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而退、不恶而严 ——一个以三公之尊自退于门内、十年不出而终全其身与其节者
遁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遁之时义大矣哉",大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遁之要,在当阴长阳消、势不可为之世,能知时而退(与时行也)、远小人而不与之争(远小人)、不出恶声而自守其严(不恶而严),以全其身、以伸其道。六十四卦里,把"知时而退""不恶而严"两层遁之义贯于一身的,汉末杨彪是一个最沉痛也最完整的人证——他以汉家三公之尊,当曹氏代汉之际,既不能救、又不肯从,乃"称脚挛不复行",闭门自退者十余年;魏受禅而以太尉相召,固辞不受——不出一恶声,而其不可屈之节凛然。这段史事,详载于《后汉书·杨震列传》附《杨彪传》。
杨彪字文先,弘农华阴人。其家四世三公——曾祖父杨震,即"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却金之杨震;祖杨秉、父杨赐,皆位至三公,以清白传家。彪少传家学,举孝廉、茂才,辟公府,历侍中、京兆尹。为京兆尹时,中常侍王甫使门生于郡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彪发其奸,密以白司隶校尉阳球——球奏诛王甫,天下称之:其刚直如此。后历五官中郎将、颍川南阳太守、永乐少府、太仆、卫尉,代董卓为司空,又代黄琬为司徒。
然彪之立朝,正当汉室倾颓、豺狼当道之世——此正是"二阴浸长"之时。初平元年,董卓议迁都长安,公卿莫敢忤;独彪抗言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昔盘庚五迁,殷民胥怨,故作三篇以晓之。今天下无虞,百姓乐安,若一旦动之,天下惊乱。"卓大怒曰:"公欲沮国计邪?"彪终不为屈,遂坐免官——此时之彪,是"刚当位而应",尚能力争。及李傕、郭汜相攻、天子播越,彪与太尉杨定等百官从驾东归,间关险阻,备尝艰苦;郭汜欲劫天子还营,彪叱之曰:"郭多,盗马虏耳,何敢欲乎主人!"——一言而正君臣之分。其忠、其直、其节,至此可谓尽矣。
然天下之势,终不可为。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都许,大权尽归曹氏。彪见汉祚将终,知不可以争、亦不可以从,乃"累称脚挛,不复行"——自是以后,十余年不复出门:此便是遁:不与之争(不为激烈之谏以取死),不与之处(不列朝班以求容),退其身于门内而已。其间尤险者一事:建安初,曹操以彪与袁术为婚姻(彪娶袁术从妹),诬彪欲图废置,收付廷尉;将杀之,孔融闻而奔见操,谏曰:"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之罪乎!"操曰:"此国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欲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操意乃解,彪得免——几于不免,而终于以退获全。其后曹操杀其子杨修(修以恃才见忌),操见彪,问曰:"公何瘦之甚?"彪对曰:"愧无日䃅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丧子之痛而不出一怨言、不著一恶声,而其哀其正自不可犯:此正是"不恶而严"。
及汉魏鼎移,其节愈见:魏文帝曹丕受禅,欲以彪为太尉——以汉之三公,为魏之三公,一时之荣也。彪辞曰:"彪备汉三公,遭世倾乱,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惟新之朝?"固辞不受——一言而汉臣之分明矣:不诋魏,不颂魏,惟自言"不可赞惟新之朝"而已——不出恶声,而其不肯屈者,凛然如山。文帝乃敬之,拜光禄大夫,赐几杖、衣袍,令彪朝见时著布单衣、皮弁,以宾客礼待之,位次三公。黄初六年卒,年八十四——当汉魏之交,公卿之诛死者、废弃者、屈节者不可胜数,而彪独以"称疾自退、不恶而严"全其身、全其节、全其寿。
王弼解遁,直探其"遁乃通也、与时行也"之义:"小人浸长,难在于内;亨在于遁"——当此之时,通之所在,正在一个"遁"字:不遁,则无所谓通。这一句,扣住彖传"遁而亨也"之本。
他于上九"肥遁"剖判最明:"最处外极,无应于内,超然绝志,心无疑顾——忧患不能累,矰缴不能及"——去之既远、系之既无,故忧患不能累、罗网不能及。处遁之世,惟与时而行、超然无累,乃能无所不利。这是王弼读遁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遁直指"遁乃通也、小人浸长难在于内亨在于遁、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上九最处外极无应于内超然绝志心无疑顾故肥遁无不利"之旨,于"退即是通、无系乃能无累"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遁之理,程颐则更进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君子之遁乃所以行其道"发其遁之实。
程颐读遁,独发"退藏以伸其道"之义、直指遁之实:"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则为亨,故遁所以有亨也"——这一句是遁卦第一等语:退,不是弃道,正是为了不屈其道。
他于大象"不恶而严"剖判最切:"远小人之道,若以恶声厉色,适足以致其怨忿;惟在乎矜庄威严,使知敬畏,则自然远矣"——不与之为仇,而使之自不敢近。处遁者,退其身以伸其道、严其守以远小人;争之则激,狎之则污,惟远之、严之而已。以"退藏伸道、远小人不恶而严"为读遁之纲,最得其时义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遁独发"阴长阳消君子遁藏之时、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则为亨、知几退避固善然与时消息故小利贞、远小人之道不可恶声厉色适足致其怨忿惟在矜庄威严使知敬畏"之义,直指遁即是退身以伸道、远小人而不恶而严之学,最切于知时而退、退而全道之旨。
朱熹解遁,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遁,退避也。为卦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为遁。六月之卦也"——十二消息卦之未月,阴长阳消,正是当退之时。
他于占义释得最切:"其占为君子能遁,则身虽退而道亨"——身退而道亨:这五个字,把遁卦"遁而亨也"讲到骨里。又谓"小人则利于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遂侵迫于阳"——小利贞一句,兼含此一层劝戒。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身退道亨、不恶而严",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遁紧扣"遁退避也、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为遁、六月之卦、九五当位而下有六二之应然其势不可以不遁、其占为君子能遁则身虽退而道亨、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即不恶之而自严",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身退而道亨"。
南怀瑾讲遁,先把"天下有山"讲活:"山已经很高了,可是你越往上看,天越高越远——你追不上它。这就叫遁:不是跟你打,也不是怕你,我走开就是了。"一句话点破"退非怯"之义。
他最重大象那八个字:"远小人,不恶而严。……你一骂,他就恨你,非把你整死不可;你只要自己站得端端正正,他自然不敢过来。"——正是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之义。
末了他把六爻的"走法"讲得最明白:"走得太晚是遁尾,心里挂着是系遁;能舍得下最喜欢的是好遁,走得正大光明是嘉遁,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牵挂都没有是肥遁——那是最高明的。"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遁尤重"天下有山、天愈上而山不能及即遁、六月之卦二阴浸长小人势起、硬斗必败故远之、远小人不恶而严——骂则招怨惟自守端严则彼自不敢犯、走得太晚是遁尾走时挂心是系遁能舍所好是好遁走得正大是嘉遁走得干净无累是肥遁"一层,最宜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