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大而不恃其壮 ——一个兵威极盛之日反以"礼"自制、不筑京观而饮马于河者
大壮彖曰"大者壮也……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大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大壮之要,在力量最盛之日反以礼自制:所壮者是正、是义,不是气力;能自胜其壮,其壮乃大。六十四卦里,把"壮而能正""非礼弗履"两层贯于一身的,春秋楚庄王是一个最完整的人证——他三年不鸣而一鸣惊人,兵威震于中原;而其最见气象者,恰恰是那三次"该用力而不用力":问鼎而闻德言即退、伐陈而复封其国、破晋而不筑京观。这段史事,详载于《左传》宣公三年、十一年、十二年及《史记·楚世家》。
庄王即位之初,晦其壮而不用:"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居数月,淫益甚;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此正是大壮之蓄:四阳浸长于下,其壮有本。自是伐庸、灭陆浑之戎、服郑、围宋,楚之兵威,冠于诸侯。
然壮而不正,则壮为祸——庄王之贵,正在他一次次在"可以用壮"之处收住了手。其一,宣公三年,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以楚之强,胁周而问其重器,本亦"可以"。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子乃归——一言而知其非礼,遂敛兵而退:此便是"非礼弗履"。其二,宣公十一年,陈夏征舒弑其君;庄王率诸侯伐陈,杀征舒,因县陈以为楚邑——群臣毕贺。独申叔时使齐还,不贺。王问之,对曰:"夏征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蹊田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庄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乃复封陈——迎陈灵公之子午于晋而立之,是为陈成公——已入我手之国,一言而还之:此正是"大者正也"——所壮者义,非利也。
其三,尤见其"壮而不用其壮"者,在邲之战。宣公十二年,楚围郑三月而克之;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惟命是听。"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既而晋师来救,遂战于邲:楚师大胜,晋师败绩,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晋之败,未有甚于此者。是役也,楚之壮,可谓极矣。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此正是"用壮":以敌尸筑高冢,示威于天下。庄王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遂不筑京观:"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兵威震天下之日,而反躬自数其"无一德"——此便是"君子以非礼弗履",便是程子所谓"自胜之谓强"。
庄王之壮,故非血气之壮:其伐陈也,能还其国;其胜晋也,能敛其威;其问鼎也,能闻德而退。及其卒,楚人思之;而中原诸侯,自是数十年不敢轻楚。使庄王当日必县陈以贪其富、必筑京观以夸其功、必问鼎以逞其欲,则是"羝羊触藩"——触之愈力,其角愈羸;惟其能以礼自制其壮,故其壮乃大、其霸乃成。
王弼解大壮,一语直探其骨:"凡得大壮者,必能自正而后壮也;未有邪而得正、不正而能壮者"——正在壮先,不是壮在正先。这一句,扣住彖传"大者正也"之本。
他于九三、九四剖判最明:"小人用之以为壮,君子用之以为罗己之网"——同一个"壮"字,小人以之凌物,君子以之自缚:力愈大,愈知其可畏,故愈自束。又谓九四"以阳处阴,行不违谦,不失其壮,故得藩决不羸"——不违于谦而不失其壮,正是大壮之善。
王弼扫象数而专言义理,注大壮直指"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必能自正而后壮、未有不正而能壮者、小人用壮而君子用之以为罗己之网、九四以阳处阴行不违谦故藩决不羸"之旨,于"正在壮先、力大者当自束"一层剖判最明,然偏于言其壮之理,程颐则更进以"克己复礼、自胜之谓强"发其壮之实。
程颐读大壮,直发"自胜"二字、把全卦讲到骨里:"人之所以为壮者,血气也;君子之大壮,在自胜其人欲之私耳"——能胜人者,不过力;能胜己者,方为强。
他于大象"非礼弗履"释得最切:"君子之大壮者,莫若克己复礼——自胜之谓强":力量最盛之时,最难的不是踢开那道篱笆,而是站住不动。又释九三"用罔"曰"君子志刚,故不用其壮"——虽有其壮而视之如无:以"克己复礼、非礼弗履"为读大壮之纲,最得其正大之实。
程颐《伊川易传》以儒家义理诠《易》,于大壮独发"大者既壮则必须正、正者大之道、君子之大壮莫若克己复礼、自胜之谓强、人之所以为壮者血气也而君子之大壮在自胜其人欲之私、小人尚力故用其壮君子志刚故不用其壮"之义,直指大壮即是以礼自胜其壮之学,最切于壮而守正、以礼制壮之旨。
朱熹解大壮,紧承程子而尤明白。他先释名与卦象:"大,谓阳也。四阳盛长,故为大壮,二月之卦也"——十二消息卦之卯月,阳长阴消,正是壮盛之时。
他于占义释得最切:"利贞者,戒占者,必利于正也"——卦辞只两字,却是一句戒辞:不是许你壮,是命你正。又释大象曰"自胜者强",释九四曰"藩决不羸,言其前进无碍;壮于大舆之輹,言其可以行也"。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必利于正、自胜者强",最为明白。
朱熹《周易本义》为元明清科举定本,于大壮紧扣"大谓阳也、四阳盛长故为大壮、二月之卦、利贞者戒占者必利于正、大者正也正大之理可以观天地之情、君子以非礼弗履即自胜者强、九四藩决不羸言前进无碍壮于大舆之輹言其可行",象占义理并重而归于"壮必以正、自胜者强"。
南怀瑾讲大壮,先把"雷在天上"讲活:"雷打到天上去了,声音大得不得了……正是力量最旺的时候。"再把大象那四个字点出来:"正当你什么都拦不住你的时候,他不叫你去打,反过来叫你自己管住自己。"
他最重那只羊:"仗着一身力气去顶篱笆,篱笆没顶开,角倒卡在里面了——退退不出来,进又进不去。人一得势,最容易变成这只羊。"
末了一句最见宗旨:"真正的强,不是能胜人,是能胜自己。"
南怀瑾融通儒释道,讲《易》多取做人、处世为譬,于大壮尤重"雷在天上声势极大即壮、四阳浸长正是力量最旺之时、然大象只教四字非礼弗履——最有力时最该自己管住自己、羝羊触藩顶不开篱笆反把角卡住即得势者之戒、真正的强不是胜人而是胜己"一层,最宜入门。