《资治通鉴》,并亲为之序。此后光引刘攽、刘恕、范祖禹分掌汉、魏晋南北朝、唐五代,聚书为"丛目"、次为"长编"、而后光自笔削为定稿——其法之精、其力之勤,为史家所未有

然真正见其"久于其道"者,在那十九年不改其业:熙宁中,王安石行新法,光与之政见不合,力言其不便,章数上而不见用;乃求去,出知永兴军,寻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退居洛阳,凡十五年不复问政事——"绝口不论事",而一意于《通鉴》。当此之时,光之志可谓不遇矣;然其守不改、其业不辍:局于洛阳,日夜著述——据传其居有"读书堂",掘地为室,"独乐园"中,冬夏不废;诸书之稿,堆积盈屋,皆手自校雠,无一字草书。至元丰七年书成,光《进书表》自陈曰:"臣今筋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起于治平三年、成于元丰七年,凡十九年,二百九十四卷,上起战国、下讫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之事,成一家之言:不以久困而改其业、不以不遇而易其方,正是"久于其道"之实。

尤可称者,光之"不易方",非独在著书之久,更在立身之守始终不改:在位则守其正而不阿,退处则守其学而不辍;虽退居洛阳十五年,而天下之人望之如泰山北斗——"洛阳士大夫过其门者,必式其庐";乡人有为不善者,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及神宗崩、哲宗立,宣仁太后临朝,起光为相;光自洛入觐,卫士望见,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所至民遮道呼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一生之守,久而后见。元祐元年,光卒于位,年六十八,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京师之人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四方来会葬者,绘其像以祀之

◆  司马光之久于其道、立不易方,几乎是恒彖"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与大象"君子以立不易方"的活注脚:他以十九年之力、精力尽于一书而不改其业(久于其道),退居十五年、不遇而不易其守(立不易方),不急求于始、不无常于中、不躁振于终,故其书传世千载、其身望重四海。上一课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虚以受人",此课恒之司马光则教人"会恒久、立不易方"——一感一常、一始一久,正是"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由相感而入久处的人间对照。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会兴",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会正",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会养其大",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则教人"会恒久——当既感之后、久处之世,不急求其深于始(不浚恒),久于中道而不偏(能久中),守其常德而不失(不恒其德之戒),不久居非其位而徒劳(田无禽之戒),不躁动纷更而无功(振恒之戒),而立身不易其方(立不易方),久于其道而后有成(久于其道、天下化成)。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感而后当久、故咸之后受之以恒;当此久处之世,久于其道、立不易方、终则有始,而不至于始求太深、德无常守、久非其位、躁动求变——这便是"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君子以立不易方"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恒卦六爻,是"能久与不能久"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一件事、一段关系、一门学问进入"久处"之时,我是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还是急求于始、无常于中、久非其位、躁振于终?我能不能在事之始不深求速成(不浚恒)、在事之中久于中道而不偏(能久中)、在得失之际不改其常德(不失其恒)、在非我所长之位知所移易(不田无禽)、在守常之时又能随时制义(恒其德而制义)、在久极之处不躁动纷更(不振恒)?久中、守常、立不易方者善,浚恒、无恒、非位、振恒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与大象"君子以立不易方",是给一切正在"久处"之中的人——无论守业、守学、守节、守一段关系——的总叮嘱:恒之道,不在一时之奋发、亦不在朝夕之纷更,而在那一份"久于其道、立不易方"——事之始不深求速成(不浚恒),事之中久于中道(能久中),得失之际不改常德(不失其恒),非其位则知所移(不田无禽),守常而又能制义(恒其德而制义),久极而不躁振(不振恒)。恒非胶固不变——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变的是迹,不易的是方。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虚以受人,恒则教你——如何恒久、如何立不易方:久于其道而后亨(恒亨无咎),久必以正(利贞),久而能行(利有攸往),终则有始而不穷(终则有始),立身而不改其方(立不易方),而不至于始求太深(不浚恒)、德无常守(不不恒其德)、久非其位(不田无禽)、躁动纷更(不振恒),使久而能成、久而化成。那急于始、变于中、躁于终的人,纵一时奋发,也终于劳而无功;能久于中道、能立不易方、能终则有始的人,则久而能成、久而天下化成。会久于其道、会立不易方、会守常而随时——这是人间最朴素也最难的一种庄严,是"恒"之所以"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以久于其道所以能成其大的真本事。

速查 · 雷风恒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震☳(雷)下巽☴(风)
卦名雷风恒(léi fēng héng)· 恒久 · 六十四卦第三十二
卦辞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卦义恒者,久也——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雷风相与(雷动风随、相与而助=恒久之象)。刚上而柔下(震刚在上、巽柔在下——与咸柔上刚下相综相对),巽而动、刚柔皆应。贵在"久于其道(彖)、立不易方(大象)、久于中道(九二)、守常而能制义(六五)、终则有始(彖)",其戒在始求太深(初六浚恒)、德无常守(九三不恒其德)、久非其位(九四田无禽)、躁动纷更(上六振恒)
六爻初六浚恒贞凶(始求深·急求之凶·反面镜)· 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久中之善·恒之枢)·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无所容也·无恒之戒·反面镜)· 九四田无禽(久非其位·非位之无功)·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从一而终·守常之贞·其戒在从妇凶)· 上六振恒凶(大无功也·躁振之凶·反面镜)
卦象之喻"雷风,恒"——雷动而风随、风行而雷助,二者相与而不相离,其变无日不有而其常终古不易,正是恒久之象。当此久处之世,惟久于其道、立不易方而后亨(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变的是迹、不易的是方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恒之善(久中之善·守常之贞)九二=阳刚居中、久于中道、镇静守常而不纷更(悔亡;能久中也)——恒之枢;六五=阴柔居尊、守其常德、从一而终(恒其德,贞,妇人吉)——守常之贞,然戒其"夫子制义、从妇凶"
恒之失(无恒之羞·非位之无功)九三=阳刚不中、德无常守、反复无常(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无所容也);九四=以刚居柔、久居非其位、虽劳无获(田无禽;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恒之两戒(其始与其终)初六=恒之始而求之太深太急、急于责成(浚恒,贞凶;始求深也);上六=居恒之极而振动不已、纷更求变(振恒,凶;大无功也)
彖传恒,久也 · 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 · 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 · 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 · 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 ·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 · 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大象传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雷风相与、其常终古不易;君子法之以立身守常、不改易其所守之方)
序卦传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感而后当久——咸之后受之以恒)
核心精神久于其道则亨而无咎(恒亨无咎);久必以正(利贞);久而能行、终则有始(利有攸往);立不易方(大象);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日月久照、四时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恒非胶固不变——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久于其道而随时,便是恒
与咸(䷞)相综咸倒转即恒:咸上兑(少女)下艮(少男),柔上而刚下、男下女——二气感应、相感之始;恒上震(长男)下巽(长女),刚上而柔下、男上女下——各正其位、夫妇之常。一感一常、一始一久(感而后能久,故咸之后受之以恒)
立义之要("浚久无位常振"六恒)恒六爻以"浚恒—悔亡(久中)—不恒其德—田无禽—恒其德—振恒"为线索:始求太深则凶(初六)、久于中道则悔亡(九二)、德无常守则承羞(九三)、久非其位则无功(九四)、守常从一则妇人吉而夫子当制义(六五)、躁动纷更则大无功(上六);久是要久于其道的、常是要能随时的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当一件事刚刚开始,我是以渐图久、从容持守(如九二能久中、李沆镇静守常十余年),
还是急于责成、一上来就要求它深固到底(如初六浚恒、唐德宗骤削藩镇而致四镇连兵)?
我所求的"快",是不是正在毁掉那个"久"?
二问:当久处之中、利害交至,我所守的那个"方"还在不在(立不易方)?
我是久于其道、常德不改(如司马光十九年成一书、退居十五年不易其守),
还是德无常守、反复无常(如九三不恒其德、孟达数易其主而无所容),或久居非我所长之位而徒劳无功(如九四田无禽、房琯以文吏任兵事而丧师)?
三问:当事久而不见其功、心生烦躁之时,我是安其常、随其时而久之(终则有始、四时变化而能久成),
还是振动不已、频改其法、屡易其人,以纷更求速效(如上六振恒、崇祯十七年五十相而终无功)?
信"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久于其道而随时,便是恒?
——记下来,便已得恒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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