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41 · HEXAGRAM
天山遁
TIĀN SHĀN DÙN  ·  RETREAT / WITHDRAWAL  ·  HEAVEN & MOUNTAIN
䷠  上乾☰下艮☶ · 天下有山之象(山虽高而天愈远——退避之象)· 二阴浸长于下(初六六二)、四阳在上 · 十二消息卦之一(未月·六月·二阴·阴长阳消) · 遁亨、小利贞 · 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 · 遁之时义大矣哉 · 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
卦序:第三十三 上卦:乾☰ 下卦:艮☶ 卦辞:遁,亨,小利贞 大象: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开篇 ·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 PROLOGUE

上一卦恒,讲的是"久于其道、立不易方"——常久之德,人道之所以能成。可是《序卦传》紧接着却说了一句极冷静的话:"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久于其道,不等于久居其位。道可以终身守,位却不可以终身据;德可以恒,势却不能恒。天下之势,有阳长之时,也有阴长之时;当二阴自下浸浸而长、小人之道方兴,此时君子若仍据其位、恋其禄、与之相争,便是不知时。恒教人"久",遁便教人"退"——而这一退,恰恰是为了守住那个"久"。所以恒之后受之以遁:不是不能久,而是"不可以久居其所";不是弃其道,而是移其身以全其道。

它讲的,是一桩"天下有山、二阴浸长、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远小人而不恶而严"的大道:山再高,也追不上天——天愈上而山愈下,正是"退避"之象。这是继"恒之久处"之后一层最要紧的功夫:恒教人"会恒久——久于其道、立不易方",遁便教人"会退——如何在阴长阳消之世知时而退(遁而亨也),如何退得其正(小利贞),如何退而不为爱憎所系(系遁有疾),如何舍其所好而决然去之(好遁),如何退而不失其正、其道反行(嘉遁),如何超然远引、无所系累(肥遁)"。一部《遁》,讲的全是这桩"退"的功夫:遁而后亨(遁亨,遁而亨也);退非畏怯,乃与时偕行(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阴方浸长,故所守者小(小利贞,浸而长也);而其时其义之大,圣人一唱三叹(遁之时义大矣哉)。——遁不是逃,遁是知时

天在上——乾:愈上而愈远 山在下——艮:山虽高而天愈远,遁之象 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天下有山——山之为物,高矣;然天愈上而山愈远,其势不可及。当二阴浸长于下、阴长阳消之世,君子法此象以退:远小人而不与之争,不疾言厉色而其自守之严自不可犯(不恶而严)。遁而后亨、退而后全(遁亨、小利贞)——退是要退得其时、退得其正的
卦象 · 天下有山、二阴浸长、刚当位而应 THE SYMBOL

遁卦上乾下艮,是十二消息卦之一——未月(六月),二阴浸长于下(初六、六二),四阳犹在于上:阴长阳消之渐,小人之道方兴,君子之道当退。读遁,最该先认住那"天下有山、二阴浸长、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之貌。所谓"遁",就是"退也"——不是败退,不是逃亡,而是"与时行":时可为则为,时不可为则退;退,正是行时之一法。《彖》说得极明白:"遁亨,遁而亨也"——不是遁了以后另有一个亨,是"遁"这件事本身便是亨:当此之时,惟退乃通;不退,则不通。又说"小利贞,浸而长也"——阴方浸浸而长,其势未可骤犯,故君子所能守者小、所可正者微。所以遁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天下有山"(山虽高而天愈远,退避不可及),二是"二阴浸长"(小人渐进,故君子当退),三是"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九五刚中当位而下应六二,退非仓皇,乃从容与时偕行)。上乾下艮,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乾

乾为天、为健、为父、为首,三阳纯刚,健而在上。天之性,健也、上也;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乾,正是遁"以退为进、健而能远"所在:当阴长之世,阳刚在上而愈上愈远,其道在"退而愈远、远而愈全"。乾之德在"健"——遁之世,刚健在上(乾行于外):惟以能舍其所好之决(九四好遁)、以退而得正之嘉(九五嘉遁)、以超然无累之肥(上九肥遁)处其退。那在上之乾健,正是遁的"退而愈远、远而愈全"——以有所好而能舍之去(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以刚中当位而退得其正(九五嘉遁、以正志也),以居遁之极而超然远引(上九肥遁、无所疑也)。乾体之中,九四、九五、上九三爻层层递进"能舍、得正、无累":九四以刚居柔而近于下之二阴,有所好而能决去之;九五刚中当位、退而不失其正,其志正;上九居遁之极、去阴最远,无所系累而遁之最善。遁之上体,成于"好遁之吉"(九四能舍)、"嘉遁之正"(九五得正)、"肥遁之善"(上九无累):愈上愈远、愈远愈全——遁之善,全在这一体。

下卦 ☶ 艮

艮为山、为止、为少男、为手,一阳止于二阴之上,止而在内。山之性,止也、厚也;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艮,正是遁"所当退避之地"所在:当阴长之世,二阴在下而浸浸以长,其道在"知所止、知所去"。艮之德在"止"——遁之世,二阴长于内(艮止于内):惟以遁之在尾之厉(初六)、以固志不解之执(六二)、以有所系恋之疾(九三)处其止。那在下之艮止,正是遁的"当退而或不能退"——以遁之在后、去之不早而危(初六遁尾、勿用有攸往),以中正之志坚不可解(六二执用黄牛之革、固志也),以有所系恋而不能远遁(九三系遁、有疾厉)。艮止之中,初六、六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遁之尾、遁之固、遁之系":初六以阴柔居最下、遁之在后而厉;六二以柔中得正、其志固而莫之能解;九三以阳刚居下体之上、切近二阴而有所系。遁之下体,成于"遁尾之厉"(初六去之不早)、"固志之执"(六二志坚不解)、"系遁之疾"(九三有所系恋):或退之太晚,或守之至固,或恋之不舍——遁之难,全在这一体。

"天下有山、二阴浸长、刚当位而应",是遁之所以为遁、所以象退避之机;"遁亨、小利贞、与时行也",是遁之所以退、所以退而能通之道。《彖》说得最透:"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它先揭其亨之所自:"遁而亨也"(当此之时,退便是通;不退,无所谓通);继示其退之从容:"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九五刚中当位、下应六二——君子之退,不是仓皇奔溃,而是刚中自守、与时偕行);再明其所守之小:"小利贞,浸而长也"(阴方浸长、势未可犯,故所能正者小、所可为者微:不可以刚决之,只可以正自守);末乃一叹而收:"遁之时义大矣哉"——六十四卦之中,圣人叹"时义大矣哉"者数卦而已;遁之所以当叹,正在这"退"字最难:进易而退难,得之易而舍之难,当去而不去者天下皆是也。故遁之要,全在"时、正、去、远"数字:知时而退则亨(遁而亨也),退而以正则利(小利贞),舍其所系则决(好遁),去之愈远则愈全(肥遁)。遁之失、遁之偏,则退之不早而危(初六遁尾)、系于爱憎而不能去(九三系遁)——晚遁、系遁,则虽遁而不能全。

遁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天下有山、山不能及天之象;君子观此象,便"远小人而不恶、自守严而不犯"。这一句最见"处衰世之大道",又正与它彖传"遁而亨也""与时行也"的天机相应:远之——不与之争、不与之处,退而愈远,如天之于山;不恶——不疾言厉色、不勃然与之为仇(恶之太甚,则小人无所忌而祸愈深);而严——庄敬自持、界限凛然,虽不出一恶声,而其不可犯自若。何以"不恶而严"?——当阴长之世,小人之势方兴:若与之力争,则激而生变、身危而道亦不行;若与之相狎,则同流合污、身全而德已丧。惟"远之""不恶""而严"三者并行——退其身以远其祸,平其色以息其争,严其守以立其防:此君子处遁之全法。程颐说得最切:"远小人之道,若以恶声厉色,适足以致其怨忿;惟在乎矜庄威严,使知敬畏,则自然远矣。"这正与"遁而亨也""与时行也"相贯:不知时而不退者,遁尾之厉(初六);系于所爱而不能退者,系遁之疾(九三);能舍其所好而退者吉(九四);退而得其正者贞吉(九五);超然无累而远引者无不利(上九)。一退一远、一不恶一严,正是全那"遁之时义"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并列——恒教君子当久处之世立身而不易其方,遁则进一步教君子当阴长之世、当不可久居其所之时,如何退之以早(不遁尾)、如何不系于所恋(不系遁)、如何舍其所好而决去(好遁)、如何退而不失其正(嘉遁)、如何超然无累而远引(肥遁),而远小人、不恶而严——知时而退、退而愈全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遁卦六爻,是一幅"能退与不能退"的层层勘验图——由初六之"遁尾"(退之在后,厉),到六二之"执用黄牛之革"(志固而莫之能解),到九三之"系遁"(有所系恋,有疾厉),到九四之"好遁"(舍其所好而去,君子吉小人否),到九五之"嘉遁"(退而得其正,贞吉),再到上九之"肥遁"(超然无累,无不利)。遁之六爻,以"遁尾厉—执之用黄牛之革—系遁有疾厉—好遁君子吉—嘉遁贞吉—肥遁无不利"为线索:初六阴柔居最下、遁之在后而不早,遁尾(厉、勿用有攸往);六二柔中得正、其志坚固不可解,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固志也);九三阳刚切近二阴、有所系恋而不能去,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九四阳刚居上体之下、有所好而能决去之,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九五阳刚中正居尊、退而不失其正,嘉遁(贞吉、以正志也);上九阳刚居遁之极、去阴最远而无所系累,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遁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愈上愈远、愈远愈善":居下而近于阴者难遁(初六之厉、九三之系),居上而远于阴者善遁(九四之好、九五之嘉、上九之肥);而其枢在"能不能舍"——舍得下者遁,舍不下者系。而六爻之中,又以那"无所疑也"的上九为遁之至善(超然远引、无一毫系累),以那"以正志也"的九五为遁之成卦之主(刚当位而应、与时行、退而得其正);以那"有疾惫也"的九三为遁之大戒(系于所恋则不能遁),以那"不往何灾也"的初六为遁之危地(退之不早则厉)。遁以"能退与不能退"为眼目:自初六至九三,皆勘验下体之尾、固、系;自九四至上九,皆勘验上体之好、嘉、肥;而遁之至,在上九之"肥遁"——无所疑、无所累也。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遁之嘉遁之正与肥遁之善。九五阳刚中正居尊——当遁之世而退得其正(嘉遁,贞吉):以刚中当位、下应六二,其退非迫于势、非出于私,乃合乎义、正乎志,故为"嘉美之遁"而贞吉。《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所以美者,以其志正也。上九阳刚居遁之极——当遁之终而超然远引(肥遁,无不利):肥者,宽裕充大、无所窒碍;居卦之极、去二阴最远,无应无系、无所顾恋,故其遁最优,无所不利。《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无所疑者,无一毫迟疑系累也。居上者:退而得其正、其志正者贞吉(九五);远引而无系累、无所疑者无不利(上九)。遁之上体,于此判然:遁之善不在遁之速,而在遁之正(九五)与遁之无累(上九)——愈远愈全、愈无累愈优。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遁之系遁之疾与好遁之决。九三阳刚、居下体之上、切近初六六二二阴——当遁之世而有所系恋(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与下二阴亲比,情有所系、恋而不能去,如人抱疾,惫而危;其才其力,止可以畜养臣妾(治其私门之小事)而已,不可以任天下之大事。《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九四阳刚、居上体之下、下应初六——当遁之世而能舍其所好(好遁,君子吉,小人否):所好者在下(有应),而能决然去之——君子则处义命之当然,虽所好而能舍,故吉;小人则溺于所好,牵于私爱而不能去,故否。《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人位之教极切:有所系恋而不能去者,有疾而危(九三、不可大事也);有所好而能决去者,君子之吉(九四、小人否也)。两爻相照:同当去就之际,九三失之"系"(恋而不舍)、九四得之"舍"(好而能去)——遁之枢,正在这"系"与"舍"之间:舍得下便是遁,舍不下便是系。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遁之遁尾之厉与固志之执。初六阴柔居最下——当遁之世而处遁之后(遁尾,厉,勿用有攸往):遁贵乎早、贵乎远;居卦之最下,是众人皆已遁而我独在其尾——去之不早,则危。当此之时,惟宜静止自晦、勿有所往:往则愈危。《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不往,则亦无灾。六二阴柔居中得正——当遁之世而其志坚固(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黄者中色,牛者顺物,革者坚韧;以中顺坚韧之德自固其志,人莫能解而使之动。《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所执者固,其志不可夺。地位之教极明:遁之在尾、去之不早者厉(初六、不往何灾也);志固不解、坚守自持者不可夺(六二、固志也)。遁之初,全在这"晚遁之厉"与"固志之守"两途——去之不早则危,守之至固则不可动。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则以九五"嘉遁贞吉"为成卦之主(刚当位而应、与时行、退而得其正、以正志也),以上九"肥遁无不利"为遁之至善(去阴最远、无所系累、无所疑也),又以初六"遁尾"(去之不早、厉)、六二"执用黄牛之革"(固志不解)、九三"系遁"(有所系恋、有疾厉)、九四"好遁"(舍其所好、君子吉小人否)勘验遁之能退与不能退。而遁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与恒相承——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恒言"久于其道、立不易方"(道之当久),遁言"不可久居其所、知时而退"(位之不可久据);一久一退,看似相反,其实相成:正因为要久其道,所以不可久其位——退其身,正所以全其道。又遁与大壮相综(下一卦即大壮:遁倒转即大壮——遁二阴长于下而四阳退,大壮四阳长于下而二阴消;一退一进、一消一长,恰成一对)。尤须玩味者:遁之退,从不是"畏怯苟免"。彖曰"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九五刚中当位、居尊而退,是从容与时偕行,不是仓皇奔溃;曰"遁之时义大矣哉"——正见此退之难、之贵、之义。故遁六爻,一戒"遁尾"之晚、再戒"系遁"之恋;而赞"好遁"之能舍、"嘉遁"之得正、"肥遁"之无累。处遁者,最贵退而得其正(九五)、远引而无所系(上九);最忌去之不早(初六)、系于所恋(九三):遁之至,在知时而退、退而愈远、远而愈全。

这里藏着读遁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遁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阴长阳消、势不可为之世,我是知时而退、舍得下、走得远,还是恋其位、系其爱、迟其行?初六遁尾,是"众人皆遁而我独在其后,去之不早,故厉;然静止勿往,则亦无灾";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是"中顺坚韧、其志自固,人莫之能解";九三系遁,是"情有所系、恋而不能去,如人抱疾,止可畜臣妾而不可任大事";九四好遁,是"所好在下而能决然舍之——君子能之,小人则溺而不能";九五嘉遁,是"刚中当位、退而得其正,其志正,故贞吉";上九肥遁,是"去阴最远、无应无系,宽裕充大而无所疑,故无不利"。由初六之"尾"、六二之"固",到九三之"系"、九四之"好",到九五之"嘉"、上九之"肥"——遁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知时而退、无所系累":退之晚者厉(初六),志之固者不可夺(六二),系之深者有疾(九三),舍之决者吉(九四),退之正者贞吉(九五),去之远者无不利(上九)——舍得下、走得远,便是遁。所以遁从不是教人畏难苟免、弃天下而不顾,恰恰相反:遁之善,在与时偕行(彖)、在退而得正(九五之以正志)、在远小人而不恶而严(大象);而其退、其去,皆为那"全其身以全其道"。遁之至,在上九之"肥遁"——无所疑、无所累,这才是"刚当位而应、与时行"的真遁。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大象"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彖传"遁之时义大矣哉"——当小人渐长之世,远之而不与争、不恶之而使激、严自守而使不可犯;退其身以远其祸,正其志以全其道,而不至于遁之太晚(遁尾)、系于所恋(系遁)。遁之要,退是要退得其时的、去是要去得其正的——知时而退、退而不失其正、去而无所系累,则遁而后亨。遁最怕的,从不是"退"(退乃与时偕行、遁而亨也),而是不知时、是舍不下、是走不远——这就是遁六爻"以好遁、嘉遁、肥遁为善,以遁尾、系遁为戒,以远小人不恶而严为道"的天理。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遁卦六爻,以"遁尾厉—执之用黄牛之革—系遁有疾厉—好遁君子吉—嘉遁贞吉—肥遁无不利"为线索——由初六晚遁之厉的遁尾,到六二固志之坚的黄牛之革,到九三系恋之疾的系遁,到九四能舍之决的好遁,到九五得正之美的嘉遁,再到上九无累之优的肥遁。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三十二卦所举重复)。

上九 天位·上
肥遁 无不利
阳刚、居遁之极、去二阴最远——当遁之终而超然远引(肥遁,无不利):肥者,宽裕充大、无所窒碍之谓;居一卦之极,去下之二阴最远,又无所应、无所系,故其遁最优、最从容、最无所顾恋,是以无所不利。《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无所疑者,无一毫迟疑、无一分系累也。盖遁之善,愈上愈远、愈远愈全:上九处遁之至,去之既远、系之既无,其心宽然、其身裕然。这是弃其禄位声名、举家远引、耕织自给、佣力自食而其乐自若者的写照:无位可恋、无禄可系、无名可累,故遁而无所不利(肥遁、无所疑也)。会以布衣之身遁于山泽江湖、隐姓易名而终身不返者,是遁之至善、遁之极则。
梁鸿:东汉梁鸿,是"肥遁,无不利;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弃名、易姓、远引、佣舂,无一系累而其乐自若,正是"肥遁"的写照。据《后汉书·逸民列传》: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家贫而尚节介,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之学;受业太学毕,乃牧豕于上林苑中。势家慕其高节,多欲以女妻之,鸿并绝不娶——不受势家之聘,是不肯以婚宦自累。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聘之。既嫁,妻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乃更为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字之曰德曜,名孟光——夫妇同志,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所遁者,非独身也,并其心而遁之。后东出关,过京师,因作《五噫之歌》:"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章帝闻而非之,求鸿不得。当此之时,鸿之处置最见"肥遁":不辩、不争、不待祸至,乃易姓为运期,名燿,字侯光,与妻子居齐鲁之间;有顷,又去适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由太学高士而为佣工,其身愈下、其遁愈远,而其心愈裕。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鸿遂潜闭著书十余篇。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傍,咸曰:"要离烈士,伯鸾清高,可令相近。"——生无一官一禄之系,死得与烈士为邻。以弃名易姓、远引佣舂、无位可恋无禄可系而其乐自若——"肥遁,无不利""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梁鸿以无所系累之遁,是遁之至善最相得的一证。
九五 天位·中
嘉遁 贞吉
阳刚、中正、居尊、下应六二——当遁之世而退得其正(嘉遁,贞吉):嘉者,美也;以刚中当位之德,退非迫于势、非出于私、非激于愤,而合乎义、正乎志,从容与时偕行,故为"嘉美之遁"而正固则吉。《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所以为嘉者,以其志正也。盖遁之美,不在退之速、不在去之绝,而在"以正志":其退也,不失其正;其去也,不废其道。这是当阴长之世脱朝服而辞禄、退居山中而其道益行、人主敬之而不能屈、国有大事犹咨而后行者的写照:退而不失其正、遁而其道反行(嘉遁、贞吉、以正志也)。会以隐居之身而为"山中宰相"、以不出之节而全其正志者,是遁之成卦之主、遁之嘉美。
陶弘景:南朝陶弘景,是"嘉遁,贞吉;嘉遁贞吉,以正志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辞禄退隐而其正志不改、其道反行,正是"嘉遁"的写照。据《梁书·处士传》《南史·隐逸传》: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幼有异操,年十岁得葛洪《神仙传》,昼夜研寻,便有养生之志;读书万余卷,一事不知,以为深耻。齐高帝作相,引为诸王侍读,除奉朝请——虽在朝列,而闭影不交外物,惟以披阅为务:身在朝而志已在山。至齐永明十年,弘景遂脱朝服挂神武门,上表辞禄,止于句容之句曲山(茅山),自号"华阳隐居"——挂冠而去、不待祸至,此正是"知时而退":当齐末之乱、诸王相屠之世,退得其时。然弘景之遁,尤可贵者在"以正志也":其遁也,不废其学、不改其守——于山中立馆、造浑天象、注《本草》、撰《真诰》,凡阴阳五行、风角星算、山川地理、方图产物、医术本草,靡不该悉:所遁者位,所守者道。及梁武帝萧衍即位(帝与弘景有旧),恩礼愈笃,书问不绝,冠盖相望;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咨询,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之"山中宰相":不居其位而其道行、不受其禄而其言用,正是"遁而亨也"。武帝屡欲聘之出山,弘景乃画二牛:一牛散放水草之间,一牛著金笼头,有人执绳、以杖驱之。武帝笑曰:"此人无所不作,欲效曳尾之龟,岂有可致之理!"遂不强之——不出恶声、不为亢辞,而其不可屈之志凛然,正是大象所谓"不恶而严"。大同二年卒,年八十一,颜色不变、屈申如常;诏赠中散大夫,谥曰贞白先生——一生之退,退得其正,故谥以"贞"。以辞禄退隐而不改其正志、居山而其道反行、人主敬之而终不能屈——"嘉遁,贞吉""嘉遁贞吉,以正志也",陶弘景以退而得正之遁,是遁之嘉美、遁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好遁 君子吉 小人否
阳刚、居上体之下、下应初六——当遁之世而能舍其所好(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好者,所爱所系也;九四下应初六,是有所好者;然君子处义命之当然,虽有所好而能决然去之,不为私爱所牵,故吉;小人则溺于所好、牵于所恋,虽当遁而不能遁,故否(不能也、不通也)。《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君子能舍其所好,小人则不能。这是身处荣宠之极、爵禄之厚、人主之知遇,而一旦决意求去、举其所好而尽舍之者的写照:所难者不是无所可恋,正是"有所好而能舍之"(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会以耄年高位、恩礼方隆而上疏乞归、还其乡里而人主赐诗百官祖送者,是遁之能舍。
贺知章:唐贺知章,是"好遁,君子吉,小人否"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身居荣宠之极而能舍之,决然乞归,正是"君子好遁"的写照。据《旧唐书》《新唐书·贺知章传》:知章字季真,越州永兴人。少以文词知名,武后证圣元年擢进士第,历太常博士、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太子宾客、检校工部侍郎、秘书监——朝廷荣宠,一时无两。其为人,性旷夷、善谈笑,当时贤达皆倾慕之;晚节尤加纵诞,遨嬉里巷,自号"四明狂客";醉后属词,动成卷轴,文不加点,咸有可观;杜甫《饮中八仙歌》以之冠首,李白初至长安,知章见其文,叹为"谪仙人",解金龟换酒为乐——其在长安之荣、之乐、之知遇,可谓"所好"之至矣。然天宝之际,李林甫柄政、群邪并进,朝端已非复开元之旧;天宝三载,知章因病,梦游帝居,数日乃寤,遂上疏请度为道士,求还乡里,并舍本乡宅为观——玄宗许之。其去也,人主为之尽礼:诏赐镜湖剡川一曲以给渔樵,御制诗以赠行,皇太子率百官饯送于长乐坡;玄宗诗曰"遗荣期入道,辞老竟抽簪"——朝野以为荣。时年八十六,归至乡里,未几而卒:以八十六之高年、以人主之殊遇、以举世之荣名,一旦弃之如遗,飘然而归四明——正所谓"君子好遁":非无所好也,能舍其所好也。使易之以小人,方恋其宠、方贪其禄,虽天下将乱而不肯去一步,是"小人否"。以荣宠之极、恩礼方隆而决然乞归、舍其所好而不顾——"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君子好遁,小人否也",贺知章以能舍其所好之遁,是遁之能舍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系遁 有疾厉 畜臣妾吉
阳刚、居下体之上、切近初六六二二阴——当遁之世而有所系恋(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系者,牵系也;三与下二阴亲比,情有所系、恋而不能去,如人抱疾,惫而且危。其才其力,止可以畜养臣妾(治其私门之小事)而已,不可以任天下之大事。《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盖遁而有所系,则身欲去而心不去、迹欲远而情不远,终于两败。这是身既隐而心不忘魏阙、迹在山林而怨望朝廷、遁而不能舍其所欲者的写照:所系者名位、所恋者知遇,故虽遁而有疾、虽退而愈危(系遁、有疾厉、不可大事也)。会以名士高才而营山凿湖、肆意遨游,然心不能一日忘其不见用之愤,终以怨望速祸者,是遁之系恋的反面镜。
谢灵运:南朝谢灵运,是"系遁,有疾厉;系遁之厉,有疾惫也……不可大事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身在山水而心系朝廷,遁而不能舍其所欲,终以怨望速祸,正是"系遁"的写照。据《宋书·谢灵运传》:灵运,陈郡阳夏人,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文章之美,江左莫逮,性豪侈,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晋宋易代,降公爵为侯;宋武帝、文帝以其文义处之,不见任用——灵运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此一"愤"字,便是"系"之根。其后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既不得志,遂肆意遨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身既遁矣,而心未尝一日忘其不见用。在郡一年,称疾去职,归始宁墅,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放浪为娱;然其所谓隐者,乃"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此岂真能遁者?文帝即位,召为秘书监,又迁侍中;然终不见任以事,惟以文义见接。灵运遂称疾不朝,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去就不明、进退失据,正是"系遁":欲去而不能决,欲留而不见容。后出为临川内史,在郡游放,为有司所纠;遣使收之,灵运兴兵拒执,遂被劾"叛逆";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语涉怨望。文帝爱其才,降死一等,徙付广州;未几,有告其买兵器、结健儿谋叛者,诏于广州弃市,时年四十九。使灵运能如九四之"好遁"、上九之"肥遁",舍其所好、绝其所系,以其才其文优游终老,何至于此!其失,正在"系":所系者名位、所恋者知遇;身在山泽而心在魏阙,故遁而有疾、退而愈危。以身隐而心不忘朝、怨望不已而终至弃市——"系遁,有疾厉""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谢灵运以系恋不舍之遁,是遁之系恋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六二 地位·上
执之用黄牛之革 莫之胜说
阴柔、居中得正、上应九五——当遁之世而其志坚固(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黄者,中之色;牛者,顺之物;革者,坚韧之皮。以中顺坚韧之德自固其志,如以黄牛之革执缚之,牢不可解,人莫能胜而说(脱)之。《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所执者固,其志不可夺、不可动。盖当阴长之世,人心易摇:或以利动、或以势胁、或以名招;惟其志既定、其守既固,则征聘不能起、威权不能夺。这是于世未乱之先即察其将乱、绝迹遁去,而后公卿交辟、权臣备礼而终不起,志固如革、莫之能解者的写照:不惟能遁,且遁而其志坚不可动(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固志也)。会以先见而遁、屡征不起、乱世晏然而终以寿考者,是遁之固志。
申屠蟠:东汉申屠蟠,是"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执用黄牛,固志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察乱于未形而遁去,公卿交辟而其志不可移,正是"固志"的写照。据《后汉书·申屠蟠传》:蟠字子龙,陈留外黄人。家贫,佣为漆工;郡人缑氏女玉为父报仇,杀夫之从母兄,吏欲论死;蟠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谏于县令,以为"玉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令感其言,为谳得减死论——一县称之。既而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当桓、灵之世,太学生三万余人,郭泰、贾彪等为其冠,与李膺、陈蕃更相褒重;处士横议,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天下以为荣——一时清流之盛,几于挟天下之望。独申屠蟠不与焉: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彗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不与清议、不涉名场,退而自晦于耕佣之中。此正是"知时":居二年,果有党锢之祸,而蟠得免;同时之名士,或死、或废、或亡命,海内涂炭,而蟠安然。其后其志愈固:大将军何进连征之,不至;进遣书敦促,蟠不答;郡守、公卿前后备礼请之,皆固辞不就——非独一时之遁,乃终身之守,正所谓"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人以爵禄招之而不能起,以势力胁之而不能夺。及董卓之乱,公卿多遇害,京师大乱;蟠居隐处,安然自若;后卒于家,年七十四——一遁而全其身、终其天年、成其学。以先见于未乱而遁、公卿备礼而终不起、志坚如革而莫之能解——"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执用黄牛,固志也",申屠蟠以固志不解之遁,是遁之固志最相得的一证。
初六 地位·下
遁尾 厉 勿用有攸往
阴柔、居最下、当遁之始——当遁之世而处遁之后(遁尾,厉,勿用有攸往):尾者,后也;遁贵乎早、贵乎远,居卦之最下,是众人皆已遁而我独在其尾——去之不早、退之不远,则危。当此之时,惟宜静止自晦、韬其锋、绝其迹、勿有所往;往则触祸而愈危。《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但能不往,则亦无灾。这是当阴长之世遁而不早、遁而不远,虽已退居而名太高、锋太露、言太亢,终为权势所忌而不免于祸者的写照:遁之在尾而复有所往(发议论、结交游、露锋芒),则厉(遁尾、厉、勿用有攸往)。会以隐居锻铁而其名益高、一书绝交而其祸遂速者,是遁之在尾的反面镜。
嵇康:魏晋嵇康,是"遁尾,厉,勿用有攸往;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遁而不早、遁而不远、遁而复有所往,终以名高言亢而及于祸,正是"遁尾之厉"的写照。据《晋书·嵇康传》:康字叔夜,谯国铚人。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娶魏宗室长乐亭主,拜中散大夫——身为曹魏之婿。当司马氏专政之世,正是"二阴浸长"之时:君子当遁。康亦知遁矣:与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为"竹林七贤",退居河内山阳,弹琴咏诗、服食养性,尝锻铁于大树之下,向秀为之鼓橐——其迹亦可谓退矣。然其遁在"尾":身虽退而名愈高,迹虽晦而言愈亢。山涛将去选官,举康以自代,康乃作《与山巨源绝交书》,自陈"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中有"非汤武而薄周孔"之语——此语一出,正触司马氏"以名教篡魏"之忌:此便是"有攸往"——当遁而不静,反以一书自暴其锋。钟会既贵,慕康之名而往造之;康方大树下锻,箕踞而锻,不与之言;会去,康问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由是衔之——傲一权贵,而祸根遂植。及吕安事起(安兄诬安不孝),康为之作证;钟会因谮之于司马昭曰:"嵇康,卧龙也,不可起。……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昭遂收康下狱太学生三千人请以康为师,欲以救之,不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遂就刑东市,时年四十。使康能如申屠蟠之绝迹、如梁鸿之易姓,敛其名、绝其言、静而不往,未必遂至于此——其厉,正在"遁尾"而复"有攸往"。以遁而不早不远、名高言亢、傲权贵而速其祸——"遁尾,厉,勿用有攸往""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嵇康以遁之在尾而及于祸,是遁之危地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遁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能退与不能退"的完整勘验:

初六遁尾,是"众人皆遁而我独在其后,去之不早、退之不远,故厉;然静止勿往,则亦无灾";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是"以中顺坚韧之德自固其志,人莫之能解";九三系遁,是"情有所系、恋而不能去,如人抱疾,止可畜臣妾而不可任大事";九四好遁,是"有所好而能决然舍之——君子能之,小人溺而不能";九五嘉遁,是"刚中当位、退而得其正,其志正,故贞吉";上九肥遁,是"去阴最远、无应无系,宽裕充大而无所疑,故无不利"。
——由初六"遁尾"、六二"黄牛之革",到九三"系遁"、九四"好遁",到九五"嘉遁"、上九"肥遁":下三爻在艮体、近于二阴而有尾、固、系之别,上三爻在乾体、远于二阴而有好、嘉、肥之判。读遁,要学的全是一桩事——当阴长阳消、势不可为之世,我是知时而退、舍得下、走得远,还是恋其位、系其爱、迟其行?是"远小人而不恶而严"(退而愈全),还是与之争、与之狎(身危而道亦亡)?会知时、会能舍、会走远,遁便亨而无不利。遁之所以"以好遁、嘉遁、肥遁为善,以遁尾、系遁为戒,以远小人不恶而严为道",根子在那句"遁之时义大矣哉"——进易而退难、得之易而舍之难:当去而能去者,天下之至难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道可以终身守,位不可以终身据;退其身,正所以全其道。能知时而退、能舍其所好、能超然无累者,方是真知遁之义。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遁:亨,小利贞。 ——《周易·遁卦·卦辞》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 ——《周易·遁卦·彖传》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周易·遁卦·大象传》
序卦曰: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 ——《周易·序卦传》

卦辞曰"遁,亨,小利贞"——遁则通(亨):当阴长阳消、势不可为之世,惟退乃通、不退不通;然阴方浸长、其势未可骤犯,故所能守者小、所可正者微(小利贞)——非不可正也,正之而不可大也。这便点出遁一卦的眼目:知时而退则亨(遁而亨也),退而以正则利(小利贞),而其时其义之大,正在这一"退"字(遁之时义大矣哉)。《彖》申其义:"遁亨,遁而亨也"——不是遁了以后另有一个亨,遁本身便是亨;"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九五刚中当位而下应六二:君子之退,从容中道、与时偕行,非仓皇之奔、非畏怯之逃;"小利贞,浸而长也"——二阴自下浸浸而长,其势方兴,故君子所可为者小、所当守者正;末乃一叹:"遁之时义大矣哉"——六十四卦中,圣人独于数卦叹其"时义",遁其一也:进易退难、得易舍难,当去而能去者,古今之至难。大象则把"天下有山"之象落到遁之德:"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远之而不与争(退其身以远其祸),不恶之而不使激(平其色以息其怨),而严自守而不可犯(严其防以立其界)。序卦则明其所以次恒:"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道可以久,位不可以久居。它独教"远小人,不恶而严",正与恒之"立不易方"相承而更进——恒则立身守其所守而不易其方(道之当久),遁则退身远其所不可处而不失其正(位之不可久据):一守一退、一久一去,而其归则在那彖传"与时行也、遁之时义大矣哉"——知时而退、退而以正、去而无累,则遁而后亨。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遁之为义,遁乃通也。小人浸长,难在于内;亨在于遁,而"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夫大人以刚德处之,不可以为常,唯"与时行"耳。上九:最处外极,无应于内,超然绝志,心无疑顾——忧患不能累,矰缴不能及,是以"肥遁无不利"也。

王弼解遁,直探其"遁乃通也、与时行也"之义:"小人浸长,难在于内;亨在于遁"——当此之时,通之所在,正在一个"遁"字:不遁,则无所谓通。这一句,扣住彖传"遁而亨也"之本。

他于上九"肥遁"剖判最明:"最处外极,无应于内,超然绝志,心无疑顾——忧患不能累,矰缴不能及"——去之既远、系之既无,故忧患不能累、罗网不能及。处遁之世,惟与时而行、超然无累,乃能无所不利。这是王弼读遁之要。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遁直指"遁乃通也、小人浸长难在于内亨在于遁、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上九最处外极无应于内超然绝志心无疑顾故肥遁无不利"之旨,于"退即是通、无系乃能无累"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遁之理,程颐则更进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君子之遁乃所以行其道"发其遁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遁者,阴长阳消,君子遁藏之时也。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则为亨,故遁所以有亨也。在事,亦有由遁避而亨者。虽小人道长之时,君子知几退避,固善也;然事有不齐,与时消息,无必同也,故"小利贞"。君子之于小人,其道远之而已:远小人之道,若以恶声厉色,适足以致其怨忿;惟在乎矜庄威严,使知敬畏,则自然远矣。

程颐读遁,独发"退藏以伸其道"之义、直指遁之实:"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则为亨,故遁所以有亨也"——这一句是遁卦第一等语:退,不是弃道,正是为了不屈其道。

他于大象"不恶而严"剖判最切:"远小人之道,若以恶声厉色,适足以致其怨忿;惟在乎矜庄威严,使知敬畏,则自然远矣"——不与之为仇,而使之自不敢近。处遁者,退其身以伸其道、严其守以远小人;争之则激,狎之则污,惟远之、严之而已。以"退藏伸道、远小人不恶而严"为读遁之纲,最得其时义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遁独发"阴长阳消君子遁藏之时、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则为亨、知几退避固善然与时消息故小利贞、远小人之道不可恶声厉色适足致其怨忿惟在矜庄威严使知敬畏"之义,直指遁即是退身以伸道、远小人而不恶而严之学,最切于知时而退、退而全道之旨。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遁,退避也。为卦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为遁。六月之卦也。阳虽当遁,然九五当位而下有六二之应,若犹可以有为,但二阴浸长于下,则其势不可以不遁——故其占为"君子能遁,则身虽退而道亨";小人则利于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遂侵迫于阳也。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亦言其"不恶之而自严"也。

朱熹解遁,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遁,退避也。为卦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为遁。六月之卦也"——十二消息卦之未月,阴长阳消,正是当退之时。

他于占义释得最切:"其占为君子能遁,则身虽退而道亨"——身退而道亨:这五个字,把遁卦"遁而亨也"讲到骨里。又谓"小人则利于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遂侵迫于阳"——小利贞一句,兼含此一层劝戒。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身退道亨、不恶而严",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遁紧扣"遁退避也、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为遁、六月之卦、九五当位而下有六二之应然其势不可以不遁、其占为君子能遁则身虽退而道亨、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即不恶之而自严",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身退而道亨"。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遁卦上面是天,下面是山。山已经很高了,可是你越往上看,天越高越远——你追不上它。这就叫"遁":不是跟你打,也不是怕你,我走开就是了。这个卦是六月的卦,底下两个阴爻慢慢长上来,小人的势力起来了。这个时候你硬要跟他斗,斗不过的,还把自己搭进去。所以孔子在大象上给了八个字:"远小人,不恶而严。"——离他远一点,可是不要板起面孔骂他。你一骂,他就恨你,非把你整死不可;你只要自己站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他自然不敢过来。走,也有讲究:走得太晚,那是"遁尾",危险;心里还挂着舍不得,那是"系遁",走了跟没走一样;能舍得下你最喜欢的东西而走,那是"好遁";走得正大光明,那是"嘉遁";走得远远的、干干净净、一点牵挂都没有,那是"肥遁"——那是最高明的。

南怀瑾讲遁,先把"天下有山"讲活:"山已经很高了,可是你越往上看,天越高越远——你追不上它。这就叫遁:不是跟你打,也不是怕你,我走开就是了。"一句话点破"退非怯"之义。

他最重大象那八个字:"远小人,不恶而严。……你一骂,他就恨你,非把你整死不可;你只要自己站得端端正正,他自然不敢过来。"——正是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之义。

末了他把六爻的"走法"讲得最明白:"走得太晚是遁尾,心里挂着是系遁;能舍得下最喜欢的是好遁,走得正大光明是嘉遁,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牵挂都没有是肥遁——那是最高明的。"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遁尤重"天下有山、天愈上而山不能及即遁、六月之卦二阴浸长小人势起、硬斗必败故远之、远小人不恶而严——骂则招怨惟自守端严则彼自不敢犯、走得太晚是遁尾走时挂心是系遁能舍所好是好遁走得正大是嘉遁走得干净无累是肥遁"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杨彪以疾遁于汉魏之交、远小人而不恶而严 A HISTORICAL TALE

知时而退、不恶而严 ——一个以三公之尊自退于门内、十年不出而终全其身与其节者

东汉末  ·  献帝至魏文帝之世  ·  杨彪(字文先、弘农华阴人、杨震曾孙、四世三公、汉太尉)

遁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遁之时义大矣哉",大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遁之要,在当阴长阳消、势不可为之世,能知时而退(与时行也)、远小人而不与之争(远小人)、不出恶声而自守其严(不恶而严),以全其身、以伸其道。六十四卦里,把"知时而退""不恶而严"两层遁之义贯于一身的,汉末杨彪是一个最沉痛也最完整的人证——他以汉家三公之尊,当曹氏代汉之际,既不能救、又不肯从,乃"称脚挛不复行",闭门自退者十余年;魏受禅而以太尉相召,固辞不受——不出一恶声,而其不可屈之节凛然。这段史事,详载于《后汉书·杨震列传》附《杨彪传》。

杨彪字文先,弘农华阴人。其家四世三公——曾祖父杨震,即"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却金之杨震;祖杨秉、父杨赐,皆位至三公,以清白传家。彪少传家学,举孝廉、茂才,辟公府,历侍中、京兆尹。为京兆尹时,中常侍王甫使门生于郡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彪发其奸,密以白司隶校尉阳球——球奏诛王甫,天下称之:其刚直如此。后历五官中郎将、颍川南阳太守、永乐少府、太仆、卫尉,代董卓为司空,又代黄琬为司徒。

然彪之立朝,正当汉室倾颓、豺狼当道之世——此正是"二阴浸长"之时。初平元年,董卓议迁都长安,公卿莫敢忤;独彪抗言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昔盘庚五迁,殷民胥怨,故作三篇以晓之。今天下无虞,百姓乐安,若一旦动之,天下惊乱。"卓大怒曰:"公欲沮国计邪?"彪终不为屈,遂坐免官——此时之彪,是"刚当位而应",尚能力争。及李傕、郭汜相攻、天子播越,彪与太尉杨定等百官从驾东归,间关险阻,备尝艰苦;郭汜欲劫天子还营,彪叱之曰:"郭多,盗马虏耳,何敢欲乎主人!"——一言而正君臣之分。其忠、其直、其节,至此可谓尽矣。

然天下之势,终不可为。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都许,大权尽归曹氏。彪见汉祚将终,知不可以争、亦不可以从,乃"累称脚挛,不复行"——自是以后,十余年不复出门:此便是遁:不与之争(不为激烈之谏以取死),不与之处(不列朝班以求容),退其身于门内而已。其间尤险者一事:建安初,曹操以彪与袁术为婚姻(彪娶袁术从妹),诬彪欲图废置,收付廷尉;将杀之,孔融闻而奔见操,谏曰:"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之罪乎!"操曰:"此国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欲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操意乃解,彪得免——几于不免,而终于以退获全。其后曹操杀其子杨修(修以恃才见忌),操见彪,问曰:"公何瘦之甚?"彪对曰:"愧无日䃅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丧子之痛而不出一怨言、不著一恶声,而其哀其正自不可犯:此正是"不恶而严"。

及汉魏鼎移,其节愈见:魏文帝曹丕受禅,欲以彪为太尉——以汉之三公,为魏之三公,一时之荣也。彪辞曰:"彪备汉三公,遭世倾乱,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惟新之朝?"固辞不受——一言而汉臣之分明矣:不诋魏,不颂魏,惟自言"不可赞惟新之朝"而已——不出恶声,而其不肯屈者,凛然如山。文帝乃敬之,拜光禄大夫,赐几杖、衣袍,令彪朝见时著布单衣、皮弁,以宾客礼待之,位次三公。黄初六年卒,年八十四——当汉魏之交,公卿之诛死者、废弃者、屈节者不可胜数,而彪独以"称疾自退、不恶而严"全其身、全其节、全其寿。

◆  杨彪之知时而退、不恶而严,几乎是遁彖"遁亨,遁而亨也……与时行也……遁之时义大矣哉"与大象"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的活注脚:当董卓之世犹可争,则抗言力争;及曹氏之世不可为,则称疾自退——十年不出,不与之争、不与之处(远小人);丧子而不怨、辞爵而不诋(不恶);而其汉臣之分、四世之节,凛然不可犯(而严)。上一课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立不易方",此课遁之杨彪则教人"会退、知时而遁"——一久一退,正是"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由久其道而入不久其位的人间对照:道可以终身守,位不可以终身据;退其身,正所以全其道。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会兴",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会正",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会养其大",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则教人"会退——当阴长之世、当不可久居其所之时,不遁之太晚(不遁尾),不系于所恋(不系遁),能舍其所好而决去(好遁),退而不失其正(嘉遁),远引而无所系累(肥遁);远小人而不与之争、不出恶声而自守其严(不恶而严),以退其身而伸其道。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恒者道也,可以终身;位者势也,不可以久据。当此阴长阳消之世,知时而退、退而以正、去而无累——这便是"遁,亨,小利贞""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遁之时义大矣哉""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遁卦六爻,是"能退与不能退"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一个局面已经不可为、一个位置已经不可久居,我是知时而退、舍得下、走得远,还是恋其位、系其爱、迟其行?我能不能退在众人之前而不落其尾(不遁尾)、守其志而不为利势所夺(固志)、断其系恋而不为私爱所牵(不系遁)、舍其所最好而决然去之(好遁)、退而不失其正(嘉遁)、去而一无所累(肥遁)?好遁、嘉遁、肥遁者善,遁尾、系遁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遁,亨,小利贞",与大象"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是给一切正处在"不可久居其所"之境的人——无论去一个位置、离一段关系、别一种局面——的总叮嘱:遁之道,不在负气之出走、亦不在苟且之逃避,而在那一份"知时而退、退而以正"——退在其时而不落其尾(不遁尾),守其志而不为利势所夺(固志),断其私系而不为爱憎所牵(不系遁),舍其所好而决然去之(好遁),退而不失其正、不废其道(嘉遁),去而一无所累、无所疑顾(肥遁)。远小人而不与之争、不出恶声而自守其严——争之则激而祸生,狎之则污而德丧;惟远之、严之,退其身以伸其道。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立不易方,遁则教你——如何退、如何知时而遁:退而后通(遁而亨也),退而以正(小利贞),从容与时偕行而非仓皇奔溃(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远小人而不恶而严(大象),而不至于遁之太晚(不遁尾)、系于所恋(不系遁),使身退而道亨、去远而身全。那恋位而不肯去、系爱而不能舍、迟疑而不早退的人,纵一时得志,也终于身与名俱毁;能知时而退、能舍其所好、能超然无累的人,则身退而道亨、遁而无不利。会知时、会能舍、会走远、会不恶而严——这是人间最清醒也最难的一种庄严,是"遁"之所以"亨、小利贞、与时行也、遁之时义大矣哉"、以一退所以能全其身、伸其道的真本事。

速查 · 天山遁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乾☰(天)下艮☶(山)
卦名天山遁(tiān shān dùn)· 退避 · 六十四卦第三十三
卦辞遁,亨,小利贞
卦义遁者,退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天下有山(山虽高而天愈远=退避之象)。二阴浸长于下(初六六二)、四阳在上,十二消息卦之未月(六月·阴长阳消·小人渐长君子当退)。贵在"知时而退(遁而亨也)、与时偕行(刚当位而应)、退而以正(小利贞)、远小人而不恶而严(大象)",其戒在遁之太晚(初六遁尾)、系于所恋(九三系遁)
六爻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不往何灾也·晚遁之厉·反面镜)·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固志也·遁之固志)·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系恋之疾·反面镜)·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舍其所好·遁之能舍)· 九五嘉遁贞吉(以正志也·退而得正·成卦之主)· 上九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超然无累·遁之至善)
卦象之喻"天下有山,遁"——山之为物高矣,然天愈上而愈远,其势不可及。当二阴浸长、小人道长之世,君子法之以退:远之而不与之争,不出恶声而自守其严(不恶而严)。遁而后亨、退而后全——退是要退得其时、退得其正、去得无累的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遁之善(嘉遁之正·肥遁之无累)九五=阳刚中正居尊、退而得其正、与时偕行(嘉遁,贞吉;以正志也)——成卦之主;上九=阳刚居遁之极、去阴最远、无应无系(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遁之至善
遁之戒(遁尾之厉·系遁之疾)初六=居遁之尾、去之不早而复有所往(遁尾,厉,勿用有攸往;不往何灾也);九三=切近二阴、情有所系而不能去(系遁,有疾厉;不可大事也)
遁之两枢(固志与能舍)六二=柔中得正、以中顺坚韧自固其志、人莫能夺(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固志也);九四=有所好而能决然舍之(好遁,君子吉,小人否)——遁之枢,全在"舍得下"三字
彖传遁亨,遁而亨也 · 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 · 小利贞,浸而长也 · 遁之时义大矣哉
大象传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远之而不与之争、不出恶声而自守其严——恶声厉色适足致其怨忿,惟矜庄威严使知敬畏)
序卦传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道可以久,位不可以久居)
核心精神知时而退则亨(遁而亨也);退而以正则利(小利贞);从容与时偕行而非仓皇奔溃(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远小人而不恶而严(大象);身退而道亨(朱熹)、退藏以伸其道(程颐);进易退难、得易舍难——当去而能去者,古今之至难(遁之时义大矣哉)
与恒(䷟)相承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恒言"久于其道、立不易方"(道之当久),遁言"不可久居其所、知时而退"(位之不可久据)。一久一退,看似相反而实相成——退其身,正所以全其道
与大壮(䷡)相综遁倒转即大壮(下一卦):遁二阴长于下而四阳退避(阴长阳消·未月),大壮四阳长于下而二阴将消(阳长阴消·卯月)。一退一进、一消一长,恰成一对
立义之要("尾固系好嘉肥"六遁)遁六爻以"遁尾—执用黄牛之革—系遁—好遁—嘉遁—肥遁"为线索:去之不早则厉(初六)、志固不解则不可夺(六二)、系于所恋则有疾(九三)、能舍所好则吉(九四)、退而得正则贞吉(九五)、远引无累则无不利(上九);愈上愈远、愈远愈全——遁之枢,全在"舍得下、走得远"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眼下这个局面、这个位置,是不是已经"不可久居其所"?
我是知时而退、退在众人之前(如六二申屠蟠察乱于未形而绝迹梁砀),
还是众人皆遁而我独在其尾、去之不早而复露其锋(如初六遁尾、嵇康名高言亢而终于东市)?
二问:我舍不下的,究竟是什么——是位、是名、是那一点"不甘心不被用"的愤?
我是舍其所好而决然去之(如九四好遁、贺知章八十六而乞归四明),
还是身在山泽而心在魏阙、遁而有所系(如九三系遁、谢灵运凿山浚湖而怨望不已)?
三问:当我不得不与那些"渐长的小人"共处,我是与之争、与之狎,
还是"远之而不恶、自守而严"(如杨彪十年不出、丧子不怨、辞爵不诋)?
信"君子退藏以伸其道,道不屈则为亨"——身退而道亨,去远而身全?
——记下来,便已得遁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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