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 42 · HEXAGRAM
雷天大壮
LÉI TIĀN DÀ ZHUÀNG  ·  GREAT STRENGTH  ·  THUNDER & HEAVEN
䷡  上震☳下乾☰ · 雷在天上之象(其声大壮)· 四阳浸长于下、二阴将消于上 · 十二消息卦之一(卯月·二月·四阳·阳长阴消) · 大壮,利贞 · 大者壮也 · 刚以动,故壮 · 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 君子以非礼弗履 · 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
卦序:第三十四 上卦:震☳ 下卦:乾☰ 卦辞:大壮,利贞 大象:君子以非礼弗履
开篇 · 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 PROLOGUE

上一卦遁,讲的是"知时而退、退而愈全"——当二阴浸长、势不可为,君子远小人而不恶而严,退其身以伸其道。可是《序卦传》紧接着便说:"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没有一味退到底的道理。退是为了蓄,蓄久必伸;阴长到极处必反,阳消到尽头必长。于是遁卦倒转过来,便是大壮:遁是二阴自下浸长而四阳退避(未月、阴长阳消),大壮是四阳自下浸长而二阴将消(卯月、阳长阴消)——一退一进、一消一长,恰是同一张图的正反两面。所以遁之后受之以大壮:退到该退的时候是德,壮到该壮的时候也是德;难的不是壮不起来,而是壮起来之后还守不守得住那个"正"。

它讲的,是一桩"雷在天上、四阳浸长、刚以动故壮、大者正也、非礼弗履"的大道:雷本在地中(复),出而奋于地上(豫),如今直上于天而震其声——这是力量到了最盛的时候。这是继"遁之能退"之后一层最要紧的功夫:遁教人"会退——知时而遁、远小人而不恶而严",大壮便教人"会壮——如何在阳长之世壮而能正(大壮利贞、大者正也),如何不以壮自恃(小人用壮、君子用罔),如何以礼自制其壮(非礼弗履),如何壮而得中(九二贞吉、以中也),如何壮而能决(九四藩决不羸),如何以和易去其壮(六五丧羊于易),如何不至于进退无路(上六羝羊触藩)"。一部《大壮》,讲的全是这桩""的功夫:大者壮也——所壮者必是"大"(阳、正、义),不是气力(大者正也);刚以动故壮——刚而能动,故其势盛;然壮而不可恃其壮,故君子以非礼弗履。——大壮不是逞强,大壮是守正

天在下——乾:健而在下,四阳浸长 雷在天上——震:其声大壮 君子以非礼弗履——壮而不可恃其壮
雷在天上——雷本伏于地中(复),奋于地上(豫),至此直震于天上:声势之大,莫过于此。然雷之可畏,不在其声之大,而在其发之以时、动之以正。君子观此象,正当力量最盛之日,反以礼自制:非礼之事,一步不履(非礼弗履)——大壮之壮,全在这个"正"字(大者正也)
卦象 · 雷在天上、四阳浸长、刚以动故壮 THE SYMBOL

大壮卦上震下乾,是十二消息卦之一——卯月(二月),四阳浸长于下(初九至九四),二阴将消于上(六五、上六):阳长阴消之盛,君子之道方兴。读大壮,最该先认住那"雷在天上、四阳浸长、刚以动故壮"之貌。所谓"大壮",就是"大者壮也"——不是气力之壮,而是"大者"之壮:阳为大,阴为小;壮的是那个阳、那个正、那个义。《彖》说得极明白:"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下乾之刚,上震之动:刚而能动,故其势不可御。然圣人紧接着便下一转语:"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壮而不正,便不成其为"大":所谓大者,正也;正而后大,大而后壮。所以大壮之象,最要紧的有三个机关:一是"雷在天上"(声势之极,壮之象),二是"四阳浸长"(君子道长,其势方盛),三是"刚以动,故壮"(刚而能动,然动必以正,否则触藩)。上震下乾,是这样两个单卦相叠:

上卦 ☳ 震

震为雷、为动、为长男、为足,一阳动于二阴之下,动而在上。雷之性,动也、震也;它居于上卦——那上体之震,正是大壮"其声大壮、动而向前"所在:当阳长之世,刚健之气发而为动,其声震于天上。震之德在"动"——大壮之世,动于外(震行于上):惟以藩决不羸之决(九四)、以丧羊于易之和(六五)、以触藩不能退不能遂之困(上六)验其动之得失。那在上之震动,正是大壮的"动而必以正"——以刚居柔、悔亡而决藩(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尚往也),以柔居尊、不与刚争而和易去其壮(六五丧羊于易、无悔),以阴柔居壮之极、进退失据(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艰则吉)。震体之中,九四、六五、上六三爻层层勘验"决、和、困":九四以刚居柔,壮而不过、决其藩而不羸其角,为壮之最善;六五以柔居尊,不以力抗群刚而以和易化之,故丧其壮而无悔;上六居壮之终,力已竭而犹欲进,遂至触藩而不能退不能遂。大壮之上体,成于"决藩之善"(九四)、"和易之化"(六五)、"触藩之困"(上六):动得其正则藩决,动而失正则触藩——壮之成败,全在这一体。

下卦 ☰ 乾

乾为天、为健、为父、为首,三阳纯刚,健而在下。天之性,健也、刚也;它居于下卦——那下体之乾,正是大壮"所以壮之本"所在:四阳浸长,其根在乾——刚健之德积于内,故壮之有本。乾之德在"健"——大壮之世,刚积于内(乾健于下):惟以壮于趾之躁(初九)、以贞吉得中之守(九二)、以用壮触藩之危(九三)验其壮之正与不正。那在下之乾健,正是大壮的"壮之所自出,亦壮之所易失"——以居下位而恃其壮先动(初九壮于趾、征凶、其孚穷也),以刚居柔而得中自守(九二贞吉、以中也),以过刚居刚而用其壮(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乾健之中,初九、九二、九三三爻层层勘验"躁、中、恃":初九以阳居最下、力微而志锐,动则凶;九二以刚居柔得中、壮而不过,故贞吉;九三过刚而居下体之上、恃壮而进,如羝羊之触藩而角挂其间。大壮之下体,成于"壮趾之凶"(初九躁进)、"得中之吉"(九二守正)、"用壮之危"(九三恃壮):壮之难,不难在有力,难在不用其力——全在这一体。

"雷在天上、四阳浸长、刚以动故壮",是大壮之所以为大壮、所以象盛壮之机;"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是大壮之所以壮、所以壮而能久之道。《彖》说得最透:"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它先揭其壮之所自:"大者壮也"(阳为大、阴为小:所壮者,是那个"大"——是阳、是正、是义,不是血气);继示其壮之所由:"刚以动,故壮"(内刚健而外奋动,故其势莫御);再明其壮之所守:"大壮利贞,大者正也"(壮而不正,只是暴;正而后大,大而后壮);末乃一语而收:"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天地之所以为天地,正是这"正大"二字:雷霆之威、四时之行,无一不正、无一不大;人能正大,便与天地之情相通。故大壮之要,全在"正、中、礼、决"数字:壮而以正则利(大壮利贞),壮而得中则吉(九二贞吉),壮而制之以礼则不履非礼(大象),壮而动之以时则藩决(九四)。大壮之失、大壮之偏,则恃壮而躁进(初九壮于趾)、恃壮而妄用(九三用壮触藩)、力竭而犹进(上六不能退不能遂)——用壮者触藩,用罔者贞厉:壮而不知节,则壮反为祸。

大壮最该记取的一层,在大象传那一句:"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雷震于天上,声威之极;君子观此象,却不是去学那份声威,而是反身以礼自制:凡非礼之事,一步不肯履。这一句最见圣人之意,又正与它彖传"大者正也"的天机相应:人在最壮之时,最容易觉得"我可以"——可以不循常轨,可以不守分际,可以以力破理。而《易》偏偏在这里下一转语:真正的壮,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我不肯做什么"。能以礼自胜其壮者,其壮乃大;不能自胜而以壮凌人者,其壮乃暴。程颐说得最切:"人之所以为壮者,血气也;君子之大壮,在自胜其人欲之私耳——克己复礼,则其壮莫之能御。"故大壮之壮,不在能胜人,而在能胜己;不在能破藩,而在不妄触藩。这正与"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相贯:恃壮而先动者,壮于趾之凶(初九);恃壮而妄用者,触藩羸角之厉(九三);壮而得中者贞吉(九二);壮而能决者藩决不羸(九四);以柔和化其壮者无悔(六五);力竭而犹进者,不能退不能遂(上六)。一正一中、一礼一决,正是全那"大者正也"的功夫。这与乾之"自强不息"、坤之"厚德载物"、屯之"经纶"、蒙之"果行育德"、需之"饮食宴乐"、讼之"作事谋始"、师之"容民畜众"、比之"建万国亲诸侯"、小畜之"懿文德"、履之"辩上下定民志"、泰之"财成辅相"、否之"俭德辟难"、同人之"类族辨物"、大有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谦之"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豫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随之"向晦入宴息"、蛊之"振民育德"、临之"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观之"省方观民设教"、噬嗑之"明罚敕法"、贲之"明庶政无敢折狱"、剥之"厚下安宅"、复之"至日闭关"、无妄之"茂对时育万物"、大畜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之"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之"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之"常德行习教事"、离之"继明照于四方"、咸之"虚受人"、恒之"立不易方"、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并列——遁教君子当阴长之世知时而退,大壮则进一步教君子当阳长之世、当力量最盛之时,如何壮而不恃其壮(非礼弗履)、如何壮而得其中(贞吉以中)、如何壮而守其正(大者正也)、如何壮而能决(藩决不羸),而不至于用壮触藩、进退失据——壮而后正,正而后大
爻位 · 六爻三才 THE THREE POWERS

重卦六爻,两爻为一才: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大壮六爻,是一幅"能不能自制其壮"的层层勘验图——由初九之"壮于趾"(在下而躁进,征凶),到九二之"贞吉"(刚而得中,壮而不过),到九三之"小人用壮"(恃壮妄进,羝羊触藩),到九四之"藩决不羸"(壮而能决,尚往也),到六五之"丧羊于易"(以和易去其壮,无悔),再到上六之"羝羊触藩"(力竭犹进,不能退不能遂)。大壮之六爻,以"壮于趾—贞吉—用壮触藩—藩决不羸—丧羊于易—触藩不能退不能遂"为线索:初九阳居最下、力微而志锐,壮于趾(征凶、其孚穷也);九二阳刚居中、壮而能中,贞吉(以中也);九三过刚居刚、恃壮而进,用壮(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九四以刚居柔、壮而不过、动得其时,藩决不羸(贞吉悔亡、尚往也);六五阴柔居尊、不与群刚力争,丧羊于易(无悔、位不当也);上六阴柔居壮之极、力竭犹进,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艰则吉)。大壮之六爻,一以贯之,全在那"用壮与不用壮":用其壮者触藩(初九之凶、九三之厉、上六之困),不用其壮者得吉(九二之中、九四之决、六五之和);而其枢在"能不能自制"——制得住者壮,制不住者暴。而六爻之中,又以那"尚往也"的九四为大壮之成卦之主(壮而能决、藩决不羸、壮之最善),以那"以中也"的九二为大壮之枢(刚而得中、壮而不过);以那"不可大事也"意味的九三为大壮之大戒(用壮则触藩),以那"不详也"的上六为大壮之穷地(力竭犹进则进退无路)。大壮以"能不能自制其壮"为眼目:自初九至九三,皆勘验乾体之躁、中、恃;自九四至上六,皆勘验震体之决、和、困;而大壮之至,在九四之"藩决不羸"——壮而不折其角也。

五·上 TIĀN · 天位
天位——大壮之和易之化与触藩之困。六五阴柔居尊、处群阳之上——当大壮之世而不与刚力争(丧羊于易,无悔):羊者,群羊也,指下之四阳(羊性好触,象壮);易者,和易也(一说"场",疆场之地)。以柔中之德居尊,不以力抗群刚,而以和易化之,故其壮自丧于和易之中而无所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以柔居尊,本不当位;然惟其不当位,故不能以力争,反成其"丧羊"之无悔。上六阴柔居大壮之极——当壮之终而力已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如公羊以角触篱,角挂藩中,退则角不得出,进则藩不得破——进退两难,无所利。然若知其艰难而反身自处,则咎不长而终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居上者:以柔和化其壮者无悔(六五);力竭犹进而进退失据者无攸利,惟艰贞乃吉(上六)。大壮之上体,于此判然:壮之善不在力之大,而在化之和(六五)与知其艰(上六)——恃力者困,知艰者出。
三·四 RÉN · 人位
人位——大壮之用壮之危与决藩之善。九三阳刚、居下体之上、过刚而居刚位——当大壮之世而恃其壮(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小人于此,则专用其壮以凌物;君子于此,则视其壮如无(罔者,无也——虽有壮而不用其壮)。用壮而进,虽正亦危:如羝羊之触藩,角反挂于藩间而受伤。《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九四阳刚、居上体之下、以刚居柔——当大壮之世而壮得其正(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以刚居柔,则壮而不过,故本有悔而悔亡;四阳并进而四当其前,前之二阴如藩,一决而开、不复羸角;其进也,如大车之輹(车轴之缚)壮固而行不倾。《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藩既决,则可以往矣。人位之教极切:恃壮而妄用者,触藩羸角(九三、君子罔也);壮而不过、动得其时者,藩决不羸(九四、尚往也)。两爻相照:同是阳刚在中,九三失之"用"(以力破理)、九四得之"不过"(以正决藩)——大壮之枢,正在这"用"与"不用"之间:用其壮者角折,不用其壮者藩开。
初·二 DÌ · 地位
地位——大壮之壮趾之躁与得中之守。初九阳刚居最下——当大壮之始而躁于进(壮于趾,征凶,有孚):趾者,足也,在下而主行;以阳刚之才处至下之位,力未足而志已锐,恃壮而先动,故征则凶。虽其心有孚(自信必能),而其穷可必。《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所自信者,正其所以穷也。九二阳刚居中、以刚居柔——当大壮之世而壮得其中(贞吉):阳处阴位,则刚而不过;居下卦之中,则动而有节。壮而能中,不恃其壮,故正而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所以吉者,以其得中也。地位之教极明:恃壮先动、力微志锐者征凶(初九、其孚穷也);刚而得中、壮而不过者贞吉(九二、以中也)。大壮之初,全在这"躁进之凶"与"得中之吉"两途——动之太早则穷,守之得中则吉。

乾以九五为最善,坤以六二为最善,屯以初九为成卦之主,蒙是"一卦两主",需、讼、比皆以九五为主,师以九二为主,小畜以六四为主,履则成卦之主与至善之爻分属两爻,泰、否皆无一独主而以两爻相应为枢,同人以六二一阴为成卦之主,大有以六五一阴为成卦之主,谦以九三一阳为成卦之主兼至善,豫则成卦之主(九四)与至善之爻(六二)分属两爻,随又以成卦之主(初九)与至善之爻(九五)分属两爻,蛊则以六五为治蛊之主,临以九二为成卦之主、六五为治临之至,观以九五为成卦之主、六四为观下之最得,噬嗑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九四为用狱之最刚直,贲以六五为成卦之主、上九"白贲"为贲之至善,剥以上九"硕果不食"为一卦之眼目、六五"贯鱼"为处剥之枢,复以初九"不远复"为一卦之眼目、上六"迷复"为复之大戒,无妄以初九为成卦之主、九五为无妄之至,大畜以上九"何天之衢"为眼目、六五"豮豕之牙"为处畜之枢,颐以上九"由颐"为眼目、六五"拂经居贞"为处颐之枢,大过以九二、九四为过而能济之善、上六"过涉灭顶"为过之极,坎以九二、九五为处险之善、上六为陷之极,离以六二、六五为附丽之善、九四为附之失,咸以九四"贞吉悔亡"为感之主、九三"执其随"为感之失,恒以九二"能久中"为恒之枢、九三"不恒其德"为恒之大戒,遁以九五"嘉遁"为成卦之主、上九"肥遁"为遁之至善;大壮则以九四"藩决不羸"为成卦之主(以刚居柔、壮而不过、动得其时、尚往也),以九二"贞吉"为大壮之枢(刚而得中、壮而不恃、以中也),又以初九"壮于趾"(躁进之凶)、九三"小人用壮"(恃壮触藩之厉)、六五"丧羊于易"(和易化壮之无悔)、上六"羝羊触藩"(力竭犹进之困)勘验大壮之能自制与不能自制。而大壮最该会通的一点,正在它与遁相综——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遁二阴长于下而四阳退避(阴长阳消·未月),大壮四阳长于下而二阴将消(阳长阴消·卯月);把遁卦倒过来,就是大壮:一退一进、一消一长,本是同一个天理的两面——退不是懦,壮不是暴;退者所以蓄其壮,壮者所以酬其退。又大壮与晋相次(下一卦即晋: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壮极必进而上行,然进之以明,非进之以力)。尤须玩味者:大壮之壮,从不是"以力凌人"。彖曰"大者正也"——所壮者是正,不是力;大象曰"君子以非礼弗履"——所制者是己,不是人;曰"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正大二字,直通天地。故大壮六爻,一戒"壮趾"之躁、再戒"用壮"之恃、三戒"触藩"之困;而赞"贞吉"之中、"藩决"之决、"丧羊"之和。处大壮者,最贵壮而得中(九二)、壮而能决(九四);最忌恃壮先动(初九)、用壮凌物(九三)、力竭犹进(上六):大壮之至,在自胜其壮、以礼制壮、以正行壮。

这里藏着读大壮最该会通的一处活眼:大壮的六爻,全在勘验同一桩事——当我正处在最有力、最得势、最"可以"的时候,我是以礼自制、以正行之,还是恃其壮而妄用其力?初九壮于趾,是"力未足而志已锐,恃壮先动,故征凶——所自信者,正其所以穷";九二贞吉,是"刚而居柔、动而得中,壮而不过,故正而吉";九三小人用壮,是"专用其壮以凌物,则如羝羊触藩,角挂其间而反受其伤——君子则虽有壮而视之如无";九四藩决不羸,是"以刚居柔、壮而不过,一决而藩开,其进如大车之輹,行而不倾";六五丧羊于易,是"以柔居尊,不与群刚力争,而以和易化其壮,故丧其羊而无悔";上六羝羊触藩,是"力已竭而犹欲进,遂至不能退、不能遂——惟知其艰而反身自处,乃咎不长"。由初九之"躁"、九二之"中",到九三之"恃"、九四之"决",到六五之"和"、上六之"困"——大壮之道,一以贯之,全在那个"自胜":胜得住自己的,其壮愈大;胜不住自己的,其壮反成其祸。所以大壮从不是教人逞强好胜、以力破理,恰恰相反:大壮之善,在大者正也(彖)、在非礼弗履(大象)、在壮而得中(九二)、在动得其时而藩自决(九四)。真正的强,不是"我能踢开这道篱笆",而是"我知道哪道篱笆不该踢"。而最深的一层教诲,是那大象"君子以非礼弗履"与彖传"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力量最盛之日,正是最该自律之时:那时没有人拦得住你,能拦住你的只有你自己心里的"礼"。以礼自制其壮,则壮而不折;以力破理而行,则如羝羊触藩,角必羸、身必困。大壮之要,壮是要壮得其正的、动是要动得其时的——壮而以正、动而以礼,则藩决而尚往。大壮最怕的,从不是"壮"(刚以动,故壮),而是恃壮、是妄动、是不知止——这就是大壮六爻"以贞吉、藩决、丧羊为善,以壮趾、用壮、触藩为戒,以非礼弗履为道"的天理。
六爻 · 逐爻详解 THE SIX LINES

大壮六爻,以"壮于趾—贞吉—小人用壮—藩决不羸—丧羊于易—羝羊触藩"为线索——由初九躁进之凶的壮于趾,到九二得中之守的贞吉,到九三恃壮之危的触藩羸角,到九四能决之善的藩决不羸,到六五和易之化的丧羊于易,再到上六力竭之困的进退两难。下面逐爻细读爻辞,各配一位真实人物为证(皆不与前三十三卦所举重复)。

上六 天位·上
羝羊触藩 不能退 不能遂 无攸利 艰则吉
阴柔、居大壮之极、力已竭而犹欲进——当壮之终而进退失据(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羝羊者,牡羊也,性好以角触物;藩者,篱也。角既挂于藩间,退则角不能出,进则藩不能破——进退两难,无所往而利。然若能知其艰难、反身自处、不复恃壮妄进,则其咎不至于长久而终得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不详者,不审也:不审其力之已竭、时之已过,故至于此。这是国势极盛、举天下之兵而一举求成,既败之后又不能收拾、不能自处,遂至进退无路而身死国亡者的写照:所困者不是力弱,正是"力盛而不知止"(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会以百万之众投鞭断流、一败而不可收者,是大壮之穷地的反面镜。
苻坚:前秦苻坚,是"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以极盛之力一意求进,一战而败,遂至退无所归、进无所之,正是"触藩"的写照。据《晋书·苻坚载记》:坚字永固,略阳临渭氐人。即位之后,任用王猛,修政劝农、明法峻刑、兴学劝士,前秦大治;东灭前燕、南取梁益、西并前凉、北取代国,混一北方——自江而北,尽为秦有,国势之盛,五胡之世未之有也:此正是"四阳浸长、大者壮也"之时。然壮极而不能自制。王猛临终切谏曰:"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此是"非礼弗履""大者正也"的忠告:晋未有可伐之衅,鲜卑慕容、羌人姚苌乃腹心之疾。坚不能用。太元八年,遂大举伐晋:发兵九十余万,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群臣多谏,太子苻宏谏,阳平公苻融涕泣力谏,坚皆不听;且曰:"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恃壮而妄进,正是"用壮"。其冬,战于淝水。谢玄请秦师少却以决战,苻融麾兵欲退,众遂大奔;朱序于阵后呼曰"秦兵败矣",军中大乱,自相蹈藉,死者相枕。融马倒被杀,坚中流矢,单骑遁走;秦兵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师,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十七八——一触而角折。既败之后,正是"不能退、不能遂":慕容垂乘之复燕,姚苌乘之立秦,丁零翟斌起于河南,鲜卑、羌、羯并叛,关中大乱;坚欲还长安而长安已围,欲奔而无所归,走五将山,为姚苌所执苌求传国玺,坚瞋目曰:"小羌敢逼天子!五胡次序,无汝羌名。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怒,缢坚于新平佛寺,时年四十八;国遂分裂,前秦亡。使坚能如九二之得中、九四之能决,用王猛之言而不轻犯晋、先除腹心之患,则以其兵力之盛、政治之修,未必遂至于此——其困,正在"用壮":力盛而不知止,一举而尽掷其壮,遂至不能退不能遂。以百万之众投鞭断流、一战而不可收拾——"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苻坚以力竭犹进之困,是大壮之穷地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六五 天位·中
丧羊于易 无悔
阴柔、居尊、处群阳之上——当大壮之世而以和易化其壮(丧羊于易,无悔):羊者,好触之物,象下之四阳并进;易者,和易也(一训"场",谓疆易之地)。六五以柔居尊,不能以力抗群刚,亦不必以力抗——惟以和易柔中之德处之,则群羊之壮自丧于和易之中,而己无所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以柔居刚位,本不当;然惟其不当而不能用力,反成其不用力之善。这是居尊而不以兵力自逞、能纳臣下"和戎"之言、去其黩武之壮而以和易致其治者的写照:所丧者是那"好触之羊"(黩武之壮),所得者是不劳而众服(丧羊于易、无悔)。会以人主之尊而闻直言即改容、去其兵而以德和众者,是大壮之和易。
晋悼公:春秋晋悼公,是"丧羊于易,无悔"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居尊而不逞其兵,纳魏绛"和戎"之策,去其好触之壮,而晋室复霸,正是"丧羊于易"的写照。据《左传·襄公四年、十一年》《史记·晋世家》:悼公名周,晋襄公曾孙,年十四而自周入立,始命百官、施舍已责、济贫乏、节器用、时用民,晋国大治,遂能复主诸侯之盟。其为君之善,尤在能受直言而自制其壮。初,悼公之弟杨干乱行于曲梁之军,中军司马魏绛戮其仆以徇。悼公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而戮吾弟,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此时之悼公,正是"用壮"。魏绛致书自陈,谓"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投书而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悼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一闻其义,即释其怒、自引其过:此便是"非礼弗履",便是"丧羊"之始。其后无终子嘉父使孟乐请和诸戎,悼公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乃陈"和戎五利":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公曰:"善!"使魏绛盟诸戎——去其黩武之壮而以德和众:此正是"丧羊于易"。自是晋国无戎患而修其政、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戎狄亲附、诸侯归晋,悼公之霸业成;公乃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使悼公当日必杀魏绛以逞其怒、必伐诸戎以逞其兵,则壮或折而霸不成——惟其能丧其"好触之羊"于和易之中,故无悔而功成。以居尊而自制其怒、去其黩武而以和致霸——"丧羊于易,无悔""丧羊于易,位不当也",晋悼公以和易化壮之德,是大壮之和易最相得的一证。
九四 人位·上
贞吉悔亡 藩决不羸 壮于大舆之輹
阳刚、以刚居柔、居上体之下——当大壮之世而壮得其正(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以刚居柔,则壮而不过、锐而有节,故本有悔而悔亡;四阳并长而九四当其前锋,前之二阴如藩篱,一决而开,不复如羝羊之羸其角;其进也,如大车之輹(车轴之缚)壮固,行而不倾、载重而不折。《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藩既决矣,故可以往。这是当国力方盛之时,为将而勇冠三军、长驱直入、所向无前,而其身不矜、其心不私("匈奴未灭,无以家为")者的写照:其壮不在恃力妄触,而在动得其时、决其藩而不折其角(藩决不羸、尚往也)。会以少年封侯、深入二千里、封狼居胥而不以私自累者,是大壮之善、大壮之成卦之主。
霍去病:西汉霍去病,是"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藩决不羸,尚往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当汉家极盛之时长驱决藩、所向无前,而不以其壮自骄、不以私累其身,正是"藩决不羸"的写照。据《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汉书·卫青霍去病传》:去病,河东平阳人,大将军卫青姊少儿之子;年十八,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元朔六年,从大将军击匈奴,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得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冠军侯之封自此始:其锐如决藩。元狩二年为骠骑将军,春,将万骑出陇西,逾焉支山千余里,转战六日,过焉耆山千余里,杀折兰王、斩卢侯王、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捷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夏,复出北地,逾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三万余级。是秋,浑邪王杀休屠王,将众数万来降;至而其众多欲亡,去病乃驰入其军,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边境之患大减此正是"藩决":一决而河西之藩尽开,而汉不折一角。元狩四年,与卫青各将五万骑北伐,去病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直左方兵,转战获丑七万余级,师率减什三;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此正是"壮于大舆之輹":其进也,如大车之輹壮固,载重致远而不折。而尤可贵者,其壮而不矜、不以私累其身: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身为骠骑、位比大将军,而不营一第、不置一产:此便是"贞吉悔亡":以刚居柔、壮而不过,故虽极壮而无悔。元狩六年卒,年仅二十四,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曰景桓侯。以壮盛之时长驱决藩、所向无前而不自骄、不自私——"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藩决不羸,尚往也",霍去病以壮而能决之德,是大壮之善、大壮之成卦之主最相得的一证。
九三 人位·下
小人用壮 君子用罔 贞厉 羝羊触藩 羸其角
阳刚、过刚而居刚位、处下体之上——当大壮之世而恃其壮(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用壮者,恃其力以凌物也;用罔者,虽有其壮而视之如无(罔,无也)——君子于此,力愈盛而心愈虚。若恃壮而进,则虽所守者正,亦危:如牡羊以角触篱,藩未必破,而角已挂于藩间、反受其伤。《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这是恃其兵威武力,杀贤而失人心,与人力争而不肯下,终至困守孤城、无人相救者的写照:所伤者不是无力,正是"有力而妄用"(用壮、触藩、羸其角)。会以白马之勇雄踞北方,而恃壮凌人、筑楼自固,终于举火自焚者,是大壮之大戒的反面镜。
公孙瓒:汉末公孙瓒,是"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恃其武壮而妄用之,触之愈力而伤之愈甚,正是"触藩羸角"的写照。据《后汉书·公孙瓒传》《三国志·魏书·公孙瓒传》: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为人美姿貌、有大音声;尝以数十骑遇鲜卑数百骑,瓒乃自持矛、两头施刃,驰出刺胡,杀伤数十人,遂得免。常与白马数十为左右,自号"白马义从";乌桓更相告语,避白马长史——其武壮,一时无两:此正是"壮"。然瓒之所长在壮,其所短亦在壮。刘虞为幽州牧,务以恩信怀柔戎狄,胡人感其德;瓒则专以攻伐为务,纵兵抄掠,虞禁之不可。二人遂相恶——此便是"用壮":以力破理,不肯下人。虞乃合兵十万讨瓒,然虞仁而不习兵,敕士卒"无伤余人,杀一伯珪而已",不听焚民屋;瓒乃简精锐数百人,因风纵火,直突其阵,虞众大溃——遂执虞,胁使汉使者段训斩虞于蓟市,尽有幽州之地。杀虞之后,其壮愈横:瓒既杀虞,威震北方,志气益盛,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或问其故,瓒曰:"衣冠皆自以职分富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爱,类多商贩庸儿——以壮凌士、以私废公,人心遂离:此正是"羝羊触藩":触之愈力,其角愈羸。及与袁绍相拒,界桥一战而败,自此不敢复出。乃于易京筑京,环堑十重,堑里筑京,京上皆有楼,楼高十丈,中堑为京,特高十丈;积谷三百万斛,曰:"兵法百楼不攻。今吾诸营楼橹千重,食尽此谷,足知天下之事矣。"遂不复救诸将;诸将各怀离心,莫肯死战——此正是"不能退、不能遂"之渐:既不能下人以收其心,又不能出战以决其胜。建安四年,袁绍大举来攻,穿地为道,直至楼下,火烧其柱,楼台悉崩;瓒自知必败,乃悉缢其姊妹妻子,然后引火自焚——年未五十而身死族灭,幽、冀之地尽归袁氏。使瓒能如九二之得中、九四之能决,不杀刘虞以失北方之心、不恃武壮以凌士人,则以其白马之勇,未必遂至于此——其厉,正在"用壮"。以恃武凌人、杀贤自恣而终于自焚——"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公孙瓒以恃壮妄用之祸,是大壮之大戒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九二 地位·上
贞吉
阳刚、以刚居柔、得下卦之中——当大壮之世而壮得其中(贞吉):阳处阴位,则刚而不过;居中,则动而有节。以刚健之才而不恃其壮、不失其正,故正而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所以吉者,以其得中也。盖大壮之世,最难者不是有力,而是有力而能中:进不至于躁(如初九之壮趾),恃不至于妄(如九三之用壮),穷不至于困(如上六之触藩)。这是勇冠三军、战功赫赫,而当权奸柄国之日不阿附、不力争,既解其兵柄则闭门谢客、绝口不言兵者的写照:其壮也,能战;其中也,能不用其壮(贞吉、以中也)。会以一军之帅而为冤者争一言、又能自敛其锋而终以寿考者,是大壮之枢。
韩世忠:南宋韩世忠,是"贞吉;九二贞吉,以中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勇壮冠世而能守其正、能敛其锋,正是"壮而得中"的写照。据《宋史·韩世忠传》:世忠字良臣,延安人。风骨伟岸,目瞬如电;早年家贫,鸷勇绝人,能骑生马驹。年十八,以敢勇应募乡州,隶赤籍——西夏之役,斩关杀敌,夺其战鼓;破西夏监军驸马兀移于银州,斩之——其壮,自少已著。建炎之世,苗傅、刘正彦作乱,逼高宗禅位;世忠自平江引兵勤王,斩苗、刘之党,复辟天子——高宗执其手泣曰:"中兴之功,卿为第一。"建炎四年,金兀术自江南北还,世忠以八千人邀之于镇江,扼其归路;夫人梁氏亲执桴鼓,宋军与金兵相持于黄天荡者四十八日,金人不得渡——自是金人不敢窥江南:此正是"壮"。然世忠之贵,尤在其"中":其为将,与士卒同甘苦,能得其死力;而其自处,则恭俭谦退,不矜其功。及秦桧当国、主和议、收诸将兵权,岳飞下狱,锻炼成狱,朝士无敢言者;世忠独扣桧问之,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此便是"贞":不以势屈,不以祸避,为冤者争一言。然争之而不可得,则不复力争、不与之角:世忠自此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兵;辞枢密使,请老,退居西湖,自号"清凉居士";日跨驴携酒,从一二童子游于湖山之间,昔之部曲将佐至,亦不与相见——盖不欲以其壮为人所忌也此便是"以中也":有其壮而不用其壮,如九三之"君子用罔"。故当中兴诸将或诛、或废、或不得其死之日,世忠独以寿终,年六十三;卒赠太师,追封蕲王,谥忠武,配飨高宗庙庭。以勇冠三军而能守其正、能敛其壮、能不与权奸角力而终以寿考——"贞吉""九二贞吉,以中也",韩世忠以壮而得中之德,是大壮之枢最相得的一证。
初九 地位·下
壮于趾 征凶 有孚
阳刚、居最下、当大壮之始——处至下之位而恃壮先动(壮于趾,征凶,有孚):趾者,足也,在下而主行。以阳刚之才、当方壮之时,而居一卦之最下:力未足以有为,而志已锐于必进——此时而征,则凶可必。虽其心自信必成(有孚),而其穷亦可必。《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所自信者,正是所以穷者也。这是位在最下、时未可为,而一时奋起、以壮先动,虽震动天下而旋踵败亡者的写照:所凶者不是无勇,正是"力未足而进太锐"(壮于趾、征凶、其孚穷也)。会以戍卒之众揭竿而王、六月而身死者,是大壮之躁进的反面镜。
陈胜:秦末陈胜,是"壮于趾,征凶,有孚;壮于趾,其孚穷也"最相得的一个人证——他起于至下之位、恃壮先动,震动天下而六月即败,正是"壮于趾"的写照。据《史记·陈涉世家》:胜字涉,阳城人,少时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胜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其志之锐、其自信之笃,正是"有孚"。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九百人,胜、吴广皆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胜、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又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遂斩将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斩木为兵、揭竿为旗——此正是"壮于趾":起于至下,恃壮先动。其始也,天下响应: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遂入据陈。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然力未足而位骤尊,其败亦骤:王陈六月,遣周文西入关,兵至戏而章邯出骊山之徒击之,周文败走自刭;吴广为其部将田臧所杀,诸将各自专命、莫肯相听;胜既为王,故人来见,或言其故旧之事,胜斩之——由是故人皆自引去,无亲胜者;用朱房、胡武为中正、司过,苛察诸将,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正是"其孚穷也":所恃者一时之众,而德不足以系之。腊月,章邯破陈,胜走至下城父,为其御庄贾所杀以降秦——起兵至死,凡六月。然太史公终不没其功:"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置守冢三十家于砀,至今血食——首事之功不可掩,而躁进之凶亦不可讳。以起于至下、恃壮先动、震动天下而六月败亡——"壮于趾,征凶,有孚""壮于趾,其孚穷也",陈胜以躁进之凶,是大壮之危地最相得的一证(反面镜)。

大壮之六爻一字排开,是一部"能不能自制其壮"的完整勘验:

初九壮于趾,是"力未足而志已锐,恃壮先动,故征凶——所自信者,正其所以穷";九二贞吉,是"刚而居柔、动而得中,壮而不过,故正而吉";九三小人用壮,是"恃其壮以凌物,则如羝羊触藩,角挂其间而反伤——君子则虽有壮而视之如无";九四藩决不羸,是"以刚居柔、壮而不过,一决而藩开,其进如大车之輹,载重而不折";六五丧羊于易,是"以柔居尊,不与群刚力争,而以和易化其壮,故丧其羊而无悔";上六羝羊触藩,是"力竭而犹进,遂至不能退、不能遂——惟艰贞自处,乃咎不长"。
——由初九"壮于趾"、九二"贞吉",到九三"用壮"、九四"藩决",到六五"丧羊"、上六"触藩":下三爻在乾体、刚积于内而有躁、中、恃之别,上三爻在震体、动发于外而有决、和、困之判。读大壮,要学的全是一桩事——当我正处在最有力、最得势、最"没人拦得住我"的时候,我是以礼自制、以正而行,还是恃其壮而以力破理?是"非礼弗履"(壮而愈大),还是"羝羊触藩"(触之愈力、伤之愈甚)?会守正、会得中、会自制,壮便利贞而藩决尚往。大壮之所以"以贞吉、藩决、丧羊为善,以壮趾、用壮、触藩为戒,以非礼弗履为道",根子在那句"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所壮者,是正,不是力;所制者,是己,不是人。物不可以终遁——退是为了蓄,蓄久必伸;然壮而不正,则壮反为祸。能自胜其壮、能以礼制壮、能以正行壮者,方是真知大壮之义。
原文 · 卦辞与彖象 THE CLASSIC
大壮:利贞。 ——《周易·大壮卦·卦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周易·大壮卦·彖传》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周易·大壮卦·大象传》
序卦曰: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 ——《周易·序卦传》

卦辞只两个字:"大壮,利贞"——不说"元亨",不说"吉",只说"利贞":当力量最盛之时,圣人不赞其盛,只戒其正。《彖》申其义:"大壮,大者壮也"——阳为大、阴为小:所壮者,是那个"大"(阳、正、义),不是血气之力;"刚以动,故壮"——内乾之刚、外震之动,刚而能动,故其势莫御;"大壮利贞,大者正也"——这一句是全卦的骨:大者,正也——不正便不成其为大,不大便不成其为壮。故壮而不正,只是暴,只是气力;正而后大,大而后壮,其壮乃可久。末乃一语收之:"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雷霆之震、四时之行,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无他,"正大"而已;人能正大,便与天地之情相通。大象则把"雷在天上"之象,落到一句最出人意表的话上:"君子以非礼弗履"——不是教人学那雷之威,而是教人当此壮盛之日,反身以礼自制:非礼之事,一步不履。程颐说得最切:"君子之大壮者,莫若克己复礼——古人云自胜之谓强。"序卦则明其所以次遁:"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没有一味退到底的道理:退所以蓄,蓄久必伸。它独教"非礼弗履",正与遁之"远小人不恶而严"相承而更进——遁则退其身以远其祸(当退之时,能退),大壮则制其己以正其行(当壮之时,能自胜):一退一壮、一远一制,而其归则在那彖传"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壮而以正、动而以礼,则藩决而尚往;恃壮而妄用,则羝羊触藩而羸其角。

四家注 · 并陈而观 FOUR COMMENTARIES
王 弼魏晋 · 玄学
"大壮"者,"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凡得"大壮"者,必能自正而后壮也;未有邪而得正、不正而能壮者。九三:处健之极,以阳处阳,用其壮者也。故小人用之以为壮,君子用之以为罗己之网也。九四:下刚而进,将有触藩之患;以阳处阴,行不违谦,不失其壮——故得"藩决不羸"也。

王弼解大壮,一语直探其骨:"凡得大壮者,必能自正而后壮也;未有邪而得正、不正而能壮者"——正在壮先,不是壮在正先。这一句,扣住彖传"大者正也"之本。

他于九三、九四剖判最明:"小人用之以为壮,君子用之以为罗己之网"——同一个"壮"字,小人以之凌物,君子以之自缚:力愈大,愈知其可畏,故愈自束。又谓九四"以阳处阴,行不违谦,不失其壮,故得藩决不羸"——不违于谦而不失其壮,正是大壮之善。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大壮直指"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必能自正而后壮、未有不正而能壮者、小人用壮而君子用之以为罗己之网、九四以阳处阴行不违谦故藩决不羸"之旨,于"正在壮先、力大者当自束"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壮之理,程颐则更进以"克己复礼、自胜之谓强"发其壮之实。

程 颐北宋 · 理学
大壮之道,利于贞正而已。大者既壮,则必须正也——正者,大之道也。君子之大壮者,莫若克己复礼:古人云"自胜之谓强"。《中庸》于"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皆曰"强哉矫"——赫然刚强之貌。人之所以为壮者,血气也;君子之大壮,在自胜其人欲之私耳。九三:小人尚力,故用其壮;君子志刚,故不用其壮——用罔,无所用也。

程颐读大壮,直发"自胜"二字、把全卦讲到骨里:"人之所以为壮者,血气也;君子之大壮,在自胜其人欲之私耳"——能胜人者,不过力;能胜己者,方为强。

他于大象"非礼弗履"释得最切:"君子之大壮者,莫若克己复礼——自胜之谓强":力量最盛之时,最难的不是踢开那道篱笆,而是站住不动。又释九三"用罔"曰"君子志刚,故不用其壮"——虽有其壮而视之如无:以"克己复礼、非礼弗履"为读大壮之纲,最得其正大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大壮独发"大者既壮则必须正、正者大之道、君子之大壮莫若克己复礼、自胜之谓强、人之所以为壮者血气也而君子之大壮在自胜其人欲之私、小人尚力故用其壮君子志刚故不用其壮"之义,直指大壮即是以礼自胜其壮之学,最切于壮而守正、以礼制壮之旨。

朱 熹南宋 · 集大成
大,谓阳也。四阳盛长,故为"大壮",二月之卦也。"利贞"者,戒占者,必利于正也——"大者正也",言"大者"必"正","正大"之理,可以观天地之情。君子以非礼弗履:自胜者强。九四:贞吉而悔亡矣。"藩决不羸",言其前进无碍也;"壮于大舆之輹",言其可以行也。

朱熹解大壮,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大,谓阳也。四阳盛长,故为大壮,二月之卦也"——十二消息卦之卯月,阳长阴消,正是壮盛之时。

他于占义释得最切:"利贞者,戒占者,必利于正也"——卦辞只两字,却是一句戒辞:不是许你壮,是命你正。又释大象曰"自胜者强",释九四曰"藩决不羸,言其前进无碍;壮于大舆之輹,言其可以行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必利于正、自胜者强",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大壮紧扣"大谓阳也、四阳盛长故为大壮、二月之卦、利贞者戒占者必利于正、大者正也正大之理可以观天地之情、君子以非礼弗履即自胜者强、九四藩决不羸言前进无碍壮于大舆之輹言其可行",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壮必以正、自胜者强"。

南怀瑾现代 · 通俗
大壮卦,上面是雷,下面是天——雷打到天上去了,声音大得不得了。四个阳爻从底下长上来,正是力量最旺的时候。可是你看孔子的大象辞,只给了四个字:"非礼弗履。"——正当你最有力气、最得意、什么都拦不住你的时候,他不叫你去打,反过来叫你自己管住自己:不合规矩的事,一步都不要走。这就厉害了。力量小的时候讲规矩不难,力量大的时候还肯讲规矩,那才叫真本事。爻辞里那只公羊最有意思:仗着一身力气去顶篱笆,篱笆没顶开,角倒卡在里面了——退退不出来,进又进不去(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人一得势,最容易变成这只羊。所以《易经》告诉你:真正的强,不是能胜人,是能胜自己。

南怀瑾讲大壮,先把"雷在天上"讲活:"雷打到天上去了,声音大得不得了……正是力量最旺的时候。"再把大象那四个字点出来:"正当你什么都拦不住你的时候,他不叫你去打,反过来叫你自己管住自己。"

他最重那只羊:"仗着一身力气去顶篱笆,篱笆没顶开,角倒卡在里面了——退退不出来,进又进不去。人一得势,最容易变成这只羊。"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真正的强,不是能胜人,是能胜自己。"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大壮尤重"雷在天上声势极大即壮、四阳浸长正是力量最旺之时、然大象只教四字非礼弗履——最有力时最该自己管住自己、羝羊触藩顶不开篱笆反把角卡住即得势者之戒、真正的强不是胜人而是胜己"一层,最宜入门。

史证 · 楚庄王以礼制壮、止戈为武 A HISTORICAL TALE

正大而不恃其壮 ——一个兵威极盛之日反以"礼"自制、不筑京观而饮马于河者

春秋  ·  公元前六一三至前五九一年  ·  楚庄王熊侣(春秋五霸之一)

大壮彖曰"大者壮也……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大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大壮之要,在力量最盛之日反以礼自制:所壮者是正、是义,不是气力;能自胜其壮,其壮乃大。六十四卦里,把"壮而能正""非礼弗履"两层贯于一身的,春秋楚庄王是一个最完整的人证——他三年不鸣而一鸣惊人,兵威震于中原;而其最见气象者,恰恰是那三次"该用力而不用力":问鼎而闻德言即退、伐陈而复封其国、破晋而不筑京观。这段史事,详载于《左传》宣公三年、十一年、十二年及《史记·楚世家》。

庄王即位之初,晦其壮而不用:"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居数月,淫益甚;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此正是大壮之蓄:四阳浸长于下,其壮有本。自是伐庸、灭陆浑之戎、服郑、围宋,楚之兵威,冠于诸侯。

然壮而不正,则壮为祸——庄王之贵,正在他一次次在"可以用壮"之处收住了手。其一,宣公三年,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以楚之强,胁周而问其重器,本亦"可以"。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子乃归——一言而知其非礼,遂敛兵而退:此便是"非礼弗履"。其二,宣公十一年,陈夏征舒弑其君;庄王率诸侯伐陈,杀征舒,因县陈以为楚邑——群臣毕贺。独申叔时使齐还,不贺。王问之,对曰:"夏征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蹊田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庄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乃复封陈——迎陈灵公之子午于晋而立之,是为陈成公——已入我手之国,一言而还之:此正是"大者正也"——所壮者义,非利也。

其三,尤见其"壮而不用其壮"者,在邲之战。宣公十二年,楚围郑三月而克之;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惟命是听。"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既而晋师来救,遂战于邲:楚师大胜,晋师败绩,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晋之败,未有甚于此者。是役也,楚之壮,可谓极矣。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此正是"用壮":以敌尸筑高冢,示威于天下。庄王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遂不筑京观:"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兵威震天下之日,而反躬自数其"无一德"——此便是"君子以非礼弗履",便是程子所谓"自胜之谓强"。

庄王之壮,故非血气之壮:其伐陈也,能还其国;其胜晋也,能敛其威;其问鼎也,能闻德而退。及其卒,楚人思之;而中原诸侯,自是数十年不敢轻楚。使庄王当日必县陈以贪其富、必筑京观以夸其功、必问鼎以逞其欲,则是"羝羊触藩"——触之愈力,其角愈羸;惟其能以礼自制其壮,故其壮乃大、其霸乃成。

◆  楚庄王之以礼制壮、止戈为武,几乎是大壮彖"大者壮也……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与大象"君子以非礼弗履"的活注脚:三年不鸣而蓄其壮(四阳浸长),一鸣而兵威冠诸侯(刚以动,故壮);然问鼎而闻"在德不在鼎"即退(非礼弗履),克陈而闻"蹊田夺牛"即复封(大者正也),胜晋而不筑京观、自数"武有七德我无一焉"(自胜之谓强)——他一生最有力的三次,都是"该用力而没有用力"。上一课遁之杨彪教人"会退、知时而遁",此课大壮之楚庄王则教人"会壮、以礼制壮"——一退一壮,正是"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由知时而退进而知正而壮的人间对照:退不是懦,壮不是暴;能退者所以蓄其壮,能自胜者所以大其壮。乾之曾国藩教人"功成身退",坤之萧何教人"功成不居",屯之刘秀教人"草创破局",蒙之文翁教人"点亮蒙昧",需之周亚夫教人"会等待",讼之韩延寿教人"会息争",师之赵充国教人"会用兵",比之郭子仪教人"会亲众",小畜之孙叔敖教人"会蓄养",履之叔孙通教人"会循礼",泰之魏文侯教人"会交泰",否之管宁教人"会处否",同人之周武王教人"会同天下",大有之宋仁宗教人"会守成",谦之丙吉教人"会谦退",豫之子产教人"会顺动",随之乐毅教人"会随时",蛊之张居正教人"会治蛊",临之范仲淹教人"会临民",观之明宣宗教人"会观民",噬嗑之于成龙教人"会用狱",贲之董仲舒教人"会文饰",剥之少康教人"会存本",复之申包胥教人"会复、会兴",无妄之宋璟教人"会诚、会正",大畜之河间献王教人"会畜、会养其大",颐之伊尹教人"会颐养",大过之于谦教人"会处大过",坎之张骞教人"会处险",离之汉明帝教人"会继明",咸之陈寔教人"会相感",恒之司马光教人"会恒久",遁之杨彪教人"会退",大壮之楚庄王则教人"会壮——当阳长之世、当力量最盛之时,不恃壮而先动(不壮于趾),不恃壮而凌物(不用壮),壮而得其中(贞吉以中),壮而能决其藩(藩决不羸),以和易化其争(丧羊于易),而不至于羝羊触藩、进退失据。所壮者,是正、是义、是那个'大';所制者,是己、是欲、是那一念'我可以'。能胜人者不过力,能胜己者方为强——这便是'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君子以非礼弗履'的真功夫。
致用 · 六爻照见今日 MODERN APPLICATION

大壮六爻,是"能不能自制其壮"的六重功夫。读完六爻,最该反问一句:当我正处在最有力、最得势、最"没人拦得住我"的时候,我是以礼自制、以正而行,还是恃其壮而以力破理?我能不能不在力未足时先动(不壮于趾)、能不能在力方盛时守其中(贞吉)、能不能有壮而不用其壮(用罔)、能不能动得其时而一决其藩(藩决不羸)、能不能以和易化其争而不必力胜(丧羊于易)、能不能在力已竭时知艰而返(艰则吉)?贞吉、藩决、丧羊者善,壮趾、用壮、触藩者戒,无不如此。

而那句卦辞"大壮,利贞",与大象"君子以非礼弗履",是给一切正处在"力量最盛、势头最好"之境的人——无论一个人、一支队伍、一段事业——的总叮嘱:大壮之道,不在能胜人,而在能胜己;不在能破那道篱笆,而在知道哪道篱笆不该踢。所壮者是正、是义(大者正也),所制者是己、是欲(非礼弗履);壮而得中则吉(九二),壮而能决则往(九四),壮而能和则无悔(六五);恃壮先动则凶(初九),恃壮凌物则厉(九三),力竭犹进则困(上六)。乾教你如何自强进取,坤教你如何厚德托底,屯教你如何草创破局,蒙教你如何点亮蒙昧,需教你如何从容待时,讼教你如何止争息讼,师教你如何统众用兵,比教你如何亲众聚心,小畜教你如何蓄养待时,履教你如何循礼定分,泰教你如何以交致通,否教你如何守正处否,同人教你如何与人同心,大有教你如何富而戒盈,谦教你如何有而能下,豫教你如何顺动和乐,随教你如何随时不失己,蛊教你如何振弊起衰,临教你如何临民教养,观教你如何省方观民,噬嗑教你如何明罚敕法,贲教你如何文明以止,剥教你如何处剥存本,复教你如何一阳来复,无妄教你如何真实无妄,大畜教你如何止健畜德,颐教你如何颐养以正,大过教你如何独立不惧,坎教你如何维心出险,离教你如何附丽继明,咸教你如何以正相感,恒教你如何久于其道,遁教你如何知时而退,大壮则教你——如何壮、如何以礼制壮:壮而以正则利(大壮利贞),刚而能动则势成(刚以动故壮),正而后大、大而后壮(大者正也),力量最盛之日反以礼自制(非礼弗履),而不至于恃壮先动(壮于趾)、恃壮凌物(用壮)、力竭犹进(触藩)。那恃力而妄用、得势而忘形、以力破理的人,纵一时势不可挡,也终于角折而身困;能自胜其壮、能以礼制壮、能以正行壮的人,则藩决不羸、其进无碍。会守正、会得中、会自制、会不轻触那道不该触的篱笆——这是人间最盛也最难的一种庄严,是"大壮"之所以"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以一"正"字所以能全其壮、大其壮的真本事。

速查 · 雷天大壮 QUICK REFERENCE
卦象䷡ 上震☳(雷)下乾☰(天)
卦名雷天大壮(léi tiān dà zhuàng)· 盛壮 · 六十四卦第三十四
卦辞大壮,利贞
卦义大者壮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雷在天上(其声大壮)。四阳浸长于下、二阴将消于上,十二消息卦之卯月(二月·阳长阴消)。贵在"壮而以正(大者正也)、刚以动而动得其时(刚以动故壮)、以礼自制其壮(非礼弗履)、壮而得中(九二贞吉)、壮而能决(九四藩决不羸)",其戒在恃壮先动(初九壮于趾)、恃壮凌物(九三用壮)、力竭犹进(上六触藩)
六爻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其孚穷也·躁进之凶·反面镜)· 九二贞吉(以中也·壮而得中·大壮之枢)·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君子罔也·恃壮之厉·反面镜)·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尚往也·壮而能决·成卦之主)·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位不当也·和易化壮)·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不详也·力竭犹进·反面镜)
卦象之喻"雷在天上,大壮"——雷伏于地中(复)、奋于地上(豫),至此震于天上:声势之极。然君子观此象,不学其威而反以礼自制:非礼之事,一步不履。壮而不恃壮、动而必以正——所壮者是正、是义,不是气力
三才之位初二=地 · 三四=人 · 五上=天
大壮之善(决藩之壮·得中之守)九四=以刚居柔、壮而不过、动得其时(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尚往也)——成卦之主;九二=刚而得中、有壮而不恃(贞吉;以中也)——大壮之枢
大壮之戒(壮趾之躁·用壮之恃·触藩之困)初九=力未足而志已锐、恃壮先动(壮于趾,征凶;其孚穷也);九三=恃壮凌物、以力破理(小人用壮,羝羊触藩,羸其角);上六=力竭犹进、进退失据(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大壮之和(丧羊于易)六五=以柔居尊、不与群刚力争,以和易化其壮,故丧其好触之羊而无悔(丧羊于易,无悔;位不当也)——不必力胜而众自服
彖传大壮,大者壮也 · 刚以动,故壮 · 大壮利贞,大者正也 · 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大象传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力量最盛之日反以礼自制:非礼之事一步不履——程颐:君子之大壮莫若克己复礼,自胜之谓强)
序卦传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没有一味退到底的道理:退所以蓄,蓄久必伸)
核心精神大者壮也——所壮者是阳、是正、是义,不是血气;刚以动故壮;壮必以正(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以礼自制其壮(非礼弗履);能胜人者不过力,能胜己者方为强(自胜之谓强);用壮者触藩而羸角,用罔者贞厉而知返
与遁(䷠)相综遁倒转即大壮:遁二阴长于下而四阳退避(阴长阳消·未月·知时而退),大壮四阳长于下而二阴将消(阳长阴消·卯月·壮而守正)。一退一进、一消一长——退不是懦,壮不是暴;退所以蓄其壮,壮所以酬其退
与晋(䷢)相次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下一卦):壮极必进而上行;然晋之进,进之以明(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非进之以力——由大壮之"以力而壮"进而为晋之"以明而进"
立义之要("趾中恃决和困"六壮)大壮六爻以"壮于趾—贞吉—用壮触藩—藩决不羸—丧羊于易—触藩不能退不能遂"为线索:恃壮先动则凶(初九)、刚而得中则吉(九二)、恃壮凌物则厉(九三)、动得其时则藩决(九四)、以和化壮则无悔(六五)、力竭犹进则困(上六);壮之枢,全在"自胜"二字——制得住者壮,制不住者暴
反观 · 今日三问 THREE QUESTIONS
一问:眼下我手里的这份"力量"——势、位、名、气——我是以正而行、以礼自制(如楚庄王闻"在德不在鼎"而退、不筑京观),
还是恃之而妄用、以力破理(如九三公孙瓒杀贤凌士、终于自焚)?
二问:我是不是在"力未足而志已锐"的时候先动了(如初九陈胜揭竿而起、六月败亡)?
还是能刚而居柔、动而得中,有其壮而不必用其壮(如九二韩世忠争一言而不与之角、杜门谢客而终以寿终)?
三问:若一件事已经力竭而仍推不动,我是像羝羊一样越顶越紧、不能退不能遂(如上六苻坚投鞭断流而一败不可收),
还是能知其艰而反身自处(艰则吉)、或以和易化之而不必力胜(如六五晋悼公丧羊于易)?
信"能胜人者不过力,能胜己者方为强"——非礼弗履,则藩决不羸?
——记下来,便已得大壮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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